其 一
道在天者日在人者心
管子曰:「道之在天者日也,其在人者心也。」故曰:「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有名则治,无名则乱,治者以其名。」
管子说:「道存在于天的,是太阳;道存在于人的,是心。」所以说:「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命依赖气的存在。有名则治,无名则乱,治理依赖名的存在。」
「道之在天者日也」将天道具象为太阳,「其在人者心也」将人道归结为心,是《枢言》篇开篇的道论纲领,体现《管子》道家化的政治哲学。
管子 · 第 12 篇
其 一
管子曰:「道之在天者日也,其在人者心也。」故曰:「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有名则治,无名则乱,治者以其名。」
管子说:「道存在于天的,是太阳;道存在于人的,是心。」所以说:「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命依赖气的存在。有名则治,无名则乱,治理依赖名的存在。」
「道之在天者日也」将天道具象为太阳,「其在人者心也」将人道归结为心,是《枢言》篇开篇的道论纲领,体现《管子》道家化的政治哲学。
其 二
枢言曰:「爱之利之,益之安之。」四者道之出。帝王者用之而天下治矣。帝王者,审所先所后,先民与地,则得矣。先贵与骄,则失矣。是故先王慎贵在所先所后。
《枢言》说:「爱之、利之、益之、安之。」这四者是道的运用与体现。帝王若能运用这四者,则天下得治。帝王者,审慎于所先与所后,先施之于民与土地,则得;先施之于显贵与骄傲,则失。因此先王慎重于将贵重施于所先所后之间。
「枢言」意为枢要之言,即关键纲领之语。「先民与地,则得矣。先贵与骄,则失矣」是《管子》民本思想的简明表述:以民众和土地为先务,是得天下之道。
其 三
人主不可以不慎贵,不可以不慎民,不可以不慎富,慎贵在举贤,慎民在置官,慎富在务地。故人主之卑尊轻重,在此三者,不可不慎。国有宝有器有用,城郭险阻蓄藏,宝也。圣智,器也。珠玉,末用也。先王重其宝器,而轻其末用。故能为天下生而不死者二,立而不立者四。喜也者、怒也者、恶也者、欲也者、天下之败也。而贤者宝之,为善者非善也故善无以为也,故先王贵善。王主积于民,霸主积于将战士,衰主积于贵人,亡主积于妇女珠玉,故先王慎其所积。
人君不可以不慎重于尊贵,不可以不慎重于民众,不可以不慎重于富足。慎重于尊贵在于举用贤人,慎重于民众在于设置官职,慎重于富足在于致力农耕。故人君的卑尊轻重,在此三者,不可以不慎重。国家有宝、有器、有用:城郭险要储藏之地,是宝;圣智,是器;珠玉,是末用。先王重视其宝器,而轻视其末用。故能为天下生而不死者二,立而不立者四。喜、怒、恶、欲,这四者是天下的祸败,而贤者将其视为宝贵。为善者并非自以为善,所以善才得以无为而为。故先王贵重善。王主积累于民众,霸主积累于将领战士,衰败的君主积累于贵人,亡国的君主积累于妇女珠玉。故先王慎重于所积累的对象。
「生而不死者二,立而不立者四」注家多认为「二」指道与德,「四」指喜怒恶欲四种情感,皆为存亡兴衰之关键。「积于民」是《管子》重民富国思想的集中表达。
其 四
疾之疾之,万物之师也。为之为之,万物之时也。强之强之,万物之指也。
急速做,急速做,这是万物的师法。有为而为,有为而为,这是万物的时机。强力做,强力做,这是万物的指向。
其 五
凡国有三制,有制人者,有为人之所制者,有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者。何以知其然,德盛义尊,而不好加名于人,人众兵强,而不以其国造难生患。天下有大事,而好以其国后,如此者,制人者也。德不盛,义不尊,而好加名于人;人不众,兵不强,而好以其国造难生患;恃与国,幸名利,如此者,人之所制也。人进亦进,人退亦退;人劳亦劳,人佚亦佚,进退劳佚,与人相苟,如此者,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也。
凡国家有三种格局:有能制约他人者,有被他人制约者,有既不能制约他人、他人也不能制约自己者。凭何知道如此?德盛义尊,而不喜好加名于他人,人众兵强,而不用本国制造祸难、生起患害,天下有大事,而喜好让本国处于其后,如此者,是能制约他人的。德不盛,义不尊,而喜好加名于他人;人不众,兵不强,而喜好用本国制造祸难、生起患害;倚仗盟国,侥幸名利,如此者,是被他人制约的。人进亦进,人退亦退;人劳亦劳,人安亦安;进退劳安,与他人苟且相从,如此者,是既不能制约他人、他人也不能制约自己的。
其 六
爱人甚而不能利也,憎人甚而不能害也。故先王贵当,贵周。周者不出于口,不见于色,一龙一蛇,一日五化之谓周,故先王不以一过二,先王不独举,不擅功。
爱人甚深而不能使之获利,恨人甚深而不能害之。故先王贵重恰当,贵重周全。周全者不溢出于口,不显露于颜色,一时如龙、一时如蛇,一日五种变化,这称为周全。所以先王不以一而过二,先王不独自举用,不独占功劳。
「一龙一蛇,一日五化」形容善于因时变化、随机应对,既能刚强如龙、又能柔顺如蛇,变化莫测。「贵周」即重视周全、圆融无缺,是先王权谋的重要原则。
其 七
先王不约束,不结纽,约束则解,结纽则绝。故亲不在约束结纽。先王不货交,不列地,以为天下。天下不可改也,而可以鞭棰使也。时也利也。出为之也。馀目不明,馀耳不聪。是以能继天子之容。官职亦然。时者得天,义者得人,既时且义,故能得天与人。先王不以勇猛为边竟,则边竟安。边竟安,则邻国亲。邻国亲,则举当矣。
先王不以约束之法,不以结纽之法,约束则解散,结纽则断绝。故亲密不在于约束结纽。先王不以货物交结,不以划分土地,以此而有天下。天下不可以强行改变,而可以鞭棰使令。时机与利益,是出而为之的条件。剩余的眼力不够明,剩余的耳力不够聪。因此能够继承天子的仪容。官职也是如此。顺应时机者得天,秉持义道者得人,既顺时又有义,故能得天与人。先王不以勇猛为边境之用,则边境安定。边境安定,则邻国亲附。邻国亲附,则举措恰当。
其 八
人故相憎也,人之心悍。故为之法。法出于礼,礼出于治,治礼道也,万物待治礼而后定。凡万物,阴阳两生而参视,先王因其参而慎所入所出。以卑为卑,卑不可得,以尊为尊,尊不可得,桀舜是也,先王之所以最重也。得之必生,失之必死者,何也?唯无得之,尧舜禹汤文武孝己,斯待以成,天下必待以生,故先王重之。一日不食,比岁歉。三日不食,比岁饥。五日不食,比岁荒。七日不食,无国土,十日不食,无畴类尽死矣。
人们本来就相互憎恶,人的心性强悍。故为之制法。法出于礼,礼出于治,治与礼即是道,万物等待治礼然后安定。凡万物,阴阳两者生成而三方共视,先王因其三分而慎重于所入所出。以卑为卑,卑不可得到;以尊为尊,尊不可得到,桀舜便是如此,这是先王最为看重的道理。得之必生,失之必死的,是什么?唯有得不到的,才是如此。尧舜禹汤文武孝己,皆赖以而成,天下必赖以生存,故先王重视它。一日不食,如同年岁歉收。三日不食,如同年岁饥荒。五日不食,如同年岁大荒。七日不食,则无国无土。十日不食,则无同类之人,尽皆死亡。
「孝己」为商代贤太子,以孝行著称,后被父王武丁疏远,却仍被后世称颂。「桀舜」并举,指二者皆以极端的方式(一卑一尊)而失,是辩证分析的例证。食物的重要性以天数类比,极言其为生命之本。
其 九
先王贵诚信,诚信者,天下之结也。贤大夫不恃宗至,士不恃外权。坦坦之利不以功,坦坦之备不为用。故存国家,定社稷,在卒谋之闲耳。圣人用其心,沌沌乎博而圜,豚豚乎莫得其门,纷纷乎若乱丝,遗遗乎若有从治。故曰:欲知者知之,欲利者利之,欲勇者勇之,欲贵者贵之。彼欲贵,我贵之,人谓我有礼。彼欲勇,我勇之,人谓我恭。彼欲利,我利之,人谓我仁。彼欲知,我知之,人谓我愍,戒之戒之,微而异之。动作必思之,无令人识之,卒来者必备之,信之者仁也,不可欺者智也。既智且仁,是谓成人。
先王贵重诚信,诚信是天下凝结的纽带。贤大夫不依赖宗族背景,士人不依赖外部权势。坦坦之利不凭借功劳,坦坦之备不为所用。故存续国家、安定社稷,就在于最后谋划的时机之间。圣人运用其心,浑浑然博大而圆融,深邃得无人能找到门径,纷纷然犹如乱丝,逶迤地犹如有人从中治理。故说:欲知者使之知,欲利者使之利,欲勇者使之勇,欲贵者使之贵。彼欲贵,我使之贵,人称我有礼。彼欲勇,我使之勇,人称我恭敬。彼欲利,我使之利,人称我仁爱。彼欲知,我使之知,人称我体恤。戒之戒之,细微而有差异。行动必须思量,不令他人察觉;突然而来者必须防备。信之者是仁,不可欺骗者是智。既智且仁,称为成熟之人。
其 十
贱固事贵,不肖固事贤。贵之所以能成其贵者,以其贵而事贱也,贤之所以能成其贤者,以其贤而事不肖也。恶者美之充也,卑者尊之充也,贱者贵之充也,故先王贵之。
卑贱者固然事奉尊贵者,不肖者固然事奉贤能者。尊贵者之所以能成就其尊贵,是因为以其尊贵而事奉卑贱者;贤能者之所以能成就其贤能,是因为以其贤能而事奉不肖者。丑陋是美好的充实,卑下是尊崇的充实,卑贱是尊贵的充实,所以先王贵重这一道理。
其 十一
天以时使,地以材使,人以德使,鬼神以祥使,禽兽以力使。所谓德者,先之之谓也,故德莫如先,应适莫如后。先王用一阴二阳者霸,尽以阳者王,以一阳二阴者削,尽以阴者亡。量之不以少多称之不以轻重,度之不以短长,不审此三者,不可举大事。能戒乎?能敕乎?能隐而伏乎?能而稷乎?能而麦乎?春不生而夏无得乎,众人之用其心也,爱者憎之始也,德者怨之本也,唯贤者不然。先王事以合交,德以合人,二者不合,则无成矣,无亲矣。
天以时机使令,地以材质使令,人以德义使令,鬼神以祥瑞使令,禽兽以力量使令。所谓德,是先行于物的意思,所以德莫若先行,应对与适应莫若处于其后。先王用一阴二阳者称霸,全用阳者称王,用一阳二阴者削弱,全用阴者灭亡。度量不以多少,称衡不以轻重,测量不以短长,不审慎此三者,不可举办大事。能够戒慎吗?能够整饬吗?能够隐伏吗?能够像稷那样吗?能够像麦那样吗?春不生长而夏无所得吗?众人运用其心,爱者是憎的开始,德者是怨的根本,只有贤人不是这样。先王以事务合交往,以德义合人心,二者不合,则无所成就,无所亲附。
「一阴二阳者霸,尽以阳者王」体现了阴阳调和的政治哲学:过阴则亡,过阳亦极,调和方可称霸,纯阳(极致之德)方可称王。「稷」为谷神,指后稷,以农业始祖喻勤勉不懈。
其 十二
凡国之亡也,以其长者也。人之自失也,以其所长者也,故善游者死于梁池,善射者死于中野。命属于食,治属于事。无善事而有善治者,自古及今,未尝之有也。众胜寡,疾胜徐,勇胜怯,智胜愚,善胜恶,有义胜无义,有天道胜无天道,凡此七胜者贵众,用之终身者众矣。人主好佚欲,亡其身失其国者殆。其德不足以怀其民者殆。明其刑而贱其士者殆。诸侯假之威,久而不知极已者殆。身弥老不知敬其适子者殆。蓄藏积陈朽腐,不以与人者殆。
凡国家的灭亡,是因为其所长之处。人的自我失败,是因为其所擅长之处。故善游者死于梁池,善射者死于中野。命归属于食,治归属于事。没有善事而能善治的,自古至今,从未有过。众胜寡,速胜缓,勇胜怯,智胜愚,善胜恶,有义胜无义,有天道胜无天道,凡此七胜,贵在众多,终身运用者众。人君好安逸纵欲,亡身失国者危殆。其德不足以怀抚其民者危殆。彰明其刑罚而轻贱其士人者危殆。诸侯借助其威势,长久而不知停止者危殆。自身日趋衰老而不知敬重其适子者危殆。积聚储藏朽腐,不以施与他人者危殆。
「梁池」为桥梁旁的水池,善游者因轻率而溺毙;「中野」指旷野战场,善射者因孤军深入而陷危。二喻说明「以长取败」的道理。「适子」即嫡子,继承人。
其 十三
凡人之名三,有治也者,有耻也者,有事也者。事之名二,正之察之,五者而天下治矣。名正则治,名倚则乱,无名则死,故先王贵名。
凡人之名有三:有治之名,有耻之名,有事之名。事之名有二,端正之、察察之,五者兼备则天下得治。名正则治,名偏倚则乱,无名则死,所以先王贵重名。
其 十四
先王取天下,远者以礼,近者以体,体礼者,所以取天下,远近者,所以殊天下之际。日益之而患少者惟忠,日损之而患多者惟欲。多忠少欲,智也,为人臣者之广道也。为人臣者,非有功劳于国也,家富而国贫,为人臣者之大罪也。为人臣者,非有功劳于国也,爵尊而主卑,为人臣者之大罪也。无功劳于国而贵富者,其唯尚贤乎?
先王取得天下,对远者以礼,对近者以体,体礼二者,是取得天下的手段;远近,是区别天下际域的方法。日益增加而忧患减少的,唯有忠诚;日益减损而忧患增多的,唯有私欲。多忠少欲,是智慧,也是为人臣者广大的道路。为人臣者,若非有功劳于国,而家室富裕、国家贫穷,这是为人臣者的大罪。为人臣者,若非有功劳于国,而爵位尊崇、君主卑弱,这是为人臣者的大罪。无功劳于国而能尊贵富裕的,恐怕只有尚贤之道吧?
其 十五
众人之用其心也,爱者憎之始也,德者怨之本也。生其事亲也,妻子具,则孝衰矣。其事君也,有好业,家室富足,则行衰矣。爵禄满,则忠衰矣,唯贤者不然,故先王不满也。人主操逆人臣操顺。
众人运用其心,爱者是憎恨的开始,德者是怨恨的根本。就其事亲而言,妻子备具,则孝心衰减。就其事君而言,有所喜好的事业、家室富足,则操行衰减。爵禄充满,则忠诚衰减,只有贤人不是这样,所以先王不使之充满。人君操持逆势,人臣操持顺势。
其 十六
先王重荣辱,荣辱在为,天下无私爱也,无私憎也,为善者有福,为不善者有祸,祸福在为,故先王重为。明赏不费明刑不暴,赏罚明,则德之至者也,故先王贵明。天道大而帝王者用爱恶。爱恶天下可秘,爱恶重闭必固。釜鼓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故先王不满也。
先王重视荣辱,荣辱在于作为,天下无私爱,无私憎,为善者有福,为不善者有祸,祸福在于作为,所以先王重视作为。赏赐明确而不浪费,刑罚明确而不残暴,赏罚明确,是德至于极处,所以先王贵重明确。天道博大,而帝王者运用爱与恶。爱与恶天下可以保密,爱与恶重重关闭必然坚固。釜鼓满则人加以平整,人满则天加以平整,所以先王不使之充满。
「釜鼓满,则人概之」以斗量器具满溢时用木刮平为喻,说明物极必反、过满则损的道理。「人满,则天概之」将此道理推广到人事与天道层面。
其 十七
先王之书,心之敬执也,而众人不知也。故有事事也,毋事亦事也。吾畏事,不欲为事,吾畏言,不欲为言,故行年六十而老吃也。
先王之书,是心的敬诚执守,而众人不知。所以有事时是事,无事时也是事。我畏惧事务,不欲为事;我畏惧言语,不欲为言,所以行年六十而呈老吃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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