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30 篇

小称

其 一

身善则名遂民观甚察

管子曰:身不善之患,毋患人莫己知。丹青在山,民知而取之;美珠在渊,民知而取之。是以我有过为,而民毋过命。民之观也察矣,不可遁逃。以为不善。故我有善,则立誉我;我有过,则立毁我。当民之毁誉也,则莫归问于家矣。故先王畏民。操名从人,无不强也。操名去人,无不弱也。有天子诸侯,民皆操名而去之,则捐其地而走矣。故先王畏民。在于身者庸为利,气与目为利。圣人得利而托焉,故民重而名遂。我亦托焉。圣人托可好,我托可恶。我托可恶,以来美名,又可得乎!我托可恶,爱且不能为我能也。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也,盛怨气于面,不能以为可好。我且恶面,而盛怨气焉。怨气见于面,恶言出于口,去恶充以求美名,又可得乎?甚矣百姓之恶人之有馀忌也。是以长者断之,短者续之,满者洫之,虚者实之。

管子说:修身不善的患难,不必担忧别人不了解自己。山中的丹青,百姓了解而取用它;深渊中的美珠,百姓了解而取用它;因此我若有过失行为,百姓不过其命令;百姓的观察是十分明察的,无处逃脱。以为不善。因此我若有善行,则立刻称誉我;我若有过失,则立刻毁谤我。当百姓毁誉我之时,则谁也不必回家问长辈了。因此先王敬畏百姓。掌握名誉而追从百姓,无不强盛;掌握名誉而离开百姓,无不衰弱;即便有天子诸侯,百姓皆掌握名誉而离开他,则必然抛弃其土地而逃亡了。因此先王敬畏百姓。在人身上,气与目是对人有用的;圣人得到有用之处而依托,因此百姓重视而名声成就;我也依托;圣人依托于可爱之处,我依托于可憎之处;我依托于可憎之处,以此来招取美名,又怎么可能得到呢!我依托于可憎之处,爱且不能为我所用;毛嫱、西施,是天下的美人,脸上充满怨恨之气,也不能使人觉得可爱;我且面容丑陋,又充满怨恨之气;怨恨之气见于脸面,恶言出于口,带着丑陋充满怨气去求美名,又怎么可能得到呢?百姓之所以厌恶人多余的妒忌,这种厌恶真是深重啊。因此长者截短它,短者接续它,满者疏通它,虚者充实它。

文化背景

毛嫱为春秋时著名美女,与西施并称天下美色的代表。此段以美人怨气为喻,说明即便有美好的外表,若内心充满怨恨邪气,也无法得到百姓的爱戴,是管子以民心向背论修身的特色表述。

其 二

善罪自身明王治民之道

管子曰:善罪身者,民不得罪也。不能罪身者,民罪之。故称身之过者强也。治身之节者惠也。不以不善归人者,仁也。故明王有过,则反之于身。有善,则归之于民。有过而反之于身,则身惧。有善而归之于民,则民喜。往喜民,来惧身。此明王之所以治民也。今夫桀纣则不然,有善则反之于身,有过则归之于民;有过而归之于民,则民怒;有善而反之于身,则身骄。往怒民,来骄身,此其所以失身也。故明王惧声以感耳,惧气以感目,以此二者,有天下矣,可毋慎乎?匠人有以感斤欘,故绳可得断也。羿有以感弓矢,故壳可得中也。造父有以感辔厕,故遫兽可及,远道可致。天下者无常乱,无常治,不善人在则乱,善人在则治,在于既善所以感之也。

管子说:善于责备自身的人,百姓不得以责备他;不能责备自身的人,百姓就会责备他。因此能称责自身过失的人是强者,能治节自身行为的人是惠者,不将不善归因于旁人的人是仁者。因此明王有过失,则反求于自身;有善行,则归功于百姓。有过失而反求于自身,则自身产生敬畏;有善行而归功于百姓,则百姓喜悦。往而使百姓喜悦,来而使自身产生敬畏,这是明王用以治理百姓的方法。如今桀、纣则不然:有善行则反归于自身,有过失则归咎于百姓;有过失而归咎于百姓,则百姓愤怒;有善行而反归于自身,则自身骄傲;往而使百姓愤怒,来而使自身骄傲,这就是其丧失自身的原因。因此明王以可敬畏的声音感动耳朵,以可敬畏的气势感动眼目,以这两者拥有天下,怎能不谨慎?匠人有感动斤欘的方法,所以绳木可以被截断;羿有感动弓矢的方法,所以壳鸟可以被射中;造父有感动辔策的方法,所以快兽可以被追及,远道可以到达;天下没有长久的动乱,也没有长久的治理;不善之人在则动乱,善人在则治理,关键在于已有善行之后所用以感动的方法。

文化背景

「羿」为上古神话中善射的英雄,「造父」为周穆王的御者,以善驾车著称,「羿」「造父」均为以技艺感物的典型人物。

其 三

管仲病榻言远易牙三邪

管子曰:修恭逊、敬爱、辞让,除怨无争,以相逆也,则不失于人矣。尝试多怨争利,相为不逊,则不得其身。大哉恭逊敬爱之道,吉事可以入察,凶事可以居丧,大以理天下而不益也。小以治一人而不损也。尝试往之中国诸夏蛮夷之国,以及禽兽昆虫之地,皆待此而为治乱。泽之身则荣,去之身则辱,审行之身而毋怠,虽夷貉之民,可化而使之爱。审去之身,虽兄弟父母,可化而使之恶。故之身者使之爱恶,名者使之荣辱。此其变名物也,如天如地,故先王曰道。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若不可讳而不起此病也,仲父亦将何以诏寡人?管仲对曰:「微君之命臣也。故臣且谒之。虽然,君犹不能行也。」公曰:「仲父命寡人东,寡人东;令寡人西,寡人西。仲父之命于寡人,寡人敢不从乎?」管仲摄衣冠起对曰:「臣愿君之远易牙、竖刁、堂巫、公子开方;夫易牙以调和事公,公曰:惟烝婴儿之未尝,于是烝其首子而献之公,人情非不爱其子也,于子之不爱,将何有于公?公喜宫而妒,竖刁自刑而为公治内;人情非不爱其身也,于身之不爱,将何有于公?公子开方事公十五年,不归视其亲,齐卫之间,不容数日之行;臣闻之,务为不久,盖虚不长。其生不长者,其死必不终。」桓公曰:「善。」管仲死,已葬,公憎四子者,废之官。逐堂巫。而苛病起兵逐易牙,而味不至。逐竖刁,而宫中乱。逐公子开方,而朝不治。桓公曰:嗟!圣人固有悖乎?乃复四子者,处期年,四子作难。围公一室不得出。有一妇人,遂从窦入,得至公所,公曰:吾饥而欲食,渴而欲饮,不可得,其故何也?妇人对曰:易牙、竖刁、堂巫、公子开方四人分齐国,涂十日不通矣,公子开方以书社七百下卫矣。食将不得矣。公曰:嗟兹乎,圣人之言长乎哉!死者无知则已,若有知,吾何面目以见仲父于地下。乃援素幭以裹首而绝。死十一日,虫出于户,乃知桓公之死也。葬以杨门之扇,桓公之所以身死十一日,虫出户而不收者,以不终用贤也。

管子说:修缮恭逊、敬爱、辞让,除去怨恨、无所争斗,以此相互应对,则不失于人了。曾经多有怨恨、争夺利益、相互不谦逊,则不能保全自身。恭逊敬爱之道,真是伟大啊!吉祥之事可以入而察知,凶祸之事可以居丧处理,大则治理天下而不益加,小则治理一人而不减损。曾经前往中国诸夏蛮夷之国,以至禽兽昆虫之地,都凭借此道而决定治乱;施行于自身则荣耀,离开自身则耻辱;审慎地在自身施行而不懈怠,即便是夷貉之民,可以教化而使其爱人;审慎地离开自身,即便是兄弟父母,可以教化而使其相恶。因此归于自身者使其爱恶,以名誉者使其荣辱,这种变化名物,如同天如同地,所以先王称之为道。管仲有病,桓公前往探问说:仲父的病病势沉重,若不可讳言,不幸此病不能痊愈,仲父还有什么来告诫寡人?管仲回答说:「若非君主命令臣,臣本要禀告的,即便如此,君主恐怕还是不能做到。」公说:「仲父命寡人向东,寡人就向东;命寡人向西,寡人就向西;仲父的命令对于寡人,寡人敢不听从吗?」管仲整理衣冠起身回答说:「臣希望君主远离易牙、竖刁、堂巫、公子开方;易牙以调制美食事奉君主,君主说:只有蒸婴儿之肉未曾品尝,于是他蒸烹其长子进献给君主;人情非不爱其子,对自己的儿子都不爱,将何以爱君主?君主喜好内宫而妒忌,竖刁自行阉割以为君主治理内宫;人情非不爱其身,对自己的身体都不爱,将何以爱君主?公子开方事奉君主十五年,不回家探视其亲人,齐国与卫国之间,不过数日的行程;臣听说,务求不长久,蓋而虚,是不会长久的;其生之不长者,其死必不终。」桓公说:「好。」管仲死去,既已下葬,公憎恶四子,免去其官职,驱逐堂巫,而苛病随之而起;兵逐易牙,而五味不至;驱逐竖刁,而宫中动乱;驱逐公子开方,而朝政不治。桓公说:唉!圣人也有悖谬之处吗?于是将四子召回,过了一年,四子发动叛乱,将公围困于一室不能出去。有一位妇人,从墙洞钻进去,得以到达公的所在,公说:我饥而想吃,渴而想饮,却得不到,是什么缘故?妇人回答说:易牙、竖刁、堂巫、公子开方四人分割了齐国,路途已十日不通了,公子开方已带着书社七百下去投奔卫国了,食物将无法得到了。公说:唉,圣人之言真是长远啊!死者若无知则已,若有知,我有何面目在地下见仲父。于是援取白帛裹住头颅而绝命。死后十一日,虫从门户中爬出,这才知道桓公已死。以杨树门板为棺下葬。桓公之所以死后十一日、虫爬出门户而尸体未收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始终任用贤臣。

文化背景

「书社」是古代以二十五家为单位、书写户籍的社区单位,「以书社七百下卫」即带领七百个社区(约一万七千五百户)投奔卫国。

「白幭」为白色帛巾,古代丧服相关用物。此段详述桓公听信佞臣、不听管仲遗言的悲剧结局,是《管子》史事记载中最为感人的段落之一。

其 四

鲍叔举杯三子勿忘往事

桓公、管仲、鲍叔牙、甯戚四人饮,饮酣,桓公谓鲍叔牙曰;阖不起为寡人寿乎?鲍叔牙奉杯而起曰:使公毋忘出如莒时也,使管子毋忘束缚在鲁也,使甯戚毋忘饭牛车下也,桓公辟席再拜曰:寡人与二大夫能无忘夫子之言,则国之社稷必不危矣。

桓公、管仲、鲍叔牙、甯戚四人饮酒,酒至酣畅,桓公对鲍叔牙说:「何不起身为寡人祝寿?」鲍叔牙捧杯起身说:「愿君主不要忘记出走到莒国的时候,愿管子不要忘记被捆绑于鲁国的时候,愿甯戚不要忘记在车下喂牛的时候。」桓公离席再拜说:「寡人与两位大夫若能不忘先生之言,则国家的社稷必定不会危险了。」

文化背景

甯戚为卫国人,曾以喂牛为生,桓公夜间出游听到其击牛角而歌,知其为贤人,遂予以重用,为齐国五杰之一。「出走莒国」指桓公当年逃亡之事;「束缚在鲁」指管仲被囚于鲁时;「饭牛车下」指甯戚喂牛于车下之时。三者皆为各人落魄之时,鲍叔以此相勉,意在不忘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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