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11 篇

齐俗训

其 一

仁义礼乐乃末世之用

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是故仁义立而道德迁矣,礼乐饰则纯朴散矣,是非形则百姓眩矣,珠玉尊则天下争矣。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

顺应本性而行事,称之为道;保全天赋本性,称之为德。本性丧失之后,才开始崇尚仁;道丧失之后,才开始崇尚义。所以,仁义树立起来之后,道德便随之衰退;礼乐繁饰之后,淳朴之风便随之消散;是非彰显之后,百姓便随之迷惑;珠玉被尊贵之后,天下便随之争夺。这四者,都是衰世所造出来的,是末世所采用的。

文化背景

此段以道家黄老视角批判儒家仁义礼乐,认为越是标榜仁义礼乐,越说明本真道德已失。与《老子》「大道废,有仁义」之旨相符。

其 二

礼义过饰则生伪乱

夫礼者,所以别尊卑,异贵贱;义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际也。今世之为礼者,恭敬而忮;为义者,布施而德。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则失礼义之本也。故构而多责。夫水积则生相食之鱼,圭积则生自肉之兽,礼义饰则生伪匿之本。夫吹灰而欲无眯,涉水而欲无濡,不可得也。古者,民童蒙不知东西,貌不羡乎情,而言不溢乎行。其衣致暖而无文,其兵戈铢而无刃,其歌乐而无转,其哭哀而无声。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无所施其美,亦不求得。亲戚不相毁誉,朋友不相怨德。及至礼义之生,货财之贵,而诈伪萌兴,非誉相纷,怨德并行。于是乃有曾参、孝己之美,而生盗跖、庄蹻之邪。故有大路龙旌,羽盖垂緌,结驷连骑,则必有穿窬拊楗,抽箕逾备之奸;有诡文繁绣,弱緆罗纨,必有菅屩跐踦,短褐不完者。故高下之相倾也,短修之相形也,亦明矣。

礼,是用来分别尊卑、区分贵贱的;义,是用来协调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间关系的。当今世上,行礼的人,表面恭敬而内心狠戾;行义的人,虽施予恩惠却以施恩者自居。君臣之间相互指责,骨肉之间因此生怨,这便是失去了礼义之本。所以彼此构怨而多有责难。水积多了便生出相互吞食的鱼;圭积多了便生出自相残食的兽;礼义过度修饰,便会滋生虚伪藏匿的根本。向着灰尘吹气却想不眯眼,涉水而行却想不被打湿,这是不可能的。古代的人,民众蒙昧无知,不知东西,外貌不超越内情,言语不超越行动。那时的衣服只求保暖而无纹饰,兵器只是钝器而无刃;歌唱只为快乐而无转音,哭泣只是悲哀而无声势。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没有施展美丽之处,也不求得什么。亲戚之间不相毁誉,朋友之间不相怨恩。等到礼义生出,货财贵重之后,欺诈虚伪萌生兴起,毁誉相互纷乱,怨恨与恩德并行。于是才有了曾参、孝己那样的美德,也才产生了盗跖、庄蹻那样的邪恶。所以有了大路华旌、羽盖垂緌、驷马连骑的贵显,就必然有穿墙凿孔、撬门抽箕的奸盗;有了华丽繁绣、罗纨薄纱,就必然有穿草鞋短褐、衣不蔽体的穷人。所以地位高低相倾、贫富短长相形,也就很明白了。

文化背景

曾参、孝己:以孝道著称的古人。盗跖:春秋时著名大盗。庄蹻:楚国盗贼首领。大路龙旌:贵族出行的华丽车旗仪仗。此段以贫富对比揭示礼义之双刃性。

其 三

万物变化不通者难言

夫虾蟆为鹑,水虿为𧐟莣,皆生非其类,唯圣人知其化。夫胡人见黂,不知其可以为布也;越人见毳,不知其可以为旃也。故不通于物者,难与言化。

蛤蟆变化成鹌鹑,水虿变化成蜻蜓,都是生出了与原来不同的物类,只有圣人才能了解这种变化。胡人见到麻,不知道可以织布;越人见到毛皮,不知道可以制毡。所以,不通晓万物变化道理的人,难以与他谈论变化。

文化背景

虿:水生昆虫幼虫,古人相传可化为蜻蜓。黂:麻的一种,可纺织。毳:鸟兽的细毛,可制毡毯。胡人指北方游牧民族,越人指南方沿海民族,各有其地方性知识局限。

其 四

以小知大圣人见远

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见。太公问周公曰:「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亲亲。」太公曰:「鲁从此弱矣。」周公问太公曰:「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劫杀之君。」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鲁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故《易》曰:「履霜,坚冰至。」圣人之见终始微言。故糟丘生乎象箸,炮烙生乎热斗。子路撜溺而受牛谢。孔子曰:「鲁国必好救人于患。」子赣赎人,而不受金于府,孔子曰:「鲁国不复赎人矣。」子路受而劝德,子赣让而止善。孔子之明,以小知大,以近知远,通于论者也。

从前太公望、周公旦分封后相互拜见。太公问周公说:「您打算怎么治理鲁国?」周公说:「尊重尊贵者,亲近亲属。」太公说:「鲁国从此就要衰弱了。」周公问太公说:「您打算怎么治理齐国?」太公说:「举用贤才,崇尚功绩。」周公说:「后世一定会有篡位杀君之祸。」其后,齐国一天天强大,直到称霸,传了二十四代被田氏取代;鲁国一天天削弱,传了三十二代而灭亡。所以《易》说:「踏上霜,坚冰就要来了。」圣人从细微处见到终始。所以糟丘(奢侈)起于象箸(象牙筷子),炮烙(酷刑)起于热斗(小恶)。子路救了落水者,接受了牛作为酬谢。孔子说:「鲁国人从此必定乐于救助患难中的人。」子贡赎回了鲁国人,却推辞不接受国家的补偿金,孔子说:「鲁国人从此不再去赎人了。」子路接受酬谢而鼓励了德行,子贡推让而阻止了善举。孔子的明智,就在于以小事知大势,以近处知远方,是真正通于事理的人。

文化背景

太公望即姜尚,封于齐;周公旦封于鲁。田氏代齐:战国初期田氏夺取齐国政权。「履霜坚冰至」出自《易·坤卦》初六爻辞,意为见微知著。子贡即端木赐,孔子弟子,赎人不受金一事涉及鲁国赎奴法规。

其 五

顺俗因能各有所宜

由此观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也。故行齐于俗,可随也;事周于能,易为也。矜伪以惑世,伉行以违众,圣人不以为民俗。广厦阔屋,连闼通房,人之所安也;鸟入之而忧。高山险阻,深林丛薄,虎豹之所乐也;人入之而畏。川谷通原,积水重泉,鼋鼍之所便也;人入之而死。咸池、承云,九韶、六英,人之所乐也;鸟兽闻之而惊。深溪峭岸,峻木寻枝,猿狖之所乐也;人上之而栗。形殊性诡,所以为乐者,乃所以为哀;所以为安者,乃所以为危也。乃至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昭誋,使各便其性,安其居,处其宜,为其能。故愚者有所修,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摘齿,筐不可以持屋,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铅不可以为刀,铜不可以为弩,铁不可以为舟,木不可以为釜。各用之于其所适,施之于其所宜,即万物一齐,而无由相过。夫明镜便于照形,其于以函食,不如箪;牺牛粹毛,宜于庙牲,其于以致雨,不若黑蜧。

由此看来,廉洁各有其具体情形,不可一概推行。所以行事与风俗相符,才可让人跟随;事情切合能力,才容易做到。矜持虚伪以惑乱世人、特立独行以违背众人,圣人不会把这些当作普遍的民俗。宽阔的大厦、通连的厅堂,是人安居之所;鸟进入了反而忧惧。高山险阻、深林丛薄,是虎豹的乐土;人进入了反而恐惧。川谷通流、积水深渊,是鼋鼍的便处;人进入了便会送命。咸池、承云、九韶、六英,是人所喜爱的音乐;鸟兽听了反而受惊。深谷峭岸、高树险枝,是猿猴的乐处;人攀上去反而战栗。形体有别、习性各异,所以为乐的,恰恰是令人悲哀的;所以为安的,恰恰是令人危险的。乃至天地所覆载、日月所照临的一切,应当使各物顺其本性,安其居处,处于适当的位置,做自己能做的事。所以愚者有其所长,智者也有所不足。柱子不能用来剔牙,筐篮不能用来支撑房屋,马不能用来拉重载,牛不能用来追赶速度,铅不能用来做刀,铜不能用来做弩,铁不能用来造船,木不能用来做釜。各物用于其所适合的地方,施于其所当用的场合,那么万物就整齐划一,没有相互超越的理由了。明镜便于照形,但用来盛食物,不如竹篮;纯色牺牛适于宗庙祭祀,但用来祈雨,不如黑蜥蜴(黑蜧)。

文化背景

咸池、承云、九韶、六英:上古传说中的乐曲名,分别传为黄帝、神农、舜等圣王之乐。黑蜧:传说中能致雨的黑色蜥蜴,古代用于祈雨仪式。

其 六

因地因人各得所宜

由此观之,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也。夫玉璞不厌厚,角䚩不厌薄,漆不厌黑,粉不厌白。此四者相反也,所急则均,其用一也。今之裘与蓑,孰急?见雨则裘不用,升堂则蓑不御,此代为常者也。譬若舟、车、楯、肆、穷庐,故有所宜也。故老子曰「不上贤」者,言不致鱼于木,沉鸟于渊。故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大田师,奚仲为工。其导万民也,水处者渔,山处者木,谷处者牧,陆处者农。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泽皋织网,陵阪耕田,得以所有易所无,以所工易所拙。是故离叛者寡,而听从者众。譬若播棋丸于地,员者走泽,方者处高,各从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风之遇箫,忽然感之,各以清浊应矣。夫猿狖得茂木,不舍而穴,狟貉得埵防,弗去而缘。物莫避其所利,而就其所害。是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诸侯之境,车轨不结千里之外者,皆各得其所安。

由此看来,物无贵贱之分。依据其所贵而贵重它,则物无不贵;依据其所贱而轻视它,则物无不贱。玉璞不嫌厚,角觡不嫌薄,漆不嫌黑,粉不嫌白。这四者互相对立,但各有所急需,其用途是一致的。今天的皮袍与蓑衣,哪个更急需?遇到下雨则皮袍无用,进入殿堂则蓑衣不得穿,二者交替为常。就像船、车、盾、柜、穷庐,各有各的适用之处。所以老子说「不崇尚贤能」,是说不要把鱼引到树上,不要把鸟沉入深渊。所以尧治理天下,舜担任司徒,契担任司马,禹担任司空,后稷担任大田师,奚仲担任工官。在引导万民时,住在水边的人捕鱼,住在山上的人伐木,住在谷地的人牧牧,住在平原的人务农。土地适宜某种事业,事业适宜某种器具,器具适宜某种用途,用途适宜某种人,沼泽之人织网,山陵之人耕田,各以所有换所无,以所擅长换所笨拙。因此,背离者少,听从者多。就像把棋丸撒在地上,圆的滚到低处,方的停在高处,各从其所安之处,哪里有什么高下之分!如风遇到箫笛,忽然一触,各音依清浊相应。猿猴得到茂林,不舍而去栖处;狟貉得到土堤,不离而去爬缘。万物都不会逃避对自己有利之处而去趋向有害之处。所以,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而足迹不踏入诸侯之境,车轮不行到千里之外的,都是因为各得其所安之故。

文化背景

「不上贤」出自《老子》第三章「不尚贤,使民不争」。奚仲:传说中车辆的发明者,任夏朝工官。「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化用《老子》第八十章「小国寡民」篇章意象。

其 七

性情本于自然随俗因化

故乱国若盛,治国若虚,亡国若不足,存国若有馀。虚者,非无人也,皆守其职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徼于末也;有馀者,非多财也,欲节事寡也;不足者,非无货也,民躁而费多也。故先王之法籍,非所作也,其所因也。其禁诛,非所为也,其所守也。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以睦;治睦者不以睦,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于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原人之性,芜濊不得清明者,物或堁之也。羌、氐、翟,婴儿生皆同声,及其长也,虽重象狄騠,不能通其言,教俗殊也。今三月婴儿,生而徙国,则不能知其故俗。由此观之,衣服礼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于外也。

乱国看起来好像人多,治国看起来好像人少;亡国看起来像是不足,存国看起来像是有余。所谓人少,并非真的人少,而是人人各守职分;所谓人多,并非真的人多,而是人人都追逐末利;所谓有余,并非财货真多,而是欲望节制、事务简少;所谓不足,并非货物真少,而是民心浮躁、耗费过多。所以先王的法令典籍,不是凭空创造的,而是顺应而来的;其禁令诛罚,不是主观为之的,而是守持而来的。凡是用物来治物的,不依靠物,而依靠和谐;治和谐的,不依靠和谐,而依靠人;治人的,不依靠人,而依靠君;治君的,不依靠君,而依靠欲;治欲的,不依靠欲,而依靠性;治性的,不依靠性,而依靠德;治德的,不依靠德,而依靠道。追溯人的本性,之所以荒芜污浊而不能清明,是因为外物有时遮蔽了它。羌、氐、翟各族,婴儿出生时发出的声音都相同,等到长大之后,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无法通晓彼此的语言,这是因为教化风俗不同。今天三个月的婴儿,如果从出生起便迁移到别国,就不可能了解其原本的风俗习惯。由此看来,衣服礼俗,并非人的天生本性,而是从外部接受来的。

文化背景

羌、氐、翟:先秦时代西北部少数民族。「重象狄騠」意为经多重翻译(辗转传译),形容语言障碍之深。

其 八

本性如斗极须知返归

夫竹之性浮,残以为牒,束而投之水则沉,失其体也;金之性沉,托之于舟上则浮,势有所支也。夫素之质白,染之以涅则黑;缣之性黄,染之以丹则赤。人之性无邪,久湛于俗则易,易而忘本,合于若性。故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石濊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惟圣人能遗物而反己。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矣。夫性,亦人之斗极也。有以自见也,则不失物之情;无以自见,则动而惑营。譬若陇西之游,愈躁愈沉。孔子谓颜回曰:「吾服汝也忘,而汝服于我也亦忘。虽然,汝虽忘乎吾,犹有不忘者存。」孔子知其本也。夫纵欲而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身则危,以治国则乱,以入军则破。是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故古之圣王,能得诸己,故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施四海。是故凡将举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玺之抑埴,正与之正,倾与之倾。故尧之举舜也,决之于目;桓公之取甯戚也,断之于耳而已矣。为是释术数而任耳目,其乱必甚矣。

竹的本性是浮,将其截断做成木片,捆束起来投入水中便会沉,这是因为失去了其本体的缘故;金的本性是沉,托载于船上便会浮,这是因为有所支撑。白色的素丝质白,用黑泥染过就变黑;黄色的缣绢本黄,用丹砂染过就变红。人的本性本无邪恶,长期沉浸于风俗之中就会改变,改变之后忘了本,便与后天的习性合而为一了。所以日月本欲光明,浮云遮蔽了它;河水本欲清澈,沙石污浊了它;人性本欲平和,嗜欲损害了它,只有圣人能够遗忘外物而返归自身。乘船而迷失方向的人,不知东西,看见北斗星便觉醒了。本性,也是人的北斗极星。有自知之明,便不会失去事物的真情;没有自知之明,便会行动迷乱、营营逐逐。就像陇西的流沙,越是扰动越是下沉。孔子对颜回说:「我服侍你,忘记了我自己;你服侍我,也忘记了你自己。虽然如此,你虽然忘了我,但还有一个不忘的在。」孔子是知道其根本所在的。放纵欲望而丧失本性,行动从来就没有正确过,用来修身则危,用来治国则乱,用来带兵则败。所以,没有听闻道的人,便无从返归本性。古代的圣王,能从自身出发,所以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被四海。所以凡是将要做大事,必须先平心静神;心神清明平和,万物才可以端正。就像用印章压在泥土上,印章正则印出来的正,印章歪则印出来的歪。所以尧举用舜,凭目光判断;桓公取用甯戚,凭耳朵辨别而已。如果因此舍弃术数而专任耳目,其乱必然更甚。

文化背景

甯戚:春秋时人,相传在牛车下唱歌被齐桓公发现而得到重用。桓公用人之事见《吕氏春秋》等。「陇西之游」指陇西流沙地带,越搅越陷,喻人心浮躁愈陷愈深。

其 九

耳目易惑心应守虚

夫耳目之可以断也,反情性也;听失于诽誉,而目淫于采色,而欲得事正,则难矣。夫载哀者闻歌声而泣,载乐者见哭者而笑。哀可乐者,笑可哀者,载使然也。是故贵虚。

耳目之所以可以断事,是因为反映内心真情;但如果听觉被诽谤和赞誉所左右,眼睛被色彩所迷乱,还想让事情正确,那就难了。心怀悲哀的人听到歌声会哭泣,心怀欢乐的人看见哭泣的人会笑。悲者可乐,笑者可哀,都是内心状态使然。所以虚静最为可贵。

其 十

执一守道万民自服

故水激则波兴,气乱则智昏;智昏不可以为政,波水不可以为平。故圣王执一而勿失,万物之情既矣,四夷九州岛服矣。夫一者至贵,无适于天下,圣人托于无适,故民命系矣。

所以水受到激荡便起波浪,气机扰乱便会使智慧昏暗;智慧昏暗不可用来治政,波涛汹涌的水不可用来测量平准。所以圣王执守「一」而不失,则万物之情得以尽显,四夷九州皆顺服矣。「一」至为尊贵,在天下无所适应,圣人依托于无所适应之中,所以百姓的命运系于其上。

其 十一

诚心感人胜于礼厚

为仁者必以哀乐论之,为义者必以取予明之。目所见不过十里,而欲遍照海内之民,哀乐弗能给也。无天下之委财,而欲遍瞻万民,利不能足也。且喜怒哀乐,有感而自然者也。故哭之发于口,涕之出于目,此皆愤于中而形于外者也。譬若水之下流,烟之上寻也。夫有孰推之者!故强哭者虽病不哀。强亲者虽笑不和。情发于中而声应于外,故厘负羁之壶餐,愈于晋献公之垂棘;赵宣孟之束脯,贤于智伯之大锺。故礼丰不足以效爱,而诚心可以怀远。

行仁的人必须用哀乐来衡量,行义的人必须用取予来显示。眼睛所见不超过十里,而想要遍照海内百姓,哀乐是无法供给的。没有天下的积聚财富,而想要遍瞻万民,利益是无法满足的。况且喜怒哀乐,是有所感触而自然发生的。所以哭声发于口,泪水出于眼,这都是内心激动而显现于外的。就像水往低处流,烟往高处走,有谁去推动它呢!所以,强行哭泣的人虽装出哭样,内心却不悲哀;强行亲近的人虽然笑着,感情却不和谐。情感发于内心而声音应于外,所以厘负羁的一壶饭食,胜过晋献公的垂棘之璧;赵宣孟的一束干肉,贤于智伯的大钟重礼。所以礼物丰厚不足以表达爱意,而诚心可以感怀远人。

文化背景

厘负羁:春秋曹国大夫,曾以壶饭恩惠流亡中的晋公子重耳。垂棘之璧:垂棘出产的名贵玉璧,晋献公曾以此宝贿赂虞国。赵宣孟:赵盾,春秋晋国大夫,曾以束脯救助饥人而得善报。智伯:春秋末晋国权臣,以大钟重礼拉拢诸侯。

其 十二

养亲信义各族各异

故公西华之养亲也,若与朋友处;曾参之养亲也,若事严主烈君;其于养,一也。故胡人弹骨,越人契臂,中国歃血也。所由各异,其于信,一也。三苗髽首,羌人括领,中国冠笄,越人劗鬋,其于服,一也。帝颛顼之法,妇人不辟男子于路者,拂之于四达之衢。今之国都,男女切踦,肩摩于道,其于俗,一也。故四夷之礼不同,皆尊其主而爱其亲,敬其兄;猃狁之俗相反,皆慈其子而严其上。夫鸟飞成行,兽处成群,有孰教之!

公西华奉养父母,如同与朋友相处,随意自然;曾参奉养父母,如同侍奉严厉的君主,毕恭毕敬;而其于养亲,则是一样的。胡人以弹骨为盟,越人以契臂为誓,中原人以歃血为信;方式各有不同,但其于守信,是一样的。三苗的人把头发束起,羌人收领而衣,中原人戴冠插笄,越人剪短头发;其于衣服打扮,是一样的。帝颛顼的法令,妇人在路上不避让男子的,要在四通八达的路口受鞭罚。而如今国都之中,男女相互挨肩擦踵,并肩走在道路上,其于风俗,又是一样的(各自适应时代)。所以四夷的礼节虽然不同,但都尊敬君主、爱护亲属、敬重兄长;猃狁的风俗与中原相反,也都慈爱子女、尊敬上位。鸟飞翔成行,兽群居成群,是谁教导它们的呢!

文化背景

公西华:孔子弟子公西赤。曾参:孔子弟子,以孝著称。颛顼:上古五帝之一,传说制定男女路上分行之礼。猃狁:先秦北方游牧民族,即后来的匈奴前身。

其 十三

礼非一式霸业不拘

故鲁国服儒者之礼,行孔子之术。地削名卑,不能亲近来远。越王勾践劗发文身,无皮弁搢笏之服,拘罢拒折之容,然而胜夫差于五湖,南面而霸天下,泗上十二诸侯皆率九夷以朝。胡、貉、匈奴之国,纵体拖发,箕倨反言,而国不亡者,未必无礼也。楚庄王裾衣博袍,令行乎天下,遂霸诸侯。晋文君大布之衣,牂羊之裘,韦以带剑,威立于海内。岂必邹、鲁之礼之谓礼乎!

鲁国遵行儒者之礼,推行孔子之道,结果领土日益削减,名声日益卑微,不能亲近近邦,也不能招徕远方之人。越王勾践剪发文身,没有皮弁插笏的礼服,没有揖让进退的礼容,然而在五湖打败了夫差,南面称霸天下,泗水之上十二诸侯都率领九夷之众前来朝拜。胡、貉、匈奴之国,人们肆意散发,箕踞反语,然而国家没有灭亡,未必是因为无礼。楚庄王穿着宽大衣袍,命令施行于天下,遂成为诸侯霸主。晋文公身着粗布衣,披着牂羊皮袄,用皮带悬剑,威势建立于海内。难道一定要邹国、鲁国那样的礼仪才叫作礼吗!

文化背景

越王勾践「剪发文身」是越地风俗,与中原礼仪截然不同。楚庄王、晋文公均是春秋五霸。邹、鲁:周代礼仪文化的中心地,孔、孟故里。此段以历史事实反驳「礼必须统一」的观念。

其 十四

礼因人情节俭葬祭

是故入其国者从其俗,入其家者避其讳,不犯禁而入,不忤逆而进,虽之夷狄徒倮之国,结轨乎远方之外,而无所困矣。礼者,实之文也;仁者,恩之效也。故礼因人情而为之节文,而仁发恲以见容。礼不过实,仁不溢恩也,治世之道也。夫三年之丧,是强人所不及也,而以伪辅情也。三月之服,是绝哀而迫切之性也。夫儒、墨不原人情之终始,而务以行相反之制,五縗之服,悲哀抱于情,葬薶称于养,不强人之所不能为,不绝人之所能已,度量不失于适,诽誉无所由生。古者非不知繁升降盘还之礼也,蹀采齐、肆夏之容也,以为旷日烦民而无所用,故制礼足以佐实喻意而已矣。古者非不能陈钟鼓,盛管箫,扬干戚,奋羽旄,以为费财乱政,制乐足以合欢宣意而已,喜不羡于音。非不能竭国麋民,虚府殚财,含珠鳞施,纶组节束,追送死也,以为穷民绝业而无益于槁骨腐肉也,故葬薶足以收敛盖藏而已。昔舜葬苍梧,市不变其肆;禹葬会稽之山,农不易其亩。明乎生死之分,通乎侈俭之适者也。

所以,进入别国要顺从其风俗,进入别人家门要避开其忌讳,不触犯禁忌而入,不违逆而进,即使去到夷狄裸体之国,在遥远的地方往来,也不会有所困窘。礼,是实质的文饰;仁,是恩情的体现。所以礼是因应人情而为之节制与文饰,仁是发自内心而见于形容。礼不超越实质,仁不超越恩情,这是治世之道。三年之丧,是强迫人去做其力所不及的事,是用虚伪来补充真情;而三个月之服,则是截断哀情而违背切实的本性。儒、墨不能追溯人情的始终,却一味推行相互矛盾的制度。五服之制,悲哀抱于内情,葬礼称于养育之道,不强人去做其力所不及之事,也不截断人所能停下的哀情,度量不失于适当,诽誉也无从产生。古人并非不知道繁琐的升降周旋之礼,也并非不知道雅乐舞容,而是认为这样旷日费时、烦扰百姓而无实用,所以制礼只求足以佐实喻意而已。古人并非不能陈设钟鼓、管箫、干戚、羽旄之乐,而是认为这样费财乱政,所以制乐只求足以合欢宣意而已,喜悦不沉溺于声音之中。并非不能竭国麋民、虚府殚财,将含珠鳞施、绶带捆束的殉葬品追随死者而去,而是认为这样使百姓陷于困穷,断绝基业,对枯骨腐肉毫无益处,所以葬礼只求足以收敛遮盖而已。昔日舜葬于苍梧,市集照常买卖;禹葬于会稽山,农人照常耕作。这是明了生死之分、通晓奢俭之适的做法。

文化背景

「五服」:古代丧服制度,按亲疏分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等。苍梧:今湖南宁远一带,相传舜崩葬于此。会稽:今浙江绍兴,禹葬于此。此段以节俭葬祭对比奢靡礼仪,体现黄老思想。

其 十五

乱国失礼义各代礼异

乱国则不然,言与行相悖,情与貌相反,礼饰以烦,乐优以淫,崇死以害生,久丧以招行,是以风俗浊于世,而诽誉萌于朝。是故圣人废而不用也。义者,循理而行宜也;礼者,体情制文者也。义者宜也,礼者体也。昔有扈氏为义而亡,知义而不知宜也;鲁治礼而削,知礼而不知体也。有虞氏之祀,其社用土,祀中溜,葬成亩,其乐咸池、承云、九韶,其服尚黄;夏后氏,其社用松,祀户,葬墙置翣,其乐夏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其服尚青;殷人之礼,其社用石,祀门,葬树松,其乐大濩、晨露,其服尚白;周人之礼,其社用栗,祀灶,葬树柏,其乐大武、三象、棘下,其服尚赤。礼乐相诡,服制相反,然而皆不失亲疏之恩,上下之伦。今握一君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由胶柱而调瑟也。

乱国则不然,言行相悖,内情与外貌相反,礼仪烦琐,音乐淫乱,崇奉死者以妨害生者,久服丧期以招致品行偏差,因此世俗风气污浊,诽誉之风在朝廷中滋生。所以圣人废弃不用这些东西。义,是循理而行宜的;礼,是体察情理而制文的。义是宜,礼是体。从前有扈氏以义为由而灭亡,是知义而不知宜;鲁国推行礼而削弱,是知礼而不知体。有虞氏的祭祀,社坛用土,祭中溜神,墓葬成亩,其乐用咸池、承云、九韶,服色尚黄;夏后氏,社坛用松木,祭户神,葬以墙翣,其乐用夏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服色尚青;殷人的礼,社坛用石,祭门神,葬植松树,其乐用大濩、晨露,服色尚白;周人的礼,社坛用栗木,祭灶神,葬植柏树,其乐用大武、三象、棘下,服色尚赤。礼乐相互不同,服制相互相反,然而都没有失去亲疏的恩义和上下的伦理。如今拘守一个君王的法令典籍,来否定历代传承的风俗,就如同胶柱调瑟一样。

文化背景

有扈氏:夏初因不服启而被征伐。「胶柱调瑟」:把瑟柱粘住再调音,比喻拘泥不化。各代礼乐、服色、祭祀不同,体现「礼随时变」的黄老思想。

其 十六

明主制礼以道为本

故明主制礼义而为衣,分节行而为带。衣足以覆形,从典坟,虚循挠,便身体,适行步,不务于奇丽之容,隅眦之削;带足以结纽收衽,束牢连固,不亟于为文句疏短之尭。故制礼义,行至德,而不拘于儒、墨。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所谓聪者,非谓闻彼也,自闻而已;所谓达者,非谓知彼也,自知而已。是故身者,道之所托,身得则道得矣。道之得也,以视则明,以听则聪,以言则公,以行则从。故圣人裁财制物也,犹工匠之斫削凿枘也,宰庖之切割分别也。曲得其宜而不折伤。拙工则不然,大则塞而不入,小则窕而不周。动于心,枝于手,而愈丑。夫圣人之斫削物也,剖之判之,离之散之;已淫已失,复揆以一;既出其根,复归其门;已雕已琢,还反于朴。合而为道德,离而为仪表。其转入玄冥,其散应无形。礼仪节行,又何以穷至治之本哉?世之明事者,多离道德之本,曰:「礼义足以治天下。」此未可与言术也。

所以明智的君主以礼义为衣,以节行为带。衣服只要足以遮盖形体,遵循典籍,顺应自然,便于身体,适合行走,不追求奇异华丽的外貌,不苛求角角落落的裁削;腰带只要足以结扣收衽,牢固连结,不急着追求文饰和各种长短形制。所以制礼义、行至德,而不被儒、墨所拘束。所谓明,不是说能看见别人,而是能看见自己;所谓聪,不是说能听见别人,而是能听见自己;所谓达,不是说了解别人,而是了解自己。所以,身是道所依托之处,身得则道得。得道之后,看就明,听就聪,言就公正,行就顺从。所以圣人裁取万物,就如同工匠的斫削凿枘,宰夫的切割分别,曲尽其宜而不折伤。拙工则不然,大了则塞而不入,小了则松而不周,动于心,却差在手,反而越做越丑。圣人斫削万物,剖开它,分开它,离散它;已然过分,已然走失,再以「一」来规正;已经出其根本,再让它回归其门;已经雕琢之后,还是返归于朴。合起来便是道德,分开来便是仪则。其转化进入玄冥,其散开应于无形。礼仪节行,又怎么能穷尽至治的根本呢?世上明于事理的人,大多离开道德的根本,说「礼义足以治天下」,这样的人是无法与他谈论治道之术的。

其 十七

圣人因时应变不守一法

所谓礼义者,五帝三王之法籍风俗,一世之迹也。譬若刍狗土龙之始成,文以青黄,绢以绮绣,缠以朱丝,尸祝袀袨,大夫端冕,以送迎之。及其已用之后,则壤土草蓟而已。夫有孰贵之!故当舜之时,有苗不服,于是舜修政偃兵,执干戚而舞之。禹之时,天下大雨,禹令民聚土积薪,择丘陵而处之。武王伐纣,载尸而行,海内未定,故不为三所之丧始。禹遭洪水之患,陂塘之事,故朝死而暮葬。此皆圣人之所以应时耦变,见形而施宜者也。今之修干戚而笑镢插,知三年非一日,是从牛非马,以征笑羽也。以此应化,无以异于弹一弦而会棘下。夫以一世之变,欲以耦化应时,譬犹冬被葛而夏被裘。夫一仪不可以百发,一衣不可以出岁。仪必应乎高下,衣必迁乎寒暑。是故世异则事变,时移则俗易。故圣人论世而立法,随时而举事。尚古之王,封于泰山,禅于梁父。七十馀圣,法度不同,非务相反也,时事异也。

所谓礼义,是五帝三王的法令典籍风俗,是一个时代的迹象而已。就如同刍狗、土龙刚制成时,用青黄描绘,用绮绣裹缠,用朱丝捆扎,尸祝穿着礼服,大夫冠戴,用来送迎神明。等到用过之后,便只是土块草丛而已,谁还会把它们当作贵重之物呢!所以当舜的时代,有苗不服,于是舜修整政事、偃息战争,执持干戚而舞。禹的时代,天下大雨,禹命令百姓聚集土薪,选择丘陵而居。武王伐纣,载着棺木出征,天下未定,所以不举行三年之丧的礼节。禹遭遇洪水之患,忙于堤塘之事,所以早死而暮葬。这些都是圣人顺应时机、配合变化,因形势而施宜的做法。如今还在修习干戚之舞而讥笑镢插之用,知道三年丧期而不理解其时宜,这就如同认牛为马,又用弓箭来嘲笑羽箭一样。以这种方式去应对变化,和拨弄一根弦而想演奏棘下之乐没有什么两样。以一个时代的变化,想用来配合各种变化时机,就如同冬天盖葛布、夏天披裘皮一样。一个准绳不能百发皆准,一件衣服不能穿过一整年。准绳必须对应高低,衣服必须随寒暑而更换。所以世代不同则事情改变,时势转移则风俗更易。所以圣人审论世情而立法,随顺时势而举事。古代之王,登封泰山,禅礼梁父,七十余位圣王,法度各不相同,并非存心相互对立,而是因为时事不同。

文化背景

刍狗:草扎之狗,古代用于祭祀,用后即弃,《老子》亦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语。有苗:传说中南方部落,不服舜化。「封禅泰山」:帝王祭天地的盛典,封于泰山,禅于梁父山。

其 十八

法其所以为法随化推移

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为法。所以为法者,与化推移者也。夫能与化推移为人者,至贵在焉尔。故狐梁之歌可随也,其所以歌者,不可为也;圣人之法可观也,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辩士之言可听也,其所以言,不可形也;淳均之剑不可爱也,而欧冶之巧可贵也。今夫王乔、赤诵子,吹呕呼吸,吐故内新,遗形去智,抱素反真,以游玄眇,上通云天。今欲学其道,不得其养气处神,而放其一吐一吸,时诎时伸,其不能乘云升假,亦明矣。五帝三王,轻天下,细万物,齐死生,同变化,抱大圣之心,以镜万物之情,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人。今欲学其道,不得其清明玄圣,而守其法籍宪令,不能为治,亦明矣。故曰:「得十利剑,不若得欧冶之巧;得百走马,不若得伯乐之数。」朴至大者无形状,道至妙者无度量。故天之圆也不得规,地之方也不得矩,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道在其间,而莫知其所。故其见不远者,不可与语大;其智不闳者,不可与论至。昔者冯夷得道,以潜大川;钳且得道,以处昆仑。扁鹊以治病,造父以御马;羿以之射,倕以之斫。所为者各异,而所道者一也。夫禀道以通物者,无以相非也。譬若同陂而溉田,其受水均也。今屠牛而烹其肉,或以为酸,或以为甘,煎熬燎炙,齐味万方,其本一牛之体。伐楩楠豫樟而剖梨之,或为棺椁,或为柱梁,披断拨檖,所用万方,然一木之朴也。故百家之言,指奏相反,其合道一体也。譬若丝、竹、金、石之会乐同也,其曲家异而不失于体;伯乐、韩风、秦牙、管青,所相各异,其知马一也。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其得民心均也。故汤入夏而用其法,武王入殷而行其礼,桀、纣之所以亡,而汤、武之所以为治。

所以,不效法其已经成形的法,而是效法其所以能成为法的根本。所以能成为法的根本,在于能与变化一起推移的东西。能与变化一起推移而成为人所依据之物的,最为尊贵。所以,狐梁的歌曲可以仿唱,但他所以能唱出来的那种境界,无法学做;圣人的法度可以观览,但他所以能制作法度的智慧,无法追溯;辩士的言辞可以聆听,但他所以能如此言说的,无法把握;淳均所铸的剑虽可赏爱,但欧冶的铸剑之巧才是真正可贵的。王乔、赤诵子,能吹嘘呼吸,吐故纳新,遗形忘智,抱朴返真,遨游于玄妙深远之境,上通于云天。如今想学其道,却不能得其养气处神之法,而只是模仿其一吐一吸、时伸时屈,则其不能乘云升仙,也是明显的。五帝三王,轻视天下,细视万物,齐同死生,同等变化,怀抱大圣之心,以此照鉴万物之情,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伴。如今想学其道,不能得其清明玄圣,而只是守其法令典籍,便不能治世,这也是明显的。所以说:「得十把利剑,不如得到欧冶的铸造之巧;得百匹骏马,不如得到伯乐的相马之术。」朴至大者无形状,道至妙者无度量。所以天的圆形用圆规无法画出,地的方形用矩尺无法量得,往古来今称之为宙,四方上下称之为宇,道就在其间,却无人知道它的所在。所以见识不远的人,不可以与他谈论大道;智慧不宏阔的人,不可以与他议论至极之道。昔日冯夷得道,以此潜游大川;钳且得道,以此居处昆仑。扁鹊用道来治病,造父用道来驾马;羿用道来射箭,倕用道来斫削。所做之事各异,但所依循之道是一样的。禀承道以贯通万物者,彼此无法相互非议。就如同同一个陂塘灌溉田地,各田所受之水量相同。今天宰牛烹肉,有人认为酸,有人认为甜,煎熬燎炙,烹调出万种味道,但其根本是同一头牛。伐楩楠豫樟而剖开,有的做成棺椁,有的做成柱梁,披削剔理,用途万种,但都出自同一株木的本质。所以百家之言,主旨相互对立,但合于道的根本则是一样的。就如同丝、竹、金、石合奏,音乐相同,各家曲调不同,但都不失于体;伯乐、韩风、秦牙、管青,所相之马各异,但其识马之道是一样的。所以三皇五帝,法令典籍各有不同,但其得民心之效是相同的。所以汤进入夏而沿用其法,武王进入殷而推行其礼——桀、纣所以灭亡,汤、武所以得治,其道理就在于此。

文化背景

王乔、赤诵子:传说中的神仙,善养气长生。欧冶:春秋时著名铸剑师,相传为干将之师。冯夷:河伯,水神。钳且:传说中的仙人。

倕:传说中的巧匠,尧舜时工官。伯乐:春秋时善相马之人。「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是《淮南子》的著名宇宙定义。

其 十九

技巧在心非器具规矩

故剞劂销锯陈,非良工不能以制木;炉橐埵坊设,非巧冶不能以治金。屠牛吐一朝解九牛,而刀可以剃毛;庖丁用刀十九年,而刀如新剖硎。何则?游乎众虚之间。若夫规矩钩绳者,此巧之具也,而非所以巧也。故瑟无弦,虽师文不能以成曲;徒弦,则不能悲。故弦,悲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悲也。若夫工匠之为连鐖、运开,阴闭、眩错,入于冥冥之眇,神调之极,游乎心手众虚之间,而莫与物为际者,父不能以教子。瞽师之放意相物,写神愈舞,而形乎弦者,兄不能以喻弟。今夫为平者准也,为直者绳也。若夫不在于绳准之中,可以平直者,此不共之术也。故叩宫而宫应,弹角而角动,此同音之相应也。其于五音无所比,而二十五弦皆应,此不传之道也。故萧条者,形之君;而寂寞者,音之主也。

所以锯凿等工具陈列于前,不是良工便不能用来制木;炉、橐、埵、坊设备齐备,不是巧匠便不能用来冶金。屠牛吐一天早上能剖解九头牛,刀刃还可用来剃毛;庖丁用了十九年的刀,刀刃如同新磨出来一样。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游走于众多空隙之中。至于规矩钩绳,这只是巧的工具,而不是所以能巧的所在。瑟没有弦,即使是师文也无法成曲;只有弦而无心,也无法奏出悲音。所以弦是悲的工具,而不是所以能悲的根本。至于工匠制作连环锁钩、转合开关、阴闭眩错,进入到幽深玄妙之境,到达神妙调谐的极致,游走于心手众多空隙之间,而与物无所隔阂的境界,父亲不能传教给儿子。盲人乐师放意感应事物,写神愈舞,在弦上呈现出来的,兄长也不能告诉弟弟。今天以水平为准,以笔直为绳。但那种不凭借绳准之内的东西,却能做到平直的,这是不可言传的技术。所以叩宫弦而宫弦响应,拨角弦而角弦振动,这是同音相应。那种对五音无所比附,而二十五弦全都响应的,这是不传之道。所以,萧条虚无,是形的主宰;寂寞无声,是音的主宰。

文化背景

师文:传说中的古代乐师。庖丁解牛:见于《庄子·养生主》,此处略有出入,用十九年。二十五弦:古瑟的弦数。「叩宫宫应,弹角角动」指同频共振现象,古人借此讲心与物之间的不言之感应。

其 二十

是非无定各自标准

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所谓是与非各异,皆自是而非人。由此观之,事有合于己者,而未始有是也;有忤于心者,而未始有非也。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于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也,去忤于心者也。忤于我,未必不合于人也;合于我,未必不非于俗也。至是之是无非,至非之非无是,此真是非也。若夫是于此而非于彼,非于此而是于彼者,此之谓一是一非也。此一是非,隅曲也;夫一是非,宇宙也。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不知孰是孰非。

天下的是非没有固定的标准,每个世代都以自己认为对的为是,认为错的为非。所谓是与非各有不同,都是自以为是而以他人为非。由此看来,事情有符合自己的,但并不从来就是对的;有违逆自心的,但并不从来就是错的。所以,求「是」的人,不是在求道理,而是在求与自己相符的;去「非」的人,不是在批驳邪说,而是在去除与自心相违的。违逆我,未必不符合他人;符合我,未必不被世俗所非议。至是之「是」,没有非的成分;至非之「非」,没有是的成分——这才是真正的是非。至于在此处为是而在彼处为非,在此处为非而在彼处为是的,这叫作「一是一非」,是局部片面的是非;至于「一是非」,那才是宇宙层次的是非。现在我想选取是而居于其中,选去非而离开,却不知世上所谓的是非,不知哪个是是、哪个是非。

其 二十一

随俗观物是非由位

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为宽裕者曰勿数挠,为刻削者曰致其咸酸而已矣。晋平公出言而不当,师旷举琴而撞之,跌衽宫壁,左右欲涂之,平公曰:「舍之,以此为寡人失。」孔子闻之曰:「平公非不痛其体也,欲来谏者也。」韩子闻之曰:「臣失礼而弗诛,是纵过也。有以也,夫平公之不霸也。」故宾有见人于宓子者,宾出,宓子曰:「子之宾独有三过。望我而笑,是攓也;谈语而不称师,是返也;交浅而言深,是乱也。」宾曰:「望君而笑,是公也;谈语而不称师,是通也;交浅而言深,是忠也。」故宾之容,一体也,或以为君子,或以为小人,所自视之异也。故趣舍合,即言忠而益亲;身疏,即谋当而见疑。亲母为其子治扢秃,而血流至耳,见者以为其爱之至也;使在于继母,则过者以为嫉也。事之情一也,所从观者异也。从城上视牛如羊,视羊如豕,所居高也。窥面于盘水则员,于杯则隋,面形不变其故,有所员、有所隋者,所自窥之异也。今吾虽欲正身而待物,庸遽知世之所自窥我者乎?若转化而与世竞走,譬犹逃雨也,无之而不濡。常欲在于虚,则有不能为虚矣。若夫不为虚而自虚者,此所慕而不能致也。

老子说:「治大国如同烹小鱼。」主张宽松的人解释为:不要频繁搅动;主张苛刻的人解释为:调好咸淡便可。晋平公说了不恰当的话,师旷举琴撞他,撞进了宫墙,左右要把缺口涂抹修好,平公说:「留着它,以此作为寡人的过失之记。」孔子听说了,说:「平公不是不觉得身体疼痛,他是想借此招来直谏之人啊。」韩非子听说了,说:「臣子失礼而不加诛罚,这是纵容过失,平公之所以不能称霸,是有原因的。」有一位宾客把某人引荐给宓子,宾客出去后,宓子说:「您的宾客独有三个过失:远远望着我就笑,这是轻率;交谈时不称呼老师,这是不恭;交情浅薄却说深话,这是糊涂。」宾客说:「远望着您就笑,这是坦率;交谈不称呼老师,这是通达;交情浅薄却说深话,这是忠诚。」所以那位宾客的举止,是同一件事,有人认为是君子,有人认为是小人,是从不同角度看的缘故。所以志趣相投,即使说逆耳的话,也更加亲近;身份疏远,即使谋略得当,也会被猜疑。亲生母亲为儿子治头上的疔疮,血流到耳朵,旁观者以为她爱子之深;若换成是继母,过路的人会认为她是在嫉恨。事情的实情是一样的,观察的立场不同。从城墙上看,牛如羊大,羊如猪大,那是居高所致。向盘中的水里看自己的脸,是圆形的;向杯中看,是椭圆形的;脸的形状没有变,有时圆、有时椭圆,是窥看的角度不同。现在我虽想端正自身来对待万物,又怎么能知道世人是从什么角度来看我的呢?若是随着世俗转化而与世间竞跑,就如同逃雨一样,无处不被打湿。常常想处于虚静之中,却又有时无法做到虚静。至于那种不刻意为虚而自然虚静的,这才是所向往而不能达到的境界。

文化背景

「治大国若烹小鲜」出自《老子》第六十章。师旷:春秋晋国著名乐师,以直谏著称。宓子:孔子弟子宓不齐(子贱),曾治单父。

其 二十二

通道如轴不变自化

故通于道者如车轴,不运于己,而与毂致千里,转无穷之原也。不通于道者若迷惑,告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一曲而辟,然忽不得,复迷惑也。故终身隶于人,辟若俔之见风也,无须臾之间定矣。故圣人体道反性,不化以待化,则几于免矣。

所以,通于道的人如同车轴,自身不旋转,却与车毂一起行驶千里,转动无穷地回转。不通于道的人好像迷失了方向,告诉他东西南北,他所处之地是对的,但一转弯偏开,忽然又找不到了,再度迷失。所以终身臣役于他人,就如同风中的纸幡,没有片刻安定。所以圣人体认大道、返归本性,自身不随外物变化而以此等待万物的变化,就差不多能免于困窘了。

其 二十三

治世分工各安其性

治世之体易守也,其事易为也,其礼易行也,其责易偿也。是以人不兼官,官不兼事,士农工商,乡别州异,是故农与农言力,士与士言行,工与工言巧,商与商言数。是以士无遗行,农无废功,工无苦事,商无折货,各安其性,不得相干。故伊尹之兴土功也,修胫者使之跖镢,强脊者使之负土,眇者使之准,伛者使之涂,各有所宜,而人性齐矣。胡人便于马,越人便于舟,异形殊类,易事而悖,失处而贱,得势而贵。圣人总而用之,其数一也。

治世的根本容易守持,其事务容易处理,其礼仪容易推行,其责任容易偿还。所以人不兼任多职,官不兼管多事,士农工商各别于乡、分于州。所以农民与农民谈论力气,士人与士人谈论品行,工匠与工匠谈论技巧,商人与商人谈论算数。因此士人无行为有余而落空,农民无功劳有余而废弃,工匠无难以承受的活计,商人无折本亏损,各自安于其本性,不得相互干扰。所以伊尹兴修土木工程,让小腿粗壮的人用锄头,脊背强健的人担土,独眼的人测准,驼背的人涂墙,各有所适宜,人的本性便得到了统一对待。胡人善于骑马,越人善于行舟,形体不同,习性有别,相互换事便会相悖,失其所处便会低贱,得其势位便会尊贵。圣人总揽而加以运用,其道理是一样的。

文化背景

伊尹:商汤的贤相,传说出身厨子,辅助商汤建立商朝。「修胫者使之跖镢」:腿长腿粗者善于使用锄头。此段体现因材施用、分工制度之思想。

其 二十四

超凡之才不可为众准

夫先知远见,达视千里,人才之隆也,而治世不以责于民;博闻强志,口辩辞给,人智之美也,而明主不以求于下;敖世轻物,不污于俗,士之伉行也,而治世不以为民化;神机阴闭,剞劂无迹,人巧之妙也,而治世不以为民业。故苌弘、师旷,先知祸福,言无遗策,而不可与众同职也;公孙龙折辩抗辞,别同异,离坚白,不可与众同道也。北人无择非舜而自投清泠之渊,不可以为世仪。鲁般、墨子以木为鸢而飞之,三日不集,而不可使为工也。故高不可及者,不可以为人量;行不可逮者,不可以为国俗。

先知远见、洞察千里,是人才中最杰出的,但治世不以此要求于百姓;博闻强记、口才辩给,是人智中最美好的,但明主不以此要求于臣下;傲视世俗、轻视外物、不随流俗污染,是士人中的高行,但治世不以此作为民众化育的标准;心机精妙、暗中操作、工艺无迹,是人巧中最精妙的,但治世不以此作为百姓的职业。所以苌弘、师旷能先知祸福,言无遗策,但不能与众人同职;公孙龙善于辩析,抗辞力争,分别同异、离析坚白,不能与众人同道而行。北人无择非议舜而自投清泠之渊,不能作为世人的榜样。鲁班、墨子用木制作飞鸢,飞了三天不落,但不能让他们做工匠。所以,超越常人的,不能作为衡量众人的标准;行为无法跟上的,不能作为国家的风俗。

文化背景

苌弘:周朝大夫,传说善于预测天象人事。公孙龙:战国名家,提出「坚白论」「白马非马」等命题。北人无择:传说中的隐士,据说舜欲禅让于他,他不受而投渊。鲁班(鲁般):春秋时著名工匠,木工鼻祖。

其 二十五

度量可传人才难专恃

夫挈轻重不失铢两,圣人弗用,而县之乎铨衡;视高下不差尺寸,明主弗任,而求之乎浣准。何则?人才不可专用,而度量可世传也。故国治可与愚守也,而军制可与权用也。夫待騕褭、飞兔而驾之,则世莫乘车;待西施、毛嫱而为配,则终身不家矣。然非待古之英俊,而人自足者,因所有而并用之。夫骐骥千里,一日而通;驽马十舍,旬亦至之。由是观之,人材不足专恃,而道术可公行也。乱世之法,高为量而罪不及,重为任而罚不胜,危为禁而诛不敢。民困于三责,则饰智而诈上,犯邪而干免。故虽峭法严刑,不能禁其奸。何者?力不足也。故谚曰:「鸟穷则触,兽穷则𧣈,人穷则诈。」此之谓也。

提取轻重而不差铢两,圣人不以此任用人,而是把称量之事交给秤衡;观察高低而不差尺寸,明主不以此任用人,而是把测量之事求诸水准。为什么呢?因为人才不可专用,而度量工具可以代代相传。所以治国可以让愚人来守持,而军事可以权宜运用。若是等到騕褭、飞兔那样的神骏才驾车,那么世上就没有人乘车了;等到西施、毛嫱那样的美人才成婚配,那么就终身不能成家了。但并不需要等待古代的英俊人物,自有人才可以为用,是因为就现有之人并加以运用。千里骏马一天便可通达,劣马十舍之路,十天也可到达。由此看来,人才不能专门依赖,而道术可以公开推行。乱世的法令,把标准定得很高,但罪行往往达不到,把任务定得很重,但惩罚无法承受,把禁令定得很危险,但诛杀不敢执行。百姓被三重责难所困,便会施展智谋欺骗上位,触犯邪道以求免罚。所以即使有峻法严刑,也无法禁止其奸邪。为什么?因为力量不足以制约。所以谚语说:「鸟被逼急就会啄人,兽被逼急就会咬人,人被逼急就会欺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騕褭、飞兔:传说中的神马名。西施、毛嫱:古代著名美女,分别为越国、吴国人。「十舍」:古代行军单位,一舍三十里,十舍三百里。

其 二十六

事周于时功成名立

道德之论,譬犹日月也。江南河北,不能易其指;驰骛千里,不能易其处。趋舍礼俗,犹室宅之居也,东家谓之西家,西家谓之东家,虽皋陶为之理,不能定其处。故趋舍同,诽誉在俗;意行钧,穷达在时。汤、武之累行积善,可及也;其遭桀、纣之世,天授也。今有汤、武之意,而无桀、纣之时,而欲成霸王之业,亦不几矣。昔武王执戈秉钺以伐纣胜殷,搢笏杖殳以临朝。武王既没,殷民叛之。周公践东宫,履乘石,摄天子之位,负扆而朝诸侯,放蔡叔,诛管叔,克殷残商,祀文王于明堂,七年而致政成王。夫武王先武而后文,非意变也,以应时也;周公放兄诛弟,非不仁也,以匡乱也。故事周于世则功成,务合于时则名立。昔齐桓公合诸侯以乘车,退诛于国以斧钺;晋文公合诸侯以革车,退行于国以礼义。桓公前柔而后刚,文公前刚而后柔。然而令行乎天下,权制诸侯钧者,审于势之变也。颜阖,鲁君欲相之而不肯,使人以币先焉,凿培而遁之,为天下显武。使遇商鞅、申不害,刑及三族,又况身乎!

道德的道理,就如同日月一样。江南河北,不能改变其指向;驰骋千里,不能改变其位置。取舍礼俗,则如同居室,东家说它在西边,西家说它在东边,即使皋陶来裁决,也无法确定其位置。所以取舍相同,诽誉却在世俗;志向行事相当,穷达却在时机。汤、武的积累善行、累行积德,是可以达到的;而他们恰逢桀、纣之世,则是天命所赐。今日如果有汤、武之意志,却没有桀、纣那样的时代,而想要成就霸王之业,也不大可能了。从前武王执戈握钺以伐纣胜殷,进入殿堂后插笏执棒临朝。武王去世后,殷民叛乱。周公践踏东宫,踏上乘石,摄行天子之位,背倚屏风而朝见诸侯,流放蔡叔,诛杀管叔,克殷残商,在明堂祭祀文王,七年后将政权交还成王。武王先用武力而后用文治,并非是改变了初衷,而是为了顺应时势;周公流放兄长、诛杀弟弟,并非是不仁,而是为了匡正祸乱。所以事情顺应于世则功成,务必符合时机则名立。从前齐桓公集合诸侯用的是战车,退而在国内施诛用的是斧钺;晋文公集合诸侯用的是兵车,退而在国内施行的是礼义。桓公先柔后刚,文公先刚后柔,然而都能令行天下,均等地控制诸侯,这是因为审时度势、把握变化。颜阖,鲁君想拜他为相而他不肯,使人先以财币致意,他凿穿土墙逃跑了,因此名扬天下。若他遇上了商鞅、申不害那样的时代,刑及三族,又何况本人呢!

文化背景

皋陶:上古贤臣,传说中的法官。管叔、蔡叔:周武王之弟,因参与武庚叛乱,周公东征时管叔被诛,蔡叔被流放。颜阖:鲁国隐士,《庄子》亦有记载其拒绝出仕之事。商鞅、申不害:战国时法家代表人物,推行严苛法治。

其 二十七

趋舍各异各致所极

世多称古之人而高其行,并世有与同者,而弗知贵也。非才下也,时弗宜也。故六骐骥、四駃騠,以济江河,不若窾木便者,处世然也。是故立功之人,简于行而谨于时。今世俗之人,以功成为贤,以胜患为智,以遭难为愚,以死为戆。吾以为各致其所极而已。王子比干,非不知箕子被发佯狂以免其身也,然而乐直行尽忠以死节,故不为也。伯夷、叔齐,非不能受禄任官以致其功也,然而乐离世伉行以绝众,故不务也。许由、善卷,非不能抚天下、宁海内以德民也,然而羞以物滑和,故弗受也。豫让、要离,非不知乐家室、安妻子以偷生也,然而乐推诚行,必以死主,故不留也。今从箕子视比干,则愚矣;从比干视箕子,则卑矣;从管、晏视伯夷,则戆矣;从伯夷视管、晏,则贪矣。趋舍相非,嗜欲相反,而各乐其务,将谁使正子?曾子曰:「击舟水中,鸟闻之而高翔,鱼闻之而渊藏。」故所趋各异,而皆得所便。故惠子从车百乘,以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馀鱼。鹈胡饮水数斗而不足,鳝鲔入口若露而死。智伯有三晋而欲不澹,林类、荣启期,衣若县衰而意不慊。由此观之,则趣行各异,何以相非也!

世人多称赞古代的人而推崇其行为,同时代有与他们相同的人,却不知道贵重。这不是才能低下,而是时势不宜。所以,六匹骏马、四匹駃騠,用来渡江河,还不如空心木船方便,处世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建立功业的人,在行为上简约而在把握时机上谨慎。如今世俗之人,以功成为贤,以战胜祸患为智,以遭遇困难为愚,以死节为戆。我认为,各人只是把自己推向其极致而已。王子比干,并非不知道箕子被发佯狂以保全自身,然而他乐于直行尽忠以死节,所以不那样做。伯夷、叔齐,并非不能接受俸禄任官以成就功业,然而他们乐于远离世俗、特立独行以超绝众人,所以不去做。许由、善卷,并非不能抚安天下、宁定海内以惠益百姓,然而他们以用外物滑乱内心平和为耻,所以不接受。豫让、要离,并非不知道享受家室、安于妻儿以苟且偷生,然而他们乐于推诚而行,必以死节尽主,所以不留恋。从箕子的角度看比干,则比干是愚的;从比干的角度看箕子,则箕子是卑的;从管仲、晏婴的角度看伯夷,则伯夷是戆的;从伯夷的角度看管仲、晏婴,则他们是贪的。取舍相互非议,嗜好相互对立,而各自乐于自己的追求,将以谁来评判对错呢?曾子说:「在水中击舟,鸟听到了便高翔,鱼听到了便潜藏深处。」所以趋向各不相同,而各自都能得到所便之处。所以惠子随从百乘之车,经过孟诸,庄子见了,把剩余的鱼都丢掉了。鹈鸪喝水几斗还不够,鳝鱼尝到水就如露水一样便死了。智伯拥有三晋之地而欲望仍不满足,林类、荣启期,衣服如悬挂的败草,而心意却无所欠缺。由此看来,志趣行为各不相同,何以相互非议呢!

文化背景

比干:商纣王叔父,因直谏被剖心。箕子:商朝贵族,佯装疯癫得以自保。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国公子,不食周粟而饿死首阳山。

许由、善卷:传说中的高洁隐士,拒绝接受帝位。豫让、要离:春秋战国刺客,以死节著称。惠子:即惠施,战国名家,庄子好友。孟诸:古代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一带。

其 二十八

各安其志道统而齐

夫重生者不以利害己,立节者见难不苟免,贪禄者见利不顾身,而好名者非义不苟得。此相为论,譬犹冰炭钩绳也。何时而合!若以圣人为之中,则兼覆而并之,未有可是非者也。夫飞鸟主巢,狐狸主穴,巢者巢成而得栖焉,穴者穴成而得宿焉。趋舍行义,亦人之所栖宿也。各乐其所安,致其所跖,谓之成人。故以道论者,总而齐之。治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其事经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乱世则不然,为行者相揭以高,为礼者相矜以伪,车舆极于雕琢,器用逐于刻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诋文者处烦挠以为慧,争为佹辩,久稽而不诀,无益于治。工为奇器,历岁而后成,不周于用。故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而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自耕,妻亲织,以为天下先。其导民也,不贵难得之货,不器无用之物。是故其耕不强者,无以养生;其织不强者,无以掩形。有馀不足,各归其身。衣食饶溢,奸邪不生,安乐无事,而天下均平。故孔丘、曾参无所施其善;孟贲、成荆无所行其威。

重视生命的人不会为了利益伤害自己,守节的人面对危难不会苟且求免,贪恋俸禄的人见到利益不顾惜自身,而好名的人不合义的事不苟然取得。这几者相互为论,就如同冰炭和钩绳一样,哪时才能合拢呢!如果以圣人为中介,则兼而并容之,就没有可以评是非的了。飞鸟以巢为主,狐狸以穴为主,巢建成了得以栖息,穴挖好了得以安宿。取舍行义,也是人的所栖所宿。各自乐于其所安,竭尽其所能,称之为完整的人。所以以道来论,总而齐之。治国之道,上无苛刻的命令,官无繁琐的管理,士无伪善的行为,工无奇巧的花样,其事务有条理而不扰乱,其器具完备而无过度装饰。乱世则不然,行事的人相互标榜以争高,行礼的人相互矜夸以造假,车舆极尽雕琢,器用逐于刻镂。追求货财的人争以难得之物为宝,钻研文饰的人以烦琐扰乱为聪慧,争相为怪僻之辩,久拖不决,无益于治。工匠制造奇特器械,历经数年才完成,却不切实用。所以神农的法则说:「丈夫到了壮年而不耕作,天下有人因此而受饥;妇人到了当年而不纺织,天下有人因此而受寒。」所以他亲自耕作,妻子亲自纺织,以作天下的表率。在引导百姓时,不以难得之货为贵,不以无用之物为器。所以其中耕作不努力的,无以养活自己;纺织不努力的,无以遮盖形体。有余不足,各归其身。衣食丰足,奸邪便不产生,安乐无事,天下便均平。所以孔丘、曾参便无处施展其善行;孟贲、成荆便无处发挥其威力了。

文化背景

神农:上古帝王,传说教民农耕。孟贲:古代著名勇士,传说能生拔牛角。成荆:勇士名。此段通过神农之法理想化呈现农耕社会的自给自足状态。

其 二十九

衰世奢靡十管仲难治

衰世之俗,以其知巧诈伪,饰众无用,贵远方之货,珍难得之财,不积于养生之具。浇天下之淳,析天下之朴,牿服马牛以为牢。滑乱万民,以清为浊,性命飞扬,皆乱以营。贞信漫澜,人失其情性。于是乃有翡翠犀象、黼黻文章以乱其目;刍豢黍粱、荆吴芬馨以嚂监其口;钟鼓管箫、丝竹金石以淫其耳;趋舍行义、礼节谤议以营其心。于是百姓糜沸豪乱,暮行逐利,烦挐浇浅,法与义相非,行与利相反。虽十管仲,弗能治也。

衰世的风俗,以智巧欺诈为能,装饰众多无用之物,贵重远方来的货物,珍视难以得到的财物,不积累养生所需之物。浇薄天下的淳朴,析散天下的质朴,以拘役马牛作为法则。搅乱万民,把清变为浊,人的性命飞扬离散,全都在乱中追逐营求。贞实诚信漫澜无存,人们失去其情性。于是便有翡翠犀象、华丽文章来扰乱眼目;刍豢黍粱、荆吴芬馨之物来诱乱口腹;钟鼓管箫、丝竹金石之乐来淫乱耳目;各种取舍行义、礼节诽议来营扰心灵。于是百姓热血沸腾、豪强作乱,傍晚追逐利益,烦扰浇薄,法律与道义相互抵触,行为与利益相互背反。即使有十个管仲,也无法治理。

文化背景

翡翠:翡翠鸟的羽毛,古代珍贵装饰品。管仲:春秋时齐桓公的著名相国,善于治国理财。此段以强烈的批判语气描述末世靡乱之景,是全篇论末世之弊的高潮。

其 三十

贫富悬殊奢侈误本

且富人则车舆衣纂锦,马饰傅旄象,帷幕茵席,绮绣绦组,青黄相错,不可为象。贫人则夏被褐带索,含菽饮水以充肠,以支暑热;冬则羊裘解札,短褐不掩形,而炀灶口。故其为编户齐民无以异,然贫富之相去也,犹人君与仆虏,不足以论之。夫乘奇技、伪邪施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正修理,不苟得者,不免乎饥寒之患。而欲民之去末反本,由是发其原而壅其流也。夫雕琢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工者也。农事废,女工伤,则饥之本而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能不犯法干诛者,古今未闻也。

而且,富人的车舆穿着纂锦,马匹装饰着旄牛尾和象牙,帷幕茵席,绮绣绦组,青黄交错,无法形容。贫人夏天穿粗布带草绳,含豆喝水以充肠腹,以抵御暑热;冬天则穿破旧羊裘,短褐不能遮体,靠近灶口取暖。同样是编户齐民,却无从谈论,贫富之间的差距,犹如人君与奴仆,无法相提并论。依靠奇技邪术者,一生中足以自给;守正修理而不苟得者,却免不了饥寒之忧。想让百姓去末返本,这就如同开了源头而堵塞水流一样(适得其反)。雕琢刻镂,是伤害农事的;锦绣纂组,是损害女工的。农事废弃,女工受损,便是饥饿的根本、寒冷的源头。饥寒同时来临,能不犯法触罚的,从古至今未曾听闻过。

其 三十一

仕鄙在时利害在命

故仕鄙在时不在行,利害在命不在智。夫败军之卒,勇武遁逃,将不能止也;胜军之陈,怯者死行,惧不能走也。故江河决,沉一乡,父子兄弟相遗而走,争升陵阪,上高丘,轻足先升,不能相顾也。世乐志平,见邻国之人溺,尚犹哀之,又况亲戚乎!故身安则恩及邻国,志为之灭;身危则忘亲戚,而人不能解也。游者不能拯溺,手足有所急也;灼者不能救火,身体有所痛也。夫民有馀即让,不足则争,让则礼义生,争则暴乱起。扣门求水,莫弗与者,所饶足也;林中不卖薪,湖上不鬻鱼,所有馀也。故物丰则欲省,求澹则争止。秦王之时,或人葅子,利不足也;刘氏持政,独夫收孤,财有馀也。故世治则小人守政,而利不能诱也;世乱则君子为奸,而法弗能禁也。

所以出仕与隐居的优劣,在于时机而不在于行为;利与害,在于命运而不在于智谋。败军之卒,虽勇武却仓皇逃命,将领也无法阻止;胜军之阵,胆怯者也奋战到死,再惧怕也无法逃走。所以江河决口淹没一乡,父子兄弟相互遗弃逃命,争相登上山陵高丘,腿脚快的先爬上去,没有能力相互顾惜。平时志安乐而见邻国有人溺水,尚且哀怜,何况是亲戚!所以处境安全则恩惠可以及于邻国,处境危急则忘记亲戚,这是人力所无法解脱的。游泳者无法救溺水者,是因为手脚有所紧急;被火灼烧的人无法去救火,是因为身体有所痛苦。百姓有余则礼让,不足则相争,礼让则礼义滋生,相争则暴乱兴起。叩门求水,无人不给,是因为水很充足;林中不卖柴薪,湖上不贩卖鱼,是因为各有余利。所以物丰则欲望减少,需求满足则争夺止息。秦王之时,有人把子女腌为菹食,是因为利益不足;刘氏执政,孤老之人得到收养,是因为财物有余。所以,世道太平则小人守正,利益无法诱惑他;世道混乱则君子为奸,法律也无法禁止。

文化背景

「秦王之时」:指秦末暴政,民不聊生。「刘氏持政」:汉初刘邦建立汉朝,推行休养生息政策。「人葅子」:把子女腌制成食物,极言饥荒之惨烈。此段呼应前文,说明环境与物质条件决定道德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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