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13 篇

泛论训

其 一

上古圣王德治无需繁文

古者有鍪而绻领,以王天下者矣。其德生而不辱,予而不夺,天下不非其服,同怀其德。当此之时,阴阳和平,风雨时节,万物蕃息。乌鹊之巢可俯而探也,禽兽可羁而从也。岂必褒衣博带,句襟委章甫哉?

古时候有头戴皮盔、颈缠领巾的人,以此治理天下称王。他的德行是生养而不伤害,给予而不剥夺,天下人不非议他的服饰,都衷心怀念他的德行。在那时,阴阳调和,风调雨顺,万物繁盛滋育。乌鹊的巢可以俯身探手而取,禽兽可以驯服随从。哪里一定非要宽袍大带、钩领高冠呢?

文化背景

「鍪」为古代皮制头盔,「章甫」为殷人所戴礼冠,此处以上古素朴帝王与后世礼制繁文对比,借以阐发「德治」重于「礼服」之旨。

其 二

圣人顺应民需创制宫室衣服

古者民泽处复穴,冬日则不胜霜雪雾露,夏日则不胜暑蛰蚊虻。圣人乃作,为之筑土构木,以为宫室,上栋下宇,以蔽风雨,以避寒暑,而百姓安之。伯余之初作衣也,緂麻索缕,手经指挂,其成犹网罗。后世为之机杼胜复,以便其用,而民得以掩形御寒。

上古时人们在水泽中居住,在洞穴里藏身,冬天抵不住霜雪雾露,夏天受不了暑热蚊虻。圣人于是兴起,为他们筑土搭木,建造宫室,上有栋梁,下有屋宇,遮蔽风雨,避御寒暑,百姓才得以安居。伯余最初制作衣裳,将麻搓成线缕,用手经纬指挑,织成的布还像渔网一样疏散。后世为此发明机杼,用经纬复叠的方法,以方便使用,人们才得以遮蔽身体、御寒保暖。

文化背景

伯余,传说中最早制作衣裳之人;「机杼」即织布机,「胜复」指织布时经纬交叠的技法。

其 三

农具进化使民逸而利多

古者剡耜而耕,摩蜃而耨,木钩而樵,抱甀而汲,民劳而利薄。后世为之耒耜櫌锄,斧柯而樵,桔槔而汲,民逸而利多焉。

上古时代人们用削尖的耜耕地,用磨光的蚌壳除草,用木钩取柴,抱着陶罐汲水,百姓劳苦而收益微薄。后世为此制造了耒耜、锄头,用装有斧柄的斧头砍柴,用桔槔汲水,百姓因此得以轻松,收益也大大增多。

文化背景

「桔槔」为杠杆式汲水装置,以横木一端系桶、一端系重物,借杠杆原理省力取水,是古代重要的农业器械。

其 四

舟车兵器皆因需而创

古者大川名谷,冲绝道路,不通往来也;乃为窬木方版,以为舟航。故地势有无,得相委输。乃为靻蹻而超千里,肩荷负儋之勤也,而作为之楺轮建舆,驾马服牛,民以致远而不劳。为鸷禽猛兽之害伤人,而无以禁御也;而作为之铸金锻铁以为兵刃,猛兽不能为害。

上古时大川名谷阻断道路,无法通行往来,于是凿木板方版制成舟船。由此各地有无之物得以互相转运输送。又因为穿着草鞋跋涉千里,肩挑背扛太过劳苦,于是制造了车轮与车舆,驾驭马匹、役使牛只,百姓得以到达远方而不劳累。又因猛禽凶兽伤害人类,无法禁御,于是铸造金属、锻打铁料制成兵刃,猛兽便不能再为害了。

其 五

礼乐随时代变迁无有常制

故民迫其难,则求其便;困其患,则造其备。人各以其所知,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器械不可因也,则先王之法度,有移易者矣。古之制,婚礼不称主人,舜不告而娶,非礼也。立子以长,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非制也。礼三十而娶,文王十五而生武王,非法也。夏后氏殡于阼阶之上,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周人殡于西阶之上,此礼之不同者也。有虞氏用瓦棺,夏后氏堲周,殷人用椁,周人墙置翣,此葬之不同者也。夏后氏祭于暗,殷人祭于阳,周人祭于日出以朝,此祭之不同者也。尧《大章》,舜《九韶》,禹《大夏》,汤《大濩》,周《武象》,此乐之不同者也。故五帝异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施后世。此皆因时变而制礼乐者。譬犹师旷之施瑟柱也,所推移上下者,无寸尺之度,而靡不中音,故通于礼乐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于中,而以知榘彠之所周者也。鲁昭公有慈母而爱之,死,为之练冠,故有慈母之服。阳侯杀蓼侯而窃其夫人,故大飨废夫人之礼。先王之制,不宜则废之。末世之事,善则著之,是故礼乐未始有常也。

所以百姓遇到困难,就会寻求便利之法;遭遇忧患,就会创造应对之备。人们各凭自己的知识,去除有害的,趋就有利的。旧法不可一成不变地遵循,器械不可因循旧制,所以先王的法度也有所改易。古代的制度,婚礼中不称呼主人之名,舜不告父母而娶妻,这不合于礼。立子以长为序,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这不合于制。礼规定三十岁娶妻,文王十五岁就生了武王,这不合于法。夏后氏将灵柩停于东阶之上,殷人停于两柱之间,周人停于西阶之上,这是丧礼的不同。有虞氏用瓦棺,夏后氏用砖周砌,殷人用椁,周人砌墙置翣,这是葬法的不同。夏后氏在暗中祭祀,殷人在明中祭祀,周人在日出时朝祭,这是祭礼的不同。尧有《大章》,舜有《九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周有《武象》,这是音乐的不同。所以五帝各行其道,德泽却覆盖天下;三王各行其事,名声却留传后世。这都是因时变化而制定礼乐的做法。就像师旷调整瑟柱,推移上下之间没有固定的寸尺之度,却无不合于乐音,所以通晓礼乐精义者能创作音乐,心中有根本主旨,知道规矩所及的范围。鲁昭公有慈母而爱她,慈母死后为她服练冠,所以有了慈母之服。阳侯杀了蓼侯并私占其夫人,所以大飨之礼废除了夫人之礼。先王之制,不合适就废除;后世之事,好的就保留。所以礼乐从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常制。

文化背景

师旷,春秋晋国著名乐师,以善辨五音著称。《大章》《九韶》《大夏》《大濩》《武象》分别是尧、舜、禹、汤、周武王的雅乐。

其 六

圣人制礼乐而不囿于礼乐

故圣人制礼乐,而不制于礼乐。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夫夏、商之衰也,不变法而亡;三代之起也,不相袭而王。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百家殊业,而皆务于治。王道缺而《诗》作,周室废,礼义坏,而《春秋》作。《诗》、《春秋》,学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儒者循之,以教导于世,岂若三代之盛哉!以《诗》、《春秋》为古之道而贵之,又有未作《诗》、《春秋》之时。夫道其缺也,不若道其全也。诵先王之《诗》、《书》,不若闻得其言,闻得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言者,言弗能言也。

所以圣人制定礼乐,而不受礼乐所束缚。治理国家有常规,但以利民为根本;政教有纲领,但以令行为要务。只要对百姓有利,不必效法古人;只要切合事情,不必拘守旧法。夏、商的衰亡,是因为不变法而灭亡;三代的兴起,是因为不相沿袭而称王。所以圣人的法度随时代变化,礼义与风俗一同演化。衣服器械,各取其便;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所以改变古制未必可以非议,因循旧俗也未必值得称道。百川各有不同源头,却都归于大海;百家各有不同所业,却都致力于治道。王道缺失而《诗》作,周室废弛、礼义败坏而《春秋》作。《诗》与《春秋》,是学术中的精华,却都是衰世的产物,儒者依循它们以教化世人,哪里比得上三代兴盛时的风貌!把《诗》和《春秋》当成古代之道而推崇,却还有尚未作《诗》、《春秋》的时代。道缺失后的记录,不如道完整时的状态。诵读先王的《诗》、《书》,不如亲闻其言;亲闻其言,不如得知其所以言;得知其所以言的人,这已无法用言语表达了。

其 七

周公随时应变三态皆能

故道可道者,非常道也。周公事文王也,行无专制,事无由己,身若不胜衣,言若不出口,有奉持于文王,洞洞属属,而将不能,恐失之,可谓能子矣。武王崩,成王幼少。周公继文王之业,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政,平夷狄之乱,诛管、蔡之罪,负扆而朝诸侯,诛赏制断,无所顾问,威动天地,声慑四海,可谓能武矣。成王既壮,周公属籍致政,北面委质而臣事之,请而后为,复而后行,无擅恣之志,无伐矜之色,可谓能臣矣。故一人之身而三变者,所以应时矣。何况乎君数易世,国数易君,人以其位达其好憎,以其威势供嗜欲,而欲以一行之礼,一定之法,应时偶变,其所不能中权亦明矣。

所以可以言说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了。周公侍奉文王时,行事不擅自专断,凡事不凭己意而为,身体像是担不起衣裳,言语像是出不了口,对文王奉侍恭谨,小心翼翼,唯恐有失,可以说是能够尽子道了。武王崩,成王年幼,周公继承文王的事业,践履天子的职责,听理天下政务,平定夷狄之乱,诛灭管叔、蔡叔之罪,背倚屏风朝见诸侯,赏罚裁决,无所顾虑,威动天地,声震四海,可以说是能够行武功了。成王长大之后,周公归还政权,面朝北方称臣而事奉成王,请示而后行动,复命而后举措,无擅权恣意之心,无炫耀矜夸之色,可以说是能够尽臣道了。所以一个人之身而有三种变化,是为了顺应时势。何况君主世代更替,国家屡易君王,人们凭借地位满足好恶,借助威势供应嗜欲,却想以一套固定的礼、一套既定的法来应对时势变化,其不能恰合权宜也就显而易见了。

文化背景

管叔、蔡叔,周武王之弟,武王死后联合殷商遗民叛乱,周公东征平定。「背扆」为古代天子理政时背靠的屏风,「北面委质」指以臣礼侍奉君主。

其 八

道为永恒仁义事随时变

故圣人所由曰道,所为曰事。道犹金石,一调不更;事犹琴瑟,每弦改调。故法制礼义者,治人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治也。故仁以为经,义以为纪,此万世不更者也。若乃人考其才,而时省其用,虽日变可也。天下岂有常法哉!当于世事,行于人理,顺于天地,祥于鬼神,则可以正治矣。古者人醇工庞,商朴女重,是以政教易化,风俗易移也。今世德益衰,民俗益薄,欲以朴重之法,治既弊之民,是犹无镝衔策錣而御馯马也。昔者,神农无制令而民从,唐、虞有制令而无刑罚,夏后氏不负言,殷人誓,周人盟。逮至当今之世,忍訽而轻辱,贪得而寡羞,欲以神农之道治之,则其乱必矣。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天下高之。今之时人,辞官而隐处,为乡邑之下,岂可同哉!古之兵,弓剑而已矣,槽矛无击,修戟无刺;晚世之兵,隆冲以攻,渠幨以守,连弩以射,销车以斗。古之伐国,不杀黄口,不获二毛。于古为义,于今为笑。古之所以为荣者,今之所以为辱也;古之所以为治者,今之所以为乱也。夫神农、伏羲不施赏罚而民不为非,然而立政者不能废法而治民;舜执干戚而服有苗,然而征伐者不能释甲兵而制强暴。由此观之,法度者,所以论民俗而节缓急也;器械者,因时变而制宜适也。

所以圣人所依循的叫做道,所做的事叫做事。道就像金石,一旦定准就不更改;事就像琴瑟,每根弦都要重新调音。所以法制礼义,是治理人的工具,而不是治理本身。仁以为经,义以为纪,这是万世不变的。至于考察人才,随时检验其用途,即便每天都有变化也可以。天下哪里有永久不变的法!合乎世事、行于人情、顺于天地、祥于鬼神,就可以正道而治了。古时人性淳朴、工匠忠厚、商贾质直、妇女庄重,因此政教容易感化,风俗容易改移。如今世道德行日益衰败,民俗日益浇薄,想用淳朴敦厚之法来治理已经败坏的百姓,就像没有镝、衔、策、錣却要驾驭烈马一样。从前,神农无需制令而百姓自从,唐尧、虞舜有制令而不施刑罚,夏后氏不背弃诺言,殷人用誓约,周人用盟约。到了如今这个时代,人们忍受羞辱而轻视耻辱,贪图所得而少知廉耻,想用神农之道来治理他们,必然大乱。伯成子高辞去诸侯之位去耕田,天下人推崇他。但今日之人辞官归隐、屈居乡里之下,岂可同日而语!古代的兵器,不过弓剑而已,矛杆不用来击打,长戟不用来刺杀;后世的兵器,高大的冲车用来进攻,大型战车用来守御,连弩用来射击,楯车用来格斗。古代伐国,不杀幼儿,不俘获老人,这在古代是义举,在今日则成笑柄。古代以为荣耀的,今日以为耻辱;古代以为治道的,今日以为乱源。神农、伏羲不施赏罚而百姓不为恶,然而建立政制者不能废法而治民;舜持干戚而使有苗臣服,然而征伐者不能放下甲兵而制服强暴。由此可见,法度是用来论定民俗、调节缓急的;器械是因时变化、制宜适用的。

文化背景

伯成子高,传说中尧舜时受封诸侯,因禹的治水功业异于无为之道而辞去封爵耕田。「镝、衔、策、錣」均为驾马用具。有苗,上古部族,舜曾以干戚之舞感化之。

其 九

拘于制法者难以应时变通

夫圣人作法,而万物制焉;贤者立礼,而不肖者拘焉。制法之民,不可与远举;拘礼之人,不可使应变。耳不知清浊之分者,不可令调音;心不知治乱之源者,不可令制法。必有独闻之耳,独见之明,然后能擅道而行矣。夫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三代之礼不同,何古之从!大人作而弟子循。知法治所由生,则应时而变;不知法治之源,虽循古,终乱。今世之法籍与时变,礼义与俗易,为学者循先袭业,据籍守旧教,以为非此不治,是犹持方枘而周员凿也。欲得宜适致固焉,则难矣!

圣人立法,而万事由此制约;贤人建礼,而不肖者受此拘束。受制于法的人,不能与之共谋高远之举;拘囿于礼的人,不能使其应对变化。耳朵分不清清浊的人,不可令其调音;心中不知治乱之源的人,不可令其制法。必须有独特的耳闻之力、独到的目见之明,然后才能掌握道术而行事。殷变夏法,周变殷制,春秋变周礼,三代的礼仪各不相同,要效法哪个古代呢!大人创制而弟子依循。知道法治由何而来,就能随时而变;不知法治的根源,即便效法古制,终究会走向混乱。当今世道,法律随时代变化,礼义随风俗改易,为学者却沿袭先辈旧业,据守故籍旧教,认为舍此不能治世,这就好比拿着方榫头去套圆凿孔。想要恰当合适、坚固牢靠,那就难了!

文化背景

「方枘而周员凿」,以方形榫头套入圆形孔洞比喻不知变通,是先秦常用的比喻。

其 十

儒墨不知时变刚柔须相济

今儒、墨者称三代、文武而弗行,是言其所不行也;非今时之世而弗改,是行其所非也。称其所是,行其所非,是以尽日极虑而无益于治,劳形竭智而无补于主也。今夫图工而好画鬼魅,而憎图狗马者,何也?鬼魅不世出,而狗马可日见也。夫存危治乱,非智不能;道而先称古,虽愚有馀。故不用之法,圣王弗行;不验之言,圣王弗听。天地之气莫大于和,和者,阴阳调,日夜分,而生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之与成,必得和之精。故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太刚则折,太柔则卷,圣人正在刚柔之间,乃得道之本。积阴则沉,积阳则飞,阴阳相接,乃能成和。夫绳之为度也,可卷而伸也,引而伸之,可直而睎,故圣人以身体之。夫修而不横,短而不穷,直而不刚,久而不忘者,其唯绳乎?故恩推则懦,懦则不威;严推则猛,猛则不和;爱推则纵,纵则不令;刑推则虐,虐则无亲。昔者,齐简公释其国家之柄,而专任其大臣,将相摄威擅势,私门成党,而公道不行,故使陈成田常、鸱夷子皮得成其难。使吕氏绝祀而陈氏有国者,此柔懦所生也。郑子阳刚毅而好罚,其于罚也,执而无赦。舍人有折弓者,畏罪而恐诛,则因猘狗之惊,以杀子阳,此刚猛之所致也。

如今儒家、墨家称颂三代和文武之道却不奉行,这是说着自己并不践行的话;批评当今之世却不改变,这是做着自己所批评的事。称颂所以为是,行的却是所以为非,因此终日费尽心思而无益于治道,劳形竭智而无补于君主。就像画工喜欢画鬼怪魅魍,而厌恶画狗马,为什么呢?鬼怪不常见于世,而狗马每天都能看见。保存危国、治理乱世,非有智谋不能;说道而先称颂古人,则愚人也绰绰有余。所以无用的法度,圣王不奉行;未经检验的言论,圣王不听从。天地之气,最重要的是和,和者,阴阳调适,昼夜均分,而后能生育万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与成,必得和气之精华。所以圣人之道,宽而能立,严而温和,柔而刚直,猛而仁厚。太刚则折,太柔则卷,圣人正处刚柔之间,才得道之根本。积阴则沉潜,积阳则飞扬,阴阳相接,才能成和。绳子作为尺度,可以卷曲也可以伸展,拉直之后可以直立瞭望,所以圣人以自身来体现它。能修长而不横行,能短小而不穷尽,能笔直而不刚硬,能持久而不遗忘的,大概只有绳子了!所以恩德推极则软弱,软弱则失去威严;严厉推极则凶猛,凶猛则失去和气;仁爱推极则放纵,放纵则令不行;刑罚推极则残虐,残虐则无人亲附。从前,齐简公放弃了国家权柄,专任大臣,将相摄取威势,私门结党,公道不行,所以让陈成子田常、鸱夷子皮得以成就篡乱之事,使吕氏断绝祭祀而陈氏得有其国,这是柔懦所造成的。郑国子阳刚毅好施刑罚,执法严酷而无赦免。有个随从折断了弓,害怕获罪被诛,趁着狂狗惊吓之机杀了子阳,这是刚猛所导致的。

文化背景

齐简公,春秋末齐国君主,被田常所弑,吕氏之国由此转为陈氏。鸱夷子皮即范蠡的化名。郑子阳即驷子阳,战国郑相,公元前398年被乱兵所杀。

其 十一

无主于内则随外应变终无定

今不知道者,见柔懦者侵,则矜为刚毅;见刚毅者亡,则矜为柔懦。此本无主于中,而见闻舛驰于外者也,故终身而无所定趋。譬犹不知音者之歌也,浊之则郁而无转,清之则燋而不讴,及至韩娥、秦青、薛谈之讴,侯同、曼声之歌,愤于志,积于内,盈而发音,则莫不比于律而和于人心。何则?中有所本主,以定清浊,不受于外,而自为仪表也。今夫盲者行于道,人谓之左则左,谓之右则右,遇君子则易道,遇小人则陷沟壑。何则?目无以接物也。故魏两用楼翟、吴起,而亡西河,泯王专用淖齿,而死于东庙,无术以御之也;文王两用吕望、召公奭而王,楚庄王专任孙叔敖而霸,有术以御之也。

如今不懂道的人,见软弱者被侵凌,就标榜刚毅;见刚毅者灭亡,就标榜柔懦。这是内心没有根本主旨,被外在见闻驱使奔走的人,所以终身没有确定的方向。就像不懂音律的人唱歌,调低了则郁闷沉滞无法婉转,调高了则焦急紧绷无法歌唱。至于韩娥、秦青、薛谈的歌唱,侯同、曼声的演唱,情志奋发,积于内心,充盈而后发出声音,则无不合乎音律、感动人心。为什么呢?内心有根本主旨,以此定清浊高低,不受外界左右,而自有其规范。如今盲者行路,别人告诉他向左就向左,告诉他向右就向右,遇到君子便改走正道,遇到小人便陷入沟壑。为什么呢?因为眼睛无法接触外物。所以魏国同时任用楼翟、吴起,却失去西河;齐湣王专用淖齿,死于东庙,这是无驾驭之术;文王同时任用吕望、召公奭而称王,楚庄王专任孙叔敖而称霸,这是有驾驭之术。

文化背景

韩娥、秦青、薛谈,战国时代传说中的著名歌手。吴起,战国军事家,仕魏守西河,后魏用楼翟代之,终致西河沦陷。淖齿,齐湣王时权臣,最终弑杀齐湣王。孙叔敖,春秋楚国令尹,辅楚庄王称霸。

其 十二

各家学说各有所长应因时而用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爱尚贤,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趋舍人异,各有晓心。故是非有处,得其处则无非;失其处则无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之民,是非各异,习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妇父子,有以相使也。此之是,非彼之是也;此之非,非彼之非也。譬若斤斧椎凿之各有所施也。禹之时,以五音听治,悬钟鼓磬铎,置鼗,以待四方之士,为号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寡人以义者击锺,告寡人以事者振铎,语寡人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鼗。」当此之时,一馈而十起,一沐而三捉发,以劳天下之民。此而不能达善效忠者,则才不足也。秦之时,高为台榭,大为苑囿,远为驰道,铸金人,发适戍,入刍稿,头会箕赋,输于少府。丁壮丈夫,西至临洮、狄道,东至会稽、浮石;南至豫章、桂林,北至飞狐、阳原,道路死人以沟量。当此之时,忠谏者谓之不祥,而道仁义者谓之狂。逮至高皇帝存亡继绝,举天下之大义,身自奋袂执锐,以为百姓请命于皇天。当此之时,天下雄俊豪英,暴露于野泽,前蒙矢石,而后堕溪壑,出百死而绐一生,以争天下之权,奋武厉诚,以决一旦之命。当此之时,丰衣博带而道儒、墨者,以为不肖。逮至暴乱已胜,海内大定,继文之业,立武之功,履天子之图籍,造刘氏之貌冠,总邹、鲁之儒、墨,通先圣之遗教,戴天子之旗,乘大路,建九斿,撞大锺,击鸣鼓,奏《咸池》,扬干戚。当此之时,有立武者见疑,一世之间,而文武代为雌雄,有时而用也。

弦歌鼓舞以为娱乐,盘旋揖让以修礼节,厚葬久丧以送死者,这是孔子所建立的,墨子却反对它。兼爱尚贤,重鬼非命,这是墨子所建立的,杨子却反对它。保全天性、守护真实,不以外物拖累形体,这是杨子所建立的,孟子却反对它。各人取舍不同,各有其理解之心。所以是非有其所处的环境,得其处则无非,失其处则无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等地的百姓,是非各异,习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妇父子,各有其相处之道。此处之是,并非彼处之是;此处之非,并非彼处之非。就像斤斧椎凿各有其用处一样。禹的时代,以五音来听政断事,悬挂钟、鼓、磬、铎,置设鞀鼓,以待四方之士,号令曰:「以道教导我者击鼓,以义晓喻我者击钟,以事告知我者振铎,以忧患告诉我者击磬,有诉讼者摇鞀。」当时,禹一顿饭起身十次,一次洗头三次握发,以勤于天下之民。若此而仍有不能传善效忠者,则是才能不足。秦的时代,大建台榭,广辟苑囿,远修驰道,铸造金人,征发戍卒,收取刍稿,按人头收税,以箕盛赋,输送少府。丁壮男子,西至临洮、狄道,东至会稽、浮石,南至豫章、桂林,北至飞狐、阳原,道路上的死人如沟壑一般。那时,忠言谏诤者被称为不吉祥,讲仁义之道者被视为狂人。等到高皇帝救民于水火、继绝于危亡,举天下之大义,亲自奋袂执锐,为百姓向苍天请命。那时,天下雄俊豪英,露宿野泽,前方迎受矢石,后方跌落溪壑,出百死而侥幸一生,以争天下之权,奋武励诚,以决一旦之命。在那个时代,宽袍博带讲儒、墨之道的人,被认为是无能的。等到暴乱平息,海内大定,继承文治之业,建立武功,践履天子图籍,制作刘氏之冠,总括邹鲁儒墨之学,通晓先圣遗教,戴天子之旗,乘大辂,建九斿,撞大钟,击鸣鼓,奏《咸池》,扬干戚。那时,有崇尚武功者反而被疑忌。一个时代之间,文武交替为雌雄,各有其时而用。

文化背景

《咸池》,黄帝之乐,亦为尧乐之名。「高皇帝」即汉高祖刘邦,「造刘氏之貌冠」指刘邦自创竹皮冠。丹穴等地名泛指各方偏远异俗之地。「奇肱」传为西方善制奇器之国。

其 十三

国存在道文武应时各有所用

今世之为武者,则非文也;为文者,则非武也。文武更相非,而不知时世之用也。此见隅曲之一指,而不知八极之广大也。故东面而望,不见西墙;南面而视,不睹北方;唯无所向者,则无所不通。国之所以存者,道德也;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尧无百户之郭,舜无置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人之众,汤无七里之分,以王诸侯。文王处岐周之间也,地方不过百里,而立为天子者,有王道也。夏桀、殷纣之盛也,人迹所至,舟车所通,莫不为郡县,然而身死人手,而为天下笑者,有亡形也。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徵,德有盛衰,风先萌焉。故得王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形者,虽成必败。夫夏之将亡,太史令终古先奔于商,三年而桀乃亡。殷之将败也,太史令向艺先归文王,期年而纣乃亡。故圣人见存亡之迹,成败之际也,非待鸣条之野,甲子之日也。

当今以武者,非议文治;为文者,非议武功。文武互相指责,而不知时代各有其所用。这是只看见一隅之指,而不知八极之广大。所以向东看便看不见西墙,向南看便看不到北方;只有无所偏向的人,才无处不通达。国家得以存续的根本,是道德;国家所以灭亡的原因,是道理壅塞。尧没有百户的城郭,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十人的队伍,汤没有七里的封地,却称王于诸侯。文王处岐周之间,地不过百里,却立为天子,是因为有王道。夏桀、殷纣鼎盛之时,人迹所至、舟车所通之处,无不臣属,然而身死人手,为天下所笑,是因为有亡国之形。所以圣人观察变化以察其征兆,德有盛衰,风气先已萌现。所以得王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国之形者,虽成必败。夏将灭亡,太史令终古先逃奔至商,三年后桀才灭亡。殷将败亡,太史令向艺先归顺文王,一年后纣才灭亡。所以圣人察见存亡之迹、成败之际,并不需要等到鸣条之野、甲子之日。

文化背景

终古,夏朝太史,见桀无道,抱典籍投奔商汤。向艺即向挚,殷朝太史,见纣无道,携籍归周。鸣条之野,汤伐桀决战之地;甲子之日,武王伐纣牧野之战之日,均指朝代覆灭的最后时刻。

其 十四

存亡在道不在大小强弱

今谓强者胜,则度地计众;富者利,则量粟称金。若此,则千乘之君无不霸王者,而万乘之国无不破亡者矣。存亡之迹,若此其易知也,愚夫蠢妇,皆能论之。赵襄子以晋阳之城霸,智伯以三晋之地擒,泯王以大齐亡,田单以即墨有功。故国之亡也,虽大不足恃;道之行也,虽小不可轻。由此观之,存在得道,而不在于大也;亡在失道,而不在于小也。《诗》云:「乃眷西顾,此惟与宅。」言去殷而迁于周也。故乱国之君,务广其地而不务仁义,务高其位而不务道德。是释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故桀囚于焦门,而不能自非其所行,而悔不杀汤于夏台;纣居于宣室,而不反其过,而悔不诛文王于羑里。二君处强大势位,修仁义之道,汤、武救罪之不给,何谋之敢当!若上乱三光之明,下失万民之心,虽微汤、武,孰弗能夺也!今不审其在己者,而反备之于人,天下非一汤、武也,杀一人,则必有继之者也。且汤、武之所以处小弱而能以王者,以其有道也;桀、纣之所以处强大而见夺者,以其无道也。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而反益己之所以夺,是趋亡之道也。

如今说强者必胜,就去度量土地、计算人口;说富者必利,就去量粮食、称金银。若是这样,则千乘之君无不称霸称王,而万乘之国无不破亡了。存亡的迹象,若是这样简单,愚夫愚妇都能论断了。赵襄子凭晋阳之城成就霸业,智伯凭三晋之地反被擒获;齐湣王坐拥大齐而灭亡,田单凭即墨之地建立功业。所以国家虽大,未必可以依恃;道若得行,虽小不可轻视。由此可见,生存在于得道,而不在于大;灭亡在于失道,而不在于小。《诗》说:「回顾西方,此处宜居。」说的是离开殷而迁于周。所以乱国之君,致力于开疆拓土而不务仁义,致力于提高权位而不修道德,这是放弃了所以存续之本,而造成了所以灭亡之因。所以桀囚于焦门,不能自我反省所行之过,却悔恨未在夏台杀掉汤;纣处宣室,不反思过失,却悔恨未在羑里诛杀文王。两位君主处于强大的势位,若能修仁义之道,汤、武救济罪人尚且来不及,哪敢谋算他们!若上扰乱日月星辰的光明,下失去万民之心,即便没有汤、武,谁又不能夺取天下呢!如今不审察自身的过失,反而防备别人,天下不止一个汤、武,杀了一个必有另一个继起。汤、武以小弱而能称王,是因为有道;桀、纣以强大而被夺取,是因为无道。如今不践行人之所以称王之道,反而增益自己所以被夺之因,这是走向灭亡的道路。

文化背景

晋阳之围:战国初期,赵、韩、魏三家联合攻破智伯,赵襄子凭晋阳城坚守获胜。田单以即墨守城,最终用火牛阵大破燕军,复齐。夏台,夏桀拘囚汤之处;羑里,商纣拘囚文王之处。

其 十五

知权应变忠义之道重于常礼

武王克殷,欲筑宫于五行之山,周公曰:「不可。夫五行之山,固塞险阻之地也。使我德能覆之,则天下纳其贡职者回也;使我有暴乱之行,则天下之伐我难矣。」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夺也。周公可谓能持满矣。昔者,《周书》有言曰:「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上言者,常也;下言者,权也。」此存亡之术也,唯圣人为能知权。言而必信,期而必当,天下之高行也。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尾生与妇人期而死之。直而证父,信而溺死,虽有直信,孰能贵之?夫三军矫命,过之大者也。秦穆公兴兵袭郑,过周而东,郑贾人弦高将西贩牛,道遇秦师于周、郑之间,乃矫郑伯之命,犒以十二牛,宾秦师而却之,以存郑国。故事有所至,信反为过,诞反为功。何谓失礼而有大功?昔楚恭王战于阴陵,潘尪、养由基、黄衰微、公孙丙相与篡之。恭王惧而失礼,黄衰微举足蹴其体,恭王乃觉。怒其失礼,奋体而起,四大夫载而行。昔苍吾绕娶妻而美,以让兄,此所谓忠爱而不可行者也。是故圣人论事之局曲直,与之屈伸偃仰,无常仪表,时屈时伸。卑弱柔如蒲苇,非摄夺也;刚强猛毅,志厉青云,非本矜也,以乘时应变也。夫君臣之接,屈膝卑拜,以相尊礼也;至其迫于患也,则举足蹴其体,天下莫能非也。是故忠之所在,礼不足以难之也。孝子之事亲,和颜卑体,奉带运履,至其溺也,则捽其发而拯;非敢骄侮,以救其死也。故溺则捽父,祝则名君,势不得不然也。此权之所设也。故孔子曰:「可以共学矣,而未可以适道也;可与适道,未可以立也;可以立,未可与权。」权者,圣人之所独见也。故忤而后合者,谓之知权;合而后舛者,谓之不知权;不知权者,善反丑矣。故礼者,实之华而伪之文也,方于卒迫穷遽之中也,则无所用矣。是故圣人以文交于世,而以实从事于宜,不结于一迹之途,凝滞而不化。是故败事少而成事多,号令行于天下,而莫之能非矣。

武王克殷之后,想在五行之山建造宫室,周公说:「不可。五行之山,是险峻固塞之地。若我德行能覆天下,则天下纳贡职者绕路而来;若我有暴乱之行,则天下伐我则难。」这就是为何周朝传三十六世而不被夺取。周公可称能够把握满盈。古时《周书》有言:「上位者所言,是下位者所行;下位者所言,是上位者所用。上位者所言,是常规;下位者所言,是权变。」这是存亡的要术,只有圣人才能知权。言必信,期必当,这是天下最高尚的行为。直躬者,其父偷羊而儿子告发,尾生与妇人相约而溺死守信。以直告发父亲,以信而溺死,虽有刚直与诚信,谁能推崇这样的做法?三军矫传命令,是大过失中的大过失。秦穆公发兵袭击郑国,途经周地向东,郑国商人弦高正要西去贩牛,途中于周郑之间遇上秦军,于是假借郑伯之命,以十二头牛犒劳秦军,以宾礼款待秦师并使之退军,从而保全了郑国。所以事情到了某种地步,诚信反而成了过失,欺骗反而成了功绩。什么叫失礼而建大功?昔日楚恭王在阴陵作战,潘尪、养由基、黄衰微、公孙丙相互援救恭王。恭王惧而失礼,黄衰微举足踢了恭王的身体,恭王才惊醒过来,怒其失礼,奋身而起,四位大夫扶载而行。昔日苍吾绕娶妻甚美,让给了兄长,这是所谓忠爱之心但难以付诸实践的做法。所以圣人论事时审量曲直,与之屈伸俯仰,无固定的规矩标准,时而屈,时而伸。卑弱柔顺如蒲苇,并非被胁迫;刚强猛毅,志气高入青云,并非本性傲慢,而是乘时应变。君臣相处,屈膝卑拜,是互相尊礼;若到了危急之时,则举足踢其身体,天下人也无可指责。所以忠之所在,礼不足以难之。孝子侍奉亲人,和颜卑体,代系腰带、端捧鞋履,若亲人溺水,则抓住头发将其拯救,并非骄傲侮慢,而是救其性命。所以亲人溺水时拉父发,祭祀时直呼君主名,都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然的事,这就是权变之所设。所以孔子说:「可以一同求学,却未必可以一同走向道;可以一同求道,却未必可以共同确立;可以共同确立,却未必可以共同权变。」权变,是圣人独到的见识。所以逆情而后相合者,叫做知权;顺情而后相背者,叫做不知权;不知权者,善行反而成了丑行。所以礼是真实之花、虚伪之文,在仓促紧迫之中,便无处适用了。因此圣人以文饰交处于世,而以务实从事于宜,不拘泥于一条道路,不凝滞不变化。因此败事少而成事多,号令行于天下而无人能非议。

文化背景

弦高犒秦为历史名事,见《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尾生,传说与女子约于桥下,女子未来,水涨而抱柱溺死,是古代守信之典型。养由基,楚国著名神射手。

其 十六

圣人能阴能阳随时应变终无困

猩猩知往而不知来,乾鹄知来而不知往,此修短之分也。昔者苌弘,周室之执数者也。天地之气,日月之行,风雨之变,律历之数,无所不通。然而不能自知,车裂而死。苏秦,匹夫徒步之人也,靻蹻嬴盖,经营万乘之主,服诺诸侯,然不自免于车裂之患。徐偃王被服慈惠,身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然而身死国亡,子孙无类。大夫种辅翼越王勾践,而为之报怨雪耻,擒夫差之身,开地数千里,然而身伏属镂而死。此皆达治乱之机,而未知全性之具者。故苌宏知天道而不知人事,苏秦知权谋而不知祸福,徐偃王知仁义而不知时,大夫种知忠而不知谋。圣人则不然,论世而为之事,权事而为之谋,是以舒之天下而不窕,内之寻常而不塞。使天下荒乱,礼义绝,纲纪废,强弱相乘,力征相攘,臣主无差,贵贱无序,甲胄生虮虱,燕雀处帷幄,而兵不休息,而乃始服属臾之貌,恭俭之礼,则必灭抑而不能兴矣。天下安宁,政教和平,百姓肃睦,上下相亲,而乃始立气矜,奋勇力,则必不免于有司之法矣。是故圣人者,能阴能阳,能弱能强,随时而动静,因资而立功,物动而知其反,事萌而察其变,化则为之象,运则为之应,是以终身而无所困。

猩猩知道过去而不知未来,乾鹄知道未来而不知过去,这是见识长短的区别。从前苌弘,是周室掌管数术之人,天地之气、日月之行、风雨之变、律历之数,无所不通。然而不能自知命运,车裂而死。苏秦,平民徒步之人,穿草鞋、背破盖,游说万乘之君,使诸侯服从,然而自己却免不了车裂之祸。徐偃王施仁慈,身行仁义,陆上朝贡者达三十二国,然而身死国亡,子孙无存。大夫种辅佐越王勾践,为其报仇雪耻,擒杀夫差,开拓土地数千里,然而自己却伏剑属镂而死。这些人都通晓了治乱的机枢,而不知保全性命的方法。所以苌弘知天道而不知人事,苏秦知权谋而不知祸福,徐偃王知仁义而不知时势,大夫种知忠诚而不知谋略。圣人则不然,论定时势而后处事,权衡事情而后谋划,因此伸展开来足以包容天下而不空虚,收藏起来仅在寻常之间而不壅塞。若天下荒乱、礼义断绝、纲纪废弛、强弱相互侵凌、力争相互攘夺、君臣无别、贵贱无序、甲胄生虮虱、燕雀居帷幄、战乱不止,这时若仍服「属臾」之貌、行恭俭之礼,必然被压制而无法兴起。天下安宁、政教和平、百姓肃穆和睦、上下相亲,这时若标榜气节,奋扬勇力,必然不免触犯法令。所以圣人能阴能阳,能弱能强,随时而动静,因势而立功,物动则知其反应,事萌则察其变化,有变化则为之塑形,有运行则为之响应,因此终身无所困厄。

文化背景

苌弘,周景王、敬王时大夫,通晓天文历数,传说被杀后血化为碧。苏秦,战国纵横家,合纵六国,后被车裂。徐偃王,传说周穆王时徐国之君,行仁义而亡国。大夫种即文种,越国大夫,助勾践复国后被赐死。

其 十七

圣人权衡取舍委曲成就大业

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成者,以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趋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伪诈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策者,圣人之所独见而留意也。誳寸而伸尺,圣人为之;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周公有杀弟之累,齐桓有争国之名;然而周公以义补缺,桓公以功灭丑,而皆为贤。今以人之小过,掩其大美,则天下无圣王贤相矣。故目中有疵,不害于视,不可灼也;喉中有病,无害于息,不可凿也。河上之丘冢,不可胜数,犹之为易也;水激兴波,高下相临,差以寻常,犹之为平。昔者,曹子为鲁将兵,三战不胜,亡地千里。使曹子计不顾后,足不旋踵,刎颈于陈中,则终身为破军擒将矣。然而曹子不羞其败,耻死而无功。柯之盟,揄三尺之刃,造桓公之胸,三战所亡,一朝而反之,勇闻于天下,功立于鲁国。管仲辅公子纠而不能遂,不可谓智;遁逃奔走,不使其难,不可谓勇;束缚桎梏,不讳其耻,不可谓贞。当此三行者,布衣弗友,人君弗臣。然而管仲免于累绁之中,立齐国之政,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管仲出死捐躯,不顾后图,岂有此霸功哉!今人君之论其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而求其小善,则失贤之数也。

事情有可以做却不可以说的,有可以说却不可以做的,有容易做却难以成就的,有难以成就却容易败坏的。所谓可做而不可说者,是取舍;可说而不可做者,是虚伪欺诈;容易做而难以成就者,是事业;难以成就而容易败坏者,是名声。这四种策略,是圣人独到的见识所在。委屈一寸而伸展一尺,圣人为之;小有不正而终归笔直,君子行之。周公有杀弟之嫌,齐桓有争国之名;然而周公以义弥补缺失,桓公以功抵消污点,都成为贤人。若以人的小过失掩盖其大美德,则天下就没有圣王贤相了。所以眼中有微疾,不妨碍视力,就不要去灼治;喉中有轻病,不妨碍呼吸,就不要去开凿。黄河岸边的丘冢,数不胜数,看起来仍是平地;水激荡起波浪,高低交替,差距寻常之间,看起来仍算平整。昔日曹子为鲁国领兵,三战皆败,丧地千里。若曹子不计后果,脚不转踵,在军阵中自刎,则终身只是败军被擒之将。然而曹子不以败为耻,以死而无功为耻。在柯地会盟,持三尺之刃,逼近桓公胸前,三战所失之地,一朝收复,勇名传于天下,功立于鲁国。管仲辅佐公子纠而未能成功,不能说有智;逃跑奔走,未使其主难,不能说有勇;被缚桎梏而不讳其耻,不能说有节。以这三种行为而论,布衣不与之为友,君主不与之为臣。然而管仲免于囚缚之中,建立齐国之政,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若管仲舍身就义,不顾后图,岂有这霸业!如今君主论断臣子,不计大功,只看行事大略,却求其小善,这是失去贤才的做法。

文化背景

曹子即曹刿,《左传》载其在柯地之盟以剑劫持齐桓公,迫使归还鲁国土地。管仲辅公子纠,纠败死,管仲被俘,后经鲍叔牙举荐仕于齐桓公,终成一代名相。

其 十八

论人应重大略而轻小节

故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而有大誉,无疵其小故。夫牛蹄之涔,不能生鳝鲔,而蜂房不容鹄卵;小形不足以包大体也。夫人之情,莫不有所短。诚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足以为累;若其大略非也,虽有闾里之行,未足大举。夫颜喙聚,梁父之大盗也;而为齐忠臣。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而为文侯师。孟卯妻其嫂,有五子焉;然而相魏,甯其危,解其患。景阳淫酒,被发而御于妇人;威服诸修。此四人者,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灭者,其略得也。季襄、陈仲子,立节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遂饿而死。不能存亡接绝者何?小节伸而大略屈。故小谨者无成功,訾行者不容于众,体大者节疏,庶距者举远。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易》曰:「小过亨,利贞。」言人莫不有过,而不欲其大也。夫尧、舜、汤、武,世主之隆也;齐桓、晋文,五霸之豪英也。然尧有不慈之名,舜有卑父之谤,汤武有放弑之事,五伯有暴乱之谋。是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方正而不以割,廉直而不以切,博通而不以訾,文武而不以责。求于一人则任以人力,自修则以道德。责人以人力,易偿也;自修以道德,难为也。难为则行高矣,自偿则求澹矣。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考,明月之珠不能无类。然而天下宝之者,何也?其小恶不足妨大美。今志人之所短,而忘人之所修,而求得其贤乎天下,则难矣。夫百里奚之饭牛,伊尹之负鼎,太公之鼓刀,甯戚之商歌,其美有存焉者矣。众人见其位之卑贱,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以为不肖。及其为天子三公,而立为诸侯贤相,乃始信于异众也。夫发于鼎俎之间,出于屠酤之肆,解于累绁之中,兴于牛颔之下,洗之以汤沐,祓之以爟火,立之于本朝之上,倚之于三公之位,内不惭于国家,外不愧于诸侯,符势有以内合。

所以人有厚德,不要追问其小节;有大誉,不要苛责其小过。牛蹄积水的坑洼,不能孕育鳝鱼鲔鱼;蜂窝不能容纳鹄卵——小形不足以包大体。人之常情,无不有所短处。若其大略是对的,即有小过也不足为累;若其大略是错的,即有乡里之美行,也不足大举称道。颜喙聚,是梁父的大盗,却成为齐国忠臣。段干木,是晋国大马夫,却成为魏文侯之师。孟卯娶了嫂嫂,有五个儿子;然而相魏,使魏国转危为安,解除忧患。景阳耽溺于酒,蓬头散发骑于妇人之间,却威服众臣。这四人都有短处,然而功名不灭,是因为大略得当。季襄、陈仲子,立节抗行,不入污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最终饿死。不能保存危亡、延续绝绝,是为什么呢?小节伸展而大略委屈。所以过于谨小者无成大功,苛责别人行为者不能见容于众,体量大者节目疏,凡事较量者举步远。从古至今,五帝三王,没有能够行为全美的人。所以《易》说:「小过,亨,利贞。」意思是人无不有过,只是不要使过失太大。尧、舜、汤、武,是历代君主中最杰出的;齐桓、晋文,是五霸中的豪英。然而尧有不慈之名,舜有轻视父亲之谤,汤武有放逐弑君之事,五伯有暴乱之谋。所以君子不以苛求全备之心责人,方正而不以此割人,廉直而不以此切人,博通而不以此訾人,文武而不以此责人。要求别人以人力,容易回报;自我修养以道德,难以做到。难以做到则行为高尚,自偿则欲求淡泊。夏后氏的璜玉不能无瑕疵,明月之珠不能无杂质,然而天下皆珍宝之,为何?小瑕不足以妨碍大美。今若志在人之短处,而忘记人之所修,却想在天下寻得贤才,则难了。百里奚饲牛、伊尹负鼎、太公鼓刀、甯戚商歌,其美德都蕴含其中。众人看见他们地位卑贱、事情污辱,不知其大略,以为是庸碌之人。等到他们做了天子的三公,立为诸侯贤相,才开始相信其与众不同。他们从鼎俎之间被发现,从屠酤肆铺中脱出,从囚缚之中解脱,从牛腹之下兴起,以汤沐洗净,以爟火除秽,立于朝堂之上,倚于三公之位,对内不愧于国家,对外不愧于诸侯,名实相符而内外相合。

文化背景

百里奚,秦穆公之大夫,被俘为虞国俘虏,秦穆公以五张羊皮赎回,拜为大夫。伊尹,商汤之贤臣,传说曾以负鼎烹调之喻说汤。太公即姜太公,传说曾在朝歌市中鼓刀卖肉。

甯戚,春秋卫人,传说夜宿牛旁,扣角而商歌,被齐桓公听见并重用。陈仲子,战国时齐人,以廉洁著称,不食君禄而自耕。

其 十九

识人须察大节善辨真伪相似

故未有功而知其贤者,尧之知舜;功成事立而知其贤者,市人之知舜也。为是释度数而求之于朝肆草莽之中,其失人也必多矣。何则?能效其求,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夫物之相类者,世主之所乱惑也;嫌疑肖象者,众人之所眩耀。故狠者类知而非知,愚者类仁而非仁,戆者类勇而非勇。使人之相去也,若玉之与石,美之与恶,则论人易矣。夫乱人者,芎藭之与槁本也,蛇床之与麋芜也,此皆相似者。故剑工惑剑之似莫邪者,唯欧冶能名其种;玉工眩玉之似碧卢者,唯猗顿不失其情;暗主乱于奸臣、小人之疑君子者,唯圣人能见微以知明。故蛇举首尺,而修短可知也;象见其牙,而大小可论也。薛烛庸子,见若狐甲于剑,而利纯识矣;臾儿、易牙,淄、渑之水合者,尝一哈水而甘苦知矣。故圣人之论贤也,见其一行而贤不肖分矣。孔子辞廪丘,终不盗刀钩;许由让天子,终不利封侯。故未尝灼而不敢握火者,见其有所烧也;未尝伤而不敢握刃者,见其有所害也。由此观之,见者可以论未发也,而观小节可以知大体矣。故论人之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施,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贫则观其所不取。视其更难,以知其勇;动以喜乐,以观其守;委以财货,以论其仁;振以恐惧,以知其节;则人情备矣。

所以未见功绩而知其贤能,是尧之知舜;功成事立之后才知其贤能,是市井之人所知的舜。若因此废弃法度标准而在朝市草野之中随意寻求,失去人才必然很多。为何?只能效仿其寻求的方式,而不知取人的根本所在。物之相似者,是君主容易迷惑之处;形貌相近者,是众人容易眩惑之处。所以狠戾者像似智慧而非智慧,愚笨者像似仁慈而非仁慈,鲁莽者像似勇敢而非勇敢。若人与人的差别,如玉与石、美与丑那般显著,则论人便容易了。使人混乱的,是芎藭与槁本相似,是蛇床与麋芜相似,这些都是难辨的相似之物。所以剑工被形似莫邪剑之物迷惑,只有欧冶子才能辨识其种类;玉工被形似碧卢玉之物迷惑,只有猗顿才能不失其真;昏庸的君主被奸臣小人疑惑君子所迷乱,只有圣人才能见微知明。所以蛇举起首来一尺,长短便可知晓;象露出牙,大小便可论断。薛烛、庸子,见剑上有若狐之甲,便能辨识其锋利与否;臾儿、易牙,将淄水与渑水合在一起,尝一口便知甘苦。所以圣人论断贤能,见其一种行为便能分辨贤与不肖。孔子辞廩丘之封,终不盗刀钩之利;许由让天子之位,终不贪慕封侯之名。所以未曾被灼伤而不敢握火,是因为见到了它的燃烧之力;未曾被伤害而不敢握刃,是因为见到了它的伤人之力。由此可见,所见之事可以论断未发之势,观察小节可以知晓大体。论人之道:尊贵者,观其所举用;富裕者,观其所施予;穷困者,观其所不接受;卑贱者,观其所不为;贫穷者,观其所不取。考验其应对难事,以知其勇气;以喜乐动之,以观其守节;委以财货,以论其仁心;以恐惧震动之,以知其气节——如此则人情一览无余。

文化背景

欧冶子,春秋著名铸剑师,曾为越王铸造五把名剑。猗顿,战国时鲁国富商,传说善于相马识玉。易牙,齐桓公之厨,以善辨口味著称。廩丘,地名,齐欲以此封孔子,孔子辞之。

其 二十

善赏罚者用简而效宏

古之善赏者,费少而劝众;善罚者,刑省而奸禁;善予者,用约而为德;善取者,入多而无怨。赵襄子围于晋阳,罢围而赏有功者五人,高赫为赏首,左右曰:「晋阳之难,赫无大功,今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围,寡人社稷危,国家殆,群臣无不有骄侮之心,唯赫不失君臣之礼。」故赏一人,而天下为忠之臣者莫不愿忠于其君。此赏少而劝善者众也。齐威王设大鼎于庭中,而数无盐令曰:「子之誉日闻吾耳,察子之事,田野芜,仓廪虚,囹圄实。子以奸事我者也。」乃烹之。齐以此三十二岁道路不拾遗。此刑省奸禁者也。秦穆公出游而车败,右服失马,野人得之。穆公追而及之岐山之阳,野人方屠而食之。穆公曰:「夫食骏马之肉,而不还饮酒者,伤人。吾恐其伤汝等。」遍饮而去之。处一年,与晋惠公为韩之战,晋师围穆公之车,梁由靡扣穆公之骖,获之。食马肉者三百馀人,皆出死为穆公战于车下,遂克晋,虏惠公以归。此用约而为德者也。齐桓公将欲征伐,甲兵不足,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有轻罪者赎以金分,讼而不胜者出一束箭。百姓皆说,乃矫箭为矢,铸金而为刃,以伐不义而征无道,遂霸天下。此入多而无怨者也。故圣人因民之所喜而劝善,因民之所恶而禁奸。故赏一人而天下誉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故至赏不费,至刑不滥。孔子诛少正卯而鲁国之邪塞;子产诛邓析,而郑国之奸禁。以近喻远,以小知大也。故圣人守约而治广者,此之谓也。

古代善于行赏的人,费少而激励众多;善于施罚的人,刑省而奸恶禁绝;善于给予的人,用约而树立恩德;善于收取的人,收入多而无人怨恨。赵襄子解围晋阳,解围后赏有功者五人,高赫为赏首。左右说:「晋阳之难,高赫没有大功,如今列为赏首,为何?」襄子说:「晋阳被围之时,我社稷危殆,国家濒亡,群臣无不有骄慢轻侮之心,只有高赫不失君臣之礼。」所以赏一人,而天下为忠之臣无不愿忠于其君。这是赏少而劝善众多的做法。齐威王在庭中设大鼎,数落无盐令说:「你的美誉日日传入我耳,然察你的政事,田野荒芜,仓廩空虚,监狱满实。你是以奸邪事奉我的。」随即将其烹杀。齐国因此三十二年道不拾遗。这是刑省而奸禁的做法。秦穆公出游,车坏,右服之马失走,被野人所得。穆公追至岐山之南,野人正在宰而食之。穆公说:「吃了骏马之肉而不以酒送下,对人有害,我怕伤了你们。」遍饮而离去。过了一年,与晋惠公韩地之战,晋军包围穆公之车,梁由靡扣押穆公的骖马,穆公将被俘。曾吃马肉的三百余人,都为穆公奋死战于车下,最终克晋,俘惠公而归。这是用约而树德的做法。齐桓公欲征伐,甲兵不足,令有重罪者献出犀甲一支戟,轻罪者以金赎,诉讼败诉者出一束箭。百姓皆悦,于是矫正箭矢,铸金为刃,以伐不义、征无道,遂称霸天下。这是收入多而无怨的做法。所以圣人顺应百姓所喜而劝善,顺应百姓所恶而禁奸。赏一人则天下皆誉之,罚一人则天下皆畏之。至赏不费,至刑不滥。孔子诛少正卯而鲁国邪风塞止;子产诛邓析而郑国奸恶禁绝。以近喻远,以小知大,圣人守约而治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赵襄子即赵无恤,晋阳之围是战国三家分晋前的著名事件,智伯率韩魏围赵,最终三家灭智氏。少正卯,春秋鲁国大夫,孔子任鲁大司寇时诛之。邓析,郑国人,善辩,著《竹刑》,子产诛之。

其 二十一

为善易为不善难静欲方可免祸

天下莫易于为善,而莫难于为不善也。所谓为善者,静而无为也;所谓为不善者,躁而多欲也。适情辞馀,无所诱惑,循性保真,无变于己,故曰为善易。越城郭,逾险塞,奸符节,盗管金,篡弑矫诬,非人之性也,故曰为不善难。今人所以犯囹圄之罪,而陷于刑戮之患者,由嗜欲无厌,不循度量之故也。何以知其然?天下县官法曰:「发墓者诛,窃盗者刑。」此执政之所司也。夫法令者,网其奸邪,勒率随其踪迹。无愚夫蠢妇,皆知为奸之无脱也,犯禁之不得免也。然而不材子不胜其欲,蒙死亡之罪,而被刑戮之羞。然而立秋之后,司寇之徒继踵于门,而死市之人血流于路。何则?惑于财利之得,而蔽于死亡之患也。夫今陈卒设兵,两军相当,将施令曰:「斩首拜爵,而屈挠者要斩。」然而队阶之卒皆不能前遂斩首之功,而后被要斩之罪,是去恐死而就必死也。故利害之反,祸福之接,不可不审也。

天下没有比为善更容易的事,也没有比为不善更难的事。所谓为善,是静守无为;所谓为不善,是躁动多欲。顺适本情、辞去多余,无所诱惑,循性保真,对自己无所改变,所以说为善容易。越城郭,逾险塞,私造符节,盗窃钱财,篡逆弑杀,矫诬作假,这些都非人性所有,所以说为不善难。如今人们之所以犯囹圄之罪、陷入刑戮之患,是由于嗜欲无厌、不循法度的缘故。怎么知道呢?天下的官府法律说:「发掘坟墓者诛,窃盗者刑。」这是执政者所掌管的。法令是网罗奸邪之网,官吏按其踪迹追缉。没有愚夫愚妇不知道为奸无法脱身、犯禁必定难免的。然而品行不端者抵不住欲望,冒着死亡之罪,蒙受刑戮之耻。但立秋之后,司寇之徒接踵而至,刑场上死人的血流于路。为什么呢?迷惑于财利之得,而蔽蔽于死亡之患。如今列卒设兵,两军相对,将帅下令说:「斩敌首者拜爵,退缩者腰斩。」然而阵上的士卒都不能前进立下斩首之功,反而后来被腰斩之罪——这是逃避可能的死而走向必然的死。所以利害之相反、祸福之相接,不可不仔细审察。

其 二十二

欲之所惑志所欲则忘其为

事或欲之,适足以失之;或避之,适足以就之。楚人有乘船而遇大风者,波至而自投于水。非不贪生而畏死也,惑于恐死而反忘生也。故人之嗜欲,亦犹此也。齐人有盗金者,当市繁之时,至掇而走。勒问其故,曰:「而盗金于市中,何也?」对曰:「吾不见人,徒见金耳。」志所欲,则忘其为矣。是故圣人审动静之变,而适受与之度,理好憎之情,和喜怒之节。夫动静得,则患弗过也;受与适,则罪弗累也;好憎理,则忧弗近也;喜怒节,则怨弗犯也。故达道之人,不苟得,不让福,其有弗弃,非其有弗索,常满而不溢,恒虚而易足。今夫溜水足以溢壶榼,而江河不能实漏卮。故人心犹是也。自当以道术度量,食充虚,衣御寒,则足以养七尺之形矣。若无道术度量而以自俭约,则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尊,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矣。

事情有时越想得到越会失去,有时越想回避越会遇上。楚国有人乘船遇上大风,波浪袭来,自行投入水中。并非不贪生畏死,而是被对死亡的恐惧所迷惑,反而忘了保全生命。人们的嗜欲,也是如此。齐国有人盗金,在市集最热闹的时候,上前抓取就跑。被拿问原因,说:「你在市集中盗金,怎么想的?」他回答说:「我没有看见人,只看见金子。」心志所欲,则忘了自己的行为。所以圣人审察动静之变化,适度把握接受与给予的分寸,理顺好恶之情,调和喜怒之节。动静得当,则祸患不至;接受给予适度,则罪责不累;好恶有理,则忧患不临;喜怒有节,则怨恨不犯。所以通达于道的人,不苟且求取,不推辞福分,自己所有的不抛弃,非自己所有的不索求,常满而不溢,常虚而容易满足。滴水足以溢满壶榼,但江河却不能填满漏卮。人心也是如此。自当以道术度量,食以充饥,衣以御寒,足以养七尺之身。若无道术度量而凭自我约束,则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尊贵,天下之富不足以为快乐。

其 二十三

圣人心平不惑鬼神之说寓教化

叔孙敖三去令尹而无忧色,受罪禄不能累也;荆佽非两蛟夹绕其船而志不动,怪物不能惊也。圣人心平志易,精神内守,物莫足以惑之。夫醉者俯入城门,以为七尺之闺也;超江、淮,以为寻常之沟也;酒浊其神也。怯者夜见立表,以为鬼也;见寝石,以为虎也;惧掩其气也。又况无天地之怪物乎?夫雌雄相接,阴阳相薄,羽者为雏,毛者为驹犊,柔者为皮肉,坚者为齿角,人弗怪也。水生蠬蜄,山生金玉,人弗怪也。老槐生火,久血为磷,人弗怪也。山出枭阳,水生罔象,木生毕方,井生坟羊,人怪之,闻见鲜而识物浅也。天下之怪物,圣人之所独见;利害之反覆,知者之所独明达也;同异嫌疑者,世俗之所眩惑也。夫见不可布于海内,闻不可明于百姓,是故鬼神禨祥,而为之立禁;总形推类,而为之变象。何以知其然也?世俗言曰:「飨大高者,而彘为上牲;葬死人者,裘不可以藏;相戏以刃者,太祖軵其肘;枕户橉而卧者,鬼神跖其首。」此皆不著于法令,而圣人之所不口传也。夫飨大高而彘为上牲者,非彘能贤于野兽麋鹿也,而神明独飨之,何也?以为彘者,家人所常畜,而易得之物也。故因其便以尊之。裘不可以藏者,非能具绨绵曼帛,温暖于身也。世以为裘者,难得贵贾之物也,而不可传于后世,无益于死者,而足以养生,故因其资以讋之。相戏以刃,太祖軵其肘者,夫以刃相戏,必为过失,过失相伤,其患必大,无涉血之仇争忿斗,而以小事自内于刑戮,愚者所不知忌也,故因太祖以累其心。枕户橉而卧,鬼神履其首者,使鬼神能玄化,则不待户牖之行,若循虚而出入,则亦无能履也。夫户牖者,风气之所从往来,而风气者,阴阳相捔者也。离者必病,故托鬼神以伸诫之也。凡此之属,皆不可胜著于书策竹帛,而藏于官府者也。故以禨祥明之。为愚者之不知其害,乃借鬼神之威以声其教,所由来者远矣。而愚者以为禨祥,而狠者以为非,唯有道者能通其志。

叔孙敖三次离去令尹之位而无忧色,受职禄不能拖累其心;荆人佽非两蛟夹绕其船而心志不动,怪物不能惊扰其神。圣人心平志易,精神内守,外物无法迷惑他。醉酒者俯身入城门,以为是七尺的小门;跨过江淮,以为是寻常的沟渠——是酒浊乱了其神明。怯懦者夜里见到立着的标柱,以为是鬼;见到卧石,以为是虎——是恐惧压制了其气息。更何况没有什么天地之怪物呢?雌雄相接,阴阳相薄,有羽者生雏,有毛者生驹犊,柔软的成为皮肉,坚硬的成为齿角,人们不觉奇怪。水中生蛤蜊,山中生金玉,人们不觉奇怪。老槐树生火,久存的血化为磷光,人们不觉奇怪。山中出枭阳,水中生罔象,木中出毕方,井中生坟羊,人们觉得奇怪,是因为见识少、识物浅薄。天下的怪物,是圣人才能独自看清的;利害的正反,是智者才能独自明达的;相似疑似之事,是世俗容易迷惑的。圣人所见不可广布于海内,所闻不可明示于百姓,所以借助鬼神禨祥来立禁,归纳形貌推论类别来变换形象。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世俗有言:「祭祀大高之神用猪为上牲;葬死人时,皮裘不可随葬;以刃相互嬉戏,太祖会撞其手肘;枕着门槛睡觉,鬼神会踩其头。」这些都不载于法令,是圣人所不口传的。祭大高以猪为上牲,并非猪比野兽麋鹿更贤,神明独享它,为何?因为猪是家人常养而易得之物,所以就其便而尊之。不可用裘随葬,并非裘绸棉绢更保暖于身,世上以裘为难得贵重之物,不可传于后世,对死者无益而足以养生,所以就其价值来告诫人们。以刃相戏太祖撞肘,是因为以刃相戏必有过失,过失相伤祸患必大,没有血仇争斗,却以小事令自己触犯刑戮,这是愚人不知忌讳的,所以借太祖来警醒其心。枕门槛而卧鬼神踩其头,若鬼神能神秘化形,则不需从门牖而行;若鬼神能循虚出入,则也无法踩踏。门牖是风气往来出入之处,风气是阴阳相互激荡之物,离之必病,所以托以鬼神来申诫。凡此之类,皆不能尽著于书策竹帛而藏于官府,所以以禨祥来明示。因为愚者不知其害,才借助鬼神之威来宣扬教化,由来已久。愚者以为是真实的禨祥,狠者以为不然,只有有道之人才能通晓其用意。

文化背景

叔孙敖,春秋楚国令尹,三起三落而不以为意,是古代超然处世的典范。佽非,楚人,传说杀双蛟于江中。枭阳、罔象、毕方、坟羊均为古代传说中的山泽怪物,见于《山海经》。「大高」即高祖之神。

其 二十四

祭祀鬼神以报恩不忘功德

今世之祭井灶、门户、箕帚、臼杵者,非以其神为能飨之也,恃赖其德,烦苦之无已也。是故以时见其德,所以不忘其功也。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唯太山。赤地三年而不绝流,泽及百里而润草木者,唯江、河也。是以天子秩而祭之。故马免人于难者,其死也,葬之。牛,其死也,葬以大车为荐。牛马有功,犹不可忘,又况人乎!此圣人所以重仁袭恩。故炎帝于火,而死为灶;禹劳天下,而死为社;后稷作稼穑,而死为稷;羿除天下之害,死而为宗布。此鬼神之所以立。

如今世人祭祀井灶、门户、箕帚、臼杵,并非认为这些神灵真能受飨,而是依赖其功德,它们的烦劳操苦从未停止,所以按时表达对它们的感念,以不忘其功。云触石而出,细小相合,不过一个早上便能降雨天下,只有泰山才有这种力量。赤地三年而不断流,泽润百里而滋润草木,只有江、河才有这种力量。因此天子按等级祭祀它们。马曾救人于危难,死后要为其安葬;牛死后,以大车为敛具安葬。牛马有功,尚且不可忘记,何况是人!这是圣人所以重视仁义、承袭恩德。所以炎帝掌管火,死后成为灶神;禹劳苦天下,死后成为社神;后稷创作稼穑,死后成为稷神;羿除天下之害,死后成为宗布神。这就是鬼神之所以建立的原因。

文化背景

炎帝神农氏,传说以火德王,故后世以之为灶神。后稷,周族始祖,教人农耕稼穑,被祀为农神。羿,传说中善射者,除日中金乌、河伯等害,死后祀为宗布。社神即土地神,禹治洪水劳苦天下,故祀为社。

其 二十五

知免难之术而不知无难之道

北楚有任侠者,其子孙数谏而止之,不听也。县有贼,大搜其庐,事果发觉。夜惊而走,追,道及之。其所施德者皆为之战,得免而遂反。语其子曰:「汝数止吾为侠。今有难,果赖而免身,而谏我,不可用也。」知所以免于难,而不知所以无难。论事如此,岂不惑哉!

北楚有一位好行侠义者,他的子孙多次劝谏他止住侠行,他不听。县里发生贼乱,官府大肆搜查他的住所,事情果然暴露。他夜里惊逃,官差追来,追上了他。他过去施恩的人们都为他奋战,他得以脱身回家。他告诉儿子说:「你们多次劝我不要行侠。如今有难,果然依赖那些人得以免身,你们劝我,是没用的。」他知道得以免于危难的原因,却不知如何使自己没有危难。持论如此,岂不是迷糊吗!

其 二十六

知藏财可出而不知藏财所以出

宋人有嫁子者,告其子曰:「嫁未必成也。有如出,不可不私藏。私藏而富,其于以复嫁易。」其子听父之计,窃而藏之。若公知其盗也,逐而去之。其父不自非也,而反得其计。知为出藏财,而不知藏财所以出也。为论如此,岂不勃哉!

宋国有人嫁女,告诉她说:「嫁过去未必能长久。若被休出,不可不私自积藏财物。私藏丰富,日后再嫁就容易。」她的女儿听从父亲的计策,偷偷私藏财物。若公婆知道她盗窃,驱逐了她,她父亲不以为自己有过,反而认为计策成功。他知道被休出要藏财,却不知藏财正是被休出的原因。持论如此,岂不荒谬!

其 二十七

以辕压轴救折反促折断

今夫僦载者,救一车之任,极一牛之力,为轴之折也,有如辕轴其上以为造,不知轴辕之趣轴折也。

如今运货的人,为了减轻一辆车的载重,把牛驱赶到极限,为了防止车轴折断,竟在辕轴之上再加压重物以为补救,却不知这正是辕轴压折车轴的原因所在。

其 二十八

以两玦防折反致玦更易碎

楚王之佩玦而逐菟,为走而破其玦也,因佩两玦以为之豫。两玦相触,破乃逾疾。乱国之治,有似于此。

楚王佩带玦玉追逐兔子,怕奔跑时碰碎了玦,便佩带两块玦以为备用。两块玦相互碰触,反而碎得更快。乱国之治,与此类似。

文化背景

「玦」为古代玉制环形佩饰,缺口处称玦,常用作决断之意。以玦为备而反促其碎,比喻补救措施反而加剧问题。

其 二十九

唯道之在为贵道无所不在

夫鸱目大而眎不若鼠,蚈足众而走不若蛇。物固有大不若小,众不若少者,及至夫强之弱,弱之强,危之安,存之亡也,非圣人,孰能观之!大小尊卑,未足以论也,唯道之在者为贵。何以明之?天子处于郊亭,则九卿趋,大夫走,坐者伏,倚者齐。当此之时,明堂太庙,悬冠解剑,缓带而寝。非郊亭大而庙堂狭小也,至尊居之也。天道之贵也,非特天子之为尊也,所在而众仰之。夫蛰虫鹊巢,皆向天一者,至和在焉尔。帝者诚能包禀道,合至和,则禽兽草木莫不被其泽矣,而况兆民乎!

鸱鸮的眼睛大而视力不如鼠;蜈蚣的脚多而奔走不如蛇。物固然有大不如小、多不如少的情形。至于强变为弱,弱变为强,危变为安,存变为亡,除了圣人,谁能洞察!大小尊卑,不足以作为评判的依据,只有道之所在才是贵的。怎么来证明呢?天子在郊亭休憩,则九卿快步走来,大夫奔走而至,坐着的俯身,倚着的站直。在此时,明堂太庙挂着帽冠、搁着剑带,解带而寝。并非郊亭大而庙堂狭小,而是至尊居于郊亭。天道之贵,并非只因天子尊贵,而是道所在之处众人仰望之。蛰虫冬眠、鹊巢筑向,都朝向北极星「天一」,是因为至和之气在那里。帝王若能真正包容道、合于至和,则禽兽草木无不蒙受其泽,何况亿兆百姓!

文化背景

「天一」即北极星,古代认为是天之中枢,以蛰虫、鹊巢朝向天一比喻道无处不在。「九卿」为天子朝廷九位高级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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