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晋文召王春秋为尊
子贡问于孔子曰:「晋文公实召天子,而使诸侯朝焉。夫子作《春秋》,云天王狩于河阳。何也?」孔子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亦书其率诸侯事天子而已。」
子贡问孔子说:「晋文公实际上是召唤天子,让诸侯前来朝见。夫子作《春秋》,却写道『天王狩于河阳』,这是为什么?」孔子说:「以臣子身份召唤君主,不可以作为典范。所以也只是记下他率领诸侯侍奉天子而已。」
晋文公即晋重耳,春秋五霸之一。河阳之会在鲁僖公二十八年,文公以狩猎名义召周天子至河阳,实际是诸侯朝见,孔子为维护礼法以曲笔记之。
孔子家语 · 第 42 篇
其 一
子贡问于孔子曰:「晋文公实召天子,而使诸侯朝焉。夫子作《春秋》,云天王狩于河阳。何也?」孔子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亦书其率诸侯事天子而已。」
子贡问孔子说:「晋文公实际上是召唤天子,让诸侯前来朝见。夫子作《春秋》,却写道『天王狩于河阳』,这是为什么?」孔子说:「以臣子身份召唤君主,不可以作为典范。所以也只是记下他率领诸侯侍奉天子而已。」
晋文公即晋重耳,春秋五霸之一。河阳之会在鲁僖公二十八年,文公以狩猎名义召周天子至河阳,实际是诸侯朝见,孔子为维护礼法以曲笔记之。
其 二
孔子在宋,见桓魋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工匠皆病。夫子愀然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圬之愈。」冉子仆,曰:「礼,凶事不豫。此何谓也乎?」夫子曰:「既死而议谥,谥定而卜葬,既葬而立庙,皆臣子之事,非所豫属也。况自为之哉?」南宫敬叔以富得罪于定公,犇卫。卫侯请复之,载其宝以朝。夫子闻之,曰:「若是其货也,丧不若速贫之愈。」子游侍,曰:「敢问何谓如此?」孔子曰:「富而不好礼,殃也。敬叔以富丧矣,而又弗改。吾惧其将有后患也。」敬叔闻之,骤如孔氏,而后循礼施散焉。
孔子在宋国,见到桓魋为自己建造石椁,三年尚未完成,工匠们都疲惫不堪。孔子神色忧虑地说:「这样奢靡,死后不如早些下葬(用草泥涂抹)来得好。」冉子在旁驾车,说:「按礼,凶事不事先准备,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人死后才议定谥号,谥号定后才占卜葬期,葬后才立庙,这些都是臣子的事,不是死者事先吩咐的。何况自己为自己准备呢?」南宫敬叔因为财富而得罪定公,逃奔卫国。卫侯请求为他复位,敬叔载着宝物来朝见。孔子听说此事,说:「这样对待财货,遭受丧亡不如早点贫穷来得好。」子游侍奉在旁,说:「请问为何这样说?」孔子说:「富有却不喜好礼,是祸患。敬叔因富有而丧失了地位,却还不改变。我担心他将来还会有后患。」敬叔听闻此事,多次前往孔子处请教,此后依礼散发财物。
桓魋为宋国大夫,曾因孔子路过宋国而欲加害之。圬即涂抹石灰,速圬意为迅速简葬。南宫敬叔为鲁国南宫氏。
其 三
孔子在齐,齐大旱,春饥。景公问于孔子曰:「如之何?」孔子曰:「凶年则乘驽马,力役不兴,驰道不修,祈以币玉,祭事不悬,祀以下牲。此则贤君自贬以救民之礼也。」
孔子在齐国,齐国大旱,春天发生饥荒。景公问孔子说:「该怎么办?」孔子说:「凶年时应当乘驽马(普通马),不兴徭役,不修驰道,祈祷用币帛玉器,祭事不陈悬乐器,祀典用次等牲口。这是贤明君主自我贬损以救济百姓的礼制。」
驽马为普通役用之马,与天子诸侯所乘良马相对。驰道为王公出行之专用道路,凶年不修以节省民力。
其 四
孔子适季氏,康子昼居内寝。孔子问其所疾,康子出见之。言终,孔子退。子贡问曰:「季孙不疾,而问诸疾,礼与?」孔子曰:「夫礼,君子不有大故,则不宿于外;非致齐也,非疾也,则不昼处于内。是故夜居外,虽吊之可也;昼居于内,虽问其疾可也。」
孔子前往季氏拜访,季康子白天居于内寝。孔子询问他生了什么病,康子出来相见。言谈完毕,孔子退下。子贡问说:「季孙并没有生病,却问他病情,这合礼吗?」孔子说:「按礼,君子没有重大事故,就不在外面过夜;不是斋戒,不是生病,就不在白天居于内寝。所以夜晚居于外,即使登门吊唁也是可以的;白天居于内寝,即使询问病情也是可以的。」
其 五
孔子为大司寇。国厩焚,子退朝,而之火所。乡人有自为火来者,则拜之,士一,大夫再。子贡曰:「敢问何也?」孔子曰:「其来者,亦相吊之道也。吾为有司,故拜之。」
孔子担任大司寇。国家马厩失火,孔子退朝后前往失火之处。乡人中有自行从火场来的,孔子向他们行拜礼,士人行一拜,大夫行再拜。子贡说:「请问这是为什么?」孔子说:「那些来的人,也是相互慰问的方式。我是主管官员,所以向他们行拜。」
大司寇为周代掌管刑狱的官职,孔子曾任鲁国大司寇。国厩为国家官马厩,失火属于公事,孔子作为有司须亲往查看。
其 六
子贡问曰:「管仲失于奢,晏子失于俭。与其俱失也,二者孰贤?」孔子曰:「管仲镂簋而朱紘,旅树而反玷,山节藻梲,贤大夫也,而难为上。晏平仲祀其先祖,而豚肩不揜豆,一狐裘三十年,贤大夫也,而难为下。君子上不僭下,下不逼上。」
子贡问说:「管仲的过失在于奢侈,晏子的过失在于俭省,既然两人都有过失,哪一个更贤能?」孔子说:「管仲用雕镂花纹的簋,用朱红色的冠缨,立着旅树(屏风)以遮挡视线,堂上山节藻梲(刻有山形的斗拱、绘有藻纹的短柱),是贤大夫,但难以作为臣子的榜样。晏平仲祭祀先祖,猪肩肉还不能盖满祭豆,一件狐皮袄穿了三十年,是贤大夫,但难以被臣下效仿。君子对上不逾越,对下不逼迫。」
管仲为齐桓公之相,晏平仲即晏婴,齐灵公至景公三朝重臣。簋为祭祀盛食器,旅树为庭中屏风,山节藻梲均为天子诸侯宫室的装饰,管仲皆僭用之。
其 七
冉求曰:「臧文仲知鲁国之政,立言垂法,于今不可亡,可谓知礼者矣。」孔子曰:「昔臧文仲安知礼?夏父弗忌逆祀,而不止,燔柴于竈以祀焉。夫竈者,老妇之所祭。盛于瓮,尊于瓶,非所祭也。故曰:礼也者,犹体也。体不备,谓之不成人。设之不当,犹不备也。」
冉求说:「臧文仲了解鲁国的政务,立言垂法,至今不可磨灭,可以说是知礼的人了。」孔子说:「昔日臧文仲哪里知礼?夏父弗忌逆行祭祀次序,他不加阻止,还在灶神前焚柴祭祀。灶是老妇祭祀的,在瓮中盛酒,在瓶中置酒,这不是祭祀灶的方式。所以说:礼,就像人的身体。身体残缺,称为不完整的人。礼设置不当,就等于不完整。」
臧文仲为鲁国大夫,以博学多闻著称。夏父弗忌为鲁国宗伯,逆祀即颠倒祭祀次序。灶祭为古代祭灶神,属民间祭祀,非正式宗庙礼仪。
其 八
子路问于孔子曰:「臧武仲率师,与邾人战于狐鲐,遇败焉,师人多丧而无罚。古之道然与?」孔子曰:「凡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国邑,危则亡之。古之道也,其君在焉者,有诏则无讨。」
子路问孔子说:「臧武仲率军,与邾人在狐鲐交战,遭遇失败,军中死伤众多却没有受到处罚。这是古代的惯例吗?」孔子说:「凡受命统领别人的军队,战败了就应当以死谢罪;受命治理别人的国家城邑,危亡了就应当流亡离去。这是古代的规矩。但如果有国君在场,有君主的命令就不追究了。」
臧武仲为鲁国大夫臧纥。邾为鲁国附近的小诸侯国。
其 九
晋将伐宋,使人觇之。宋阳门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哭之哀。觇者反,言于晋侯曰:「阳门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民咸悦。宋殆未可伐也。」孔子闻之,曰:「善哉!觇国乎!《诗》云:『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子罕有焉。虽非晋国,天下其孰能当之?是以周任有言曰:『民悦其爱者,弗可敌也。』」
晋国将要攻打宋国,派人去侦察。宋国阳门的一个武士(介夫)死了,司城子罕为他哭泣,哭声极为悲哀。侦察者回来,告诉晋侯说:「阳门的武士死了,子罕为他哭得十分悲哀,百姓都感动欢悦。宋国大概还不可以攻打。」孔子听闻此事,说:「好啊!这才是了解一个国家的方式!《诗》说:『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凡百姓有丧事,爬行趋前救助)。』子罕有这样的品行。虽然不是晋国,天下谁能抵挡得了他?因此周任有言:『民众爱戴其仁爱之人,是无法与之为敌的。』」
司城子罕为宋国卿大夫,以仁爱著称。介夫为武士随从。引诗见《邶风·谷风》。
其 十
楚伐吴,工尹商阳与陈弃疾追吴师。及之,弃疾曰:「王事也,子手弓而可。」商阳手弓。弃疾曰:「子射诸。」射之,毙一人,韔其弓。又及,弃疾谓之,又毙二人。每毙一人,辄掩其目,止其御,曰:「吾朝不坐,燕不与,杀三人亦足以反命矣。」孔子闻之,曰:「杀人之中,又有礼焉!」子路怫然进曰:「人臣之节,当君大事,唯力所及,死而后已。夫子何善此?」子曰:「然。如汝言也,吾取其有不忍杀人之心而已。」
楚国攻打吴国,工尹商阳和陈弃疾追赶吴军。追上后,弃疾说:「这是王命之事,你取弓在手即可。」商阳取弓在手。弃疾说:「你射吧。」商阳射去,射杀一人,随即将弓收入弓囊。又追上,弃疾再次说,又射死两人。每射死一人,商阳就掩盖死者的眼睛,止住驾车者,说:「我朝会不坐席,宴会不参与,杀了三人也足够复命了。」孔子听闻此事,说:「在杀人之中,还有礼存在啊!」子路愤然上前说:「人臣的节操,面对君主大事,应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夫子为何称赞这样的行为?」孔子说:「是这样。如你所说,我不过是取其有不忍杀人之心而已。」
工尹为楚国官职名,掌管工事之官。陈弃疾即楚公子弃疾,后为楚平王。商阳每杀一人辄掩其目、不贪功求赏,孔子取其仁心。
其 十一
孔子在卫,司徒敬之卒,夫子吊焉。主人不哀,夫子哭不尽声而退。蘧伯玉请曰:「卫鄙俗,不习丧礼。烦吾子辱相焉。」孔子许之。掘中溜而浴,毁竈而缀足,袭于床;及葬,毁宗而躐行;出于大门,及墓,男子西面,妇人东面,既封而归,殷道也。孔子行之。子游问曰:「君子行礼,不求变俗,夫子变之矣。」孔子曰:「非此之谓也。丧事则从其质而矣。」
孔子在卫国,司徒敬去世,孔子前往吊唁。主人不哭泣,孔子哭声未尽便退出。蘧伯玉请求说:「卫国风俗鄙陋,不熟悉丧礼。烦请您屈尊相礼。」孔子答应了。(相礼的做法是:)掘开中室地面的排水沟为死者沐浴,拆除灶台为死者缀足,在床上为死者穿衣。到出葬时,拆除宗庙侧门后出行;出大门后,到达墓地,男子面朝西,妇人面朝东,封土完毕后返回,这是殷代的习俗。孔子照此行事。子游问说:「君子行礼,不去改变当地习俗,而夫子却改变了。」孔子说:「不是这个意思。丧事应当从其质朴即可。」
相礼即担任主持礼仪的赞礼人。中溜指室中地面,古代有排水沟。缀足即将死者双足捆束固定。此段所述为殷礼与周礼之别。
其 十二
宣公八年,六月辛巳,有事于太庙,而东门襄仲卒,壬午犹绎。子由见其故,以问孔子曰:「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卿卒不绎。」
鲁宣公八年,六月辛巳日,在太庙举行祭祀,而东门的卿士襄仲去世,壬午日仍然举行绎祭。子由(子游)见到此情况,向孔子询问:「这合礼吗?」孔子说:「不合礼。卿去世时不举行绎祭。」
绎祭:正祭翌日举行的续祭,以宾尸(主祭人)的身份再次祭祀。按礼,卿大夫去世应停止绎祭,以示哀悼。东门襄仲即仲遂,鲁国卿大夫。
其 十三
季桓子丧康子,练而无衰。子游问于孔子曰:「既服练服,可以除衰乎?」孔子曰:「无衰衣者不以见宾,何以除焉!」
季桓子为康子(季康子的父亲)服丧,到了练祭时只穿练服而没有穿丧服(衰)。子游问孔子说:「已经穿了练服,可以脱去衰服吗?」孔子说:「没有穿衰服的人,不以衰服见宾客,如何谈得上脱去衰服!」
练服为父母丧服一周年时所穿,以熟麻布制成。衰即斩衰,父母丧所服最重的丧服。此处季桓子未依礼穿衰服,故孔子讽之。
其 十四
邾人以同母异父之昆弟死,将为之服,因颜克而问礼于孔子。子曰:「继父同居者,则异父昆弟从为之服;不同居,继父且犹不服,况其子乎?」
邾国有人,同母异父的兄弟去世,将要为其服丧,通过颜克向孔子请教礼制。孔子说:「继父与你同居的,那么异父兄弟也应从此而为他们服丧;不同居,连继父都不服丧,何况继父的儿子呢?」
继父:母亲改嫁后的丈夫。周礼规定继父与子同居则有服,不同居则无服,此段以此原则类推异父兄弟的服丧问题。
其 十五
齐师侵鲁,公叔务人遇人入保,负杖而息。务人泣曰:「使之虽病,任之虽重,君子弗能谋,士弗能死,不可也。我则既言之矣,敢不勉乎?」与其邻嬖童汪锜乘往,犇敌死焉。皆殡。鲁人欲勿殇童汪锜,问于孔子。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乎?」
齐国军队侵犯鲁国,公叔务人遇见百姓入城避难,手持拐杖休憩。务人哭泣说:「驱使他们虽然有病,任用他们虽然负担沉重,君子无力谋划,士人无力赴死,这是不行的。我既然已经说过这番话,岂敢不勉力而为?」于是他与邻居宠爱的少年汪锜同乘前往,冲向敌阵战死。两人都被殡殓。鲁人想不以殇礼(未成年夭亡者的礼)处理童子汪锜,向孔子询问。孔子说:「能执干戈以卫护社稷,怎能以殇礼待之?」
殇礼为年幼夭亡者(未满二十岁)所行之丧礼,与成人丧礼有别。汪锜虽为少年,因执干戈卫国而死,孔子认为应以成人之礼待之。
其 十六
鲁昭公夫人吴孟子卒,不赴于诸侯。孔子既致仕,而往吊焉。适于季氏,季氏不绖,孔子投绖而不拜。子游问曰:「礼与?」孔子曰:「主人未成服,则吊者不绖焉,礼也。」
鲁昭公夫人吴孟子去世,没有向诸侯发讣告。孔子已经卸任,前往吊唁。到了季氏家(代为主丧),季氏没有戴绖(孝带),孔子便投去绖(不戴绖)而不行拜礼。子游问说:「这合礼吗?」孔子说:「主人还没有成服,那么吊唁者不戴绖,这是合礼的。」
绖为丧服中的麻制束带,分首绖(头部)和腰绖。吊者须随主人服制,主人未成服则吊者亦不戴绖。吴孟子为昭公夫人,因昭公曾娶同姓(吴为姬姓),不合礼,故不赴告诸侯。
其 十七
公父穆伯之丧,敬姜昼哭;文伯之丧,昼夜哭。孔子曰:「季氏之妇,可谓知礼矣!爱而无私,上下有章。」
公父穆伯去世,敬姜(其妻)白天哭;文伯(公父穆伯之子公父歜)去世,敬姜昼夜哭。孔子说:「季氏的妇人,可以说是知礼了!爱而没有私心,上下有章法。」
敬姜为鲁国贤妇,季康子的族祖母。穆伯为丈夫,文伯为儿子;为丈夫只白天哭(以示对君主的敬),为儿子昼夜哭(以示母子深情),上下有别。
其 十八
南宫绦之妻,孔子之兄女,丧其姑,夫子诲之髽,曰:「尔毋从从尔,毋扈扈尔。」盖榛以为笄,长尺,而总八寸。
南宫绦的妻子是孔子哥哥的女儿,她的婆婆去世,孔子教导她如何戴髽(丧服发式),说:「你不要散乱,不要过分蓬乱。」大概是用榛木为发笄,长一尺,总发处长八寸。
髽为妇人在丧中的发式,用麻布束发。南宫绦即南宫适(南容)。孔子此段所教为具体的丧礼发式规范。
其 十九
子张有父之丧,公明仪相焉。问启颡于孔子,孔子曰:「拜而后启颡,颓乎其顺也;启颡而后拜,颀乎其至也。三年之丧,吾从其至者。」
子张为父亲服丧,公明仪为他担任相礼。向孔子请问在拜时应先启颡(以额触地)还是先拜的问题。孔子说:「先拜后启颡,动作顺流自然;先启颡后拜,情感深挚诚切。三年大丧,我从情感最深切的做法。」
启颡(kǎi sǎng):在跪拜时以额头触地,表示极度哀痛。相礼即协助主持丧礼的人。
其 二十
孔子在卫,卫之人有送葬者,而夫子观之,曰:「善哉,为丧乎!足以为法也。小子识之。」子贡问曰:「夫子何善尔也?」曰:「其往也如慕,其返也如疑。」子贡曰:「岂若速返而虞哉?」子曰:「此情之至者也。小子识之!我未之能也。」
孔子在卫国,有卫国人在送葬,孔子观看,说:「好啊,这丧礼!足以作为法则。弟子们记住。」子贡问说:「夫子为何称赞这个?」孔子说:「他们出行时如同思慕,归来时如同不舍。」子贡说:「难道不如赶快回来举行虞祭吗?」孔子说:「这是情感最真挚的表现。弟子们记住!我做不到啊。」
虞祭:葬后当天或翌日在家举行的安魂祭礼,有大虞、小虞之分,意为安顿死者之魂。「往如慕」指去送葬时如同思念,「返如疑」指返回时仿佛不舍离去,体现哀戚之情。
其 二十一
卞人有母死而孺子之泣者。孔子曰:「哀则哀矣,而难继也。夫礼、为可传也,为可继也。故哭踊有节,而变除有期。」
卞地有人母亲去世,哭声像幼儿一般。孔子说:「悲哀是悲哀的,但难以持续。礼,是为了可以传承,为了可以延续。所以哭踊有节度,变服除丧有期限。」
哭踊:丧礼中跺足哭泣的仪式动作。变除:随丧期推进变换丧服,期满除服。
其 二十二
孟献子禫,悬而不乐,可御而不处内。子游问于孔子曰:「若是则过礼也?」孔子曰:「献子可谓加于人一等矣。」
孟献子服禫祭后,陈列乐器但不演奏,虽可以亲近女性但不居处内寝。子游问孔子说:「这样是不是过于礼了?」孔子说:「献子可以说是比一般人高出一等了。」
禫(dàn)祭:父母丧服除后二十七月举行的祭礼,禫后方可完全除去丧服,恢复正常生活。孟献子超出礼制要求仍自我约束,故孔子赞之。
其 二十三
鲁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子路笑之。孔子曰:「由!尔责于人终无已夫?三年之丧,亦已久矣。」子路出。孔子曰:「又多乎哉!逾月则其善也。」
鲁国有人早晨刚行祥祭,傍晚就唱起歌来。子路嗤笑他。孔子说:「由啊!你责备人难道永无止境吗?三年的丧期,已经够久了。」子路出去后,孔子说:「那也够多了!过了一个月才唱歌就是好的了。」
祥祭:父母丧服二十五月举行的除服之祭,祥后方可渐次恢复常乐。孔子批评子路过分苛责,而私下又认为当日即歌也略嫌过快。
其 二十四
子路问于孔子曰:「伤哉,贫也!生而无以供养,死则无以为礼也?」孔子曰:「啜菽饮水,尽其欢心,斯谓之孝。敛手足形,旋葬而无椁,称其财,斯谓之礼,贫何伤乎?」
子路问孔子说:「可悲啊,贫穷!父母活着无法奉养,死去无法行礼,该怎么办?」孔子说:「喝豆叶汤喝清水,只要尽了欢心,这就是孝。收敛手足形状,就地简葬而不用外椁,量财力而行,这就是礼,贫穷又有什么可悲的呢?」
啜菽饮水:以菽(豆叶)作羹,以清水为饮,形容极为贫寒的饮食。椁为棺外的套棺,贫者可以不用椁,但须收敛手足、合乎形状。
其 二十五
吴延陵季子聘于上国,适齐。于其返也,其长子死于嬴、博之闲。孔子闻之,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往而观其葬焉。」其敛以时服而已,其圹揜坎,深不至于泉,其葬无明器之赠。既葬,其封广轮揜坎,其高可肘隐也。既封,则季子左袒,右还其封,且号者三,曰:「骨肉归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所不之,无所不之而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其合矣。」
吴国延陵季子出使上国(中原),前往齐国。在返回途中,他的长子死于嬴、博之间。孔子听闻,说:「延陵季子是吴国熟悉礼制的人,让我们前去观看他如何行葬礼。」(季子的做法是:)以当季衣服入殓而已,墓穴封闭坑口,深度不到水泉,下葬时不陪送明器。葬毕,封土的广度和圆周刚好覆盖坑口,高度可以用肘隐蔽。封土完成后,季子左袒,右手绕封土一圈,号哭三次,说:「骨肉归于土,这是命啊。至于魂气则无所不往,无所不往。」说完就离开了。孔子说:「延陵季子在礼方面,真是合宜的。」
延陵季子即吴公子季札,以知礼博学著称。嬴、博为山东境内地名。明器为随葬专用的仿制器物,区别于实用祭器。
其 二十六
子游问丧之具,孔子曰:「称家之有亡焉。」子游曰:「有亡恶乎齐?」孔子曰:「有也,则无过礼;苟亡矣,则敛手足形。还葬,悬棺而封。人岂有非之者哉?故夫丧亡,与其哀不足而礼有馀,不若礼不足而哀有馀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馀,不若礼不足而敬有馀也。」
子游询问丧礼的器物准备,孔子说:「按照家庭的有无来定。」子游说:「有无怎么能划一?」孔子说:「有财力的,就不要超过礼的规格;若是贫乏,就收敛手足形状,就地简葬,悬棺封土。人们难道会有人非议吗?所以丧事方面,与其哀情不足而礼仪有余,不如礼仪不足而哀情有余。祭礼方面,与其恭敬不足而礼仪有余,不如礼仪不足而恭敬有余。」
其 二十七
伯高死于卫,赴于孔子。子曰:「吾恶乎哭诸?兄弟、吾哭诸庙;父之友、吾哭诸庙门之外;师、吾哭之寝;朋友、吾哭之寝门之外;所知、吾哭之诸野,今于野则已踈,于寝则已重。夫由赐也而见我,吾哭于赐氏。」遂命子贡为之主,曰:「为尔哭也来者,汝拜之。知伯高而来者,汝勿拜。」既哭,使子张往吊焉。未至,冉求在卫,摄束帛乘马而以将之。孔子闻之,曰:「异哉!徒使我不成礼于伯高者,是冉求也。」
伯高在卫国去世,讣告送到孔子处。孔子说:「我在哪里哭他呢?兄弟,我在庙中哭;父亲的朋友,我在庙门外哭;老师,我在寝室中哭;朋友,我在寝门外哭;所认识的人,我在野外哭。现在(伯高之于我),在野外哭则太疏远,在寝室哭则太隆重了。因为是通过子贡(赐)而与我相识的,我在子贡家哭他。」于是命令子贡为他主持丧礼,说:「为了哭你(子贡)而来的人,你向他们行拜礼。因认识伯高而来的,你不必行拜。」哭完后,派子张前往吊唁。还没到,冉求在卫国,代为携束帛乘马前往致礼。孔子听闻,说:「奇怪!使我未能对伯高尽礼的,就是冉求了。」
伯高为孔子所认识的一位君子,通过子贡与孔子相识。束帛乘马为古代吊唁的礼物。孔子认为冉求代为送礼,反而妨碍了孔子按礼自行安排,故有此叹。
其 二十八
子路有姊之丧,可以除之矣,而弗除。孔子曰:「何不除也?」子路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曰:「行道之人皆弗忍。先王制礼,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者企而望之。」子路闻之,遂除之。
子路为姐姐服丧,丧期已满本可除服,却不肯除去。孔子说:「为何不除服?」子路说:「我兄弟少,实在不忍心啊。」孔子说:「大路上的行人都不忍心啊(但也会遵礼除服)。先王制定礼仪,过分者俯身就低来顺应,不及者踮脚仰望来企及。」子路听后,随即除服。
其 二十九
伯鱼之丧母也,期而犹哭。夫子闻之,曰:「谁也?」门人曰:「鲤也。」孔子曰:「嘻!其甚也,非礼也!」伯鱼闻之,遂除之。
伯鱼(孔子之子孔鲤)母亲去世,服满一周年后仍然哭泣。孔子听到,说:「是谁?」门人说:「是鲤。」孔子说:「唉!太过了,不合礼啊!」伯鱼听到后,随即除服。
按礼,父在母丧服期为一年(期服),期满应除服。伯鱼之母即孔子前妻,孔子已离异,故服期为一年,不可逾期。
其 三十
卫公使其大夫求婚于季氏。桓子问礼于孔子,子曰:「同姓为宗,有合族之义。故系之以姓而弗别,啜之以食而弗殊。虽百世,婚姻不得通,周道然也。」桓子曰:「鲁卫之先,虽寡兄弟,今已绝远矣。可乎?」孔子曰:「固非礼也。夫上祖祢,以尊尊之;下治子孙,以亲亲之;旁治昆弟,所以敦睦也。此先王不易之教也。」
卫公派大夫向鲁国季氏求婚。季桓子向孔子请教礼制,孔子说:「同姓为宗,有合族之义。所以以姓相系而不加以区别,同桌饮食而不有所区分。即使百世之后,婚姻也不得相通,这是周道如此。」桓子说:「鲁卫的先祖,虽然是兄弟,现在已经疏远很多代了。可以吗?」孔子说:「固然是不合礼的。上溯祖考,以尊尊之义;下治子孙,以亲亲之义;旁及兄弟,是为了敦厚和睦。这是先王不易之教。」
鲁为周公之后,卫为康叔之后,均为姬姓,故同姓不婚。周礼规定同姓百世不婚,以别男女、防乱伦。
其 三十一
有若问于孔子曰:「国君之于同姓,如之何?」孔子曰:「皆有宗道焉。故虽国君之尊,犹百世不废其亲,所以崇爱也。虽于族人之亲,而不敢戚君,所以谦也。」
有若问孔子说:「国君对于同姓族人,应当如何对待?」孔子说:「彼此之间都有宗法之道维系。所以即使贵为国君,仍然百世不废除与他们的亲属关系,这是推崇仁爱。即使是族人的亲戚关系,也不敢与国君攀亲自居亲近,这是谦退之道。」
有若为孔子弟子,字子有。宗道即宗法制度中规定的亲族伦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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