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 · 第 9 篇

礼运

其 一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大同之世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从前,孔子参加鲁国的蜡祭,担任宾客。祭礼结束后,他出来在宫门观楼上游览,不禁长叹一声。孔子这声叹息,大约是在感慨鲁国的现状。言偃(子游)站在旁边,问道:"先生为何叹息?"孔子说:"大道通行的时代,以及夏、商、周三代英明君主当政的时代,我孔丘都未能赶上,但心中始终向往着那样的时代。"大道通行的时代,天下是天下人共有的。推选贤能的人来治理,讲求诚信,培养和睦,因此人们不只亲爱自己的亲人,不只爱护自己的子女,使老年人都能颐养天年,壮年人都能发挥才能,幼童都能健康成长,鳏夫、寡妇、孤儿、独居的老人以及残疾患病的人,都能得到供养。男子各有职分,女子各有归宿。财货憎恶被丢弃浪费,但不必私藏于己;力气憎恶不出于自身,但不必只为自己所用。因此,阴谋诡计便无从兴起,盗窃、作乱、害人的事情也不会发生,所以大门向外敞开而不必关闭,这就叫做大同。

文化背景

蜡祭(zhà)是周代年终合祭百神的大典,于农历十二月举行,天子诸侯均参与。「观」指宫门两侧的楼台。言偃字子游,是孔子的弟子,擅长文学礼乐。

大同是儒家理想中最高的社会形态,后世「天下为公」一语即源于此。

其 二

大道既隐,礼义维系——小康之世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如今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了各家各户私有的,人们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爱护自己的子女,财货和劳力都为自己所用,诸侯大夫把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当作礼法常规。修筑城墙、挖掘沟渠以求巩固,以礼义作为纲纪;用礼来端正君臣关系,用礼来笃厚父子之情,用礼来使兄弟和睦,用礼来使夫妇和谐,用礼来设立各种制度,用礼来划定田地居所,用礼来推崇勇敢和智慧,用礼来让人凭功劳为自己谋取利益。于是,阴谋由此产生,战争也由此兴起。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公旦,就是在这种时代中涌现出来的杰出人物。这六位君子,没有哪一位不是认真恪守礼法的。他们用礼来彰显道义,用礼来考察诚信,揭示过失,效法仁爱,倡导谦让,向百姓昭示有恒常的法则。如果有人不依照这些行事,即便身在权位也会被罢黜,众人都视之为祸害。这就叫做小康。

文化背景

「大人世及」指天子诸侯之位父传子(世)或兄传弟(及),是私天下的标志。禹、汤、文、武、成王、周公是儒家心目中小康时代的典范圣贤。

「小康」与「大同」相对,是礼制秩序尚存的次优社会,后世「小康」一词由此而来。

其 三

礼本于天地鬼神,失之则亡

言偃复问曰:「如此乎礼之急也?」孔子曰:「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是故夫礼,必本于天,淆于地,列于鬼神,达于丧祭、射御、冠昏、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

言偃又问道:"礼竟然如此紧迫重要吗?"孔子说:"礼,是先王用来承接天道、治理人情的根本。所以失去礼的人必然走向灭亡,掌握礼的人才能生存下去。《诗经》说:'看那老鼠还有个体形,人如果没有礼,人若没有礼,为何不赶快去死?'因此礼,必定以天为根本,取法于地,在鬼神间列序,贯通于丧祭、射御、冠礼昏礼、朝聘等一切事务。所以圣人用礼来昭示众人,天下国家才得以走向正道。"

文化背景

所引《诗经》出自《鄘风·相鼠》,是一首讽刺无礼之人的诗。「射御、冠昏、朝聘」分别指射箭驾车之礼、成年礼与婚礼、诸侯朝见天子及相互聘问之礼,涵盖了先秦礼制的主要门类。

其 四

孔子观夏殷之礼,考得典籍遗存

言偃复问曰:「夫子之极言礼也,可得而闻与?」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徵也;吾得夏时焉。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徵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是观之。」

言偃又问道:"先生您极力讲说礼,能讲给我听听吗?"孔子说:"我想考察夏代的礼制,因此去了杞国(夏的后裔封国),但那里的文献典籍不够充分来加以证明;我在那里得到了《夏时》这部书。我想考察殷代的礼制,因此去了宋国(殷的后裔封国),但那里的文献典籍也不够充分来加以证明;我在那里得到了《坤乾》这部书。从《坤乾》的义理和《夏时》的内容等级来看,我就据此来观察夏殷之礼了。"

文化背景

杞国是夏王朝后裔的封国,宋国是商王朝后裔的封国,孔子前往是为了寻访夏殷礼制遗存。《夏时》是夏代的历法或礼书,《坤乾》是殷代的一种典籍(或以为即《归藏》易),两书均已失传,孔子时代已残缺不全。

其 五

礼起于饮食祭祀,死者安葬之礼

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皋!某复。」然后饭腥而苴孰。故天望而地藏也,体魄则降,知气在上,故死者北首,生者南乡,皆从其初。

礼的起源,发端于饮食。上古时人们将黍米烧烤、把乳猪剖开烤炙,在地上掘坑盛水当作酒樽,用双手捧水来喝,用土块作鼓槌、以土堆当鼓来敲击,就这样,也足以表达对鬼神的敬意了。到了有人去世,人们就登上屋顶高声呼号,呼告道:"呼!某某,回来吧!"这是招魂仪式。然后用生米饭含入死者口中(饭腥),用熟食包裹在死者身上(苴熟)。因此,目光要仰望天空,而形体归葬于地;体魄随死归降于地,而神识之气则在上天,所以死者头朝北方,生者面朝南方,都是顺从这最初的道理。

文化背景

「飯腥」指以生米置于死者口中,「苴熟」指以熟食草裹于死者身旁,均为古代丧葬礼节。「升屋而号」是招魂(复魄)仪式,登屋呼唤死者名字,盼其魂魄归来,是先秦普遍的丧礼行为。

死者北首是因为北方属阴、属死,生者南向是因为南方属阳、属生。

其 六

先王从蛮荒到文明,圣人兴利开化

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麻丝,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台榭、宫室、牖户,以炮以燔,以亨以炙,以为醴酪;治其麻丝,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从其朔。

从前的先王,还没有宫室的时候,冬天就住在挖掘的地穴里,夏天就住在用树枝搭成的巢居中。没有火的烹饪,便吃草木的果实、鸟兽的肉,喝它们的血,连毛带皮地吞咽。没有麻布和丝绸,就用羽毛和兽皮遮身。后来出现了圣明的君王,然后才利用火的功用,冶炼金属、调和泥土,建造台榭宫室、制作窗户门扉,用以炮烤、烧炙、煮熬、烘烤各种食物,酿造醴酒和乳酪;处理麻和丝,织成布帛,用来养生送死、祭祀鬼神上帝,这一切都是追溯上古初始之法而来的。

文化背景

「营窟」指挖掘于地下或半地下的穴居;「橧巢」(zēng cháo)指用薪柴架设于树上的巢居。「范金合土」指铸造金属器物和烧制陶器,是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

其 七

祭礼陈设,以礼降神正伦

故玄酒在室,醴盏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

因此,玄酒(上古以水代酒)陈设在室内最深处,醴酒(甜酒)和盏(浅杯)陈放在门口,粢醍(黍酿的浅红色酒)陈放在堂上,澄酒(清酒)陈放在堂下。排列好牺牲,备齐鼎俎,陈列琴瑟、管乐器、磬、钟、鼓等乐器,修整祝辞(向神祈祷的祝告)和嘏辞(神赐福于主人的辞语),以此来降神,迎接天神和列祖列宗。借此端正君臣关系,笃厚父子之情,使兄弟和睦,使上下各安其位,夫妇各有所归。这就叫做承受上天的福佑。

文化背景

「玄酒」是上古祭祀时以清水代酒的遗制,置于最尊贵的室内,象征不忘本源。「祝」是代表祭主向神祈祷的人,「嘏」(gǔ)是代表神灵向主人传达赐福之辞的人,两者是祭祀中专司沟通神人的礼官角色。

其 八

大祭仪程:合莫大祥,礼之大成

作其祝号,玄酒以祭,荐其血毛,腥其俎,孰其淆,与其越席,疏布以幂,衣其浣帛,醴盏以献,荐其燔炙,君与夫人交献,以嘉魂魄,是谓合莫。然后退而合亨,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鉶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谓大祥。此礼之大成也。

发出祝告的名号,用玄酒来祭,先献上牲血和毛(取最初之诚),俎上陈列生肉,再陈列熟食,铺上越席(用菖蒲编成的席子),用粗布覆盖(酒器),内衬洁净的帛,用醴酒和盏献祭,进献烧烤的肉食,君主与夫人相互献酒,用以告慰死者的魂魄,这称为"合莫"(神人相合)。然后退下来合煮,分解犬、猪、牛、羊各部位,盛放在簠(fǔ)、簋(guǐ)以及笾(biān)、豆、铏(xíng)羹等器物中。祝官以孝道之辞告知神灵,嘏官以慈爱之辞答复主人,这称为"大祥"(大吉祥)。这就是礼的集大成之处。

文化背景

「越席」是用越地所产蒲草编成的席子,用于祭祀。「簠簋」是盛放黍稷稻粱的礼器,「笾豆」是盛干果和酱菹的礼器,「铏羹」是盛和羹(调味汤)的有耳鼎。

「合莫」郑玄注为神人之气交合相感,「大祥」此处为大吉祥之意,与丧礼中的「大祥祭」不同。

其 九

孔子叹周道衰,批鲁之郊禘僭越

孔子曰:「于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故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

孔子说:"唉,可悲啊!我观察周代的礼制,(它)被幽王、厉王所破坏,我除了依托鲁国还能去哪里呢!然而鲁国举行郊祭和禘祭,也不合礼制,周公的礼乐恐怕已经衰败了!杞国举行郊祭所祭的是禹,宋国举行郊祭所祭的是契,这是天子才有权主管的祭祀之事。因此,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社稷,各有其职分。"

文化背景

郊祭是祭祀天帝的大典,禘祭是祭祀始祖和远祖的大型宗庙之祭,本属天子专权。鲁国因周公之功而获准行天子礼乐,但孔子认为此举仍是非礼。

杞是夏禹之后,故郊祭禹;宋是商契之后,故郊祭契(商的始祖)。幽王、厉王是西周末年昏乱的两位君王,礼崩乐坏的源头。

其 十

祝嘏礼器不可僭越,违礼则乱国

祝嘏莫敢易其常古,是谓大假。祝嘏辞说,藏于宗祝巫史,非礼也,是谓幽国。盏斝及尸君,非礼也,是谓僭君。冕弁兵革藏于私家,非礼也,是谓胁君。大夫具官,祭器不假,声乐皆具,非礼也,是谓乱国。

祝辞和嘏辞,没有人敢随意更改其历代传承的常规,这称为"大假"(遵守古法为大)。祝辞和嘏辞的内容,被收藏隐匿于宗祝、巫史之手而不宣示于众,这不合礼,称为"幽国"(幽暗之国)。把盏、斝(jiǎ)这类酒器用于尸(代表死者受祭的人)和国君,不合礼,称为"僭君"(以下犯上)。冕(礼冠)、弁(武冠)、兵器、铠甲收藏于大夫私家,不合礼,称为"胁君"(威胁君主)。大夫自行置备百官,祭器不向公家借用,钟鼓声乐一应俱全,不合礼,称为"乱国"(扰乱国家之礼)。

文化背景

「斝」(jiǎ)是古代青铜酒器,形如爵而较大;「尸」是祭礼中代表死者受享祭品的活人,通常由孙辈担任。这一段列举五种僭礼行为,揭示礼制等级被破坏后导致的各种政治后果,是先秦礼制等级观念的典型表达。

其 十一

臣仆名分有别,制度等级严明

故仕于公曰臣,仕于家曰仆。三年之丧,与新有昏者,期不使。以衰裳入朝,与家仆杂居齐齿,非礼也,是谓君与臣同国。故天子有田以处其子孙,诸侯有国以处其子孙,大夫有采以处其子孙,是谓制度。故天子适诸侯,必舍其祖朝,而不以礼籍入,是谓天子坏法乱纪。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是谓君臣为谑。

因此,出仕于公家(天子、诸侯)称为"臣",出仕于卿大夫之家称为"仆"。服三年之丧的人,以及新近娶妻的人,一年之内不得役使。穿着丧服进入朝廷,与家仆混杂同坐、并列齐等,不合礼,这称为"君与臣同国"(上下无别)。天子有王畿之田以安置其子孙,诸侯有封国以安置其子孙,大夫有采邑以安置其子孙,这才是应有的制度。天子前往诸侯国,必须住在诸侯的祖朝(宗庙外朝),如果不按礼法典籍规定而擅自进入,这称为"天子坏法乱纪"。诸侯不是因为问病、吊丧而擅自进入臣下家中,这称为"君臣为谑"(君臣之间戏谑无礼)。

文化背景

「采」即采邑,是大夫受封的食邑之地。「祖朝」是诸侯国中宗庙前的外朝,天子访问诸侯时的正式驻所。「礼籍」指记载礼仪规程的典籍文献。

其 十二

礼为君之大柄,失礼则国有疵

是故,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故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小臣窃。刑肃而俗敝,则法无常;法无常,而礼无列;礼无列,则士不事也。刑肃而俗敝,则民弗归也,是谓疵国。

因此,礼是君主手中的大权柄,是用来辨别嫌疑、彰明微妙之义、接待鬼神、考察制度、区分仁义的工具,也是治理政事、安定君位的根本所在。所以政令不正,则君位危殆;君位危殆,则大臣背叛,小臣窃权。刑法严苛而风俗败坏,则法度无所依据;法度无常,则礼制失去序列;礼无序列,则士人便不尽职事。刑法严苛而风俗败坏,百姓就不会归附,这称为"疵国"(有毛病的国家)。

其 十三

政必本于天,礼以降命安身

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是故夫政必本于天,淆以降命。命降于社之谓淆地,降于祖庙之谓仁义,降于山川之谓兴作,降于五祀之谓制度。此圣人所以藏身之固也。

因此,政治是君主用来保全自身地位的根本。所以政治必定以天为根本,以礼(淆)来传布天命。天命降于社(土地神)就体现为礼治大地,降于祖庙就体现为仁义,降于山川就体现为兴建事功,降于五祀就体现为各项制度。这就是圣人用以巩固自身地位的根本之道。

文化背景

「五祀」是古代祭祀五位家宅保护神的礼仪,通常指祭祀门、户、井、灶、中霤(室中央)五神,象征家与国各项日常制度的神圣依据。

「淆」通「殽」,此处意为参杂、混合,引申为将天命落实、分布于各礼制层面。

其 十四

圣人参天地鬼神,礼序而民治

故圣人参于天地,并于鬼神,以治政也。处其所存,礼之序也;玩其所乐,民之治也。故天生时而地生财,人其父生而师教之:四者,君以正用之,故君者立于无过之地也。

所以圣人与天地相参合、与鬼神并列,以此来治理政事。处于礼所规定的位置,这是礼的秩序;享受所当享受的乐事,这是民众得到治理的体现。天生出四时,地生出财富,人有父亲生养自己,又有师长教导自己:这四者,君主以正道加以运用,所以君主便能立于无过失的地位。

其 十五

君为众所尊养,礼达则分定

故君者所明也,非明人者也。君者所养也,非养人者也。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故君明人则有过,养人则不足,事人则失位。故百姓则君以自治也,养君以自安也,事君以自显也。故礼达而分定,人皆爱其死而患其生。

因此,君主是众人所尊奉的对象,而不是君主去尊奉他人;君主是众人所供养的对象,而不是君主去供养他人;君主是众人所事奉的对象,而不是君主去事奉他人。所以,若君主反过来去尊奉别人,就会有过失;若去供养别人,便会力所不足;若去事奉别人,便会失去君位。因此,百姓效法君主是为了自我治理,供养君主是为了自身安定,事奉君主是为了自我彰显。所以礼制通行、名分确定之后,人们都能珍惜为礼义而死的气节,而不会苟且偷生。

其 十六

用人之长,去其所短

故用人之知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

因此,用人的智慧而去除其诈伪,用人的勇武而去除其暴怒,用人的仁爱而去除其贪婪。

其 十七

国有患难,君臣各守其死

故国有患,君死社稷谓之义,大夫死宗庙谓之变。

因此,国家遭遇患难时,君主为社稷(国家)而死称为"义",大夫为宗庙而死称为"变"(尽节)。

其 十八

七情十义,礼治人情之道

故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故圣人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

圣人之所以能够把天下当作一家、把中原各国当作一人来对待,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必须深知人情,通晓人义,明白人利,洞察人患,然后才能做到。什么是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情感,是人不经学习就具有的天然能力。什么是人义?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善、弟弟恭顺、丈夫有义、妻子顺从、长辈施惠、幼辈顺从、君主仁爱、臣子忠诚,这十者,称为人义。讲求诚信、培养和睦,称为人利。争夺互相残杀,称为人患。因此,圣人用礼来调治人的七情,修行十义,讲信修睦,崇尚辞让,去除争夺,舍弃礼,用什么来治理呢?

其 十九

欲恶藏于人心,非礼无以穷之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饮食之欲和男女之情,是人最大的欲望所在;死亡、贫困和痛苦,是人最大的厌恶所在。因此,欲望与厌恶,是人心中最根本的两端。人将内心隐藏起来,是无法测度的;美好与丑恶都在人的内心,从外表上看不出来。想要以同一种方式彻底把握人心,舍弃礼,用什么来做到呢?

其 二十

人为天地之心,五行阴阳之秀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故天秉阳,垂日星;地秉阴,窍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而后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阙。五行之动,迭相竭也,五行、四时、十二月,还相为本也;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也;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也;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质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因此,人是天地的德性所化、阴阳之气相交所生、鬼神精气相会所成、五行最精华之气所凝聚的存在。天主持阳气,垂示日月星辰;地主持阴气,通过山川来宣泄。五行散布于四季,阴阳调和之后月亮才得以生成。因此(月亮)十五天圆满,十五天亏缺。五行的运动,是循环相互消长的;五行、四时、十二月,循环互为根本;五声、六律、十二律管,循环互为主调;五味、六种调和之味、十二种食物,循环互为质地;五色、六种纹章、十二种服饰,循环互为本质。所以人,是天地的心灵,是五行的起端,是以品味饮食、辨别声音、穿着衣色而生活着的存在。

文化背景

「五声」指宫商角徵羽;「六律」指六阳律(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十二管」即十二律,六律加六吕。「五色」指青赤黄白黑;「六章」指以五色加上不同纹饰的六种等级服色搭配;「十二衣」指按十二月配制的十二种服饰。这段体现了先秦以五行、阴阳、天人感应为核心的宇宙观。

其 二十一

圣人制礼,天地阴阳为法则

故圣人作则,必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以日星为纪,月以为量,鬼神以为徒,五行以为质,礼义以为器,人情以为田,四灵以为畜。

因此,圣人制定法则,必定以天地为根本,以阴阳为起端,以四时为执柄,以日星为纲纪,以月亮为度量,以鬼神为辅佐,以五行为质地,以礼义为器具,以人情为田地,以四灵为畜养之物。

文化背景

「四灵」指麟、凤、龟、龙,是先秦神话观念中的四种灵物,分别象征仁、义、智、勇等德性,亦是祥瑞之象。

其 二十二

十法并用,各有所成

以天地为本,故物可举也;以阴阳为端,故情可睹也;以四时为柄,故事可劝也;以日星为纪,故事可列也;月以为量,故功有艺也;鬼神以为徒,故事有守也;五行以为质,故事可复也;礼义以为器,故事行有考也;人情以为田,故人以为奥也;四灵以为畜,故饮食有由也。

以天地为根本,所以万物可以举列(一切事物都有依据);以阴阳为起端,所以人情可以观察;以四时为执柄,所以事务可以勉励推进;以日星为纲纪,所以事务可以有序排列;以月亮为度量,所以功绩有所限度;以鬼神为辅佐,所以事务有所守护;以五行为质地,所以事务可以循环往复;以礼义为器具,所以行事有所考核;以人情为田地,所以人心可以深入把握;以四灵为畜养,所以饮食有所来由(物产有所根源)。

其 二十三

四灵何物,各司其职

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故龙以为畜,故鱼鲔不淰;凤以为畜,故鸟不獝;麟以为畜,故兽不狘;龟以为畜,故人情不失。

什么叫四灵?麟、凤、龟、龙,称为四灵。龙被当作畜养之物,所以鱼和鲔鱼不会受惊散乱;凤被当作畜养之物,所以鸟类不会惊乱飞散;麟被当作畜养之物,所以兽类不会惊逃乱窜;龟被当作畜养之物,所以人情不会迷失。

文化背景

「鲔」(wěi)是古代珍贵的大鱼,一说为鲟鱼。「四灵」此处是上古礼制中用以象征天地间秩序的神圣动物,以四灵为「畜」意指王者德政感召,万物各得其所。

其 二十四

先王持蓍龟定礼,国有序而官有御

故先王秉蓍龟,列祭祀,瘗缯,宣祝嘏辞说,设制度,故国有礼,官有御,事有职,礼有序。

因此,先王手持蓍草和龟甲(以占卜),排定各种祭祀的次序,埋藏缯帛(以祭山川),宣示祝辞和嘏辞,设立各种制度,所以国家有礼法,官员有法度管束,事务各有职责,礼仪各有秩序。

文化背景

「蓍龟」(shī guī)是古代占卜的两种工具:蓍草用于筮卦,龟甲用于灼烧占卜。「瘗缯」(yì zēng)指将缯帛(丝织品)埋入地下以祭祀山川大地,是先秦祭礼的一种方式。

其 二十五

礼行郊社庙祀,前巫后史王守至正

故先王患礼之不达于下也,故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祖庙所以本仁也,山川所以傧鬼神也,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

因此,先王忧虑礼制不能传达到下层,所以在城郊祭祀天帝,是为了确定天的位序;在国中祭祀社(土地神),是为了列明地的利益;设立祖庙,是为了使仁爱有所根本;祭祀山川,是为了接待鬼神;举行五祀,是为了使各项事务有所根本。所以宗祝(祭祀官)在庙中,三公在朝廷,三老在学校。君王面前有巫(通神者),背后有史(记录者),卜者、筮者、乐师(瞽)、赞礼者(侑)都在左右,而君王内心保持无为,以此守住至正之道。

文化背景

「三公」是辅佐天子的最高官职(太师、太傅、太保);「三老」是乡学中德高望重的老者,负责教化。「瞽」(gǔ)是盲乐师,负责演奏和记诵;「侑」是劝食劝饮的赞礼官。

「前巫后史」体现了君王被神圣人员环绕、以示顺应神意的礼制安排。

其 二十六

礼行各处,义修礼藏于天地神灵

故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焉,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焉,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故自郊社、祖庙、山川、五祀,义之修而礼之藏也。

因此,礼在郊外(郊祭)举行,百神各受其职守;礼在社(土地神祭)举行,各种财货得以充分生产;礼在祖庙举行,孝慈之道得以服行;礼在五祀举行,法度准则得以端正。所以从郊社、祖庙、山川、五祀这一切礼制活动来看,都是义的修行和礼的藏身之所。

其 二十七

礼本于大一,贯通天地人事

是故夫礼,必本于大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于天也。夫礼必本于天,动而之地,列而之事,变而从时,协于分艺,其居人也曰养,其行之以货力、辞让:饮食、冠昏、丧祭、射御、朝聘。

因此,礼必定以"大一"(宇宙本原)为根本,分化而成天地,运转而为阴阳,变化而成四时,陈列而成鬼神。礼降落到人间称为"命",礼在天道中运行。礼必定以天为根本,运动到地,列布于各种事务,随时变化,与各种职分才能相协调,礼居于人身就是"养"(养生之道),礼通过财货与劳力、辞让等方式来推行:体现在饮食、冠礼昏礼、丧葬祭祀、射御、朝聘等一切事务之中。

文化背景

「大一」又作「太一」,是先秦哲学中的宇宙本原、万物之始,《吕氏春秋》《庄子》等典籍均有论及。此段以宇宙生成论的框架阐述礼的形而上根基,是《礼运》哲学思想的核心段落之一。

其 二十八

礼义为人之大端,坏国亡人先去礼

故礼义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肤之会、筋骸之束也。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也。故唯圣人为知礼之不可以已也,故坏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

因此,礼义是人的根本所在,是用来讲信修睦、凝固人体肌肤筋骨之结合的大道,是养生送死、事奉鬼神的根本所在,是通达天道、顺应人情的大门径。所以,只有圣人才真正懂得礼不可废止。因此,国家破败、家族衰丧、个人灭亡,必定是先从去除礼开始的。

其 二十九

礼如酒曲,义仁相辅为治人之本

故礼之于人也,犹酒之有蘖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故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故礼也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义者艺之分、仁之节也,协于艺,讲于仁,得之者强。仁者,义之本也,顺之体也,得之者尊。

因此,礼对于人,就如同酒中有酒曲一样,君子因礼而醇厚,小人因礼而浅薄。所以圣明的君王修整义的权柄、礼的秩序,用来治理人情。所以人情,是圣王的田地。以礼来耕耘它,以义来播种它,以讲学来除草,以仁为根本来聚合它,以音乐来安抚它。因此,礼是义的实践载体。凡是与义相符合的,礼就得以成立;即便是先王未曾设立过的礼,只要合乎义,也可以依义创制。义是才能的分寸、仁的节制,与才能相协调、与仁相讲求,能得到义的人便会强盛。仁是义的根本、顺道的体现,能得到仁的人便会受到尊崇。

其 三十

六喻递进:治国如农耕,礼义仁乐缺一不可

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也;为礼不本于义,犹耕而弗种也;为义而不讲之以学,犹种而弗耨也;讲之于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弗获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弗食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弗肥也。

因此,治国不用礼,就像没有犁铧却要耕地;行礼不以义为根本,就像耕了地却不播种;讲义而不以学来阐发,就像播了种却不除草;以学讲明而不以仁来融合,就像除了草却不收获;以仁来融合而不以乐来安抚,就像收获了却不去吃;以乐来安抚而不达于顺道,就像吃了却不能长膘。

文化背景

「耜」(sì)是古代翻土的农具,即犁铧。此段用农耕的六个连贯步骤(耕、种、耨、获、食、肥)比喻礼、义、学、仁、乐、顺六者的递进关系,譬喻生动,是《礼运》中结构最为工整的排比段落之一。

其 三十一

从个人到天下,大顺之境层层递进

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

四肢端正、皮肤充盈,这是人的强健。父子相笃、兄弟和睦、夫妇和谐,这是家的强健。大臣守法、小臣廉洁、官职相互有序、君臣相互端正,这是国的强健。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驾御,诸侯以礼相互交往,大夫以法相互有序,士人以信相互考核,百姓以和睦相互守望,这是天下的强健。这就称为"大顺"。

其 三十二

大顺之道:深通而不乱,明顺则能守危

大顺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积焉而不苑,并行而不缪,细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间。连而不相及也,动而不相害也,此顺之至也。故明于顺,然后能守危也。故礼之不同也,不丰也,不杀也,所以持情而合危也。

大顺,是养生送死、事奉鬼神的常道。因此,事务再多积累也不会郁结,并行运转也不会错乱,细微处运行也不会有失。深邃而通达,繁茂而有间隙。相互连接而不相互侵越,运动而不相互伤害,这就是顺道的极致。所以,明于顺道,然后才能在危局中守住根本。因此,礼的不同(因情况而异),礼的不丰(不过度隆重),礼的不杀(不过度简约),都是为了持守人情、契合危变的。

其 三十三

顺天地人情,膏露醴泉四灵来归

故圣王所以顺,山者不使居川,不使渚者居中原,而弗敝也。用水火金木,饮食必时。合男女,颁爵位,必当年德。用民必顺。故无水旱昆虫之灾,民无凶饥妖孽之疾。故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棷,龟龙在宫沼,其馀鸟兽之卵胎,皆可俯而窥也。则是无故,先王能修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故此顺之实也。

圣明的君王之所以能行顺道,在于:住在山地的人不强迫他们迁居河川,住在水边(渚)的人不强迫他们迁居中原,而不去耗尽他们的资源。用水、火、金、木,饮食必须合乎时节。男女婚配、颁赐爵位,必须符合年龄和德行。役使百姓必须顺应民情。因此没有水旱、虫灾,百姓也没有饥荒、妖孽之祸。于是天不吝惜它的道(天降及时雨露),地不吝惜它的宝藏,人不吝惜他们的真情。所以天降下膏露,大地涌出醴泉,山中出产器具和车辆,河中出现马图(河图),凤凰、麒麟都栖息在近郊的林泽中,龟和龙在宫廷的水池里,其余鸟兽的卵和幼崽,都可以俯身窥视(近在眼前,不惧人)。这并非无缘无故,而是因为先王能够修礼以通达义,体信以通达顺,所以这就是顺道的真实体现。

文化背景

「河出马图」即「河图」,传说黄河中出现背负图文的神马(或龙马),是古代圣王受天命的祥瑞之象。「郊棷」(zōu)指郊野的丛林灌木之地。

此段以一派天下和顺、万物归仁的理想景象作为全篇的收结,体现了儒家礼制政治的终极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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