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16 卷

神仙十六

其 一

杜子春

杜子春者,盖周隋间人。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少落拓,不事家产,然以志气闲旷,纵酒闲游。资产荡尽,投于亲故,皆以不事事见弃。打开字典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方冬,衣破腹空,徒行长安中,日晚未食,彷徨不知所往。于东市西门,饥寒之色可掬,仰天长吁。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有一老人策杖于前,问曰:「君子何叹。春言其心。且愤其亲戚之疎薄也。感激之气,发于颜色。老人曰。几緍则丰用。子春曰:「三五万则可以活矣。」老人曰:「未也。」更言之:「十万。」曰:「未也。乃言百万。亦曰:「未也。」曰:「三百万。」乃曰:「可矣。」于是袖出一缗曰:「给子今夕,明日午时,候子于西市波斯邸,慎无后期。」及时子春往,老人果与钱三百万,不告姓名而去。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子春既富,荡心复炽。自以为终身不复羇旅也。乘肥衣轻,会酒徒。征丝管。歌舞于倡楼,不复以治生为意。一二年间,稍稍而尽,衣服车马,易贵从贱,去马而驴,去驴而徒。倐忽如初。既而复无计,自叹于市门。发声而老人到,握其手曰:「君复如此,奇哉。吾将复济子。几缗方可。子春惭不应。老人因逼之,子春愧谢而已。老人曰:「明日午时,来前期处。」子春忍愧而往,得钱一千万。打开字典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未受之初,愤发,以为从此谋身治生,石季伦、猗顿小竖耳。钱既入手,心又翻然,纵适之情,又却如故。不一二年间,贫过旧日。复遇老人于故处,子春不胜其愧,掩面而走。老人牵裾止之,又曰:「嗟乎拙谋也。」因与三千万,曰:「此而不痊。则子贫在膏肓矣。子春曰:「吾落拓邪游,生涯罄尽,亲戚豪族,无相顾者,独此叟三给我,我何以当之。因谓老人曰:「吾得此,人间之事可以立,孤孀可以衣食,于名教复圆矣。感叟深惠,立事之后,唯叟所使。」老人曰:「吾心也。子治生毕,来岁中元,见我于老君双桧下。」打开字典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遂转资扬州,买良田百顷,郭中起甲第。要路置邸百余间。悉召孤孀,分居第中。婚嫁甥姪。迁祔族亲。恩者煦之。讐者复之。既毕事,及期而往。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老人者方啸于二桧之阴。遂与登华山云台峰。入四十里余。见一处,室屋严洁,非常人居。彩云遥覆,惊鹤飞翔其上。有正堂,中有药炉。高九尺余。紫焰光发,灼焕窗户。玉女九人,环炉而立;青龙白虎,分据前后。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其时日将暮,老人者,不复俗衣,乃黄冠缝帔士也。持白石三丸。酒一巵。遗子春,令速食之讫。取一虎皮,铺于内西壁,东向而坐,戒曰:「慎勿语。虽尊神恶鬼夜叉,猛兽地狱;及君之亲属,为所困缚万苦,皆非真实。但当不动不语,宜安心莫惧,终无所苦。当一心念吾所言。」言讫而去。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子春视庭,唯一巨瓮,满中贮水而已。道士适去,旌旗戈甲,千乘万骑。徧满崖谷。呵叱之声,震动天地。有一人称大将军。身长丈余。人马皆着金甲。光芒射人。亲卫数百人,皆杖剑张弓,直入堂前,呵曰:「汝是何人。敢不避大将军。」左右竦剑而前,逼问姓名,又问作何物,皆不对。问者大怒,摧斩争射之声如雷,竟不应。将军者极怒而去。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俄而猛虎毒龙,狻猊狮子,蝮蝎万计。哮吼拏攫而争前欲搏噬。或跳过其上,子春神色不动。有顷而散。既而大雨滂澍,雷电晦暝,火轮走其左右。雷光掣其前后。目不得开。须臾。庭际水深丈余。流电吼雷,势若山川开破,不可制止。瞬息之间,波及坐下,子春端坐不顾。未顷而将军者复来,引牛头狱卒,奇貌鬼神,将大镬汤而置子春前,长枪两叉,四面周匝,传命曰:「肯言姓名即放,不肯言,即当心取叉置之镬中。」又不应。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因执其妻来,拽于阶下,指曰:「言姓名免之。」又不应。及鞭捶流血,或射或斫。或煑或烧。苦不可忍。其妻号哭曰:「诚为陋拙,有辱君子,然幸得执巾栉。奉事十余年矣。今为尊鬼所执,不胜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但得公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谁无情,君乃忍惜一言。雨泪庭中。且呪且骂。春终不顾。将军且曰:「吾不能毒汝妻耶。令取剉碓,从脚寸寸剉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顾之。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将军曰:「此贼妖术已成,不可使久在世间。」敕左右斩之。斩讫,魂魄被领见阎罗王。曰。此乃云台峰妖民乎。捉付狱中。于是镕铜铁杖。碓捣硙磨。火坑镬汤、刀山剑树之苦,无不备尝。然心念道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狱卒告受罪毕。王曰:「此人阴贼,不合得作男,宜令作女人。」配生宋州单父县丞王劝家。生而多病,针灸药医,略无停日。亦尝坠火堕床。痛苦不齐,终不失声。俄而长大,容色绝代,而口无声,其家目为哑女。亲戚狎者,侮之万端,终不能对。同乡有进士卢珪者,闻其容而慕之,因媒氏求焉。其家以哑辞之。卢曰。苟为妻而贤。何用言矣。亦足以戒长舌之妇。」乃许之。卢生备六礼,亲迎为妻。数年,恩情甚笃,生一男,仅二岁,聪慧无敌。卢抱儿与之言,不应;多方引之,终无辞。卢大怒曰:「昔贾大夫之妻鄙其夫,才不笑,然观其射雉,尚释其憾。今吾陋不及贾,而文艺非徒射雉也,而竟不言。大丈夫为妻所鄙。安用其子。」乃持两足,以头扑于石上,应手而碎,血溅数步。打开字典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子春爱生于心,忽忘其约,不觉失声云:「噫。噫声未息,身坐故处,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更矣,见其紫焰穿屋上,大火起四合,屋室俱焚。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道士叹曰。错大悮余乃如是。因提其发,投水瓮中,未顷火息。道士前曰:「吾子之心,喜怒哀惧恶欲皆忘矣,所未臻者爱而已。向使子无噫声,吾之药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难得也。吾药可重炼。而子之身犹为世界所容矣,勉之哉。」遥指路使归。子春强登基观焉,其炉已坏,中有铁柱,大如臂,长数尺,道士脱衣,以刀子削之。子春既归,愧其忘誓。复自効以谢其过。行至云台峰。绝无人迹,叹恨而归。(出《续玄怪录》)

杜子春,大概是北周到隋朝之间的人。他年轻时放荡不羁,不经营家业,却因为志趣旷达,整日纵酒闲游。家产挥霍一空后,他去投靠亲戚故旧,众人都因他不务正业而嫌弃他。

当时正值冬天,杜子春衣衫破烂,腹中空空,徒步走在长安城里。天色已晚,他还没有吃东西,彷徨着不知该往哪里去。到了东市西门,他满脸都是饥寒之色,仰天长叹。有位老人拄着手杖来到他面前,问道:"你为什么叹气?"杜子春说出自己的心事,又愤恨亲戚对自己冷淡刻薄,激愤之情全都显露在脸上。老人问:"要有多少贯钱,才够你宽裕度日?"杜子春说:"三五万钱就可以活下去了。"老人说:"不够。"杜子春又说:"十万。"老人仍说:"不够。"杜子春于是说一百万,老人还是说:"不够。"杜子春说:"三百万。"老人这才说:"可以了。"于是从袖中取出一贯钱,说:"先给你今晚使用,明天中午到西市的波斯客店等我,千万不要迟到。"到了约定的时间,杜子春前去,老人果然给了他三百万钱,也不说自己的姓名便离去了。

杜子春富裕以后,放荡的念头又旺盛起来,自以为一辈子再也不会漂泊困顿了。他乘着肥壮的马,穿着轻软贵重的衣服,聚集酒友,召来乐工,在歌楼妓馆中歌舞,不再把经营生计放在心上。一两年间,钱财渐渐耗尽;衣服车马由昂贵的换成低贱的,舍弃马改骑驴,后来连驴也没有了,只能步行。转眼间,他又恢复了从前的穷困。不久他再也无计可施,又在市门叹息。叹声刚发出,老人便来了,握住他的手说:"你竟又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奇怪!我还要再救助你。要多少贯才够?"杜子春羞愧得不肯回答。老人一再逼问,杜子春只顾惭愧地道歉。老人说:"明天中午,还到上次约定的地方来。"杜子春忍着羞愧前去,得到了一千万钱。

还没拿到这笔钱时,他意气奋发,以为从此一定好好谋生经营家业,石季伦、猗顿那样的富豪也不过是小人物罢了。钱一到手,他心意又突然改变,纵情享乐的念头依旧和从前一样。不到一两年,他比过去更加贫穷。又在老地方遇见老人,杜子春羞愧难当,掩面就跑。老人扯住他的衣襟拦下他,又说道:"唉,我的办法真笨啊!"于是给了他三千万钱,说:"这一次若还治不好你的毛病,你的穷病就真是深入膏肓了。"

杜子春心想:"我放荡邪游,把家产耗尽,亲戚和豪门没有一个肯照顾我,唯独这位老人三次给我钱,我该拿什么报答他呢?"于是对老人说:"我得到这些钱,人世间该办的事便都能办起来,可以让孤儿寡妇有衣穿、有饭吃,也能重新成全我在名教中的声誉。我深感老人家的厚恩,等办完这些事,任凭您差遣。"老人说:"这正合我的心意。你办完家业,明年中元节,到老君庙的两棵桧树下见我。"

杜子春因为族中的孤儿寡妇大多寄居在淮南,便把钱财转运到扬州,买下一百顷良田,在城中修建上等宅第,又在交通要道置办了一百多间店舍。他把孤儿寡妇全都接来,分别安置在宅第中居住;替外甥、侄儿婚娶出嫁,迁葬并合葬族中亲人的灵柩;报答从前有恩于自己的人,也向仇人复了仇。事情全都办完后,他在约定日期前去赴约。

老人正在两棵桧树的树荫下长啸,随即带杜子春登上华山云台峰。深入四十多里后,他们看见一个地方,那里的房屋庄严整洁,不像凡人居住之处。彩云从远处笼罩着它,受惊的仙鹤在上空飞翔。那里有一座正堂,堂中有一只九尺多高的炼药炉,紫色火焰放出光芒,把门窗照得灿烂明亮。九名玉女环绕药炉站立,青龙、白虎分别守在前后。

这时太阳将要落山,老人不再穿世俗衣服,已经是一位头戴黄冠、身穿缝制道帔的道士。他拿出三颗白石丸和一杯酒交给杜子春,叫他赶快吃喝完毕。随后取来一张虎皮,铺在屋内西墙边,让杜子春面朝东坐下,告诫说:"千万不要说话。无论出现尊神、恶鬼、夜叉、猛兽和地狱,还是你的亲属被他们捆缚,遭受千般苦楚,全都不是真实的。你只管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安心而不要恐惧,最终绝不会有什么痛苦。务必一心记住我说的话。"说完便离去了。

杜子春看看庭院,只见一只巨大的水瓮,里面装满了水。道士刚一离开,顷刻间旌旗招展,兵器森列,千车万骑遍布山崖沟谷,呵斥声震动天地。其中有一人自称大将军,身高一丈有余,人与马都披着金甲,耀眼的光芒直射过来。他身边有几百名卫士,全都持剑张弓,一直闯到堂前,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不回避大将军!"左右卫士举剑上前,逼问杜子春的姓名,又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一概不答。问话的人勃然大怒,劈砍争射的声音如同雷鸣,他终究没有回应。大将军怒不可遏,只得离去。

不久,猛虎、毒龙、狻猊、狮子以及成千上万条蝮蛇、蝎子出现了。它们咆哮着伸爪抓攫,争先恐后地上前扑咬,有的还从杜子春头顶跃过,他却神色不动。过了一会儿,这些东西全都散去。接着大雨倾盆而下,雷电交加,天地昏暗;火轮在他左右飞驰,电光在他前后闪掣,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转眼间,庭院里的水已深达一丈有余。闪电奔流,雷声怒吼,声势仿佛山河崩裂,无法遏止。顷刻之间,洪水漫到他的坐席下面,杜子春仍旧端坐着,毫不理会。

没过多久,大将军又来了,带着牛头狱卒和形貌奇异的鬼神,抬来一只盛满沸水的大锅,放在杜子春面前。手持长枪和双股叉的鬼卒把他团团围住,传令说:"肯说出姓名就放了你;不肯说,就当心我们用叉子把你挑进锅里。"杜子春仍不回答。

他们于是把他的妻子抓来,拖到台阶下面,指着她说:"说出姓名,就饶了她。"杜子春还是不作声。鬼卒随即鞭打她,直打得鲜血淋漓,又是箭射刀砍,又是水煮火烧,痛苦得令人无法忍受。他妻子哭号道:"我的确鄙陋笨拙,辱没了夫君,可幸而得以侍奉您的起居,至今已有十多年了。如今被这些尊贵的鬼神抓住,承受不了这般痛苦。我不敢指望您趴下身来替我跪拜哀求,只要能得到您一句话,便可保全我的性命。人谁能没有感情,您竟忍心吝惜一句话吗?"她泪如雨下地哭倒在庭中,一面诅咒,一面辱骂,杜子春始终不理会。大将军又说:"难道我就不能残害你的妻子吗?"便命人取来铡刀和石碓,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斩碎她。妻子的惨叫哭喊越来越急,杜子春到底没有理会。

大将军说:"这个恶贼的妖术已经练成,不能让他长久留在人世。"便命左右将他斩首。斩杀之后,杜子春的魂魄被押去拜见阎罗王。阎罗王说:"这就是云台峰上的妖民吗?把他抓去交付狱中!"于是熔化的铜汁、铁杖、石碓捣击、石磨碾轧、火坑沸锅、刀山剑树等酷刑,他没有一样不曾遍尝。然而他心里牢记道士的话,觉得这些似乎还能忍受,始终没有呻吟。

狱卒禀报说他的刑罚已经受完,阎罗王说:"这个人阴狠奸恶,不配再做男子,应当让他变成女人。"于是把他发配投生到宋州单父县县丞王劝家中。他生下来便多病,针灸服药、求医治病,几乎没有一天停过;又曾掉进火中、跌下床来,遭受种种不同的痛苦,却始终不曾出声。不久他渐渐长大,容貌举世无双,却一句话也不说,家里人便把他看作哑女。亲戚中与他亲近的人用各种方式欺侮他,他始终无法回答。

同乡有个名叫卢珪的进士,听说他姿容美丽,十分爱慕,便托媒人前去求婚。他家以女儿是哑巴为由推辞。卢珪说:"只要做妻子的贤惠,哪里用得着她说话?这也足以让那些多嘴的妇人引以为戒。"王家这才答应。卢生备齐六礼,亲自迎娶他为妻。几年间,夫妻感情十分深厚,生下一个男孩,才两岁就聪明得无人能比。卢珪抱着孩子同妻子说话,他仍不回应;卢珪想出许多办法引他说话,他到底一言不发。

卢珪大怒道:"从前贾大夫的妻子嫌弃丈夫,相处多年从不发笑,可看见丈夫射中野鸡后,尚且消除了怨恨。如今我的丑陋还比不上贾大夫,我的文才技艺也不只会射野鸡,你却始终不肯说话。大丈夫被妻子鄙视,还要她的儿子有什么用!"于是抓住孩子的两只脚,把他的头摔向石头,孩子的脑袋应手碎裂,鲜血溅出几步远。杜子春心中顿生怜爱,忽然忘了自己的约定,不觉失声喊道:"哎呀!"

喊声还没有落下,他已经坐回原来的地方,道士也正在面前。这时刚到五更,只见炼药炉的紫焰穿透屋顶,熊熊大火从四面燃起,房屋全被烧毁。道士叹道:"你这穷书生竟把我耽误到这种地步!"随即揪住杜子春的头发,把他投进水瓮。没过多久,火便熄灭了。

道士上前说道:"你的心已经忘却了喜、怒、哀、惧、恶、欲等各种情感,唯独还没有超越的就是爱。刚才假如你没有发出那一声叹叫,我的仙药便炼成了,你也会成为上仙。唉,具有成仙资质的人真难找到啊!我的药还可以重新炼制,而你的身体却仍只能被尘世所容纳。好自努力吧。"他远远指明归路,让杜子春回去。杜子春勉强登上炼丹台查看,只见药炉已经毁坏,里面有一根手臂般粗、几尺长的铁柱。道士脱去外衣,正用小刀削着铁柱。

杜子春回来以后,为自己忘记誓言而深感惭愧,又想亲自效力,弥补并谢罪。他走到云台峰,却再也找不到一点人的踪迹,只好叹息悔恨着返回。

其 二

张老

张老者,扬州六合县园叟也。其隣有韦恕者。梁天监中,自扬州曹掾秩满而来。有长女既笄,召里中媒媪。令访良壻。张老闻之喜,而候媒于韦门。媪出,张老固延入,且备酒食。酒阑,谓媪曰:「闻韦氏有女将适人,求良才于媪,有之乎。曰:「然。」曰:「某诚衰迈,灌园之业,亦可衣食。幸为求之,事成厚谢。」媪大骂而去。打开字典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他日又邀媪,媪曰:「叟何不自度,岂有衣冠子女,肯嫁园叟耶。此家诚贫,士大夫家之敌者不少,顾叟非匹。吾安能为叟一杯酒,乃取辱于韦氏。叟固曰:「强为吾一言之,言不从,即吾命也。」媪不得已,冒责而入言之。韦氏大怒曰:「媪以我贫,轻我乃如是。且韦家焉有此事。况园叟何人,敢发此议。叟固不足责,媪何无别之甚耶。媪曰:「诚非所宜言,为叟所逼,不得不达其意。」韦怒曰:「为吾报之。令日内得五百緍则可。媪出,以告张老。乃曰:「诺。」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未几,车载纳于韦氏。诸韦大惊曰:「前言戏之耳,且此翁为园。何以致此,吾度其必无而言之。今不移时而钱到,当如之何。乃使人潜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许焉。张老既取韦氏。园业不废,负秽镢地,鬻蔬不辍。其妻躬执爨濯,了无怍色,亲戚恶之,亦不能止。数年,中外之有识者责恕曰:「君家诚贫,乡里岂无贫子弟,奈何以女妻园叟。既弃之,何不令远去也。他日恕致酒,召女及张老。酒酣,微露其意。张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留念。今既相厌,去亦何难。某王屋山下有一小庄,明旦且归耳。」天将曙,来别韦氏:「他岁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坛山南相访。」遂令妻骑驴戴笠,张老策杖相随而去。绝无消息。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后数年,恕念其女,以为蓬头垢面,不可识也,令其男义方访之。到天坛南,适遇一昆仑奴,驾黄牛耕田,问曰:「此有张老家庄否。昆仑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来。庄去此甚近,某当前引。」遂与俱东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过水连绵凡十余处。景色渐异,不与人间同。忽下一山,其水北朱户甲第,楼阁参差,花木繁荣,烟云鲜媚,鸾鹤孔雀,徊翔其间,歌管廖亮耳目。昆仑指曰:「此张家庄也。」韦惊骇莫测。俄而及门,门有紫衣人吏,拜引入厅中。铺陈之华。目所未覩。异香氤氲。徧满崖谷。忽闻珠珮之声渐近,二青衣出曰:「阿郎来此。」次见十数青衣,容色绝代,相对而行,若有所引。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俄见一人,戴远游冠,衣朱绡,曳朱履,徐出门。一青衣引韦前拜。仪状伟然,容色芳嫩,细视之,乃张老也。言曰:「人世劳苦,若在火中,身未清凉,愁焰又炽,而无斯须泰时。兄久客寄,何以自娱。贤妹略梳头,即当奉见。」因揖令坐。未几,一青衣来曰:「娘子已梳头毕。」遂引入,见妹于堂前。其堂沉香为梁,玳瑁帖门。碧玉窻。珍珠箔,阶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饰之盛,世间未见。略叙寒暄,问尊长而已。意甚卤莽。有顷进馔,精美芳馨,不可名状。食讫,馆韦于内厅。明日方曙,张老与韦生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语。长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归。因曰:「小妹暂欲游蓬莱山,贤妹亦当去,然未暮即归。兄但憇此。张老揖而入。打开字典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俄而五云起于庭中,鸾凤飞翔,丝竹并作,张老及妹,各乘一凤。余从乘鹤者十数人。渐上空中,正东而去,望之已没,犹隐隐闻音乐之声。韦君在后,小青衣供侍甚谨。迨暮,稍闻笙篁之音。倐忽复到。及下于庭,张老与妻见韦曰:「独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当奉别耳。」及时,妹复出别兄,慇懃传语父母而已。张老曰:「人世遐远,不及作书,奉金二十镒。」并与一故席帽曰:「兄若无钱,可于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一千万,持此为信。」遂别,复令昆仑奴送出。打开字典显示相似段落相关讨论显示更多讯息却到天坛,昆仑奴拜别而去。韦自荷金而归,其家惊讶。问之,或以为神仙,或以为妖妄,不知所谓。五六年间金尽,欲取王老钱,复疑其妄。或曰:「取尔许钱,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极,其家强逼之曰:「必不得钱,亦何伤。乃往扬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当肆陈药。韦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韦曰:「张老令取钱一千万,持此帽为信。」王曰:「钱即实有,席帽是乎。韦曰:「叟可验之,岂不识耶。王老未语,有小女出青布帏中曰:「张老常过,令缝帽顶。其时无皂线。以红线缝之。线色手踪。皆可自验。」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载钱而归,乃信真神仙也。其家又思女,复遣义方往天坛南寻之。到即千山万水,不复有路。时逢樵人,亦无知张老庄者,悲思浩然而归。举家以为仙俗路殊,无相见期。又寻王老,亦去矣。后数年,义方偶游扬州。闲行北邸前,忽见张家昆仑奴前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虽不得归,如日侍左右,家中事无巨细,莫不知之。」因出怀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与大郎君,阿郎与王老会饮于此酒家,大郎且坐,昆仑当入报。」义方坐于酒旗下,日暮不见出,乃入观之,饮者满坐,坐上并无二老,亦无昆仑。取金视之,乃真金也,惊叹而归。又以供数年之食,后不复知张老所在。(出《续玄怪录》)

张老是扬州六合县一个种菜的老翁。他的邻居名叫韦恕,南朝梁天监年间,韦恕在扬州担任曹掾,任期届满后回到这里。他有个长女已经到了十五岁,便请来乡里的媒婆,让她物色一个好女婿。

张老听说后很高兴,便守候在韦家门前等那媒婆。媒婆出来时,张老执意请她到家中,又备下酒食款待。酒宴将要结束时,他对媒婆说:"听说韦家有个女儿将要出嫁,请你替她寻找才德出众的夫婿,有这回事吗?"媒婆说:"是的。"张老说:"我确实已经衰老,不过靠种菜这份产业,也还能够维持衣食。希望你替我求娶她,事情办成后我一定重重酬谢。"媒婆大骂一通,转身离去。

另一天,张老又邀请媒婆。媒婆说:"老头儿怎么不掂量一下自己?哪有士大夫家的女儿肯嫁给种菜老翁的?这家虽然确实贫穷,但门第相当的士大夫子弟并不少,只是你与她并不相配。我怎么能为喝你一杯酒,就去韦家自取羞辱?"张老执意说道:"请你勉强替我说一句吧。他们若不答应,那也是我的命。"媒婆不得已,只好冒着被责骂的风险进韦家说了此事。

韦家人大怒道:"你因为我家贫穷,就这样轻视我们!韦家哪里会有这种事?何况种菜老翁是什么人,竟敢提出这样的请求!老头儿固然不值得责备,你怎么也如此不知分寸?"媒婆说:"这话的确不该说,只因被老头儿逼迫,不得不替他转达心意。"韦家人愤怒地说:"替我回复他,叫他今天之内拿到五百贯钱来,就可以答应。"媒婆出来把话告诉张老,张老便说:"好。"

没过多久,他便用车载着五百贯钱送到韦家。韦氏族人都大为惊讶,说道:"先前的话只是拿他开玩笑罢了。况且这个老翁以种菜为业,怎么能弄到这么多钱?我们料定他一定拿不出,才那样说。如今没过多久钱就送到了,该怎么办呢?"于是派人暗中探问女儿的意思。女儿也没有怨恨,只说:"这本来就是命吧。"韦家于是答应了婚事。

张老娶了韦氏以后,仍不荒废菜园里的营生,照旧背粪、锄地,不停地卖菜。他的妻子亲自烧火做饭、洗涤衣物,丝毫没有羞愧的神色。亲戚们都厌恶这件事,却也无法制止。几年以后,族内外有见识的人责备韦恕说:"你家确实贫穷,乡里难道就没有贫寒人家的子弟吗?为什么把女儿嫁给一个种菜老翁?既然已经把她抛弃了,为什么不叫他们远远离开?"

有一天,韦恕备下酒宴,把女儿和张老召来。喝到畅快时,他略微流露出要他们离开的意思。张老站起身说:"我之所以没有立即离开,是怕你们心里舍不得。如今既然已经厌弃我们,离开又有什么难的?我在王屋山下有一座小庄园,明天一早就回去。"天快亮时,他来向韦家告别,说:"以后若是想念我们,可以叫大哥到天坛山南面来寻找。"于是让妻子戴着斗笠骑驴,自己拄着手杖跟随,一同离去,从此音信全无。

几年以后,韦恕想念女儿,以为她如今一定蓬头垢面,憔悴得无法辨认,便让儿子韦义方前去探访。韦义方来到天坛山南面,恰好遇见一个昆仑奴赶着黄牛耕田,便问:"这里有张老家的庄园吗?"昆仑奴扔下手杖,下拜说道:"大郎君怎么这么久都不来?庄园离这里很近,我在前面给您带路。"于是同他一起向东走去。

他们先登上一座山,山下有水。一路接连渡过十多处水流后,景色渐渐变得奇异,与人世间不一样。忽然走下一座山,只见水的北面有朱漆大门和豪华宅第,楼阁高低错落,花草树木繁茂,烟霞明艳;鸾鸟、仙鹤和孔雀在其中盘旋飞翔,歌声乐声清亮悦耳。昆仑奴指着那里说:"这就是张家的庄园。"韦义方惊骇不已,无法揣测其中缘故。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门前。门口有穿紫衣的仆役,下拜后领他进入厅中。厅内陈设之华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奇异的香气浓郁弥漫,充满山崖沟谷。忽然听见珠玉佩饰的声音渐渐接近,两名青衣侍女出来说道:"郎君来到这里了。"接着又见十几名青衣侍女迎面成列而行,个个容貌绝世无双,仿佛簇拥引导着什么人。

片刻后,只见一人头戴远游冠,身穿红色丝绸衣裳,脚踏红鞋,缓缓走出门来。一名青衣侍女引韦义方上前拜见。那人仪态雄伟,容貌鲜嫩年轻,仔细一看,原来正是张老。张老说道:"人世间劳碌困苦,如同置身火中,身体还没有得到清凉,忧愁的火焰又炽烈起来,片刻安宁也没有。兄长长久寄居人世,靠什么排遣时光呢?你妹妹稍稍梳理一下头发,马上就来相见。"说完拱手请他坐下。

不久,一名青衣侍女前来说:"娘子已经梳好头了。"于是领韦义方进去,在堂前见到妹妹。堂上用沉香木做梁,用玳瑁装饰门扇,有碧玉窗和珍珠帘;台阶全都呈碧绿色,触手冰凉光滑,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妹妹服装饰物的华美,是人世间从未见过的。兄妹只是简略寒暄几句,妹妹问候了父母尊长而已,神情显得很疏略冷淡。过了一会儿,侍女端上饭菜,其精美芳香无法形容。吃完以后,张老把韦义方安置在内厅住宿。

第二天天刚亮,张老正与韦义方坐在一起,忽然有个青衣侍女走来,贴在张老耳边说了几句话。张老笑道:"家中有客人,怎么能到晚上才回来?"接着说:"小妹想暂且去蓬莱山游玩,你妹妹也应当前去,不过天黑以前就会回来。兄长只管在这里休息。"张老作揖后走进内室。

不久,五色祥云从庭院中升起,鸾凤飞翔,管弦乐器一同奏响。张老和妻子各自骑上一只凤凰,其余十几名随从都乘着仙鹤,渐渐升上空中,一直向东而去。望着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还能隐隐听见音乐声。韦义方留在后面,年轻的青衣侍女侍奉得十分周到。等到傍晚,渐渐听见笙箫的声音,他们转眼间又回来了。

落到庭院以后,张老和妻子见到韦义方,说道:"让兄长独自留下,实在太寂寞了。但这里是神仙居住的府第,不是凡俗之人能够游览的地方。凭兄长前世的缘分,本来应当能够来到这里,却也不能长久居住,明天就要送你离开了。"到了离别的时候,妹妹又出来与兄长告别,只是殷勤托他向父母传话问候。张老说:"人世间路途遥远,来不及写信,奉送黄金二十镒。"又同时交给他一顶旧席帽,说:"兄长如果没有钱用,可以到扬州北邸卖药的王老家取一千万钱,拿这顶帽子作为凭证。"于是彼此告别,张老又叫昆仑奴送他出去。

回到天坛山后,昆仑奴下拜告别而去。韦义方独自背着黄金回家,家里人都十分惊讶。向他询问以后,有人认为张老是神仙,有人认为此事妖异虚妄,谁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五六年间,黄金用完了,韦家想去向王老取钱,却又怀疑张老的话是假的。有人说:"要取那么多钱,又没有一封书信,这顶帽子怎么足以作为凭证?"后来家里困窘到了极点,家人强逼韦义方说:"就算一定取不到钱,又有什么损失?"他这才前往扬州。

韦义方进入北邸时,王老正在店铺里陈列药物。韦义方上前问道:"老人家姓什么?"对方说:"姓王。"韦义方说:"张老叫我来取一千万钱,拿这顶帽子作为凭证。"王老说:"钱确实有,凭证就是这顶席帽吗?"韦义方说:"老人家可以验看,难道不认识它吗?"王老还没有说话,一个小女儿从青布帷幕后面走出来,说道:"张老过去时常来,让我缝补帽顶。当时没有黑线,我便用红线缝了。线的颜色和下针的手法,都可以亲自查验。"于是拿来一看,果然正是那顶帽子。韦义方便得到一千万钱,用车载回家,这才相信张老确实是神仙。

韦家人又思念女儿,再次派韦义方到天坛山南面寻找。到了那里,只见千山万水,再也找不到道路。途中遇见的樵夫,也没有一个知道张老庄园的。韦义方满怀悲伤思念,只得返回。全家人都认为神仙和凡俗所在的道路不同,已没有再次相见的日子。后来再去寻找王老,他也已经离去了。

又过了几年,韦义方偶然到扬州游历,正在北邸前闲逛,忽然看见张家的昆仑奴走上前来问道:"大郎君家中近来怎么样?娘子虽然不能回去,却如同每天侍奉在父母身边一样,家里的事无论大小,没有她不知道的。"接着从怀中取出十斤黄金奉上,说:"这是娘子叫我送给大郎君的。阿郎正和王老在这家酒店里相聚饮酒,大郎君暂且坐着,我进去禀报。"

韦义方坐在酒店的酒旗下面,一直等到天黑也不见昆仑奴出来,便进去察看。里面虽然坐满了饮酒的人,座中却没有张老和王老,也没有昆仑奴。他拿出黄金细看,原来都是真金,不由惊叹着回去了。这些黄金又供全家吃用了好几年,此后便再也不知道张老的下落。

本卷讨论

(0)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