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十八

处士元藏几自称是北魏清河孝王的孙子。隋炀帝时，他担任奉信郎。大业九年，他出任渡海使团的判官。不久，风浪毁坏了船只，黑雾从四面合拢，同船渡海的人全都没能幸免，只有元藏几被一块破木板托住。大约过了半个月，他忽然漂到一片洲岛之间。

岛上的人问他从哪里来，他头脑昏乱，还是把事情经过全都说了。岛民说："这里是沧洲，距离中原已经有几万里。"于是拿出菖蒲花和桃花酿成的酒给他喝，他喝后顿觉精神清爽。这座洲岛方圆千里，花草树木常像二月时那样繁茂，土地适宜种植五谷，岛上的人大多长生不死。这里出产凤凰、孔雀、灵牛、神马之类的异兽；还生长一种分蒂瓜，长二尺，颜色像桑葚，每株结两颗瓜，各有一个瓜蒂；又有碧枣、丹栗，都大得像梨。

岛民大多穿着宽袖长衣，头戴远游冠。与他们谈起中原的事情，他们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亲眼看见一般。他们居住的有的是金阙银台，有的是玉楼紫阁，平日演奏《箫韶》仙乐，饮用香露酿成的美酒。

洲上有一座久视山，山下涌出一眼澄水泉。泉面宽一百步，又称流渠，即使把金属和石头投入其中，也始终不会沉没，所以岛民用陶瓦和铁制造船只。另有一座金池，方圆十几里，其中的水、石头、泥土和沙子，全都呈金色。池中有四条腿的鱼。如今刑部员外郎卢寻说："金义岭有一座池，形状像盆，池里的鱼全都长着四条腿。"

岛上又有金莲花。岛民把它研磨成泥，夹杂在颜料中作画，画面光彩灿烂，与真正的金色毫无差别，只是经受不住火烧。还有一种金茎花，形状像蝴蝶，每当微风吹来，就摇摆得如同飞舞一般。妇女们争相采摘它做头饰，而且当地有句话说："不戴金茎花，就不配住在神仙家。"

岛民还用强木造船，在船上装饰许多珍珠宝玉，乘船出游嬉戏。强木就是不会下沉的木头，一尺见方的一块便重达八百斤，即使在上面拴上巨石使它下坠，也始终不会沉没。

元藏几停留了很久以后，忽然思念起中原。岛民便制造了一艘凌风快船送他回去。船破水前进，快得像箭一样，不到十天便抵达东莱。元藏几询问当时的朝代，才知道已经是大唐；再问年号，得知是贞元年间。他回乡探访，只见故乡已经荒芜；寻找自己的子孙，留下的也只是关系疏远的族人。从隋朝大业元年到唐朝贞元末年，已经过去二百年了。

元藏几带着两只鸟，形貌很像黄鹂。每当它们在空中飞翔时，元藏几一呼唤便会飞来。他有时命令它们衔取珍珠，有时让它们听取并传达人说的话，因此称它们为转言鸟，是从沧洲带来的。

元藏几擅长作诗，喜爱饮酒，混迹世俗而不拘礼法。十几年间，他游遍江南，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赵归真曾遇见元藏几的弟子、九华山道士叶通微，询问并得知了他的真实情况。赵归真便把元藏几的奇异经历详尽奏报皇帝。皇帝命谒者携带亲笔诏书，火速征召元藏几。走到半路，元藏几却忽然逃走了。谒者十分惶恐，立即上疏详细说明缘故。皇帝看完奏疏，叹息道："朕不如唐玄宗，不能使异人应召而来。"后来有人看见元藏几乘着小船漂游在海上。直到如今，江南的道士们仍在广泛传说他的事迹。

文广通是辰溪县滕村人。辰溪县隶属辰州，从州城逆水而上走一百里，北岸边便是滕村，文广通就住在那里。这个地方原是汉代辰陵县。据《武陵记》记载，南朝宋元嘉二十六年，文广通看见一头野猪啃食自己的庄稼，便举起弩射中了它。野猪流着血逃走，他循着血迹追踪，越过十多里地，进入一个洞穴。走了约三百步，眼前忽然开阔明亮起来，只见几百户人家居住在那里，没有人能弄清这些人的来历。他再看自己射伤的那头猪，已经回到村民的猪圈中。

不一会儿，一位老人走出门来，说："你不就是射伤我家猪的人吗？"文广通说："是猪来侵犯我，不是我侵犯猪。"老人说："牵着牛踩踏别人的田地，确实有罪；可是把那头牛夺走的人，罪过就更重了。"文广通于是叩头认错。老人说："犯了错误而知道改正，也就等于没有过错。这头猪前世结下了因缘，理当受到这样的报应，您不必道歉。"

老人叫文广通来到厅堂上。文广通看见十几个书生，全都戴着章甫冠，穿着宽袖长衣。其中有一位博士，独自坐在一张朝南的榻上讲论《老子》。他又看见西边的书斋中有十个人相对而坐，弹奏独弦琴，一根弦却能自然和谐地奏出五音。有童子在斟酒，老人便吩咐童子摆设酒食款待客人。文广通喝到半醉，四肢舒畅安适，随后便起身告辞。

他看这里的村落道路和人情世事，与外界没有什么不同，却觉得此地清静虚寂，远离尘俗，自然是一处胜境，便流连徘徊，想要留下来。老人却让一个小童送他出去，并吩咐小童牢牢关上洞门，不要再让外人进来。

文广通和小童一同走着，询问这里的来历。小童回答说："这里的各位贤人当年为躲避夏桀之乱来到此地，后来因学习道术而成了仙。独自坐在榻上讲论《老子》的，便是从前的河上公。我是汉代山阳人王辅嗣，来到这里请教《老子》中难以通晓的义理。自从我在这里负责洒扫守门，到如今已有一百二十年，才蒙召进入门内，得以列入弟子之中。我仍未深入领受修道的要诀，只被派来看守洞门。"

到了洞口，小童殷勤地与文广通告别，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相见。文广通从原来进去的地方出来，发现自己使用的弩已经腐朽断裂。他原以为只过了片刻，外界其实已经过去十二年。他家里早已办完了他的丧事，听说他回来，整个村子的人都既震惊又疑惑。第二天，文广通和村民去寻找那处洞口，只看见一块巨石把它堵住了，无论用火烧还是用凿子凿，都无法破开。

杨伯丑是冯翊郡武乡人，喜爱研读《周易》，隐居在华山。隋文帝开皇初年，文帝搜寻访求隐逸之士，听说杨伯丑是位有道之人，便把他征召到京城。杨伯丑见到公卿也不行礼，无论对方尊贵还是卑贱，一律用"你"来称呼，别人都无法揣测他。皇帝赐给他衣服，他穿着来到朝堂，又把衣服脱下丢在那里，径自离去。

杨伯丑经常披散头发，假装癫狂，在市井里游荡，身体肮脏，从来不梳头洗澡。他也曾开设店铺替人占卜，所占的卦没有不应验的。有个人丢了马，前来请杨伯丑占卜。当时杨伯丑正受到太子召见，在路上遇见这个人，当即替他起了一卦，说："你可以到西市东墙以南第三家店铺，替我买条鱼做鱼片。"那人按照他的话，来到所指的店中，果然有人牵着他丢失的马来到那里，于是便把偷马人抓住了。

何妥曾经和杨伯丑谈论《周易》。杨伯丑听了何妥的见解，笑着说："哪里用得着郑玄、王弼的说法呢？"于是另立义理加以辨析解答，思路和义理幽深精妙，与前代儒者的主旨大不相同。议论的人认为他掌握了深奥的天机，便询问他的学问从哪里得来。他说："在太华山下的金天洞中，我曾经领受伏羲传授的《周易》。其中的道理与大道玄妙相通，穷尽了世间一切奥妙，哪里能用世俗儒生的寻常言论来测度神仙的意旨呢？"几年后，他又回到华山。后世代代都有人见到他。

唐太宗贞观年间，华阴云台观有一位刘法师，修炼服气之术并断绝谷食，将近二十年。每逢上元、中元、下元举行斋会时，总会有一个人前来。他穿着宽袖长衣，脸色黑黄，面容瘦削，来到后坐在最末的座位上，斋会结束便离开。这样过了十多年，他的衣服和面容始终没有改变。

刘法师觉得奇怪，便询问他的来历。那人回答说："我姓张，名叫公弼，住在莲花峰东边一角。"刘法师心想那是个没有人烟的地方，便请求和他一同前往。张公弼欣然答应，说："那里非常快乐，法师如果能够就此住下，也一定不会感到寂寞。"

刘法师于是跟随张公弼前行。走了二三十里，一路攀藤附葛，勉强只有鸟儿能走的小径。当地山崖沟谷极其险峻，即使猿猴也无法通过，张公弼走在上面却像走平路一样。刘法师跟在他后面，也不觉得困难。

两人终于来到一面石壁前。石壁如刀削而成，高达一千多仞，下面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小路只有几寸宽，刘法师和张公弼侧着脚站在上面。张公弼用手指敲击石壁，里面有人问道："是谁？"张公弼回答："是我。"石壁随即轰然打开一扇门，门里面另有天地和日月。张公弼正要进去，刘法师便跟随他一同入内。

里面那个人生气地对张公弼说："为什么把外人带来？"说罢便关上门户，那里又变成了石壁。张公弼说："这不是别人，正是云台观的刘法师，与我是相交已久的旧友，所以请他到这里来。为什么如此坚决地拒绝他呢？"那人这才再次开门，让张公弼和刘法师进入。

张公弼说："法师来到这里，已经十分饥饿，你应当让他饱餐一顿，再送他回去。"那人便问刘法师是否愿意就此住下，刘法师请求以后另约日期再来。那人于是取来一钵水，又从肘后所带的青布袋中取出一刀圭药粉，调在水中给刘法师喝。水的味道十分甘甜芳香，喝完以后，饥饿和口渴的感觉顿时全都消失了。

张公弼对那人说："我先前说过山中非常快乐，你何不表演些有趣的景象，让法师观赏？"那人便向东边山谷中喷了一口水。不久，谷中出现一条苍龙和一头白象，相对起舞，舞姿十分美妙；又出现一只威仪非凡的凤凰和一只彩鸾，相对鸣唱，歌声极其清越。

过了一会儿，张公弼送刘法师返回。刘法师回头望去，只看见青色山崖和红色山谷，刚才歌唱起舞的龙、象、凤凰和彩鸾，全都看不见了。将要走近云台观时，张公弼便告辞离开。

刘法师回到观中，把事务安排完毕，又回头去寻找张公弼。可是这次走来，步步都是险阻，道路幽远，根本无从攀登。刘法师深深悔恨先前没有留下，呼天抢地，竟因此患上了腰病。此后张公弼再也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