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66 卷

女仙十一

其 一

谢自然

谢自然者,其先兖州人。父寰,居果州南充,举孝廉,乡里器重。建中初,刺史李端,以试秘书省校书表为从事。母胥氏,亦邑中右族。自然性颖异,不食荤血。年七岁,母令随尼越惠,经年以疾归。又令随尼日朗,十月求还。常所言多道家事,词气高异。其家在大方山下,顶有古像老君。自然因拜礼,不愿却下。母从之,乃徙居山顶,自此常诵《道德经》、《黄庭》内篇。年十四,其年九月,因食新稻米饭,云:「尽是蛆虫。」自此绝粒。数取皂荚煎汤服之,即吐痢困剧,腹中诸虫悉出,体轻目明。其虫大小赤白,状类颇多。自此犹食柏叶,日进一枝,七年之后,柏亦不食;九年之外,乃不饮水。贞元三年三月,于开元观诣绝粒道士程太虚,受五千文《紫灵宝箓》。六年四月,刺史韩佾至郡,疑其妄,延入州北堂东阁,闭之累月,方率长幼,开钥出之,肤体宛然,声气朗畅,佾即使女自明师事焉。先是,父寰旅游多年,及归,见自然修道不食,以为妖妄,曰:「我家世儒风,五常之外,非先王之法,何得有此妖惑?」因锁闭堂中四十余日,益加爽秀,寰方惊骇焉。七年九月,韩佾舆于大方山,置坛,请程太虚具《三洞箓》。十一月,徙自然居于州郭。贞云九年,刺史李坚至,自然告云:「居城郭非便,愿依泉石。」坚即筑室于金泉山,移自然居之。山有石嵌窦,水灌其口中,可澡饰形神,挥斥氛泽。自然初驻山,有一人年可四十,自称头陀,衣服形貌,不类缁流,云:「速访真人。」合门皆拒之,云:「此无真人。」头陀但笑耳。举家拜之,独不受自然拜。施钱二百,竟亦不受;乃施手巾一条,受之,云:「后会日当以此相示。」须臾出门,不知何在。久之,当午有一大蛇,围三尺,长丈余,有两小白角,以头枕房门,吐气满室。斯须云雾四合,及雾散,蛇亦不见。自然所居室,唯容一床,四边才通人行。白蛇去后,常有十余小蛇,或大如臂,或大于股,旦夕在床左右。或黑或白,或吐气,或有声,各各盘结,不相毒螫。又有两虎,出入必从,人至则隐伏不见。家犬吠虎凡八年,自迁居郭中,犬留方山,上升之后,犬不知何在。自然之室,父母亦不敢同坐其床,或辄诣其中,必有变异,自是呼为仙女之室。常昼夜独居,深山穷谷,无所畏怖。亦云:「误踏蛇背,其冷如冰;虎在前后。异常腥臭。」兼言常有天使八人侍侧。二童子青衣戴冠,八使衣黄,又二天神卫其门屏。如今壁画诸神,手持枪巨,每行止,则诸使及神驱斥侍卫。又云:「某山神姓陈名寿,魏晋时人。」并说真人位高,仙人位卑,言己将授东极真人之任。贞元十年三月三日,移入金泉道场。其日云物明媚,异于常景。自然云:「此日天真群仙皆会。」金泉林中长有鹿,未尝避人。士女虽众,亦驯扰。明日,上仙送白鞍一具,缕以宝钿。上仙曰:「以此遗之,其地可安居也。」五月八日,金母元君命卢使降之,从午止亥;六月二十日闻使,从午至戌;七月一日,崔、张二使,从寅至午。多说神仙官府之事,言上界好弈棋,多音乐,语笑率论至道玄妙之理。又云:「此山千百蛇虫,悉驱向西矣,尽以龙镇其山。」道场中常有二虎五麒麟两青鸾,或前或后,或飞或鸣。麟如马形,五色有角,紫麟,鬃尾白者常在前,举尾苕帚。七月十一日,上仙杜使降石坛上,以符一道,丸如药丸,使自然服之。十五日,可焚香五炉于坛上,五炉于室中,至时真人每来。十五日五更,有青衣七人,内一人称中华,云:「食时上真至。」良久卢使至,云:「金母来。」须臾,金母降于庭,自然拜礼。母曰:「别汝两劫矣!」自将几案陈设,珍奇溢目。命自然坐。初,卢使侍立,久,亦令坐。卢云:「暂诣紫极宫。」看中元道场,官吏士庶咸在。逡巡卢使来云:「此一时全胜以前斋。」问其故,云:「此度不烧乳头香,乳头香天真恶之。唯可烧和香耳。」七日,崔、张二使至,问自然:「能就长林居否?」答云:「不能。」二使色似不悦。二十二日午前,金母复降云:「为不肯居长林,被贬一阶。」长林仙宫也。戌时金母去,崔使方云:「上界最尊金母。」赐药一器,色黄白,味甘。自然饵不尽,却将去。又将衣一副,朱碧绿色相间,外素,内有文,其衣缥缈,执之不著手。且却将去,「已后即取汝来。」又将桃一枝,大于臂,上有三十桃,碧色,大如碗。云:「此犹是小者。」是日金母乘鸾,侍者悉乘龙及鹤,五色云雾,浮泛其下。金母云:「便向州中过群仙。」后去,望之皆在云中。其日州中马坊厨戟门皆报云:「长虹入州。」翌日李坚问于自然,方验之。紫极宫亦报虹入,远近共见。八月九日、十日、十一日,群仙日来,传金母敕,速令披发四十日。金母当自来。所降使或言姓崔名某,将一板,阔二尺,长五尺,其上有九色。每群仙欲至,墙壁间悉荧煌似镜,群仙亦各自有几案随从。自然每披发,则黄云缭绕其身。又有七人,黄衣戴冠,侍于左右。自八月十九日已后,日诵《黄庭经》十遍。诵时有二童子侍立,丹一遍即抄录,至十遍,童子一人便将向上界去。九月一日,群仙又至,将桃一枝,大如斗,半赤半黄半红,云:「乡里甚足此果。」割一脔食,余则侍者却收。九月五日,金母又至,持三道符,令吞之,不令著水,服之觉身心殊胜。金母云:「更一来则不来矣。」又指旁侧一仙云:「此即汝同类也。」十五日平明,一仙使至,不言姓名,将三道符,传金母敕,尽令服之。又将桃六脔令食;食三脔,又将去。其使至暮方还。十月十一日,入静室之际,有仙人来召,即乘麒麟升天。将天衣来迎,自然所著衣留在绳床上,却回,著旧衣,置天衣于鹤背将去。云:「去时乘麟,回时乘鹤也。」十九日,卢仙使来,自辰至未方去。每天使降时,鸾鹤千万,众仙毕集。位高者乘鸾,次乘麒麟,次乘龙。鸾鹤每翅各大丈余。近有大鸟下长安,鸾之大小,几欲相类,但毛彩异耳。言下长安者名曰天雀,亦曰神雀,每降则国家当有大福。二十五日。满身毛发孔中出血,沾渍衣裳。皆作通帔山水横纹。就溪洗浊,转更分明,向日看似金色,手触之如金声。二十六日、二十七日,东岳夫人并来,劝令沐浴,兼用香汤,不得令有乳头香。又云:「天上自有神,非鬼神之神。上界无削发之人,若得道后,悉皆戴冠,功德则一。凡斋食,切忌尝之,尤宜洁净,器皿亦尔。上天诸神,每斋即降而视之,深恶不精洁,不唯无福,亦当获罪。」李坚常与夫人于几上诵经,先读外篇,次读内篇,内即《魏夫人传》中本也。大都精思讲读者得福,粗行者招罪立验。自然绝粒,凡一十三年。昼夜寐,两膝上忽有印形,小于人间官印,四坎若有古篆六字,粲如白玉。今年正月,其印移在两膝内,并膝则两印相合,分毫无差。又有神力,日行二千里,或至千里,人莫知之。冥夜深室,纤微无不洞鉴。又不衣绵纩,寒不近火,暑不摇扇。人问吉凶善恶,无不知者。性严重深密,事不出口,虽父母亦不得知。以李坚崇尚至道,稍稍言及,云:「天上亦欲遣世间奉道人和之,俾其尊明道教。」又言:「凡礼尊像,四拜为重,三拜为轻。」又居金泉道场,每静坐则群鹿必至。又云:「凡人能清静一室,焚香讽《黄庭》、《道德经》,或一遍,或七遍,全胜布施修斋。凡诵经在精心。不在遍数多。事之人,中路而退,所损尤多,不如元不会者。慎之慎之!人命至重,多杀人则损年夭寿,来往之报,永无休止矣。」又每行常闻天乐,皆先唱《步虚词》,多止三首,第一篇、第五篇、第八篇。《步虚》讫,即奏乐,先抚云璈。云璈形圆似镜,有弦。凡传道法,必须至信之人。《魏夫人传》中,切约不许传教,但令秘密,亦恐乖于折中。夫药力只可益寿,若升天驾景,全在修道服药。修道事颇不同,服柏便可绝粒。若山谷难求侧柏,只寻常柏叶,但不近丘墓,便可服之,石上者尤好。曝干者难将息,旋彩旋食,尚有津润,易清益人。大都柏叶、茯苓、枸杞、胡麻,俱能常年久视,可试验。修道要山林静居,不宜俯近村栅。若城郭不可,以其荤腥,灵仙不降,与道背矣。炼药饮水,宜用泉水,尤恶井水,仍须远家及血属,虑有恩情忽起,即非修持之行。凡食米体重,食麦体轻。辟谷入山,须依众方,除三虫伏尸。凡服气,先调气,次闭气,出入不由口鼻,令满身自由,则生死不能侵矣。是年九月,霖雨甚,自然自金泉往南山省程君,凌晨到山,衣履不湿。诘之,云:「旦离金泉耳。」程君甚异之。十一月九日,诣州与季坚别,云:「中旬的去矣。」亦不更入静室。二十日辰时,于金泉道场白日升天,士女数千人,咸共瞻仰。祖母周氏、母胥氏、妹自柔、弟子李生,闻其诀别之语曰:「勤修至道。」须臾五色云遮亘一川,天乐异香,散漫弥久。所著衣冠簪帔一十事,脱留小绳床上,结系如旧。刺史李坚表闻,论褒美之。李坚述《金泉道场碑》,立本末为传,云:「天上有白玉堂,老君居之。殿壁上高列真仙之名,如人间壁记。时有朱书注其下云:『降世为帝王』或为『宰辅』者。」又自然当升天时,有堂内东壁上书记五十二字,云:「寄语主人及诸眷属:但当全身,莫生悲苦,自可勤修功德。并诸善心,修立福田,清斋念道,百劫之后,冀有善缘,早会清原之乡,即与相见。」其书迹存焉。(出《集仙录》)

谢自然的祖先是兖州人。父亲谢寰,居住在果州南充县,被推举为孝廉,很受乡里敬重。建中初年,刺史李端上表,请朝廷试授谢寰秘书省校书郎,并任用他做自己的从事。谢自然的母亲胥氏,也是县里的名门大族。谢自然天性聪颖出众,不吃荤腥血肉。七岁时,母亲让她跟随尼姑越惠修行,一年后因病回家。母亲又让她跟随尼姑日朗,过了十个月,她便请求回去。她平时所说的多是道家之事,言辞气度高超不凡。

她家住在大方山下,山顶有一尊古老的老君像。谢自然上山礼拜以后,不愿再下山。母亲依从了她,于是把家搬到山顶居住。从此,谢自然经常诵读《道德经》和《黄庭经》内篇。她十四岁那年九月,因为吃了新稻米煮的饭,说:"这全都是蛆虫。"从此便断绝谷食。她多次取皂荚煎汤服下,随即上吐下泻,困顿得非常厉害,腹中各种虫子全都排了出来,此后身体轻健,眼睛明亮。那些虫子有大有小,有红有白,形状也有很多种。从此她还吃柏叶,每天吃一枝;七年以后,连柏叶也不吃了;九年以后,甚至连水也不喝了。

贞元三年三月,她在开元观拜访断绝谷食的道士程太虚,受领了五千文《紫灵宝箓》。贞元六年四月,刺史韩佾来到果州,怀疑她弄虚作假,便把她请进州署北堂的东阁,关了几个月,然后才带领全家老幼打开门锁,让她出来。只见她肌肤形体依然如故,声音气息清朗顺畅。韩佾当即让女儿自明拜她为师。

在此以前,父亲谢寰在外游历多年,回来后见谢自然修道不吃东西,认为这是妖异荒诞之事,便说:"我家世代崇尚儒风,五常以外的东西,不是先王的法度,怎么能有这种妖术迷惑人呢?"于是把她锁在堂屋里四十多天。她却越发精神清爽,姿质秀美,谢寰这才大为惊骇。贞元七年九月,韩佾用车把她送到大方山,设置法坛,请程太虚为她完备授予《三洞箓》。十一月,又把谢自然迁到州城居住。

贞元九年,刺史李坚到任。谢自然告诉他说:"住在城里不方便,我希望依傍山泉岩石居住。"李坚便在金泉山为她建造房屋,把她迁到那里。山上有嵌在岩石中的洞穴,水流灌入洞口,可以沐浴洁净身心,驱散湿气秽气。

谢自然刚住进山中时,有一个年约四十岁的人自称头陀。他的衣着相貌不像佛门僧人,来到后说:"快去请真人来。"全家人都拦住他说:"这里没有真人。"头陀只是微笑。全家人都向他礼拜,唯独谢自然拜他时,他不肯接受。家人施舍给他二百文钱,他终究不收;后来施舍一条手巾,他才收下,说:"以后相会时,应当拿这条手巾给你们看。"转眼间他出了门,便不知道去了哪里。

过了很久,一天正午,有一条大蛇出现,腰围三尺,长一丈多,头上长着两只白色小角。它把头枕在房门上,吐出的气充满了屋子。不一会儿,四周云雾聚合;等云雾散去,大蛇也不见了。谢自然居住的屋子只能放下一张床,四周仅够一人通行。白蛇离去以后,那里常有十多条小蛇,有的粗如手臂,有的比大腿还粗,从早到晚待在床边。它们有黑有白,有的吐气,有的发声,各自盘绕成团,互不咬伤毒害。又有两只老虎,她出入时总是跟随;别人一来,它们就隐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她家的狗对着老虎吠叫了整整八年。谢自然迁入州城后,狗留在方山;等她升天以后,那条狗也不知去了哪里。谢自然的房间,连她父母也不敢和她同坐在床上;有人擅自进入其中,必定会有异常现象。从此,人们便称那里为"仙女之室"。谢自然常常不分昼夜地独居,即使身在深山幽谷,也毫不畏惧。她还说:"有时误踩在蛇背上,感觉冰一样寒冷;老虎则跟随在前后,带着不同寻常的腥臭气味。"

她又说,常有八位天使侍立在她身旁。两个童子穿青衣、戴冠,八位使者穿黄衣,另外还有两位天神守卫她的门庭屏障。这些神就像如今壁画中的诸神一样,手持长枪和巨斧;她每次行动或停留,众使者和天神都会为她驱逐邪物、随从护卫。她还说:"某位山神姓陈名寿,是魏晋时代的人。"她又说,真人的品位高,仙人的品位低,并说自己将被授予东极真人的职任。

贞元十年三月三日,谢自然迁入金泉道场。当天云气景物明丽和美,与平日景象不同。谢自然说:"今天,天上的真人和群仙都来聚会。"金泉山林中常有鹿出没,从来不躲避人。前来观看的男女虽然很多,那些鹿也依然温顺自在。第二天,上仙送来一副白色马鞍,上面镶嵌着珠宝装饰。上仙说:"把这个送给她,这个地方可以安心居住。"

五月八日,金母元君命卢使者降临,从正午一直停留到亥时;六月二十日,闻使者降临,从正午停留到戌时;七月一日,崔、张两位使者降临,从寅时停留到正午。他们说了许多神仙官府中的事情,说上界喜爱下棋,又有许多音乐;谈笑之间,通常议论的都是至道玄妙的道理。他们还说:"这座山里的成百上千条蛇虫,已经全被赶到西边去了,又用龙把守这座山。"道场中常有两只老虎、五只麒麟和两只青鸾,或在前,或在后,时而飞翔,时而鸣叫。麒麟形状像马,身有五色,头上生角。其中一只紫麒麟,鬃毛和尾巴是白色的,常常走在前面,扬起的尾巴像一把扫帚。

七月十一日,上仙杜使者降临石坛,把一道符箓揉成药丸一样,让谢自然服下。使者叫她在十五日那天,在坛上焚五炉香,在室内也焚五炉香,因为到了那一天,真人照例会来。十五日五更时,有七个青衣人到来,其中一人自称中华,说:"吃饭时上真就会到来。"过了很久,卢使者来了,说:"金母来了。"不一会儿,金母降临庭院,谢自然向她行礼。金母说:"我和你已经分别两劫了!"随即亲自摆设桌案,陈列的珍奇物品多得令人目不暇接。金母命谢自然坐下。起初卢使者在旁侍立,过了很久,金母也让他坐下。

卢使者说:"我暂且去一趟紫极宫。"他去观看中元道场,当时官吏、士人和百姓全都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卢使者回来,说:"这一次的斋会,完全胜过以前的斋会。"有人问是什么缘故,他说:"这次没有烧乳头香,天上的真人厌恶乳头香,只可以焚烧调和制成的香。"

到七日,崔、张两位使者到来,问谢自然:"你能到长林居住吗?"谢自然回答说:"不能。"两位使者脸上似乎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二十二日午前,金母再次降临,说:"因为你不肯住在长林,所以被贬了一级。"长林是仙宫。到了戌时,金母离去,崔使者才说:"上界以金母最为尊贵。"

金母赐给谢自然一器药,颜色黄白,味道甘甜。谢自然没有吃完,金母便又把药带走。金母还带来一套衣服,朱红、碧绿等颜色相间,外面素净,里面有花纹。那衣服轻盈缥缈,拿在手里仿佛触碰不到。金母暂且把衣服带了回去,说:"以后就来接你走。"她又带来一枝桃,粗过人的手臂,上面结着三十个桃子,颜色青碧,每个都像碗一样大。金母说:"这些还只是小的。"

这一天,金母乘着青鸾,侍从们全都乘龙或乘鹤,五色云雾浮动在他们下面。金母说:"这就带着群仙从州城上空经过。"后来他们离去,远远望去,全都在云中。当天,州城里的马坊、厨房和戟门各处都来报告说:"有一道长虹进入州城。"第二天李坚向谢自然询问,这才验证了这件事。紫极宫也报告说有彩虹进入,远近的人都看见了。

八月九日、十日、十一日,群仙每天都来,转达金母的命令,要谢自然赶快披散头发四十天,届时金母会亲自前来。降临的使者中,有一位说自己姓崔,带着一块板,宽二尺、长五尺,上面有九种颜色。每当群仙将要到来,墙壁间便全都光辉闪耀,亮得像镜子一样;群仙也各有桌案随从而来。谢自然每次披散头发,便有黄云缭绕全身。又有七个头戴冠、身穿黄衣的人侍立在她左右。

从八月十九日以后,谢自然每天诵读《黄庭经》十遍。诵经时有两个童子侍立,每诵完一遍便抄录一遍;诵到十遍时,其中一个童子就把抄录的经文带到上界去。九月一日,群仙再次到来,带来一枝桃,上面的桃子大如斗,颜色赤、黄、红相杂。群仙说:"我们那里这种果子非常充足。"谢自然切下一块吃了,其余的就由侍者收回。

九月五日,金母又来,拿出三道符,让谢自然吞下,不许沾水。服下以后,谢自然觉得身心的状态远胜从前。金母说:"再来一次,以后就不来了。"又指着身旁的一位仙人说:"这就是你的同类。"十五日清早,一位仙使到来,没有说出姓名。他带来三道符,传达金母的命令,让谢自然全部服下;又带来六块桃子让她吃。谢自然吃了三块,其余的又被使者带走。那位使者到傍晚才返回。

十月十一日,谢自然进入静室时,有仙人前来召唤,她随即乘麒麟升天。仙人带着天衣前来迎接,谢自然原来穿的衣服留在绳床上。她后来返回,重新穿上旧衣,天衣则被放在鹤背上带走了。她说:"离去时乘麒麟,回来时乘鹤。"十九日,卢仙使到来,从辰时一直待到未时才离去。每当天使降临时,千万只鸾鸟仙鹤和众位仙人都会齐集。品位高的乘鸾,次一等的乘麒麟,再次一等的乘龙。鸾鸟和仙鹤的每只翅膀都有一丈多长。

近来有大鸟降临长安,大小和鸾鸟几乎相同,只是羽毛的色彩不同。那种降临长安的鸟名叫天雀,也叫神雀,每当它降临,国家必有大福。二十五日,谢自然全身的毛孔中都渗出血来,浸湿了衣裳,在衣帔上显出纵横贯通的山水纹样。她到溪水边洗去污秽,那些纹样反而变得更加分明;对着阳光看,仿佛是金色,用手触碰,还会发出金属般的声音。

二十六日、二十七日,东岳夫人都前来劝她沐浴,还要使用香汤,但不许其中有乳头香。她又说:"天上自有神灵,却不是人间所谓鬼神一类的神。上界没有剃去头发的人,得道以后,全都戴冠,功德则是一样的。凡是斋戒所用的食物,千万不可先行品尝,尤其应当保持洁净,所用器皿也是如此。天上的诸神每逢斋会都会降临察看,极其厌恶不够精洁的情形;那样不但得不到福,还会获罪。"

李坚常常和夫人在几案上诵经,先读外篇,再读内篇;内篇就是《魏夫人传》中的原本。大体说来,专心思索、讲习诵读的人能得到福报,草率行事的人会招致罪过,而且立即就能得到验证。

谢自然断绝谷食一共十三年。有一次昼夜睡眠时,她的两个膝盖上忽然出现印章的形状,比人间官府的印章小,四面凹陷处仿佛刻着六个古篆字,洁白鲜明如同白玉。这年正月,那印记移到了两个膝盖内侧;双膝并拢,两枚印记便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她又有神奇的力量,一天能走两千里,有时走一千里,别人都不知道。即使在漆黑的夜晚和幽深的室内,再细微的东西她也无不看得清清楚楚。她从不穿丝绵做的衣服,天冷不靠近炉火,天热不用扇子。人们向她询问吉凶善恶,她没有不知道的。她性情严正庄重,深沉缜密,事情从不轻易说出口,即使父母也不能得知。因为李坚崇尚至道,她才渐渐向他谈到一些,说:"天上也想派遣世间信奉道教的人去调和人事,使道教受到尊崇并发扬光大。"

她又说:"凡是礼拜尊神像,以四拜为隆重,三拜则较轻。"她住在金泉道场时,每逢静坐,群鹿一定会到来。她还说:"凡人只要能清理出一间安静的屋子,焚香诵读《黄庭经》《道德经》,或诵一遍,或诵七遍,就远胜过布施和设斋修福。诵经贵在专心,并不在遍数多。修道的人如果半途而废,受到的损害尤其多,还不如从来不曾修习的人。一定要慎重再慎重!人的性命最为贵重,多杀人便会折损年寿,使人夭折;冤冤相报,往来不息,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

她每次行走,常会听到天上的音乐。演奏时总是先唱《步虚词》,大多只唱三首,即第一篇、第五篇和第八篇。《步虚词》唱完以后,便开始奏乐,首先弹奏云璈。云璈形状浑圆,像一面镜子,上面装有弦。

凡是传授道法,必须传给极其诚信的人。《魏夫人传》中严加约束,不许把道法传授给人,只让秘密保存,这种做法恐怕也有失允当。药力只能延长寿命;至于升天驾驭云光,就全在于修道服药。修道之事有许多不同的方法,服食柏叶便可以断绝谷食。如果山谷中难以找到侧柏,只用普通柏叶也可以,但只要不是靠近坟墓生长的,就可以服用,生在岩石上的尤其好。晒干的柏叶难以调养身体,随采随吃,还带有津液,容易清洁身体,对人有益。大体说来,柏叶、茯苓、枸杞、胡麻都能使人长寿久视,可以试验。

修道需要在山林中安静居住,不宜靠近村庄栅栏。如果住在城镇就不行,因为那里荤腥污秽,灵仙不会降临,与道相违背。炼药和日常饮水都应当用泉水,尤其忌讳井水。还必须远离家人和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唯恐恩爱情感忽然萌生,那便不再是修持之行。吃米会使身体沉重,吃麦则使身体轻健。要辟谷入山,必须依照各种方术,除掉三虫和伏尸。凡是服气,先要调气,然后闭气,使气的出入不经过口鼻,让全身都能运气自如,这样生死便不能侵扰了。

这一年九月,连绵大雨下得很大,谢自然从金泉前往南山探望程君,清晨便到了山中,衣服鞋履一点也没有湿。程君追问此事,她说:"我早晨才离开金泉。"程君对此十分惊异。十一月九日,她到州城与季坚告别,说:"我在中旬一定会离去。"此后也不再进入静室。

二十日辰时,谢自然在金泉道场白日升天,几千名男女一同瞻仰。她的祖母周氏、母亲胥氏、妹妹谢自柔和弟子李生,都听见她临别时说:"勤勉修习至道。"不一会儿,五色云彩遮蔽横贯整条山川,天乐和异香飘散开来,弥漫了很久。她所穿戴的衣服、冠帽、簪子、披帛等十件物品,都被脱下留在小绳床上,系结的样子仍和原来一样。

刺史李坚上表把此事奏报朝廷,对她加以赞美。李坚又撰写《金泉道场碑》,叙述事情的始末,为她立传。其中说:"天上有一座白玉堂,老君住在那里。殿堂墙壁的高处依次列着真人仙人的名字,就像人间官署墙上的题名记。有时名字下面用朱笔注明:‘下凡做帝王’,或者‘下凡做宰相辅臣’。"

谢自然将要升天时,堂内东墙上还写有五十二个字,大意是:"寄语主人以及各位家属:只管保全身体,不要生出悲伤愁苦,自可勤奋修习功德。人人都应怀着善心,营造福田,清斋念道。百劫以后,希望能结下善缘,早日在清原之乡相会,那时就能和你们见面。"这段字迹仍然保存着。

其 二

卢眉娘

唐永真年,南海贡奇女卢眉娘,年十四岁。眉娘生,眉如线且长,故有是名。本北祖帝师之裔,自大定中流落岭表。后汉卢景裕、景祚、景宣、景融,兄弟四人,皆为皇王之师,因号帝师。眉娘幼而慧悟,工巧无比,能于一尺绢上,绣《法华经》七卷,字之大小,不逾粟粒,而点画分明,细如毛发,其品题章句,无不具矣。更善作飞仙盖,以丝一钩,分为三段,染成五色,结为金盖五重。其中有十洲三岛、天人玉女、台殿麟凤之像,而持幢捧节童子,亦不啻千数。其盖阔一丈,种无三两,煎灵香膏传之,则坚硬不断。唐顺宗皇帝嘉其工,谓之神姑,因令止于宫中。每日止饮酒二三合。至元和中,宪宗嘉其聪慧而又奇巧,遂赐金凤环,以束其腕。眉娘不愿在禁中,遂度为道士,放归南海,仍赐号曰逍遥。及后神迁,香气满堂,弟子将葬,举棺觉轻,即撤其盖,帷见之旧履而已。后人见往往乘紫云游于海上。罗浮处士李象先作《罗逍遥传》,而象先之名无闻,故不为时人传焉。(出《杜阳杂编》)

唐代永贞年间,南海进献了一位奇女子卢眉娘,年仅十四岁。眉娘出生时,双眉细如丝线而且很长,因此得了这个名字。她本是北朝帝师的后裔,从大定年间起流落到岭南。后汉时,卢景裕、卢景祚、卢景宣、卢景融兄弟四人都做过帝王的老师,因此被称为"帝师"。

眉娘自幼聪慧颖悟,手艺精巧,无人能比。她能在一尺绢上绣出七卷《法华经》,每个字都不比米粒大,点画却清清楚楚,笔画细如毛发,篇题和章句无不齐全。她还擅长制作飞仙盖:把一钩丝分成三股,染成五种颜色,编结成五重金盖。盖中绣有十洲三岛、天人玉女、楼台殿宇、麒麟凤凰等形象,手持幢幡、捧着符节的童子也不下千人。那宝盖宽一丈,重量不到三两;把灵香膏熬好涂在上面,宝盖就坚韧牢固,不会断裂。

唐顺宗赞赏她的技艺,称她为"神姑",于是命她留在宫中。她每天只饮二三合酒。到了元和年间,唐宪宗赞赏她聪慧而又有非凡巧艺,便赐给她一只金凤环,让她戴在手腕上。眉娘不愿留在禁宫,于是剃度做了女道士,被放归南海,朝廷又赐给她"逍遥"的道号。

后来她仙逝时,香气充满整个堂屋。弟子们准备安葬她,抬起棺材时觉得很轻,便揭开棺盖查看,只见里面仅有她从前穿过的一双鞋。后来人们还常常看见她乘着紫云在海上遨游。罗浮山隐士李象先曾撰写《罗逍遥传》,但李象先没有名气,所以这篇传记没有在当时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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