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 · 第 7 篇

下德

其 一

治身治国本末之辨

老子曰: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神清意平,百节皆宁,养生之本也,肥肌肤,充腹肠,供嗜欲,养生之末也。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民交让争处卑,财利争受少,事力争就劳,日化上而迁善,不知其所以然,治之本也,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敢为非,法令正于上,百姓服于下,治之末也,上世养本,而下世事末。

老子说:治身,最高是养神,其次是养形;神清意平,百骸皆宁,这是养生之本;使肌肤肥润,充实腹肠,供应嗜好欲望,这是养生之末。治国,最高是涵养教化,其次是端正法令;百姓相互谦让、争居卑位,争着少取财利,争着承担劳苦,日日受上方感化而迁向善,而不知其所以然——这是治国之本;用利赏来劝勉行善,用畏刑来阻止为非,法令端正于上,百姓服从于下——这是治国之末。上古之世养本,后世之世务末。

其 二

贤君贤臣难得防邪知乱

老子曰:欲治之主不世出,可与治之臣不万一,以不世出求不万一,此至治所以千岁不一也。盖霸王之功不世立也,顺其善意,防其邪心,与民同出一道,则民可善,风俗可美。所贵圣人者,非贵其随罪而作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生也。若开其锐端,而纵之放僻淫佚,而弃之以法,随之以刑,虽残贼天下不能禁其奸矣。

老子说:欲治之主,不是每代都会出现;可与共治之臣,不是万中有一。以不世出之主求万中无一之臣,这就是至治所以千年难得一见的原因。霸王之功,并非每代都能建立。顺应百姓的善意,防止其邪心,与民同走一条道路,则民可向善,风俗可以美化。圣人之所以可贵,并非贵其随罪制刑,而是贵其能知乱之所生。若开其欲望之端,放纵其放僻淫佚,再以法律约束、以刑罚追随,即便残害天下也不能禁止其奸邪。

其 三

重生轻利顺性无伤

老子曰:身处江海之上,心在魏阙之下,即重生,重生即轻利矣。犹不能自胜即从之,神无所害也,不能自胜而强不从,是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故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是谓玄同,用其光,复归其明。

老子说:身处江海之上,心却在魏阙之下,这就是重视外物了;重视生命则轻视私利。若心有所求而不能自胜,就顺从它,精神无所受害;不能自胜而强行不顺从,这叫做重伤,重伤之人没有长寿之类。所以说:知和谓之常,知常谓之明,增益生命谓之祥,心役使气谓之强,这叫做玄同——用其光,复归其明。

文化背景

"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出自《老子》五十五章;"玄同"出自《老子》五十六章;"魏阙"指朝廷,源自《庄子》,此处指功名之欲。

其 四

为善易为不善难顺性保真

老子曰:天下莫易于为善,莫难于为不善。所谓为善者,静而无为,适情辞馀,无所诱惑,循性保真,无变于己,故曰为善易也。所谓为不善难者,篡弑矫诈,躁而多欲,非人之性也,故曰为不善难也。今之以为大患者,由无常厌度量生也,故利害之地,祸福之际,不可不察。圣人无欲也,无避也,事或欲之,适足以失之,事或避之,适足以就之,志有所欲,即忘其所为,是以圣人审动静之变,而适受与之度,理好憎之情,和喜怒之节。夫动静得即患不侵也,受与适即罪不累也,理好憎即忧不近也,和喜怒即怨不犯也。体道之人不苟得,不让祸,其有不弃,非其有不制,恒满而不溢,常虚而易赡。故自当以道术度量,即食充虚,衣圉寒,足以温饱七尺之形,无道术度量,而以自要尊贵,即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快,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故圣人心平志易,精神内守,物不能惑。

老子说:天下没有比为善更容易的事,没有比为不善更难的事。所谓为善,是静而无为,适情辞余,无所诱惑,循性保真,不改变自己,所以说为善容易。所谓为不善之难,是篡弑矫诈、躁动多欲,这违背人的本性,所以说为不善难。今之所以成为大患,是由于没有常节、无度量所生,所以利害之地、祸福之际,不可不察。圣人无欲也无所回避——有些事想要它,反而适足以失去它;有些事想回避,反而适足以走向它。心有所欲,就忘记了所为,所以圣人审察动静之变,适当地拿捏取予之度,理顺好恶之情,调和喜怒之节。动静得当则祸患不侵,取予适度则罪过不累,理顺好恶则忧愁不近,调和喜怒则怨恨不犯。体道之人不苟且求得,不推让祸难;有所拥有不轻易舍弃,非其所有不强行占有;恒满而不溢,常虚而易于充赡。所以,自当以道术度量,则食能充虚,衣能御寒,足以温饱七尺之身;若无道术度量,以此自求尊贵,则万乘之势不足以称快,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所以圣人心平志易,精神内守,外物不能迷惑。

其 五

自胜者强治本在安人

老子曰: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故为治之本,务在安人,安人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不夺时,不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用,节用之本,在于去骄,去骄之本,在于虚无,故知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知命之情者,不忧命之所无奈何。目悦五色,口惟滋味,耳淫五声,七窍交争,以害一性,日引邪欲竭其天和,身且不能治,奈治天下何,所谓得天下者,非谓其履势位,称尊号,言其运天下心,得天下力也,有南面之名,无一人之誉,此失天下也。故桀纣不为王,汤武不为放,故天下得道,在守四夷,天下失道,守在诸侯,诸侯得道,守在四境,诸侯失道,守在左右。故曰无恃其不吾夺也,恃吾不可夺也,行可夺之道,而非篡弑之行,无益于持天下矣。

老子说:胜过他人者有力,胜过自己者为强。能强者,必是能用他人之力者;能用他人之力者,必是能得人心者;能得人心者,必是能得自身认可者。未有得自身认可而失人心者,也未有失自身认可而得人心者。所以为治之本,务在安人;安人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不夺农时;不夺农时之本,在于省减事务;省减事务之本,在于节约用度;节约用度之本,在于去除骄奢;去除骄奢之本,在于虚无。所以知晓生命实情者,不致力于生命所无以为的事;知晓命运实情者,不忧虑命运无可奈何之事。眼目悦于五色,口腹惟求滋味,耳朵沉溺五声,七窍交相争夺,以害一身之性,日日引导邪欲、消耗天和——自身尚且不能治理,何以治天下?所谓得天下,并非说登上权势之位、称尊号,而是说能运转天下之心、得天下之力;有南面称王之名而无一人之誉,这才是失去天下。所以桀纣并非真正的王,汤武之放伐并非僭越。所以天下有道,防守在于边远四夷;天下无道,防守在于诸侯;诸侯有道,防守在于四境;诸侯无道,防守在于左右近臣。所以说,不依赖敌人不来夺我,而依赖自己有不可夺之道;行可被夺之道,而非篡弑之行,对于持守天下也没有益处。

其 六

善治不变其常挫锐解纷

老子曰:善治国者,不变其故,不易其常。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人之所乱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治人之乱,逆之至也。非祸人不能成祸,不如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人之性情皆愿贤己而疾不及人,愿贤己则争心生,疾不及人则怨争生,怨争生则心乱而气逆,故古之圣王退争怨,争怨不生则心治而气顺,故曰:「不尚贤,使民不争。」

老子说:善治国者,不改变旧有的方式,不更易既有的常规。愤怒是逆德,兵器是凶器,争斗是人心之乱——阴谋逆德,好用凶器,去治理人心之乱,这是违逆到了极点。非使人遭祸不能成祸,不如挫其锋锐,解其纷争,和其光芒,同其尘埃。人之性情,都愿意胜过他人而痛恨不及人;愿胜过他人则争心生,痛恨不及人则怨争生,怨争生则心乱而气逆。所以古代圣王退除争怨;争怨不生则心治而气顺。所以说:"不尚贤,使民不争。"

文化背景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出自《老子》四章、五十六章;"不尚贤,使民不争"出自《老子》三章。

其 七

治层层推本唯道为宗

老子曰:治物者,不以物以和,治和者,不以和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以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以道本人之性,无邪秽,久湛于物即忘其本,即合于若性。衣食礼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于外也,故人性欲平,嗜欲害之,唯有道者能遗物反己。有以自鉴,则不失物之情,无以自鉴,则动而惑营。夫纵欲失性,动未尝正,以治生则失身,以治国则乱人,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古者圣人得诸己,故令行禁止,凡举事者,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听失于非誉,目淫于彩色,而欲得事正即难矣,是以贵虚。故水激则波起,气乱则智昏,昏智不可以为正,波水不可以为平,故圣王执一,以理物之情性。夫一者,至贵无适于天下,圣王托于无适,故为天下命。

老子说:治物者,不以物来治,而以和来治;治和者,不以和来治,而以人来治;治人者,不以人来治,而以君来治;治君者,不以君来治,而以欲来治;治欲者,不以欲来治,而以性来治;治性者,不以性来治,而以德来治;治德者,不以德来治,而以道来治。以道为人之本性,则无有邪秽;久沉溺于外物则忘其本,便合于那种放纵的本性了。衣食礼俗,并非人的本性,而是从外受来的。所以人之性欲平和,嗜欲伤害它,唯有得道者能遗弃外物而返归自身。有以自省,则不失物之实情;无以自省,则动辄迷惑营营。放纵欲望而失去本性,动作未曾合乎正道:用于治身则失身,用于治国则乱人,所以不知道者无以返归本性。古代圣人得之于自身,故令行禁止。凡举事,必先平定意念、清净精神;精神清、意念平,则万物可以得正。听任毁誉,目沉溺于色彩,却想事事得正,则难矣,所以贵虚。水激荡则波涛起,气乱则智昏;昏乱的智慧不可以端正是非,激荡的水不可以用来测平——所以圣王执守一,以理顺万物之情性。"一"者,至贵而天下无与之相当,圣王托付于无可比拟之处,所以为天下之命。

其 八

阴阳陶冶礼乐救败之用

老子曰:阴阳陶冶万物,皆乘一气而生。上下离心,气乃上蒸,君臣不和,五谷不登,春肃秋荣,冬雷夏霜,皆贼气之所生也。天地之间,一人之身也,六合之内,一人之形也,故明于性者,天地不能胁也,审于符者,怪物不能惑也。圣人由近以知远,以万里为一同,气蒸乎天地,礼义廉耻不设,万民莫不相侵暴虐,由在乎混冥之中也。廉耻陵哕,及至世之衰,害多而财寡,事力劳而养不足,民贫苦而忿争生,是以贵仁。人鄙不齐,比周朋党,各推其与,怀机巧诈之心,是以贵义。男女群居,杂而无别,是以贵礼。性命之情,淫而相迫于不得已,则不和,是以贵乐。故仁义礼乐者,所以救败也,非通治之道也。诚能使神明定于天下,而心反其初,则民性善,民性善则天地阴阳从而包之,则财足而人赡,贪鄙忿争之心不得生焉。仁义不害,而道德定而天下,而民不淫于彩色,故德衰然后饰仁义,和失然后调声,礼淫然后饰容。故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不足行也,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不足修也。

老子说:阴阳陶冶万物,万物皆乘一气而生。上下离心,气便向上蒸腾;君臣不和,五谷不登;春有肃杀之气,秋有欣荣之象,冬有雷鸣,夏有霜落——都是邪戾之气所生。天地之间如同一人之身,六合之内如同一人之形,所以明于本性者,天地不能威胁他;审于符应者,怪物不能迷惑他。圣人由近以知远,以万里为一同。气蒸腾于天地,礼义廉耻不设,则万民莫不相互侵暴虐害,犹如处于浑沌之中。廉耻陵替,至世道衰微,害多而财少,劳力而养育不足,百姓贫苦而忿争生,所以贵仁。人心鄙陋不齐,比附朋党,各推举自己人,怀机巧欺诈之心,所以贵义。男女群居,杂乱无别,所以贵礼。性命之情,沉溺相迫于不得已,则不和谐,所以贵乐。所以仁义礼乐,是用来救治败坏的,并非通治之道。若能真正使神明定于天下,而人心返归其初,则民性善良;民性善良,则天地阴阳顺从而包容之,财富充足而人皆赡足,贪鄙忿争之心便不得生。仁义不相妨害,道德安定天下,百姓不沉溺于彩色。所以德衰然后修饰仁义,和气失然后调整声音,礼过于繁则修饰仪容。所以,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不足以推行;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不足以修习。

其 九

清静之治与道化同

老子曰:清静之治者,和顺以寂寞,质真而素朴,闲静而不躁,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同乎义,其言略而循理,其行悦而顺情,其心和而不伪,其事素而不饰,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即即留,激即行,通体乎天地,同胃乎阴阳,一和乎四时,明朗乎日月,与道化者为人,机械诈伪莫载乎心。是以天覆以德,地载以乐,四时不失序,风雨不为虐,日月清静而扬光,五星不失其行,此清静之所明也。

老子说:清静之治,和顺而寂静,质朴真实而素朴,闲静而不躁动,居内合乎道,处外同于义,其言简略而循理,其行悦人而顺情,其心和谐而不虚伪,其事朴素而不粉饰,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静则留驻,激动则行动;通体合于天地,同胃合于阴阳,一心和于四时,明朗同于日月——与道化者为人,机械诈伪莫载于心。所以天以德覆,地以乐载,四时不失序,风雨不为虐,日月清静而扬光,五星不失其行,这是清静所昭示的。

其 十

治世职分易守各安其性

老子曰:治世之职易守也,其事易为也,其礼易行也,其责易赏也。是以人不兼官,官不兼士,士农工商,乡别州异,故农与农言藏,士与士言行,工与工言巧,商与商言数。是以士无遗行,工无苦事,农无废功,商无折货,各安其性。异形殊类,易事而不悖,失处而贱,得势而贵。夫先知远见之人,才之盛也,而治世不以责于人,博闻强志,口辩辞给,人知之溢也,而明主不以求于下,敖世贱物,不从流俗,士之伉行也,而治世不以为化民。故高不可及者,不以为人量,行不可逮者,不可为国俗,故人才不可专用,而度量道术可世传也。故国治可与愚守也,而军旅可以法同也,不待古之英俊,而人自足者,因其所有而并用之。末世之法,高为量而罪不及也,重为任而罚不胜也,危为其难而诛不敢也,民困于三责,即饰智而诈上,犯邪而行危,虽峻法严刑,不能禁其奸。兽穷即触,鸟穷即啄,人穷即诈,此之谓也。

老子说:治世之职,容易守持;其事,容易处置;其礼,容易施行;其责,容易赏赐。所以人不兼任多职,官不兼任多士,士农工商,乡别州异。农与农谈论储藏,士与士谈论德行,工与工谈论技巧,商与商谈论算计。所以士无遗漏的行为,工无困苦的事务,农无废弃的功业,商无折损的货物,各安其本性。形体各异、类别殊别,改换事务而不相悖;失其位置则贱,得其势位则贵。有先知远见之人,是才能之盛,而治世不以此来要求于人;博闻强记、口辩词给,是人的智慧之盈溢,而明主不以此来要求于下;傲视世俗、轻贱外物、不从流俗,是士的刚烈之行,而治世不以此来教化百姓。所以,高不可及者,不用来作衡量人的标准;行不可追及者,不用来作国家之风俗。所以人才不可专一使用,而度量道术可以世代传授。国治可以让愚者守持,军旅可以以法律统一,不依赖古代英俊之才,而人自足够——因其所有并加以综合运用。末世之法,标准过高而罪责不能及达,任务过重而惩罚不能胜任,事务过于艰难而诛杀不敢实行;百姓困于三重责任,便修饰智谋欺骗上位者,犯邪行险——即便峻法严刑,不能禁止其奸邪。兽穷则触人,鸟穷则啄人,人穷则行诈,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其 十一

至人朴散道为天府

老子曰:雷霆之声可以钟鼓象也,风雨之变可以音律知也,大可睹者,可得而量也,明可见者,可得而蔽也,声可闻者,可得而调也,色可察者,可得而别也。夫至大,天地不能函也,至微,神明不能见也,及至建律历,别五色,异清浊,味甘苦,即朴散而为器矣。立仁义,修礼乐,即德迁而为伪矣。民饰智以惊愚,设诈以攻上,天下有能持之,而未能有治之者也。夫智能弥多,而德滋衰,是以至人淳朴而不散。夫至人之治,虚无寂寞,不见可欲,心与神处,形与性调,静而体德,动而理通,循自然之道,缘不得已矣。漠然无为而天下和,淡然无欲而民自朴,不忿争而财足,求者不得,受者不让,德反归焉,而莫之惠。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或通焉,谓之天府。取焉而不损,酌焉而不竭,莫知其所求由,谓之摇光,摇光者,资粮万物者也。

老子说:雷霆之声可以用钟鼓来模拟,风雨之变可以用音律来预知,大到可以看见的,可以测量;明到可以看见的,可以遮蔽;声到可以听见的,可以调节;色到可以察见的,可以分别。至大者,天地不能包容;至微者,神明不能见到。及至建立律历,分别五色,辨别清浊,品味甘苦,朴散而成器了。立仁义,修礼乐,德迁移而成虚伪了。民饰智以惊愚,设诈以攻上,天下有能维持者,而未有能治理者。智能越多,德行越衰,所以至人淳朴而不散失。至人之治,虚无寂寞,不显示可欲之物,心与神俱处,形与性相调,静而体悟德,动而理通达,循自然之道,缘于不得不然。漠然无为而天下和谐,淡然无欲而民自朴素,不忿争而财货充足,求者不得多取,受者不推让,德反而归焉而无人施予之。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或有所贯通,称之为天府。取之而不损,酌之而不竭,无人知其所求所由,称之为摇光——摇光者,资粮万物者也。

文化背景

"天府"喻道之虚无而生万物;"摇光"为北斗第七星,此处借用为道的资粮万物之能的隐喻。

其 十二

天地人各爱其精闭关守真

老子曰:天爱其精,地爱其平,人爱其情,天之精,日月星辰、雷霆风雨也,地之平,水火金木土也,人之情,思虑聪明喜怒也,故闭其四关,止五道,即与道沦。神明藏于无形,精气反于真,目明而不以视,耳聪而不以听,口当而不以言,心条通而不以思虑,委而不为,知而不矜,直性命之情,而知故不得害。精存于目即其视明,在于耳即其听聪,留于口即其言当,集于心即其虑通,故闭四关即终身无患,四支九窍,莫死莫生,是谓真人。地之生财,大本不过五行,圣人节五行,即治不荒。

老子说:天爱护其精,地爱护其平,人爱护其情。天之精,是日月星辰、雷霆风雨;地之平,是水火金木土;人之情,是思虑聪明喜怒。所以闭其四关,止其五道,便与道同沦。神明藏于无形,精气返归于真,目明而不以之目视,耳聪而不以之听闻,口当而不以之言说,心条理通达而不以之思虑,委顺而不强为,知晓而不自矜,直循性命之情,则成见巧故不得为害。精气存于眼则视力明亮,在于耳则听力聪明,留于口则言语恰当,集于心则思虑通达。所以闭四关则终身无患,四肢九窍,莫死莫生,这叫做真人。地之生财,大本不过五行,圣人节制五行,则治理不荒废。

文化背景

"四关"即耳目口心四门,黄老养神之说,强调精气内守而不外散。

其 十三

衡绳法度无私可为正令

老子曰:衡之于左右,无私轻重,故可以为平,绳之于内外,无私曲直,故可以为正,人主之于法,无私好憎,故可以为令,德无所立,怨无所藏,是任道而合人心者也。故为治者,知不与焉,水戾破舟,木击折轴,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智不载也,故道有智则乱,德有心则险,心有眼则眩。夫权衡规矩,一定而不易,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留,一日形之,万世传之,无为之为也。人之言曰:国有亡主,世亡亡道,人有穷而理无不通,故无为者,道之宗也。得道之宗,并应无穷,故不因道理之数,而专己之能,其穷中远。夫人君者不出户以知天下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故积力之所举,即无不胜也,众智之为,即无不成也。千人之众无绝粮,万人之群无废功,工无异伎,士无兼官,各守其职,不得相予,人得所宜,物得所安,是以器械不恶,职事不慢也。夫责少易偿也,职寡易守也,任轻易劝也,上操约少之分,下效易为之功,是以居日久而不相厌也。

老子说:秤之于左右,无私轻重,所以可以用来持平;绳之于内外,无私曲直,所以可以用来端正;人主之于法令,无私好憎,所以可以用来号令。德无所偏立,怨无所收藏,这是任用道而合乎人心者。所以为治者,个人智慧不可参与其中。水流急则破舟,木撞则折轴,不怨木石而归罪于技巧拙劣者,是智慧不能承载的。所以,道有智则乱,德有心则险,心有眼则眩。权衡规矩,一定而不易,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留,一日形之,万世传之,这是无为之为。古人说:国有亡主,世无亡道,人有穷困而理无不通,所以无为者是道之宗本。得道之宗,并应无穷,若不因道理之数而专用己能,其穷困将中途而远。人君不出门而知天下,是因为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所以积众人之力所举,则无所不胜;集众人之智所为,则无所不成。千人之众无断绝之粮,万人之群无废弃之功;工无异于其技,士无兼任其官,各守其职,不得相互代替,人得其所宜,物得其所安,所以器械不粗劣,职事不怠慢。责任少则容易偿还,职务少则容易守持,任务轻则容易勤劳;上方执简约之分,下方效易为之功,所以相处日久而不相厌倦。

其 十四

帝王霸君四等体道之别

老子曰:帝者体太一,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君者用六律。体太一者,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伦,聪明照于日月,精神通于万物,动静调于阴阳,嗔怒和于四时,覆露皆道,溥洽而无私,蜎飞蠕动,莫不依德而生,德流方外,名声传乎后世。法阴阳者,承天地之和,德与天地参,光明与日月并照,精神与鬼神齐灵,圆履方,枹表寝绳,内能理身,外得人心,发施号令,天下从风,则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与有节,出入有量,喜怒刚柔,不离其理,柔而不脆,刚而不折,宽而不肆,肃而不悖,优游委顺,以养群类,其德含愚而容不肖,无所私爱也。用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与之以夺也,非此无道也,伐乱禁暴,兴贤废不肖,匡邪以为正,怀险以为平,矫枉以为直,明于施令,开塞之道,乘时因势,以服役人心者也。帝者体阴阳即寝,王者法四时即削,霸者用六律即辱,君者失准绳即废,故小而行大即穷塞而不亲,大而行小即狭隘而不容。

老子说:帝者体道太一,王者效法阴阳,霸者则应四时,君者运用六律。体道太一者,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伦,聪明如日月之照,精神通于万物,动静调于阴阳,嗔怒和于四时,覆露皆合道,溥博洽泽而无私,蜎虫飞物、蠕动之类,莫不依德而生,德流方外,名声传于后世。效法阴阳者,承接天地之和,德与天地并参,光明与日月并照,精神与鬼神齐灵,体圆而履方,内守规绳,内能理身,外能得人心,发施号令,天下顺风而从。则应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与有节,出入有量,喜怒刚柔不离其理,柔而不脆,刚而不折,宽而不放肆,肃而不悖逆,优游委顺以养育众类,其德能包容愚者并容纳不肖,无所偏爱。运用六律者,生与杀、赏与罚、给予与夺取,非此不能行道:伐乱禁暴,兴贤废不肖,矫邪以为正,怀险以为平,矫枉以为直,明于施令,开通阻塞之道,乘时因势,以服役人心。帝者若体附阴阳则昏昧,王者若效法四时则削弱,霸者若运用六律则受辱,君者若失去准绳则废黜;所以小才而行大法则穷塞而不亲近,大才而行小法则狭隘而不容众。

文化背景

帝体太一、王法阴阳、霸则四时、君用六律,是黄老政治哲学中对最高统治者层次的经典划分,太一为道之别名。

其 十五

善为政者积德畜怒先弱敌

老子曰:地广民众,不足以为强,甲坚兵利,不可以恃胜,城高池深,不足以为固,严刑峻罚,不足以为威。为存政者,虽小必存焉,为亡政者,虽大必亡焉。故善守者无与御,善战者无与斗,乘时势,因民欲,而天下服。故善为政者,积其德,善用兵者,畜其怒,德积而民可用也,怒畜而威可立也。故文之所加者,深则权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制者广,广即我强而适弱。善用兵者,先弱敌而后战,故费不半而功十倍。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万乘之国好用兵者亡,王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此不明于道也。

老子说:地广民众,不足以为强;甲坚兵利,不可以凭此得胜;城高池深,不足以为固;严刑峻罚,不足以为威。施行存国之政者,虽小必存;施行亡国之政者,虽大必亡。所以善于守御者无人可与抗衡,善于战斗者无人可与争斗——乘时势,因民欲,而天下服从。所以善为政者积累其德,善用兵者积蓄其怒——德积则百姓可以驱用,怒积则威望可以确立。文德所加者深,则权威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则威所制者广;广则我强而敌弱。善用兵者,先弱敌而后战,所以耗费不到一半而功效十倍。所以,千乘之国施行文德者为王,万乘之国好用兵者灭亡。胜者之兵先胜而后战,败者之兵先战而后求胜——这是不明道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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