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 · 第 11 篇

王霸

其 一

国者天下利势得道则安失道则亡

国者,天下之制,利用也;人主者,天下之利埶也。得道以持之,则大安也,大荣也,积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则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无之;及其綦也,索为匹夫不可得也,齐泯、宋献是也。故人主天下之利埶也,然而不能自安也,安之者必将道也。

国家,是天下制御、利用的凭借;人主,是天下最有利的权势。得道来持守它,则大为安定,大为荣耀,是积累美善的源泉;不得道来持守它,则大为危险,大为累赘,有之不如无之;到了极点,就连想做个普通百姓也不可得,齐湣王、宋献公就是如此。所以人主虽然是天下最有利的权势,然而不能自行安守,能使之安守的必将是道。

文化背景

「齐湣王」即齐闵王,被五国联军所破,最终被杀。「宋献公」即宋末之君,宋国被齐、魏、楚三国所灭。

其 二

义立而王信立而霸以义济天下

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洁国以呼礼义,而无以害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擽然扶持心国,且若是其固也。所与为之者,之人则举义士也;所以为布陈于国家刑法者,则举义法也;主之所极然帅群臣而首乡之者,则举义志也。如是则下仰上以义矣,是綦定也;綦定而国定,国定而天下定。仲尼无置锥之地,诚义乎志意,加义乎身行,箸之言语,济之日,不隐乎天下,名垂乎后世。今亦以天下之显诸侯,诚义乎志意,加义乎法则度量,箸之以政事,案申重之以贵贱杀生,使袭然终始犹一也。如是,则夫名声之部发于天地之间也,岂不如日月雷霆然矣哉!故曰:以国齐义,一日而白,汤武是也。汤以亳,武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无它故焉,以义济矣。是所谓义立而王也。

所以用国者,义立则称王,信立则称霸,权谋立则灭亡。这三者是明主所谨慎选择的,也是仁人所务必阐明的。以洁净之国呼应礼义,而无以损害它,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以换取天下,仁者也不肯为。以此固守心国,且是如此坚固。所与共同为之的人,所选之人则都是义士;用以在国家刑法中布陈的,所选之法则都是义法;君主所极为推崇率领群臣首先归向的,所持之志则都是义志。如此则下方仰望上方以义相待,这是最为安定的;最为安定则国家安定,国家安定则天下安定。仲尼没有立锥之地,诚然以义于志意,以义加于身行,著之于言语,到那一天,不能在天下隐没,名声垂于后世。今日也以天下著名的诸侯,诚然以义于志意,以义加于法则度量,著之于政事,再以贵贱杀生申重之,使(义)如同叠合般始终如一。如此,则那名声的发扬传播于天地之间,岂不如日月雷霆般响亮!所以说:以国齐义,一日就能彰白,商汤、武王就是如此。汤以亳,武王以鄗,都是百里之地,天下统为一体,诸侯成为臣属,通达各处,无不从而服从,没有其他原因,在于以义成功。这就是所谓义立而称王。

文化背景

「亳」为商汤的都城(今河南商丘一带)。「鄗」(读hào)为周武王伐纣时的据点(今河北柏乡一带)。

其 三

信立而霸五伯略信天下畏服

德虽未至也,义虽未济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赏已诺信乎天下矣,臣下晓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陈,虽睹利败,不欺其民;约结已定,虽睹利败,不欺其与。如是,则兵劲城固,敌国畏之;国一綦明,与国信之;虽在僻陋之国,威动天下,五伯是也。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乡方略,审劳佚,谨畜积,修战备,齺然上下相信,而天下莫之敢当。故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僻陋之国也,威动天下,强殆中国,无它故焉,略信也。是所谓信立而霸也。

德虽然还未至,义虽然还未成,然而天下之理已略有成就,刑赏诺言在天下有信用,臣下晓然都知其可以依赖。政令已经颁布,即使看见有利(而政令有损),也不欺骗其百姓;盟约已经订定,即使看见有利(而盟约有损),也不欺骗其盟友。如此,则兵力精劲、城防坚固,敌国畏惧他;国家统一极为明白,盟友信赖他;即使是僻远陋小之国,威势也足以震动天下,五霸就是如此。不是以政教为本,不是致于最高境界,不是极尽文理,不是使人心服,而是趋向方略,审察劳逸,谨慎蓄积,修整战备,齺然上下相互信任,而天下没有人敢抵挡。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阖闾、越勾践,都是僻陋之国,威势震动天下,强盛险胜中原诸国,没有其他原因,在于(有)略有信誉。这就是所谓信立而称霸。

文化背景

「五伯」即五霸,指春秋时代称霸的五位诸侯,通常指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

其 四

权谋立则亡齐闵薛公为证

洁国以呼功利,不务张其义,齐其信,唯利之求,内则不惮诈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则不惮诈其与,而求大利焉,内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上诈其下,下诈其上,则是上下析也。如是,则敌国轻之,与国疑之,权谋日行,而国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齐闵、薛公是也。故用强齐,非以修礼义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绵绵常以结引驰外为务。故强、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诎秦,北足以败燕,中足以举宋。及以燕赵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戮,后世言恶,则必稽焉。是无它故焉,唯其不由礼义,而由权谋也。

以洁净之国呼应功利,不务必张扬其义、齐整其信,唯利是求,对内不惮于欺诈其百姓,以求小利;对外不惮于欺诈其盟友,以求大利,对内不修正自己所拥有的,然而常欲夺取他人所有的。如此,则臣下百姓无不以诈骗之心对待其上。上欺骗下,下欺骗上,则是上下分裂。如此,则敌国轻视他,盟国怀疑他,权谋日益通行,而国家不免危险削弱,到极点则灭亡,齐闵王、孟尝君(薛公)就是如此。所以用强盛的齐国,不是修礼义,不是以政教为本,不是统一天下,而是绵绵不断以结交引诱、驰骋于外为务。所以(强时)向南足以击破楚国,向西足以使秦国屈服,向北足以击败燕国,居中足以举并宋国。等到燕国、赵国兴起而攻打它,如同振落干枯的草木一般,而(齐闵王)身死国亡,成为天下最大的羞辱,后世言及罪恶,必然以此为例。这没有其他原因,只在于不遵由礼义,而遵由权谋。

文化背景

「薛公」即孟尝君田文,封地在薛,齐闵王时期权倾一时但以权谋著称。「燕赵起而攻之」指公元前284年乐毅率五国联军攻齐之役。

其 五

三者明主谨择善择者制人

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

(义立、信立、权谋立)这三者,是明主所谨慎选择的,也是仁人所务必阐明的。善于选择的制约别人,不善于选择的被别人制约。

其 六

国为重器择所择道法术人

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不可不善为择所而后错之,错险则危;不可不善为择道然后道之,涂薉则塞;危塞则亡。彼国错者,非封焉之谓也,何法之道,谁子之与也。故道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为之,则亦王;道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为之,则亦霸;道亡国之法,与亡国之人为之,则亦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

国家,是天下的重器,是重大的责任,不可不善加选择安置之所而后安置,安置于险地则危险;不可不善加选择道路而后踏上,路途阻塞则受困;危险受困则灭亡。国家的安置,并非指封土疆界,而是行何法之道、与谁同行。所以行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共同为之,则也能称王;行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共同为之,则也能称霸;行亡国之法,与亡国之人共同为之,则也会灭亡。这三者,是明主所谨慎选择的,也是仁人所务必阐明的。

其 七

国须积持千岁信法千岁信士

故国者、重任也,不以积持之则不立。故国者,世所以新者也,是惮,惮、非变也,改王改行也。故一朝之日也,一日之人也,然而厌焉有千岁之国,何也?曰:援夫千岁之信法以持之也,安与夫千岁之信士为之也。人无百岁之寿,而有千岁之信士,何也?曰:以夫千岁之法自持者,是乃千岁之信士矣。故与积礼义之君子为之则王,与端诚信全之士为之则霸,与权谋倾覆之人为之则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仁人之所以务白也。善择之者制人,不善择之者人制之。

所以国家是重任,不以积累来持守则不能建立。所以国家,是世代得以更新的,这(更新)令人畏惧,但畏惧并非变乱,而是改换君王改变行为。所以即使是某一朝的某一日,某一日的某一人,然而(国家)安然有千岁之久,为什么?答:是以千岁的信法来持守,与千岁的信士共同为之。人没有百岁的寿命,而有千岁的信士,为什么?答:以千岁的法度自持者,就是千岁的信士。所以与积礼义的君子共同为之则称王,与端诚信实全德之士共同为之则称霸,与权谋倾覆之人共同为之则灭亡。这三者,是明主所谨慎选择的,也是仁人所务必阐明的。善于选择的制约别人,不善于选择的被别人制约。

其 八

持国必取相巨用小用粹驳之别

彼持国者,必不可以独也,然则强固荣辱在于取相矣。身能相能,如是者王,身不能,知恐惧而求能者,如是者强;身不能,不知恐惧而求能者,安唯便僻左右亲比己者之用,如是者危削;綦之而亡。国者,巨用之则大,小用之则小;綦大而王,綦小而亡,小巨分流者存。巨用之者,先义而后利,安不恤亲疏,不恤贵贱,唯诚能之求,夫是之谓巨用之。小用之者,先利而后义,安不恤是非,不治曲直,唯便僻亲比己者之用,夫是之谓小用之。巨用之者若彼,小用之者若此,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一若此也。故曰:「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之谓也。

那持守国家的人,必然不能独自(完成),那么强固荣辱就在于取相了。自身有能、宰相也有能,如此的称王;自身无能,知道恐惧而寻求有能者,如此的称强;自身无能,不知道恐惧而寻求有能者,只安于用便嬖亲近自己的人,如此的危险削弱;到极点则灭亡。国家,大用则大,小用则小;极大则称王,极小则灭亡,大小兼用者保存。大用者,先义而后利,对亲疏不回避,对贵贱不回避,唯诚然有能之人是求,这就叫做大用。小用者,先利而后义,对是非不关注,不整治曲直,只用便嬖亲近自己的人,这就叫做小用。大用者如彼,小用者如此,大小兼用者,也是一半如彼、一半如此。所以说:「纯一则称王,驳杂则称霸,无一(义信)则灭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其 九

国无礼不正礼如衡绳规矩引《诗》

国无礼则不正。礼之所以正国也,譬之:犹衡之于轻重也,犹绳墨之于曲直也,犹规矩之于方圆也,既错之而人莫之能诬也。《诗》云:「如霜雪之将将,如日月之光明,为之则存,不为则亡。」此之谓也。

国家没有礼则不能端正。礼用以端正国家,比如:如同衡器之于轻重,如同绳墨之于曲直,如同规矩之于方圆,一旦放置,人们就无从违背。《诗》说:「如霜雪之纷纷皎皎,如日月之光明,(能)为之则存,不(能)为之则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所引《诗》今本《诗经》中未见,疑为荀子自拟或引自逸诗。

其 十

先治国后享乐明君知乐之本

国危则无乐君,国安则无忧民。乱则国危,治则国安。今君人者,急逐乐而缓治国,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由好声色,而恬无耳目也,岂不哀哉!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声,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养五綦者有具。无其具,则五綦者不可得而致也。万乘之国,可谓广大富厚矣,加有治辨强固之道焉,若是则恬愉无患难矣,然后养五綦之具具也。故百乐者,生于治国者也;忧患者,生于乱国者也。急逐乐而缓治国者,非知乐者也。故明君者,必将先治其国,然后百乐得其中。暗君者,必将急逐乐而缓治国,故忧患不可胜校也,必至于身死国亡然后止也,岂不哀哉!将以为乐,乃得忧焉;将以为安,乃得危焉;将以为福,乃得死亡焉,岂不哀哉!于乎!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故治国有道,人主有职。若夫贯日而治详,一日而曲列之,是所使夫百吏官人为也,不足以是伤游玩安燕之乐。若夫论一相以兼率之,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乡方而务,是夫人主之职也。若是则一天下,名配尧禹。之主者,守至约而详,事至佚而功,垂衣裳,不下簟席之上,而海内之人莫不愿得以为帝王。夫是之谓至约,乐莫大焉。

国家危险则没有快乐的君主,国家安定则没有忧虑的百姓。混乱则国家危险,治理则国家安定。如今治民的君主,急于追求快乐而怠慢治理国家,岂不是太过分了!比如这是因为喜好声色,却漠然地没有耳目,岂不可悲!人之情,眼睛要追求最美的色,耳朵要追求最美的声,口要追求最美的味,鼻子要追求最美的气味,心要追求最大的安逸。这五种最高追求,是人情所必不可免的。养护这五种最高追求需有条件。没有那些条件,则这五种最高追求就不可得而致。万乘之国,可以说是广大富厚了,再加上有治辨强固之道,如此则安适愉快无忧患了,然后养护五种最高追求的条件才齐备。所以百种快乐,产生于治理国家;忧患,产生于混乱国家。急于追求快乐而怠慢治理国家,并非知晓快乐的人。所以明君必将先治理其国家,然后百种快乐才能各得其中。昏暗之君必将急于追求快乐而怠慢治理国家,所以忧患不可胜数,必至于身死国亡才停止,岂不可悲!以为是在寻求快乐,却得到忧虑;以为是在寻求安定,却得到危险;以为是在寻求福气,却得到死亡,岂不可悲!哎!治民的君主,也可以体察这样的言论了。所以治理国家有道,人主有职分。至于整日详察政事,逐日一一列举,这是百官小吏去做的事,不值得以此妨碍游玩安燕之乐。至于论定一个宰相来统帅百事,使臣下百官无不遵守道路方向而务力,这才是人主的职分。如此则统一天下,名与尧、禹相配。(贤明的)君主,守至简而(政事)详备,处至逸而有功效,垂衣裳而不下席,而海内之人无不愿以其为帝王。这就叫做至简,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其 十一

人主以官人为能分职而天子共己

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为能者也。人主得使人为之,匹夫则无所移之。百亩一守,事业穷,无所移之也。今以一人兼听天下,日有馀而治不足者,使人为之也。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必自为之然后可,则劳苦秏顇莫甚焉。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埶业。以是县天下,一四海,何故必自为之?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说也。论德使能而官施之者,圣王之道也,儒之所谨守也。传曰: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摠方而议,则天子共己而已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礼法之大分也。

人主是以任用他人的才能为自己的才能;普通百姓是以自己的才能为才能。人主能让别人去做,普通百姓则无处转移。守着百亩之地,事业有限,无处转移。今日以一人兼听天下大事,尚且日有余而治理不足,因为是让别人去做的。(如果)拥有天下、(哪怕)只有一国,必须自己去做才可以,则劳苦疲顿没有比这更甚的了。如此,则即使是奴仆也不肯与天子互换职业。以此来统领天下、统一四海,为何必须自己去做?自己做,是役夫的做法,是墨子的主张。论德用能而分配官职,是圣王之道,是儒者所谨慎遵守的。传言说:农夫分田而耕,商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勤奋,士大夫分职而听理,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揽方向而议事,天子则只是各司其职罢了。出令入令,天下无不均平,无不治理清明,这是百王所共同遵守的,也是礼法的大分。

其 十二

百里之地可以取天下道足以壹人

百里之地,可以取天下。是不虚;其难者在于人主之知之也。取天下者,非负其土地而从之之谓也,道足以壹人而已矣。彼其人苟壹,则其土地奚去我而适它?故百里之地,其等位爵服,足以容天下之贤士矣;其官职事业,足以容天下之能士矣;循其旧法,择其善者而明用之,足以顺服好利之人矣。贤士一焉,能士官焉,好利之人服焉,三者具而天下尽,无有是其外矣。故百里之地,足以竭埶矣。致忠信,箸仁义,足以竭人矣。两者合而天下取,诸侯后同者先危。《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一人之谓也。

百里之地,可以夺取天下。这不是虚话;其难处在于人主是否知晓这个道理。夺取天下,并非指背负其土地跟随自己,而是道足以使人心归一罢了。那些人若归一了,则其土地又怎么会离开我而投向别人?所以百里之地,其等位爵服,足以容纳天下的贤士;其官职事业,足以容纳天下的能士;遵循其旧法,选择其善者而明白运用,足以顺服喜好利益的人。贤士归一,能士授官,喜好利益者服从,三者具备而天下尽在掌握,没有其外的了。所以百里之地,足以竭尽权势了。致于忠信,著明仁义,足以竭尽人心了。两者结合而夺取天下,诸侯中后来归同的先遭危险。《诗》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人不服从。」说的是(归于)一人。

文化背景

所引《诗》见《大雅·文王有声》,与第8篇(vol-08)第6条同引。

其 十三

聪明君子善服人王者兼有人情之欲

羿、蜂门者,善服射者也;王良、造父者,善服驭者也。聪明君子者,善服人者也。人服而埶从之,人不服而埶去之,故王者已于服人矣。故人主欲得善射,射远中微,则莫若羿、蜂门矣;欲得善驭,及速致远,则莫若王良、造父矣。欲得调壹天下,制秦楚,则莫若聪明君子矣。其用知甚简,其为事不劳,而功名致大,甚易处而极可乐也。故明君以为宝,而愚者以为难。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为圣王,兼制人,人莫得而制也,是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饮食甚厚,声乐甚大,台谢甚高,园囿甚广,臣使诸侯,一天下,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天子之礼制如是者也。制度以陈,政令以挟,官人失要则死,公侯失礼则幽,四方之国,有侈离之德则必灭,名声若日月,功绩如天地,天下之人应之如景向,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故人之情,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声,而声乐莫大焉;目好色,而文章致繁,妇女莫众焉;形体好佚,而安重闲静莫愉焉;心好利,而谷禄莫厚焉。合天下之所同愿兼而有之,睾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孙,人苟不狂惑戆陋者,其谁能睹是而不乐也哉!欲是之主,并肩而存;能建是之士,不世绝;千岁而不合,何也?曰: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也。人主则外贤而偏举,人臣则争职而妒贤,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人主胡不广焉,无恤亲疏,无偏贵贱,惟诚能之求?若是,则人臣轻职业让贤,而安随其后。如是,则舜禹还至,王业还起;功壹天下,名配舜禹,物由有可乐,如是其美焉者乎!呜呼!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杨朱哭衢涂,曰:「此夫过举蹞步,而觉跌千里者夫!」哀哭之。此亦荣辱、安危、存亡之衢已,此其为可哀,甚于衢涂。呜呼!哀哉!君人者,千岁而不觉也。

羿、蜂门,是善于驾驭(使人善用)射术的人;王良、造父,是善于驾驭(使人善用)御术的人;聪明君子,是善于使人心服的人。人心服则权势跟从,人不服则权势离去,所以王者在于使人心服罢了。所以人主想要得到善于射箭、射远中微者,莫如羿、蜂门;想要得到善于驾御、迅速抵达远方者,莫如王良、造父;想要调和统一天下、制御秦楚,莫如聪明君子了。运用智慧极为简便,所做之事不费劳力,而功名极为显大,极易处置而极可快乐。所以明君以之为宝,而愚者以之为难。身贵为天子,财富天下,名为圣王,兼制别人,没有人能制约他,这是人情所共同欲望的,而王者兼有这些。以华美之色为衣,以珍美之味为食,以重厚财物制御,合并天下而为君,饮食极为丰厚,声乐极为盛大,台榭极为高耸,园囿极为广阔,臣使诸侯,统一天下,这又是人情所共同欲望的,而天子的礼制就是如此。制度陈设,政令挟制,官人失误要点则处死,公侯失礼则幽禁,四方之国,有奢靡背离(礼义)之德则必然灭亡,名声如日月,功绩如天地,天下之人响应如影如响,这又是人情所共同欲望的,而王者兼有这些。所以人之情:口好美味,而气味没有比这更美的;耳好音声,而声乐没有比这更盛大的;眼好美色,而文章极繁,妇女没有比这更众多的;形体好安逸,而安重闲静没有比这更愉快的;心好利益,而谷禄没有比这更丰厚的。集合天下所共同愿望并兼有之,统领天下而制御之如同制御子孙,人若不是狂惑愚陋者,谁能看到这一切而不快乐呢!想要这样的君主,与肩并立而存在(的人);能建立这样(功业)的士,不世代断绝;千岁而不能相合,为什么?答: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人主则疏远贤者而偏颇选举,人臣则争职妒贤,这是不能相合的原因。人主为何不广开大度,对亲疏不偏顾,对贵贱不偏私,唯诚然有能之人是求?如此,则人臣轻职让贤,而安然随其后。如此,则舜、禹会再次降临,王业会重新兴起;功成统一天下,名与舜、禹相配,事物中还有如此美好可乐的吗!唉!治民的君主,也可以体察这样的言论了。杨朱在路口哭泣,说:「这正是多走一步,便觉得偏离了千里的(地方)啊!」悲哀地哭泣。这里(指君道的选择)也是荣辱、安危、存亡的路口,其可哀,甚于路口。唉!可悲啊!治民的君主,千岁而不觉悟啊!

文化背景

「杨朱哭衢涂」为著名典故,杨朱见岔路口叹息,感慨人生的选择如同在岔路上,一步之差可以差之千里。

其 十四

无国不有两者上一则王下一则亡

无国而不有治法,无国而不有乱法;无国而不有贤士,无国而不有罢士;无国而不有愿民,无国而不有悍民;无国而不有美俗,无国而不有恶俗。两者并行而国在,上偏而国安,在下偏而国危;上一而王,下一而亡。故其法治,其佐贤,其民愿,其俗美,而四者齐,夫是之谓上一。如是则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故汤以亳,文王以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无它故焉,四者齐也。桀纣即序于有天下之埶,索为匹夫而不可得也,是无它故焉,四者并亡也。故百王之法不同,若是所归者一也。

没有哪个国家没有治法,也没有哪个国家没有乱法;没有哪个国家没有贤士,也没有哪个国家没有庸才;没有哪个国家没有顺民,也没有哪个国家没有悍民;没有哪个国家没有美俗,也没有哪个国家没有恶俗。两者并行而国家存在,上者偏用(治法等善者)则国家安定,在下者偏用(乱法等恶者)则国家危险;上者归于一(义)则称王,下者归于一(权谋)则灭亡。所以其法治,其辅佐贤明,其百姓顺从,其风俗美善,而四者齐备,这就叫做上者归于一。如此则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苦而天下服从。所以商汤以亳,文王以鄗,都是百里之地,天下统为一体,诸侯成为臣属,通达各处,无不从而服从,没有其他原因,在于四者齐备。桀、纣虽然处于拥有天下的权势序列,想做个普通百姓也不可得,这没有其他原因,在于四者并亡。所以百王的法度不同,但归结的(原则)是同一的。

其 十五

上爱下以礼分职天子共己引孔子

上莫不致爱其下,而制之以礼。上之于下,如保赤子,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百姓,有不理者如豪末,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故下之亲上,欢如父母,可杀而不可使不顺。君臣上下,贵贱长幼,至于庶人,莫不以是为隆正;然后皆内自省,以谨于分。是百王之所以同也,而礼法之枢要也。然后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方而议,则天子共己而止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均平,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而礼法之大分也。若夫贯日而治平,权物而称用,使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丧祭械用皆有等宜,以是用挟于万物,尺寸寻丈,莫得不循乎制度数量然后行,则是官人使吏之事也,不足数于大君子之前。故君人者,立隆政本朝而当,所使要百事者诚仁人也,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立隆正本朝而不当,所使要百事者非仁人也,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是人君者之枢机也。故能当一人而天下取,失当一人而社稷危。不能当一人,而能当千百人者,说无之有也。既能当一人,则身有何劳而为?垂衣裳而天下定。故汤用伊尹,文王用吕尚,武王用召公,成王用周公旦。卑者五伯,齐桓公闺门之内,县乐、奢泰、游抏之修,于天下不见谓修,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是亦无他故焉,知一政于管仲也,是君人者之要守也。知者易为之兴力,而功名綦大。舍是而孰足为也?故古之人,有大功名者,必道是者也。丧其国危其身者,必反是者也。故孔子曰:「知者之知,固以多矣,有以守少,能无察乎?愚者之知,固以少矣,有以守多,能无狂乎?」此之谓也。

上者无不致力于爱护其下,而以礼制御他们。上对下,如同保护婴儿,政令制度,(凡是)用以接待下方百姓者,如有不合理之处细如毫末,则即使是孤独鳏寡也必不加于其身。所以下方亲附上方,欢乐如父母,可以杀他也不可以使他不顺从。君臣上下,贵贱长幼,直至庶人,无不以此为最高准则;然后都内自省察,以谨守于名分。这是百王所共同(遵守的),也是礼法的枢要。然后农夫分田而耕,商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勤奋,士大夫分职而听理,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揽方向而议事,天子则各司其职罢了。出令入令,天下无不均平,无不治理清明,这是百王所共同(遵守的),也是礼法的大分。至于整日治理平正,权衡物事而称其用,使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员有数,丧祭器械用品都有等级宜称,以此用来统摄万物,寸尺寻丈,无不遵循制度数量而后行,这是官人吏员的事,不值得在大君子面前数举。所以治民的君主,立隆正于本朝而恰当,所使要领百事者确实是仁人,则身处安逸而国家治理,功绩大而名声美,上可以称王,下可以称霸。立隆正于本朝而不恰当,所使要领百事者不是仁人,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这是人君的枢机。所以能当一人(选对宰相)而夺取天下,失当一人而社稷危险。不能当一人,而能当千百人者,这种说法是没有的。既能当一人,则自身有何劳力可为?垂衣裳而天下安定。所以商汤用伊尹,文王用吕尚(姜太公),武王用召公,成王用周公旦。次一等的是五霸,齐桓公在闺门之内,(行为上)有悬乐、奢靡、游玩的(不修身)之处,在天下不被称为修德,然而他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为五霸之长,这也没有其他原因,在于把政事都委托于管仲一人。这是治民的君主所应守护的要道。智者易为其兴起力量,而功名极为显大。舍此还有什么值得去做的?所以古人中,有大功名者,必然走的是这条道;丧失国家、危害自身者,必然背离了这条道。所以孔子说:「智者的智慧,本来已经很多了,以(少许)来守护更多,能不明察吗?愚者的智慧,本来已经很少了,以(多处精力)来守护更少,能不狂乱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伊尹」为商汤之相,辅佐汤建立商朝。「吕尚」即姜太公姜子牙,辅佐文王、武王兴周。「召公」即召公奭,周初重臣。「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

其 十六

治国分定各守所闻所见化上

治国者分已定,则主相臣下百吏,各谨其所闻,不务听其所不闻;各谨其所见,不务视其所不见。所闻所见诚以齐矣。则虽幽闲隐辟,百姓莫敢不敬分安制,以化其上,是治国之徵也。

治理国家,名分已经确定,则君主、宰相、臣下百官,各自谨守所听闻的,不务于听取所没有听闻的;各自谨守所见到的,不务于察看所没有见到的。所听闻、所见到的确实能够整齐了,则即使是幽僻隐蔽之处,百姓无不敬守名分、安于制度,以效法其上,这是治国的征验。

其 十七

主道治近治明治一君论相陈法

主道治近不治远,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主能治近则远者理,主能治明则幽者化,主能当一则百事正。夫兼听天下,日有馀而治不足者,如此也,是治之极也。既能治近,又务治远;既能治明,又务见幽;既能当一,又务正百,是过者也,过犹不及也。辟之是犹立直木而求其影之枉也。不能治近,又务治远;不能察明,又务见幽;不能当一,又务正百,是悖者也。辟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故明主好要,而暗主好详;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君者、论一相,陈一法,明一指,以兼覆之,兼照之,以观其盛者也。相者,论列百官之长,要百事之听,以饰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劳,论其庆赏,岁终奉其成功以效于君。当则可,不当则废。故君人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

君主之道:治理近处而不治远处,治理明处而不治幽处,治理一处而不治多处。君主能治近处则远处自然理顺,能治明处则幽处自然得到感化,能当一(任用一相)则百事自然端正。以一人兼听天下,尚且日有余而治理不足,就是这个道理,这是治理的极致。既能治近处,又务治远处;既能治明处,又务见幽处;既能当一,又务正百,这是过度,过犹不及。比如立一根直木却担心其影子弯曲。不能治近处,又务治远处;不能察明处,又务见幽处;不能当一,又务正百,这是悖乱,比如立一根弯木却追求其影子笔直。所以明君喜好简要,而昏君喜好详察;君主喜好简要则百事详备,君主喜好详察则百事荒废。君主,是论定一相、陈述一法、明示一指,以全面覆盖、全面照察,以观其盛况的人。宰相,是论列百官之长,要领百事之听断,以修饰朝廷臣下百官的职分,量度其功劳,论定其庆赏,岁末奉呈其成果以效见于君。恰当则可以,不恰当则废弃。所以治民的君主劳于寻求(宰相),而安逸于使用(宰相)。

其 十八

汤武得三者天下归王乱世失之亡

用国者,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三得者具而天下归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汤武者,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天下归之。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赏贤使能以次之,爵服赏庆以申重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潢然兼覆之,养长之,如保赤子。生民则致宽,使民则綦理,辩政令制度,所以接天下之人百姓,有非理者如豪末,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是故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不愉者,无它故焉,道德诚明,利泽诚厚也。乱世不然,污漫突盗以先之,权谋倾覆以示之,俳优、侏儒、妇女之请谒以悖之,使愚诏知,使不肖临贤,生民则致贫隘,使民则极劳苦。是故,百姓贱之如尪,恶之如鬼,日欲司闲而相与投藉之,去逐之。卒有寇难之事,又望百姓之为己死,不可得也,说无以取之焉。孔子曰:「审吾所以适人,适人之所以来我也。」此之谓也。

用国者,得到百姓的力量则富裕,得到百姓的死命则强大,得到百姓的声誉则荣耀。三得具备而天下归附,三得亡失而天下离去;天下归附叫做王,天下离去叫做亡。商汤、武王,修其道、行其义,兴起天下共同的利益,除去天下共同的祸害,天下归附。所以以厚重德音来引导,以彰明礼义来引路,以致于忠信来爱护,以赏贤用能来排序,以爵服庆赏来加重强调,适时安排其事务,减轻其任务,以调和齐整,潢然全面覆盖、养育壮大,如同保护婴儿。养育百姓则致于宽厚,驱使百姓则极为合理,辩明政令制度,(凡是)用以接待天下百姓者,如有不合理之处细如毫末,则即使是孤独鳏寡也必不加于其身。所以百姓尊他如天帝,亲他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不心甘情愿(是不可能的),没有其他原因,在于道德确实光明,利泽确实丰厚。乱世不是这样,以污漫突盗(无耻剽窃)来引导,以权谋倾覆来展示,以俳优、侏儒、妇女的请谒(谄媚之请)来悖乱,使愚者告诫智者,使不肖者临驾于贤者,养育百姓则致于贫困逼隘,驱使百姓则极为劳苦。所以百姓贱他如残废之人,恶他如鬼怪,每天想寻机会相互揭发、驱逐他。最终遭遇寇难的时候,又盼望百姓为自己死命,那是不可能的,可以说根本没有理由得到这一点。孔子说:「审察自己对待别人的方式,(那便是)别人对待自己而来的方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其 十九

伤国之道三邪倾覆上下成俗以亡

伤国者,何也?曰:以小人尚民而威,以非所取于民而巧,是伤国之大灾也。大国之主也,而好见小利,是伤国。其于声色、台榭、园囿也,愈厌而好新,是伤国。不好修正其所以有,啖啖常欲人之有,是伤国。三邪者在匈中,而又好以权谋倾覆之人,断事其外,若是,则权轻名辱,社稷必危,是伤国者也。大国之主也,不隆本行,不敬旧法,而好诈故,若是,则夫朝廷群臣,亦从而成俗于不隆礼义而好倾覆也。朝廷群臣之俗若是,则夫众庶百姓亦从而成俗于不隆礼义而好贪利矣。君臣上下之俗,莫不若是,则地虽广,权必轻;人虽众,兵必弱;刑罚虽繁,令不下通。夫是之谓危国,是伤国者也。

伤害国家的是什么?答:以小人来凌驾百姓而显示威势,以不该从百姓处取得的方式来巧取,这是伤害国家的最大灾难。身为大国之主,而喜好见到小利,这是伤国。对于声色、台榭、园囿,越满足越喜好新的,这是伤国。不喜好修正自己所拥有的,贪婪地常欲夺取他人所有的,这是伤国。三邪(喜小利、贪新鲜、贪夺他人)在心中,而又喜好以权谋倾覆之人在外决断事务,如此则权势轻弱、名声受辱,社稷必危,这是伤害国家的人。身为大国之主,不尊崇本行(礼义),不敬重旧法,而喜好诈故(诈伪旧习),如此则朝廷群臣,也跟着形成不尊崇礼义而喜好倾覆的风俗。朝廷群臣的风俗如此,则众庶百姓也跟着形成不尊崇礼义而喜好贪利的风俗。君臣上下的风俗,无不如此,则土地虽广,权势必然轻弱;人口虽众,兵力必然软弱;刑罚虽繁多,命令不能贯通于下。这就叫做危国,这是伤害国家的人。

其 二十

儒者曲辨各守其职政令美俗兵强

儒者为之不然,必将曲辨:朝廷必将隆礼义而审贵贱,若是、则士大夫莫不敬节死制者矣。百官则将齐其制度,重其官秩,若是、则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绳矣。关市几而不征,质律禁止而不偏,如是、则商贾莫不敦悫而无诈矣。百工将时斩伐,佻其期日,而利其巧任,如是,则百工莫不忠信而不楛矣。县鄙则将轻田野之税,省刀布之敛,罕举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农夫莫不朴力而寡能矣。士大夫务节死制,然而兵劲。百吏畏法循绳,然后国常不乱。商贾敦悫无诈,则商旅安,货通财,而国求给矣。百工忠信而不楛,则器用巧便而财不匮矣。农夫朴力而寡能,则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是之谓政令行,风俗美,以守则固,以征则强,居则有名,动则有功。此儒之所谓曲辨也。

儒者的做法不是这样,必将曲折辨析(各方面细节):朝廷必将尊崇礼义而审定贵贱,如此则士大夫无不敬守节义、以死守制。百官则将齐整其制度,看重其官秩,如此则百官无不畏惧法度、遵循准绳。关卡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品质法律禁止而不偏颇,如此则商贾无不诚朴而无欺诈。百工将按时砍伐(材料),按期完成,利于其技巧任务,如此则百工无不忠信而不粗陋。县鄙(边远地区)则将减轻田野的赋税,减省刀布的征敛,少兴力役,不夺农时,如此则农夫无不纯朴用力而技能简约。士大夫务于守节以死守制,所以兵力精劲。百官畏法遵绳,然后国家常常不乱。商贾诚朴无欺,则商旅安稳,货物流通,国家需求得到供给。百工忠信不粗陋,则器用精巧便利而财物不匮乏。农夫纯朴用力而技能简约,则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这就叫做政令推行,风俗美善,以防守则坚固,以征伐则强大,居处则有名声,行动则有功效。这就是儒者所说的「曲辨」(详细分析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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