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 · 第 21 篇

解蔽

其 一

人之患蔽于一曲暗于大理

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治则复经,两疑则惑矣。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今诸侯异政,百家异说,则必或是或非,或治或乱。乱国之君,乱家之人,此其诚心,莫不求正而以自为也。妒缪于道,而人诱其所迨也。私其所积,唯恐闻其恶也。倚其所私,以观异术,唯恐闻其美也。是以与治虽走,而是己不辍也。岂不蔽于一曲,而失正求也哉!心不使焉,则白黑在前而目不见,雷鼓在侧而耳不闻,况于使者乎?德道之人,乱国之君非之上,乱家之人非之下,岂不哀哉!

凡人的弊病,在于被一个方面所蒙蔽,而对大道理感到昏暗不明。处理事务则能回归常道,两者都怀疑则会迷惑。天下没有两种相对立的道,圣人没有两种矛盾的心意。如今诸侯各行不同的政令,百家各立不同的学说,那么必然有的是正确的、有的是错误的,有的导向治理、有的导向混乱。乱国之君,乱家之人,他们的真心,无不寻求正道而又以自我为是。他们嫉妒地偏离了道,而被人诱导到其所能达到之处。私守所积累的偏见,唯恐听到批评其弊病的声音。依凭私见观察异说,唯恐听到异说有美妙之处。因此虽然与治道背道而驰,却仍然坚持自以为是而不停止。岂不是蔽于一端、而失去正确的追求吗!心不专注于此,则白黑就在眼前而眼睛看不见,雷鼓就在耳旁而耳朵听不见,何况是依赖心去驱使的事情呢?有德有道之人,被乱国之君从上面非难,被乱家之人从下面非难,岂不悲哀!

其 二

蔽的种类无所不在

故为蔽: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

所以蔽的种类有:欲望成为蔽,厌恶成为蔽,开始成为蔽,终结成为蔽,远处成为蔽,近处成为蔽,广博成为蔽,浅陋成为蔽,古代成为蔽,当今成为蔽。凡万物有所不同,便无不相互成为蔽,这是心术的共同弊病。

其 三

桀纣因蔽亡国汤文不蔽称王

昔人君之蔽者,夏桀殷纣是也。桀蔽于末喜斯观,而不知关龙逢,以惑其心,而乱其行。纣蔽于妲己、飞廉,而不知微子启,以惑其心,而乱其行。故群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非而不用,贤良退处而隐逃,此其所以丧九牧之地,而虚宗庙之国也。桀死于鬲山,纣县于赤旆。身不先知,人又莫之谏,此蔽塞之祸也。成汤鉴于夏桀,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长用伊尹,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文王监于殷纣,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长用吕望,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远方莫不致其珍;故目视备色,耳听备声,口食备味,形居备宫,名受备号,生则天下歌,死则四海哭。夫是之谓至盛。《诗》曰:「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有凤有凰,乐帝之心。」此不蔽之福也。

从前人君之中蔽塞者,夏桀与殷纣便是。桀被末喜与斯观所蔽,不知关龙逢,以此迷惑其心,扰乱其行为。纣被妲己、飞廉所蔽,不知微子启,以此迷惑其心,扰乱其行为。因此群臣去忠而私,百姓怨恨非议而不被任用,贤良退处而隐逃,这就是他们失去九州之地、使宗庙之国空虚的原因。桀死于鬲山,纣首级悬挂于赤旗之上。自身不能预先觉察,旁人又没有人进谏,这就是蔽塞之祸。成汤以夏桀为鉴,所以主持其心而谨慎治理,因此能长久任用伊尹,而自身不失道,这就是他取代夏王而统有九州的原因。文王以殷纣为鉴,所以主持其心而谨慎治理,因此能长久任用吕望(姜太公),而自身不失道,这就是他取代殷王而统有九州的原因。远方无不前来进献珍宝;所以眼睛能够目视各种色彩,耳朵能够聆听各种声音,口能够品尝各种味道,身体能够居处各种宫室,名称能够接受各种尊号,生时天下歌颂,死时四海哭泣。这就叫做至极的盛世。《诗经》说:「凤凰秋秋而鸣,其翅若干,其声若箫。有凤有凰,乐帝之心。」这就是不蔽的福泽。

文化背景

末喜:夏桀的宠妃,传说性情暴戾。关龙逢:夏桀的忠臣,因进谏被杀。妲己:商纣王的宠妃。飞廉:纣王的宠臣,助纣为虐。微子启:纣王的兄长,屡谏不从,后被周武王所封。吕望:即姜太公,文王之师,辅助武王伐纣。

其 四

人臣蔽塞因私欲危亡

昔人臣之蔽者,唐鞅奚齐是也。唐鞅蔽于欲权而逐载子,奚齐蔽于欲国而罪申生;唐鞅戮于宋,奚齐戮于晋。逐贤相而罪孝兄,身为刑戮,然而不知,此蔽塞之祸也。故以贪鄙、背叛、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之也。鲍叔、甯戚、隰朋仁知且不蔽,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禄与管仲齐。召公、吕望仁知且不蔽,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传曰:「知贤之为明,辅贤之谓能,勉之强之,其福必长。」此之谓也。此不蔽之福也。

从前人臣之中蔽塞者,唐鞅与奚齐便是。唐鞅被贪权所蔽,驱逐了戴子;奚齐被贪国所蔽,陷害了申生;唐鞅在宋国被诛杀,奚齐在晋国被诛杀。驱逐贤能的宰相,陷害孝顺的兄长,自身遭受刑诛,却仍不自知,这就是蔽塞之祸。所以以贪鄙、背叛、争权而不招致危辱灭亡者,自古及今,从未有过。鲍叔牙、甯戚、隰朋,仁智而不蔽,所以能辅持管仲,而名利福禄与管仲相同。召公、吕望仁智而不蔽,所以能辅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相同。古书说:「知晓贤能者称之为明,辅助贤能者称之为有才,勉励他、强化他,其福必然长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就是不蔽的福泽。

文化背景

唐鞅:宋国大臣,驱逐戴子(贤臣),后被宋君诛杀。奚齐:晋献公之子,受骊姬之宠,陷害太子申生,后被晋大臣诛杀。鲍叔牙:齐国大夫,向齐桓公推荐管仲,成就了齐桓公的霸业。甯戚、隰朋:均为齐桓公时期的贤臣。

其 五

诸子各蔽一隅孔子不蔽全道

昔宾孟之蔽者,乱家是也。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埶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欲谓之道,尽嗛矣。由法谓之道,尽数矣。由埶谓之道,尽便矣。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人,观于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一家得周道,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也。故德与周公齐,名与三王并,此不蔽之福也。

从前宾孟之中蔽塞者,是各种乱家学说。墨子被功用所蔽而不知文饰礼义。宋子被欲望所蔽而不知满足的真义。慎子被法制所蔽而不知贤人的重要。申子被权势所蔽而不知智慧的重要。惠子被言辞所蔽而不知实质。庄子被天然所蔽而不知人事。所以从功用出发谈道,穷尽的只是利益。从欲望出发谈道,穷尽的只是满足。从法制出发谈道,穷尽的只是数量法则。从权势出发谈道,穷尽的只是便宜权术。从言辞出发谈道,穷尽的只是论辩。从天然出发谈道,穷尽的只是顺任自然。这几方面,都是道的一个角落。道这个东西,体常而尽变,一个角落不足以涵盖它。片面认识的人,观察道的一个角落而未能全面认识。所以以为足够而加以装饰,对内以此自乱,对外以此迷惑他人,上以此蔽上,下以此蔽下,这就是蔽塞之祸。孔子仁智而不蔽,所以学习各种学说足以成为先王之法。一门学说得到周全之道,举而用之,不被成见积习所蔽。所以德与周公相当,名与三王并列,这就是不蔽的福泽。

文化背景

宾孟:此处泛指众多学派,或指某一人名,各家解释不一,此处取泛指。慎子:慎到,战国时法家人物,主张法治。申子:申不害,战国时法家人物,主张权术。惠子:惠施,战国名家代表人物,擅长辩论。

其 六

圣人无蔽兼陈万物中悬准衡

圣人知心术之患,见蔽塞之祸,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

圣人知晓心术的弊病,洞见蔽塞的祸害,所以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在其中悬挂准衡加以衡量。因此众多的差异不能相互蔽塞而扰乱其伦次。

其 七

道是心的准衡知道方能守道

何谓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合于不道人,而不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人论道人,乱之本也。夫何以知?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则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在于知道。

什么是准衡?答曰:道。所以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不能认可道,而会认可非道。人谁愿意任意妄为,却守着自己所不应守的,以此禁止自己所应守的?以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然与不道之人相合,而与道之人不合。以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之人论辩道之人,这是混乱的根源。如何才能知道呢?答曰:心知道,然后才能认可道;能认可道然后才能守道以禁绝非道。以可道之心取人,则与道之人相合,而不与不道之人相合。以可道之心与道之人论辩非道,这是治理的关键。还有什么值得忧虑不知晓呢?所以治理的关键在于知道。

其 八

虚壹而静大清明知道之法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两也,然而有所谓壹;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壹而静。作之:则将须道者之虚则人,将事道者之壹则尽,尽将思道者静则察。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治乱而通其度,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制割大理而宇宙里矣。恢恢广广,孰知其极?睾睾广广,孰知其德?涫涫纷纷,孰知其形?明参日月,大满八极,夫是之谓大人。夫恶有蔽矣哉!

人如何知道?答曰:依靠心。心如何知晓?答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有所储藏,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兼知两面,然而有所谓壹;心未尝不动,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觉,有知觉而有志向;志向,是储藏;然而有所谓虚——不以已储藏的东西妨害将要接受的,称之为虚。心生而有知觉,有知觉而有差异感受;差异,是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是两;然而有所谓壹——不以那种认识妨害这种认识,称之为壹。心睡眠则做梦,随意则自行运转,受命则加以谋划;所以心未尝不动;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境与杂念扰乱知觉,称之为静。尚未得道而求道者,要以虚壹而静处之。这样去做:则将顺从道者以其虚而深入,将专事道者以其壹而穷尽,穷尽后将思索道者以其静而明察。知道而察,知道而行,就是体道之人了。虚壹而静,称之为大清明。万物没有形貌而不被见到,没有被见到而不被论述,没有被论述而失其位置。坐于室中而能见四海,处于当今而能论久远。疏通地观察万物而知其实情,参稽治乱而通晓其规律,经纬天地而量材官理万物,裁制大理而宇宙都在其中了。宏阔广大,谁知其极限?崇高广远,谁知其德量?涌荡纷繁,谁知其形状?光明可与日月相参,广大充满八极,这就叫做大人。哪里还有什么蔽塞呢!

文化背景

虚壹而静:荀子认识论的核心概念——虚:不以已有的知识排斥新知;壹:不以一种认识妨害另一种认识,保持专注;静:不以梦境杂念扰乱清醒的认知。三者合则达到「大清明」的认识境界。

其 九

心为形之君自主不可强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诎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容,其择也无禁,必自现,其物也杂博,其情之至也不贰。《诗》云:「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倾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故曰: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贰则疑惑。以赞稽之,万物可兼知也。身尽其故则美。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壹焉。

心,是身形的主宰,是神明的主人,发出命令而不接受命令。自己禁止自己,自己驱使自己,自己夺取自己,自己取用自己,自己行动,自己停止。所以口可以被强迫而说出黑色,身形可以被强迫而屈伸,心却不可以被强迫而改变意志——认同的则接受,不认同的则拒绝。所以说:心的容受,其取舍没有禁制,必然自我呈现;其对象博杂广泛,其情感的极致不容两分。《诗经》说:「采了又采卷耳草,装不满那倾斜的筐。唉,我深深思念故人,放下筐于大道旁。」倾斜的筐容易装满,卷耳草容易采到,然而不可以因此分心于大道。所以说:心若分枝则无法知晓,倾斜则不精专,两分则疑惑。以此加以参稽,万物可以兼知。身体竭尽其原因则美善。类别不可以两分,所以智者择定一处而专壹。

文化背景

《诗》引自《诗经·周南·卷耳》,卷耳:一种野草,可食。倾筐:向一侧倾斜的筐,荀子借此比喻心专注于一事时,连容易之事也无暇顾及。

其 十

精于道者兼物物专壹乃传

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贾精于市,而不可以为市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以为器师。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精于物者也。精于物者以物物,精于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于道,而以赞稽物。壹于道则正,以赞稽物则察;以正志行察论,则万物官矣。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处一危之,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故人心譬如盘水,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则足以见鬒眉而察理矣。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导之以理,养之以清,物莫之倾,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小物引之,则其正外易,其心内倾,则不足以决粗理矣。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好稼者众矣,而后稷独传者,壹也。好乐者众矣,而夔独传者,壹也;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壹也。倕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于射;奚仲作车,乘杜作乘马,而造父精于御: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曾子曰:「是其庭可以搏鼠,恶能与我歌矣!」

农夫精通农田,却不可以做田师;商人精通市场,却不可以做市师;工匠精通器物,却不可以做器师。有一种人,不能掌握这三种技艺,却可以统管这三种事务。答曰:这是精通于道的人。精于具体事物者,是以具体事物管理具体事物;精通于道者,是统管万物。所以君子专壹于道,以此参稽万物。专壹于道则正确,以参稽论物则明察;以正确的志向行明察的论断,则万物各得其官理。从前舜治理天下,不用具体事务加以指示而万物成就。处于专一之中而知其危险,其荣耀充满四侧;涵养专一之微妙,荣耀了却不自知。所以古道经说:「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与微之间的细微差异,唯有明智的君子才能知晓。所以人心好比一盘水,放正而不扰动,则浑浊沉于底而清明在上,足以照见发眉、明察纹理。微风吹过,浑浊在底部搅动,清明在上方扰乱,则不可以得到大形的真相。心也是如此。所以以理引导它,以清静养育它,外物不来倾扰,则足以判定是非、决断疑惑。小事一来牵引,则其正确性对外容易改变,内心就会倾斜,则不足以判断粗疏的道理了。所以好书者众多,而仓颉独传者,专壹也;好种地者众多,而后稷独传者,专壹也;好音乐者众多,而夔独传者,专壹也;好行义者众多,而舜独传者,专壹也。倕制作了弓,浮游制作了箭,而羿精于射箭;奚仲制作了车,乘杜制作了驾马,而造父精于驾驭——自古及今,从未有两分用心而能精通者。曾子说:「这里(虽有动物)其庭院可以拍打老鼠,又怎么能与我唱和呢!」

文化背景

仓颉:传说中发明文字的人。后稷:周代始祖,教民稼穑的先祖。夔:舜时的乐官,擅长音乐。倕:传说中的巧匠,制作了弓。奚仲:传说中制车的发明者。

乘杜:传说中发明驾马技术的人。造父:周穆王的著名驾车能手。

其 十一

至人无强无忍自然行道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强矣;有子恶卧而焠掌,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辟耳目之欲,可谓自强矣,未及思也。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可谓危矣;未可谓微也。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强?何忍?何危?故浊明外景,清明内景,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强?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圣人之行道也,无强也。仁者之思也恭,圣者之思也乐。此治心之道也。

空石之中有一人,其名叫觙。此人善于射箭而又好思虑。耳目的欲望一旦接触,就会破坏其思考;蚊虻的声音一旦听闻,就会挫伤其精神。因此回避耳目的欲望,远离蚊虻的声音,闲居静思则能通达。这样思仁,可以说是微妙吗?孟子(此指某人)厌恶品行败坏而休弃妻子,可以说是能自强了;有子厌恶睡眠而以火烙掌(以保持清醒),可以说是能自忍了;但尚未达到好的境界。回避耳目的欲望,可以说是自强了,尚未达到真正的思虑。蚊虻的声音一听闻便挫伤精神,可以说是危险了,尚不可以说是微妙。所谓微妙,是至人的境界。至人,又何须自强?何须自忍?何须避危?所以浑浊的认识只能照见外在的景象,清明的认识能够照见内在的景象;圣人放纵其欲、兼顾其情,而制约之者是道理。何须自强?何须自忍?何须避危?所以仁者行道,是无为;圣人行道,是无需强迫。仁者的思虑是恭谨的,圣人的思虑是乐然的。这就是治心之道。

其 十二

心不定则外物不清误认诸例

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虑不清,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见寝石以为伏虎也,见植林以为后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沟,以为蹞步之浍也;俯而出城门,以为小之闺也:酒乱其神也。厌目而视者,视一为两;掩耳而听者,听漠漠而以为哅哅:埶乱其官也。故从山上望牛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牵也:远蔽其大也。从山下望木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高蔽其长也。水动而景摇,人不以定美恶:水埶玄也。瞽者仰视而不见星,人不以定有无:用精惑也。有人焉以此时定物,则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决疑,决必不当。夫苟不当,安能无过乎?

凡观察事物有疑惑,内心不能安定,则外物就不清晰。自己的思虑不清晰,还不能判断是否正确。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见到卧倒的石头以为是伏虎,见到竖立的树丛以为是在后方的人——黑暗蔽住了他的视力。醉酒的人跨过百步宽的沟渠,却以为只是小水沟;俯身穿过城门,却以为是小小的闺门——酒乱其神志。用手压迫眼睛看东西,一物看成两物;捂住耳朵听声音,听到寂静无声却以为喧嚣嘈杂——情势扰乱其感官。所以从山上向下望牛,牛看起来像羊,而找羊的人不会下山去牵引——远处蔽住了其大小判断。从山下向上望树木,十丈高的树木看起来像筷子,而找筷子的人不会上山去折取——高度蔽住了其长短判断。水动而倒影摇晃,人不以此来判定美丑——水势混淆了判断。盲人仰视却看不见星星,人不以此来确定星星有无——用精神思考而产生了迷惑。若有人在这种情形下判断事物,就是世上的愚者了。那愚者判断事物,以疑惑来决断疑惑,判断必然不恰当。若是不恰当,怎么能不出现过错呢?

其 十三

涓蜀梁夜见影恐致死之戒

夏首之南有人焉;曰涓蜀梁。其为人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鬼也;仰视其发,以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气而死。岂不哀哉!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间,疑玄之时正之。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而己以定事。故伤于湿而痹,痹而击鼓烹豚,则必有敝鼓丧豚之费矣,而未有俞疾之福也。故虽不在夏首之南,则无以异矣。

夏首之南有一个人,名叫涓蜀梁。此人愚昧而善于恐惧。月明夜晚独行,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以为是伏在地上的鬼;仰头看见自己的头发,以为是立起的魅——背身逃走,等到跑回家时,已因惊吓过度而死。岂不可悲!凡人出现鬼魅的幻觉,必然是在恍惚恐惧之间、疑惑玄虚之时加以认定的。这是人在「无有而有、有而无」的时刻,用以确定事情的结果。所以因湿气而得痹症,患了痹症便击鼓烹猪以驱鬼,则必然有破鼓丧猪的费用,却没有痊愈疾病的福分。所以虽然不住在夏首之南,也与涓蜀梁没有区别。

文化背景

夏首:地名,约在今湖北荆州一带。痹症:因风寒湿邪侵袭而引起的关节疼痛麻木症状,古人认为是鬼神作祟所致,故以巫术治之。

其 十四

学在知止以圣王为师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无所疑止之,则没世穷年不能徧也。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已不足浃万物之变,与愚者若一。学、老身长子,而与愚者若一,犹不知错,夫是之谓妄人。故学也者,固学止之也。恶乎止之?曰:止诸至足。曷谓至足?曰:圣王。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两尽者,足以为天下极矣。故学者以圣王为师,案以圣王之制为法,法其法以求其统类,以务象效其人。向是而务,士也;类是而几,君子也;知之,圣人也。故有知非以虑是,则谓之惧;有勇非以持是,则谓之贼;察孰非以分是,则谓之篡;多能非以修荡是,则谓之知;辩利非以言是,则谓之詍。传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谓合王制不合王制也。天下有不以是为隆正也,然而犹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邪?

凡人能知晓,是人之本性;可以被知晓,是事物的道理。以人能知晓的本性,去追求可以被知晓的事物道理,而没有停止的地方,则终身穷年也不能遍知。所贯穿的道理虽多至亿万,已不足以通达万物的变化,与愚者相同。学习了终身,而与愚者相同,仍然不知道转变方向,这就叫做妄人。所以学,本来就是要学会停止。在哪里停止?答曰:停止于至足之处。什么叫至足?答曰:圣王。圣,是穷尽人伦者;王,是穷尽制度者;两者皆穷尽,足以成为天下的极致。所以学者以圣王为师,依照圣王的制度为法,效法其法以追求其统类,努力效仿其人。向往于此而努力,是士;类似于此而接近,是君子;知晓于此,是圣人。所以有智慧却不用来思虑正确之事,称之为懦;有勇气却不用来坚守正确之事,称之为贼;明察却不用来分辨正确之事,称之为篡;多才能却不用来修正弘扬正确之事,称之为炫知;辩论娴熟却不用来言说正确之事,称之为多嘴。古书说:「天下有两种:批驳正确者与肯定错误者。」这指的是合于王制与不合王制。天下有人不以王制为最高准则,然而还有能分辨是非、治理曲直的人吗?

其 十五

奸说诡辞乱世之祸非正道

若夫非分是非,非治曲直,非辨治乱,非治人道,虽能之无益于人,不能无损于人;案直将治怪说,玩奇辞,以相挠滑也;案强钳而利口,厚颜而忍诟,无正而恣睢,妄辨而几利;不好辞让,不敬礼节,而好相推挤:此乱世奸人之说也,则天下之治说者,方多然矣。传曰:「析辞而为察,言物而为辨,君子贱之。博闻强志,不合王制,君子贱之。」此之谓也。

至于那些不能分辨是非、不能治理曲直、不能辨别治乱、不能治理人道的,即使能做到也对人无益,不能做到则必然损害于人;那些人只会治理怪诞学说,玩弄奇异言辞,以相互扰乱滑稽;只会强行钳制他人、利口争胜,厚颜无耻、能忍受辱骂,没有准则而任意妄为,随意辩驳以图私利;不好辞让,不敬礼节,而好相互排挤——这就是乱世奸人的学说,而天下治说者,如今大多如此。古书说:「析析言辞以为明察,大言事物以为辨析,君子鄙视之。博闻强记,不合王制,君子鄙视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其 十六

无益之事不萦怀当时而动

为之无益于成也,求之无益于得也,忧戚之无益于几也,则广焉能弃之矣,不以自妨也,不少顷干之胸中。不慕往,不闵来,无邑怜之心,当时则动,物至而应,事起而辨,治乱可否,昭然明矣。

做了对成功无益,追求了对得到无益,忧戚了对几微之处无益——那么能够宽然地放弃它,不以此妨碍自己,片刻也不让它干扰于胸中。不追慕往事,不忧虑未来,没有邑怜牵挂之心,适时则行动,事物来则呼应,事情起则辨察,治乱可否,昭然明白。

其 十七

宣则成隐则败明君无周密

周而成,泄而败,明君无之有也。宣而成,隐而败,暗君无之有也。故人君者,周则谗言至矣,直言反矣;小人迩而君子远矣!《诗》云:「墨以为明,狐狸而苍。」此言上幽而下险也。君人者,宣则直言至矣,而谗言反矣;君子迩而小人远矣!《诗》云:「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周密则成功、公开则失败的,明君中从来没有这样的。公开宣示则成功、隐秘则失败的,昏君中从来没有这样的。所以君主周密,则谗言就会到来,直言就会远去;小人亲近而君子疏远!《诗经》说:「以墨色为明亮,狐狸之毛当苍鹰。」这是说上面幽暗而下面险诈。君主公开宣示,则直言就会到来,谗言就会远去;君子亲近而小人疏远!《诗经》说:「明明德昭显于下,赫赫然在上彰显。」这是说上面明达而下面受到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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