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第 28 篇

杂篇·让王

其 一

尧让许由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为我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倒也还可以。不过我正害着一种深重难愈的病,眼下正要治它,没有空闲去治理天下。」天下是最尊贵贵重的,却不肯用它来损害自己的生命,何况其他外物呢!只有那不肯为天下而劳神费命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其 二

舜让支伯

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

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害着一种深重难愈的病,眼下正要治它,没有空闲去治理天下。」可见天下虽是最贵重的器物,却也不肯用它来换取生命,这正是有道之人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地方。

其 三

善卷辞天下

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

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立身于天地之间,冬天穿皮毛御寒,夏天穿葛布纳凉;春天耕田播种,身体足以承受劳作;秋天收割聚敛,身体也足以得到休养;太阳升起就劳作,太阳落下便歇息,逍遥自在地生活在天地之间,心意自得其乐。我要天下做什么呢?可悲呀!你竟这样不了解我!」于是不肯接受。随后离去隐入深山,再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处。

其 四

石户负海

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的农夫,石户的农夫说:「君上为人真是勤苦劳碌呀,不过是个卖力气的人罢了。」他认为舜的德行还没有达到至境,于是丈夫背着行囊、妻子顶着家什,带着子女逃入海岛,终身不再回来。

其 五

亶父尊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厕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太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来攻打他。亶父拿皮帛去奉献,狄人不接受;拿犬马去奉献,狄人不接受;拿珠玉去奉献,狄人还是不接受,原来狄人想要的是土地。太王亶父说:「与人家的兄长同住却害死他的弟弟,与人家的父亲同住却害死他的儿子,这种事我不忍心去做。你们都安心住下去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又有什么分别呢?况且我听说过,不要为了用来养身的东西去伤害所要养的生命。」于是拄着拐杖离开了邠地。百姓接连不断地跟随着他,终于在岐山脚下建成了新的国邑。太王亶父真可以说是懂得珍重生命了。懂得珍重生命的人,即便富贵也不会为奉养之物伤害身体,即便贫贱也不会为财利拖累形体。如今世上的人,身居高官尊位的,都把丢失官位看得很重,一见私利就轻率地葬送自己的性命,岂不是太糊涂了吗!

其 六

王子搜逃位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越国人接连三代杀掉自己的国君,王子搜对此十分忧惧,便逃到丹穴里去躲避。越国一时没有了国君,到处寻找王子搜都找不着,最后追踪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国人就用艾草点火熏他,又备好国君的车驾来迎接他。王子搜拉着登车的绳索上了车,仰天大喊道:「做国君呀做国君!怎么偏偏不能放过我呢!」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不肯为了国家而伤害生命了,这也正是越国人一心想拥立他为君的缘故。

其 七

子华子论轻重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韩国和魏国相互争夺边界上的土地。子华子去见昭僖侯,昭僖侯正面带忧色。子华子说:「假如现在让天下人在您面前立约写下契文,契文上说:『左手去抓取它就砍掉右手,右手去抓取它就砍掉左手,然而抓取它的人一定能得到天下。』您肯去抓取它吗?」昭僖侯说:「我不会去抓取的。」子华子说:「很好!由此看来,两条手臂比天下还要贵重,而身体又比两条手臂更贵重。韩国比起天下来要轻微得多,如今所争夺的土地,比起整个韩国来又轻微得多。您实在不该愁苦身体、损伤生命,为了得不到那块土地而忧戚啊!」僖侯说:「好啊!来教导我的人很多,却不曾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真可以说是懂得轻重了。

其 八

颜阖恶富贵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个得道的人,便派人带着礼物先去致意。颜阖住在简陋的里巷,穿着粗麻布衣,正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到来,颜阖亲自出来应对。使者问:「这里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说:「这是我颜阖的家。」使者送上礼物,颜阖说:「只怕你听错了名姓而给你带来责罚,不如回去核实一下。」使者返回,复核此事,再来寻找颜阖,却已找不到他了。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是真正厌恶富贵的。

其 九

道真治身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馀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馀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为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所以说:大道的真髓用来修养身心,它的剩余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渣滓才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不过是圣人余事末节罢了,并不是用来保全身体、颐养生命的。如今世俗的所谓君子,大多损害身体、舍弃生命去追逐外物,岂不可悲!凡是圣人有所举动,必定先审察他为什么这样去做、用什么去做。假如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拿价值连城的随侯之珠去弹射高飞千仞的麻雀,世人一定会讥笑他。这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所用的东西贵重而所求的东西微薄。至于生命,难道只比随侯之珠贵重一点点吗!

其 十

列子辞粟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列子生活贫困,面容露出饥色。有位客人对郑国的子阳说:「列御寇是个有道之士啊,住在您的国家里却如此穷困,您莫不是不喜欢贤士吧?」郑子阳当即命令官吏送给列子粮食。列子见到来人,再三拜谢而辞谢了馈赠。使者离去,列子回进屋来,他的妻子望着他捶胸抱怨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儿,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却饿着脸。国君特意来馈赠先生粮食,先生却不肯接受,岂不是命该受穷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国君并不是亲自了解我才送粮的。他只是凭别人的话才送我粮食,等到要怪罪我时,也照样会凭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肯接受的缘故。」后来,百姓果然发难杀掉了子阳。

其 十一

屠羊说辞赏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言?」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食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楚昭王丢失了国土逃亡,屠夫说也跟着昭王一同出奔。昭王返回国土后,要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赏到了屠夫说。屠夫说说:「大王失去国土,我也失去了屠羊的生计;大王返回国土,我也重操屠羊的旧业。我的职位俸禄已经恢复了,还谈什么赏赐呢?」昭王说:「强令他接受!」屠夫说说:「大王失去国土,不是我的罪过,所以我不敢承受惩罚;大王返回国土,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我不敢承受赏赐。」昭王说:「让他来见我!」屠夫说说:「按照楚国的法令,必定要有重赏厚功的人才能进见国君。如今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全国家,勇力不足以战死御敌。当初吴军攻入郢都,我是因为畏惧危难而躲避敌寇,并不是有意追随大王。如今大王想要废弃法令、毁坏成约来召见我,这可不是我愿意传扬于天下的事。」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夫说身处卑贱却陈述的道义十分高远,你替我用三公之位去延请他。」屠夫说说:「那三公的高位,我知道比屠羊的店铺尊贵得多;万钟的俸禄,我也知道比屠羊的收入丰厚得多。可是我怎么能贪图爵位俸禄而使我的国君落下随意封赏的名声呢!我不敢承受,只愿仍旧回到我屠羊的店铺去。」于是终究没有接受赏赐。

其 十二

原宪安贫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原宪住在鲁国,住的是一间四壁环立的小屋,房顶盖着新割的茅草,蓬草编的门破败不全,用桑条做门轴、破瓮口当窗户,隔成两间居室,拿粗布堵住瓮窗,屋顶漏雨、地面潮湿,原宪却端正地坐着弹琴歌唱。子贡乘着高头大马,穿着里为深青、外罩素白的衣裳,宽大的车子驶不进窄巷,便步行前去看望原宪。原宪戴着开裂的帽子、趿着没有后跟的鞋,拄着藜杖来应门。子贡说:「咦!先生病了吗?」原宪回答他说:「我听说:『没有钱财叫作贫,学了道却不能践行叫作病。』如今我原宪,是贫,不是病。」子贡听了退后几步,面有愧色。原宪笑着说:「迎合世俗而行事,结党营私而交友,求学是为了炫耀于人,施教是为了利己,假借仁义来作恶,讲究车马的华饰,这些事我原宪都不忍心去做。」

其 十三

曾子养志

曾子居卫,縕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履而踵决。曳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曾子住在卫国,穿着乱麻填絮、没有面子的破袍,脸色浮肿憔悴,手脚磨出了厚茧。常常三天生不起一次火,十年添置不起一件新衣,正一正帽子帽带就断了,提一提衣襟就露出了胳膊肘,穿一穿鞋鞋后跟就裂开了。他却拖着破鞋吟唱《商颂》,声音充满天地之间,洪亮得就像出自钟磬一般。天子不能把他收为臣下,诸侯不能跟他结交为友。所以涵养心志的人会忘掉形体,保养形体的人会忘掉利禄,臻于大道的人则连心机也一并忘掉了。

其 十四

颜回不愿仕

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孔子对颜回说:「回,过来!你家境贫寒、地位卑微,为什么不去做官呢?」颜回回答说:「我不愿做官。我在外城有五十亩田地,足够供应稠粥糊口;在内城有十亩田地,足够置办丝麻衣料;弹弹琴足以自娱,研习先生所传的大道足以自乐。我不愿做官。」孔子神色为之一变,肃然说道:「好啊,颜回的心意!我听说过:『知足的人不会被利禄拖累,真正自得的人失去什么也不会恐惧,注重内心修养的人即便没有官位也不会惭愧。』这话我念诵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真正看到,这也是我的收获啊。」

其 十五

公子牟重生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我身在江海之上隐居,心思却牵挂在朝廷的宫阙之下,怎么办呢?」瞻子说:「珍重生命。珍重生命,名利自然就看轻了。」中山公子牟说:「道理虽然懂得,却总是不能克制自己。」瞻子说:「不能克制自己就顺着性子去做好了,这样精神不就没有什么憎恶违逆了吗?不能克制自己却又勉强压抑不去顺从,这就叫作双重的损伤。受双重损伤的人,是没法长寿的。」魏牟,是拥有万乘之国的公子,他归隐山林岩穴,比起平民百姓要难得多,虽然还没有达到大道的境界,也可以说是有那份心意了。

其 十六

孔子困陈蔡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

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陷入困境,整整七天没能生火做饭,连藜菜汤里也掺不进一粒米,脸色十分疲惫,却仍在屋里弹琴歌唱。颜回在外面择菜,子路和子贡相互议论说:「先生两度被逐出鲁国,在卫国被铲去足迹,在宋国遭人砍树驱赶,在商、周一带穷困潦倒,又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如今杀害先生的不算有罪,欺凌先生的也无人禁止。先生却还弹琴唱歌,从不曾中断琴声,君子竟会如此地不知羞耻吗?」颜回无言可答,进屋去告诉了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叹一声说道:「仲由和端木赐,真是见识浅陋的人。叫他们进来!我有话对他们说。」

其 十七

通道临难

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露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

子路、子贡走进屋来。子路说:「像现在这样,可以说是困窘到极点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大道叫作通,困塞于大道才叫作穷。如今我孔丘秉持仁义之道,遭逢乱世的祸患,这怎么能算困窘呢?所以反省内心而不背离大道,面临危难而不丧失德操,严寒到来、霜雪降下,我才因此懂得松柏的青翠茂盛。陈、蔡之间的这场困厄,对我孔丘来说也许正是幸事呢!」孔子安然地拿过琴来弹奏歌唱,子路也振奋地拿起盾牌跳起舞来。子贡感叹道:「我从前竟不懂得天有多高、地有多深啊。」

其 十八

穷通如寒暑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

古时候得道的人,困窘也快乐,通达也快乐。他所快乐的并不是困窘或通达本身,只要心中真正具备了道德,那么困窘和通达就如同寒来暑往、刮风下雨一样的自然次序罢了。所以许由能在颍水北岸自得其乐,共伯也能在共首山上逍遥自适。

其 十九

无择投渊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甽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真奇怪呀,舜的为人!他本是耕作在田垄之间的人,却跑去出入尧的门庭求取禄位。不只如此罢了,竟还想拿他那套可耻的行径来玷污我。我真羞于见到他。」于是投身清泠的深渊自尽了。

其 二十

汤谋伐桀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

商汤将要讨伐夏桀,先去找卞随商议,卞随说:「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汤问:「那谁可以呢?」卞随说:「我不知道。」汤又去找瞀光商议,瞀光说:「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汤问:「那谁可以呢?」瞀光说:「我不知道。」汤问:「伊尹怎么样?」瞀光说:「他坚毅有力、能忍受屈辱,至于其他方面我就不清楚了。」于是汤便和伊尹一同谋划讨伐夏桀。

其 二十一

卞随投水

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水而死。

商汤战胜了夏桀,要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上讨伐夏桀时来找我商议,必定是把我看作可以同谋的凶残之人;战胜了夏桀又要让位给我,必定是把我看作贪图权位之人。我生在这乱世,而无道之人却接二连三地拿他那套可耻的行径来玷污我,这种话我实在不忍心一再听到。」于是投身稠水而死。

其 二十二

瞀光沉庐

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商汤又要把天下让给瞀光,说:「有智慧的人谋划它,有武力的人成就它,有仁德的人安享它,这是自古以来的常理。先生为什么不来居于君位呢?」瞀光推辞说:「废黜君主,不合道义;杀伐百姓,不合仁爱;别人去冒那危难,我却来享受他的利益,不合廉洁。我听说过:『不合道义的事,不接受它的俸禄;无道的世道,不踏上它的土地。』何况还要尊奉我做君主呢!我实在不忍心长久地见到这种局面。」于是背着石头自沉到庐水里去了。

其 二十三

二士非周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

从前周朝兴起的时候,有两位贤士住在孤竹国,叫伯夷、叔齐。两人相互商量说:「我听说西方有个人,好像是有道之人,我们试着前去看看吧。」他们走到岐山南面,周武王听说了,派弟弟周公旦前去会见他们,并与他们立下盟誓,说:「增加俸禄两级,授予一等官职。」然后宰杀牲畜歃血、把盟书埋入土中为信。伯夷、叔齐相视而笑说:「咦!真奇怪呀!这并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的时候,按时祭祀,尽心尽敬,却不向鬼神祈求福佑;他对待百姓,忠诚守信、尽力治理,却毫无私求。乐于参与政事便参与政事,乐于参与治理便参与治理,不靠别人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不靠别人的卑下来抬高自己,不趁着时运来谋取私利。如今周人看到殷商的衰乱,就急忙夺取政权来治理,崇尚权谋而又在底下用财货收买人心,倚仗兵力来保持威势,宰牲歃血、订立盟约以表诚信,张扬自己的德行来取悦众人,凭借杀伐来谋取私利,这是用动乱去取代暴虐啊。我听说古时候的贤士,遇上太平之世不回避自己的职任,碰上动乱之世也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昏暗,周人的德行也已衰败,与其归附周人来玷污自身,不如避开他们以保全自己行为的清白。」

其 二十四

夷齐饿首阳

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伯夷、叔齐两人向北走到首阳山,终于在那里饿死了。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假如可以避开不取,便绝不去贪图。坚守高洁的节操、行事特立独行,独自乐于实现自己的志向,而不肯屈身侍奉于世俗,这就是这两位贤士的节操。

本篇讨论

(0)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