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盗跖横行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盗跖率领着九千名部众,横行天下,侵犯暴掠各国诸侯,凿穿人家的墙壁、撬开人家的门户,掠夺别人的牛马,抢走别人的妻女,贪求财货而忘掉亲情,不顾念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所经过的城邑,大的诸侯国便登城据守,小的诸侯国便退入城堡躲避,万千百姓都深受其苦。
庄子 · 第 29 篇
其 一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盗跖率领着九千名部众,横行天下,侵犯暴掠各国诸侯,凿穿人家的墙壁、撬开人家的门户,掠夺别人的牛马,抢走别人的妻女,贪求财货而忘掉亲情,不顾念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所经过的城邑,大的诸侯国便登城据守,小的诸侯国便退入城堡躲避,万千百姓都深受其苦。
其 二
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
孔子对柳下季说:「做父亲的,必定能教导自己的儿子;做兄长的,必定能教化自己的弟弟。倘若父亲不能教导自己的儿子,兄长不能教化自己的弟弟,那么父子兄弟间的亲情也就不足珍贵了。如今先生,是当世的贤才,弟弟却做了盗跖,成为天下的祸害,先生却不能加以教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愧。请让我替先生前去劝说他。」柳下季说:「先生说『做父亲的必定能教导自己的儿子,做兄长的必定能教化自己的弟弟』,可是倘若儿子不听父亲的教导,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化,那么即便凭着先生今日的口才,又能拿他怎么办呢?况且盗跖的为人,心思像喷涌的泉水一样汹涌,意气像旋转的狂风一样飘忽,强悍得足以抵挡任何敌手,巧辩得足以文饰任何过错,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动不动就用恶言羞辱别人。先生千万不要去。」
其 三
孔子不听,颜回为御,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
孔子不听劝阻,让颜回驾车,子贡作车右陪乘,前去会见盗跖。盗跖正在泰山的南面歇息部众,把人肝切成肉脍当作干粮吃。孔子下了车走上前,对通报的人说:「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义气高尚,恭敬地再拜通报的人。」通报的人进去禀报,盗跖听了勃然大怒,眼睛瞪得像明亮的星辰,头发竖起直顶帽冠,说道:「这不就是那个鲁国巧伪奸诈的孔丘吗?替我告诉他:『你编造言辞、捏造说法,胡乱称颂文王、武王,头上戴着树杈般枝桠交错的帽子,腰间束着死牛肋皮做的带子,废话连篇、谬论百出,不耕种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摇动嘴唇、鼓弄舌头,擅自制造是非,用来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的读书人不能返归他们的本性,胡乱标榜孝悌,借此侥幸博取封侯富贵。你的罪过极大极重,赶快滚回去!不然,我就要拿你的肝来给我今天午餐添道菜。』」
其 四
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孔子再次请人通报说:「我有幸结交令兄柳下季,希望能在帐下拜见将军。」通报的人再去禀报,盗跖说:「叫他到我面前来!」孔子小步快走进去,又退后避开坐席,向盗跖再拜行礼。盗跖大怒,叉开两腿,按着剑、瞪着眼,声音像哺乳的母虎一样凶猛,说道:「孔丘,到我面前来!你要说的话,顺着我的心意你就活,违逆我的心意你就死。」
其 五
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
孔子说:「我听说,大凡天下有三种德性:生来就魁梧高大、容貌俊美无双,无论少长贵贱见了都喜欢他,这是上等的德性;智慧能包举天地、辩才能分判万物,这是中等的德性;勇猛强悍、果断敢为,能聚集众人、统率军队,这是下等的德性。一个人只要具备其中一种德性,就足以面南称君了。如今将军同时兼有这三种德性,身高八尺二寸,面容有光彩,嘴唇像鲜艳的朱砂,牙齿像整齐的贝壳,嗓音合于黄钟的音律,却被人叫作盗跖,我私下替将军感到羞耻而不愿这样称呼。将军若有意听从我,我愿替您南去出使吴国、越国,北去出使齐国、鲁国,东去出使宋国、卫国,西去出使晋国、楚国,让他们替将军建造方圆数百里的大城,设立拥有数十万户人口的城邑,尊奉将军做诸侯,与天下人重新开始,停止征战、休养士卒,收养兄弟亲族,共同祭祀祖先。这是圣人贤才的作为,也是天下人的心愿啊。」
其 六
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
盗跖大怒说道:「孔丘,到我面前来!凡是可以用利益来劝诱、可以用言辞来规谏的,都不过是愚昧鄙陋的寻常之辈罢了。如今我魁梧高大、容貌俊美,人人见了都喜欢,这是我父母遗留给我的德泽。就算你孔丘不称赞我,难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况且我听说:『喜欢当面奉承别人的人,也喜欢背后诋毁别人。』如今你拿大城和众多的人民来告诉我,这是想用利益来劝诱我、把我当寻常百姓来畜养罢了,那又怎么能长久呢?城邑再大,也大不过整个天下。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连插一把锥子的立足之地都没有;汤、武立身做了天子,后代却断绝灭亡,这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贪图的利益太大的缘故吗?
其 七
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
况且我听说:上古时候禽兽多而人少,于是人们都在树上筑巢居住来躲避禽兽,白天拾取橡子栗子充饥,夜晚栖息在树上,所以称他们为有巢氏的人民。上古时候人们不懂得穿衣服,夏天多积存柴草,冬天就烧火取暖,所以称他们为懂得养生的人民。到了神农氏的时代,人们睡觉时安然恬静,醒来时悠然自得,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与麋鹿同处共居,耕田而食,织布而衣,没有相互伤害的念头,这正是德性最为隆盛的时代。然而黄帝却不能达到这样的德性,与蚩尤在涿鹿的郊野交战,血流百里。尧、舜兴起,设立了众多臣属,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夏桀,周武王杀掉了商纣王。从此以后,便是强大的欺凌弱小的,人多的暴虐人少的。从汤、武以来,都是些祸乱百姓的人。
其 八
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
如今你修习文王、武王之道,掌控着天下的言论,用来教导后世,穿着宽袍、系着阔带,编造言辞、伪饰行为,用来迷惑天下的君主,借此谋求富贵,要说强盗没有比你更大的了。天下人为什么不把你叫作盗丘,反倒把我叫作盗跖呢?你用甜言蜜语说动子路使他追随你,让子路摘去高高的帽子、解下长长的佩剑,接受你的教诲,天下人都说『孔丘能制止暴行、禁绝非法』。可结果呢,子路想要杀掉卫国的君主却没能成功,自己被剁成肉酱悬挂在卫国的东门之上,这正是你的教化没有奏效。你自称是贤才、是圣人吗?可你两度被逐出鲁国,在卫国被铲去足迹,在齐国穷困潦倒,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在天下都没有容身之处。你教导子路却落得这样被剁成肉酱的祸患,往上说保不住自身,往下说也教不好别人,你那套道难道还值得珍贵吗?
其 九
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
世人所推崇的,没有谁比得上黄帝,可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性,在涿鹿的郊野交战,血流百里。尧不慈爱,舜不孝顺,禹半身偏枯,汤放逐了他的君主,武王讨伐商纣,文王被囚禁在羑里。这六个人,都是世人所推崇的,可仔细评论起来,他们都是因为贪图利益而迷乱了自己的真性、勉强违背了自己的本然情性,他们的行为其实是非常可耻的!
其 十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
世人所称道的贤士,要数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让了孤竹国的君位,却饿死在首阳山上,尸骨也无人安葬。鲍焦矫饰自己的行为、非难世道,抱着树木站着枯死了。申徒狄进谏不被采纳,背着石头投河自尽,被鱼鳖吃掉了。介子推算是极忠诚的了,曾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晋文公吃,后来晋文公却背弃了他,子推一气之下离去,抱着树木被烧死了。尾生跟一个女子约定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河水上涨了他也不肯离开,抱着桥柱被淹死了。这六个人,跟那被分尸示众的狗、被河水冲走的猪、拿着瓢沿街乞讨的人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为了名节而轻生赴死、不顾念本性、不保养性命的人。
其 十一
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
世人所称道的忠臣,没有谁比得上王子比干、伍子胥,可伍子胥被沉入江中,比干被剖开心脏。这两个人,世人都称作忠臣,然而最终却被天下人耻笑。由此看来,乃至于像伍子胥、比干这样的人,也都不值得珍贵。
其 十二
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你孔丘用来劝说我的那些话,倘若拿鬼神之事来告诉我,那我无从知晓;倘若拿人间之事来告诉我,也不过就是这些了,全是我所听闻知晓的。如今我把人之常情告诉你:眼睛想要看美色,耳朵想要听乐声,嘴巴想要尝美味,意气想要充盈满足。人最长的寿命不过百岁,中等的八十岁,下等的六十岁,除去患病、消瘦、死丧、忧患的日子,其中能开口欢笑的,一个月里也不过四五天罢了。天地是无穷无尽的,人却终有一死,拿着这有限的身躯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倏忽而逝,与骏马奔驰着越过缝隙没有什么两样。凡是不能使自己的心意畅快、不能保养自己性命的人,都不是通晓大道的人。你孔丘所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我所唾弃的,赶快离开滚回去吧,不要再说了!你那套道,疯疯癫癫、忙忙碌碌,是欺诈取巧、虚伪做作的勾当,根本不能用来保全人的真性,哪里值得一谈呢?」
其 十三
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孔子再次拜谢,匆匆退走,出了门登上车,手里的缰绳三次脱落,两眼茫然什么也看不清,脸色如同死灰,伏在车前横木上低着头,连气也喘不上来。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好遇见柳下季。柳下季说:「这些天不见你的踪影,车马也都带着风尘出行的样子,莫不是去见盗跖了吧?」孔子仰天长叹说:「是啊。」柳下季说:「盗跖莫不是像我先前说的那样违逆了你的心意吧?」孔子说:「是啊。我这真是所谓没病却自己拿艾来灸啊,急匆匆地跑去捋虎头、编虎须,差一点就逃不出虎口呢!」
其 十四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
子张问满苟得说:「为什么不讲求德行呢?没有德行就得不到信任,得不到信任就不会被任用,不被任用就得不到利益。所以从名声来看、从利益来算,仁义才是真正正确的。倘若抛开名利,返回到内心来体察,那么士人讲求德行这件事,岂不是一天也不能不做吗?」满苟得说:「不知羞耻的人反倒富有,巧言取信于人的人反倒显达。名利最大的,差不多都落在那些不知羞耻而又会取信于人的人身上。所以从名声来看、从利益来算,取信于人才是真正正确的。倘若抛开名利,返回到内心来体察,那么士人讲求德行,还是守住自己的天性才好啊!」
其 十五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
子张说:「从前夏桀、商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如今对奴仆小厮说『你的品行像桀、纣一样』,他都会面带羞愧、心里不服,可见桀、纣是连小人都看不起的。孔子、墨翟,穷困得只是平民百姓,如今对宰相说『您的品行像孔子、墨翟一样』,他却会变了脸色、谦称自己不够格,可见士人确实是尊贵的。所以权势上做了天子,未必就尊贵;穷困得只是平民,也未必就卑贱。尊贵与卑贱的区分,在于品行的美好与丑恶。」满苟得说:「偷小东西的被拘押治罪,窃取大利的反倒做了诸侯,而诸侯的门下,所谓义士就聚集在那里。从前齐桓公小白杀掉兄长、霸占嫂子,管仲却去做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掉君主、窃取了国家,孔子却接受他的馈赠。言论上看不起他们,行为上却屈居他们之下,这就是言与行的实情在胸中相互违背、激烈交战,岂不矛盾得很!所以古书上说:『谁恶谁美?成功的就居于首位,不成功的就沦为末尾。』」
其 十六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伐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乾,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子张说:「你不讲求德行,那就将亲疏没有伦次,贵贱没有等差,长幼没有次序,五伦六亲又拿什么来分别呢?」满苟得说:「尧杀了自己的长子,舜流放了同母的弟弟,亲疏还有伦次吗?商汤放逐了夏桀,武王讨伐了商纣,贵贱还有等差吗?王季被立为嫡嗣,周公杀掉了兄长,长幼还有次序吗?儒者满口虚伪的言辞,墨者主张不分亲疏的兼爱,五伦六亲还能有分别吗?况且你一心为的是名,我一心为的是利。名和利的实质,既不顺合于事理,也不取鉴于大道。我前些天和你在无约面前争论,他说:『小人为财货而舍命,君子为名声而舍命。他们用来改变本然之情、变易天性的途径虽然不同;可是说到舍弃自己分内应做的,去为自己分外不该做的事而舍命,那就是一样的了。』所以说:不要去做小人,返归来顺应你的天性;不要去做君子,顺从那自然的常理。无论是曲是直,都把自然之道当作准则;面对四方观望,随着时势或消或长。无论是是是非,都执守那圆转无穷的枢机;独自成全自己的本意,与大道一同周旋往复。不要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行为,不要拘守自己所谓的道义,否则将丧失你分内应做的;不要奔逐财富,不要为成功而舍命,否则将丢弃你的天性。比干被剖开心脏,子胥被剜去眼睛,这是忠诚招来的祸患;直躬出面证实父亲偷羊、尾生抱柱被淹死,这是守信带来的祸殃;鲍焦抱树枯立而死、申徒狄投河不肯自全,这是廉洁造成的损害;孔子不能为母亲送终、匡章不去见父亲,这是恪守道义带来的过失。这些都是前代所流传、后世所谈论的故事,认为士人务求端正自己的言辞、坚守自己的行为,所以才招致了这样的灾殃、遭逢了这样的祸患。」
其 十七
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
无足问知和说:「人终究没有谁不追逐名声、趋求利益。一个人富有了,别人就归附他,归附了就对他卑躬,卑躬了就尊崇他。能受到别人卑躬尊崇,正是延年益寿、安适身体、愉悦心意的途径。如今唯独你对此没有意愿,是见识不够吗?还是心里明白却力不能行呢?还是一意推行正道而不肯忘怀呢?」知和说:「如今像无足这样的人,认为凡是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处的人,就该把自己看作超脱世俗、卓异出众的贤士,殊不知这恰恰是专断而没有主见、没有定准。他借此来纵观古今的时势、是非的分别,只是随波逐流地与世俗同化罢了。舍弃最贵重的生命,抛开最尊贵的天性,去做那些追名逐利的事,照这样还谈什么延年益寿、安适身体、愉悦心意的途径,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悲痛的伤害、恬适的安乐,他都不拿自身去体察;恐惧的惊惶、欢欣的喜悦,他也都不拿内心去体察。只知道一味去做该求的事,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去做,所以即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免不了忧患。」
其 十八
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埶,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人之所不能及,侠人之勇力而不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馀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
无足说:「财富对于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利的,享尽美好、占尽权势,连至人都赶不上、贤人都比不了。借别人的勇力来逞威逞强,握别人的智谋来显得明察,凭别人的德行来博得贤良的名声,虽不曾据有国家,威严却像君主父亲一般。况且声色、美味、权势对于人,内心不必学习就懂得喜好它,身体不必仿效就懂得安享它。要这要那、避害趋利,本来就不必有人教导,这是人的天性。天下人即便指责我,又有谁能拒绝这些呢!」知和说:「明智的人有所作为,总是顺着百姓的常情而动,不违背他们的法度,所以知足而不争夺,无所求于外故而不去妄求。正因为不知足才去妄求,四处争夺却不自认为贪婪;正因为有了余裕才推辞掉,舍弃天下却不自认为廉洁。廉洁与贪婪的实情,并不取决于外物的逼迫,而要返回到自身的法度来体察。权势上做了天子,却不拿尊贵向人傲慢;富有天下,却不拿财货戏弄别人。盘算它带来的祸患,顾虑它招致的反复,认为会损害本性,所以推辞而不肯接受,并不是用来博取名誉。尧、舜做帝王而天下和睦,并不是要施仁于天下,而是不肯拿帝位的美好来损害生命;善卷、许由得到帝位却不接受,也不是虚情假意地辞让,而是不肯拿治理天下的事务来损害自己。这些人都是趋就对自己有利的、推辞对自己有害的,因而天下人称颂他们贤明,这名声他们尽可拥有,但他们并不是为了博取名誉才这样做的。」
其 十九
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厄而不死者也。」知和曰:「平为福,有馀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管龠之声,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无足说:「人若一定要守住富贵的名声,劳苦身体、断绝美味、节省奉养来维持生命,那也不过是长久带病受困却又死不了罢了。」知和说:「平和才是福,过分有余反成祸害,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而财货尤其厉害。如今富人,耳朵沉迷于钟鼓笙管的乐声,嘴巴满足于肥美佳肴和美酒的滋味,借此来挑动情欲,竟把正业都丢到一边,可以说是昏乱了;沉溺在郁结的盛气之中,就像背着重物往上攀登,可以说是辛苦了;贪求财货而招来烦扰,贪求权势而耗尽精力,安静闲居时便沉溺无度,身体一安逸便意气浮盛,可以说是患病了;为了求富趋利,财货堆积得像围墙一样塞满耳目却仍不知避让,而且气焰浮盛不肯舍弃,可以说是受辱了;财货堆积却没有用处,紧抱在胸前不肯放手,满心忧愁烦闷,还求增益不止,可以说是忧虑了;在家里则猜疑有强夺勒索的盗贼,在外面则畏惧有抢劫的强盗为害,家里楼台四周设满防卫的窗孔,外出也不敢独自行走,可以说是惊惧了。这六样,是天下最大的祸害,富人却都遗忘了而不知体察,等到祸患临头,纵然耗尽本性、用尽家财,只求换回一天的平安无事也办不到了。所以从名声来看却见不到,从利益来求也得不到,劳苦心神形体去争夺这些,岂不是太糊涂了吗!」
本篇讨论
(0)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