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襄公元年
襄公元年
襄公元年。
春秋左传 · 第 9 卷
其 一
襄公元年
襄公元年。
其 二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仲孙蔑会晋栾黶、宋华元、卫宁殖、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围宋彭城。夏,晋韩厥帅师伐郑,仲孙蔑会齐崔杼、曹人、邾人、杞人次于鄫。秋,楚公子壬夫帅师侵宋。九月辛酉,天王崩。邾子来朝。冬,卫侯使公孙剽来聘。晋侯使荀罃来聘。
元年春,周历正月,鲁襄公即位。仲孙蔑会同晋国栾黶、宋国华元、卫国宁殖、曹国人、莒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围攻宋国彭城。夏,晋国韩厥率军讨伐郑国,仲孙蔑会同齐国崔杼、曹国人、邾国人、杞国人,驻扎于鄫地。秋,楚国公子壬夫率军侵犯宋国。九月辛酉日,天子(周简王)驾崩。邾国国君来鲁朝见。冬,卫侯派公孙剽来鲁聘问。晋侯派荀罃来鲁聘问。
此为《春秋》经文,记录襄公元年重大事件。仲孙蔑即孟献子,鲁国执政卿。
其 三
【传】元年春己亥,围宋彭城。非宋地,追书也。于是为宋讨鱼石,故称宋,且不登叛人也,谓之宋志。彭城降晋,晋人以宋五大夫在彭城者归,置诸瓠丘。
元年春己亥日,诸侯联军围攻宋国彭城。彭城并非宋国旧地,经文将此追记为宋国之事。这是因为此次出兵是为宋国声讨鱼石,所以称为宋国之事,且不将叛逃之人列入正式名义——《春秋》称此为「宋志」(出于宋国意志之举)。彭城向晋国投降后,晋国将占据彭城的宋国五位大夫带回,安置于瓠丘。
鱼石是宋国大夫,叛宋奔楚,楚国帮他占据彭城,威胁宋国。晋国主导诸侯围彭城,以助宋国收复。「追书」指经文以宋地之名记录,追溯其归属宋国之志。
其 四
齐人不会彭城,晋人以为讨。二月,齐大子光为质于晋。
齐国人没有参与围攻彭城的会盟,晋国人因此要追究问责。二月,齐国太子光前往晋国充当人质。
其 五
夏五月,晋韩厥、荀偃帅诸侯之师伐郑,入其郛,败其徒兵于洧上。于是东诸侯之师次于鄫,以待晋师。晋师自郑以鄫之师侵楚焦夷及陈,晋侯、卫侯次于戚,以为之援。
夏五月,晋国韩厥、荀偃率领诸侯联军讨伐郑国,攻入其外城,在洧水之上击败郑国步兵。此时,东方诸侯的军队驻扎于鄫地,等候晋国主力。晋国军队从郑国出发,会合鄫地之师,侵入楚国的焦夷并进入陈国境内;晋侯、卫侯则驻扎于戚地,为诸军提供后援。
其 六
秋,楚子辛救郑,侵宋吕、留。郑子然侵宋,取犬丘。
秋,楚国令尹子辛救援郑国,顺势侵犯宋国的吕地和留地。郑国子然侵入宋国,夺取犬丘。
其 七
九月,邾子来朝,礼也。
九月,邾国国君来鲁朝见,这是合乎礼制的。
其 八
冬,卫子叔、晋知武子来聘,礼也。凡诸侯即位,小国朝之,大国聘焉,以继好结信,谋事补阙,礼之大者也。
冬,卫国子叔(公孙剽)、晋国知武子(荀罃)来鲁聘问,这是合乎礼制的。凡诸侯刚即位,小国前来朝见,大国派使臣聘问,以此延续邦交友好、互结诚信,商议国事、弥补缺漏——这是礼制中最重大的内容。
其 十
襄公二年
襄公二年。
其 十一
【经】二年春王正月,葬简王。郑师伐宋。夏五月庚寅,夫人姜氏薨。六月庚辰,郑伯仑卒。晋师、宋师、卫宁殖侵郑。秋七月,仲孙蔑会晋荀罃、宋华元、卫孙林父、曹人、邾人于戚。己丑,葬我小君齐姜。叔孙豹如宋。冬,仲孙蔑会晋荀罃、齐崔杼、宋华元、卫孙林父、曹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于戚,遂城虎牢。楚杀其大夫公子申。
二年春,周历正月,为周简王举行葬礼。郑国军队讨伐宋国。夏五月庚寅日,夫人姜氏(齐姜)薨逝。六月庚辰日,郑伯髡(郑成公)薨逝。晋国军队、宋国军队、卫国宁殖侵犯郑国。秋七月,仲孙蔑会同晋国荀罃、宋国华元、卫国孙林父、曹国人、邾国人,在戚地集会。己丑日,为我国(鲁国)小君齐姜举行葬礼。叔孙豹前往宋国。冬,仲孙蔑会同晋国荀罃、齐国崔杼、宋国华元、卫国孙林父、曹国人、邾国人、滕国人、薛国人、小邾国人,在戚地集会,随即修筑虎牢城。楚国诛杀其大夫公子申。
其 十二
【传】二年春,郑师侵宋,楚令也。
二年春,郑国军队侵入宋国,这是奉了楚国的命令。
其 十三
齐侯伐莱,莱人使正舆子赂夙沙卫以索马牛,皆百匹,齐师乃还。君子是以知齐灵公之为「灵」也。
齐侯(齐灵公)出兵讨伐莱国,莱国人派正舆子用马和牛各一百匹贿赂齐国大夫夙沙卫,齐国军队因此撤还。君子由此明白了齐灵公谥号为「灵」的原因。
古代谥法:「乱而不损曰灵」,意指行事不端却未致亡国。齐灵公因接受敌国贿赂而退兵,故得此谥。
其 十四
夏,齐姜薨。初,穆姜使择美檟,以自为榇与颂琴。季文子取以葬。君子曰:「非礼也。礼无所逆,妇,养姑者也,亏姑以成妇,逆莫大焉。《诗》曰:『其惟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季孙于是为不哲矣。且姜氏,君之妣也。
夏,齐姜薨逝。当初,穆姜(鲁宣公夫人)命人选取美好的楸木(檟,即楸树),为自己准备棺椁与奏乐用的琴。季文子(季孙行父)取用了这批木材为齐姜置办葬事。君子评论道:「这不合礼制。礼制中没有以逆悖之道行事的,儿媳是奉养婆母的人,损害婆母(穆姜之物)来成全儿媳(齐姜),这是最大的逆悖。《诗经》说:『只有那些有智慧的人,才会听从善言,顺行德义。』季孙在此事上算不上有智慧。况且姜氏(齐姜)是国君的生母。
齐姜是鲁襄公之母、鲁成公之妻,谥「定姒」按《经》,此处称「齐姜」为其娘家称谓。穆姜是鲁宣公夫人、鲁成公之母,即齐姜的婆母。
其 十五
《诗》曰:『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偕。』」齐侯使诸姜宗妇来送葬。召莱子,莱子不会,故晏弱城东阳以逼之。
《诗经》说:『酿成美酒和甜酒,进献祖先和妣(先母),以此成就百般礼仪,降下无比丰厚的福祉。』」齐侯派诸位姜姓宗室妇女前来为齐姜送葬。鲁国又召唤莱国国君前来,莱国国君不来赴会,所以晏弱在东阳筑城,以逼迫莱国。
其 十六
郑成公疾,子驷请息肩于晋。公曰:「楚君以郑故,亲集矢于其目,非异人任,寡人也。若背之,是弃力与言,其谁昵我?免寡人,唯二三子!」秋七月庚辰,郑伯仑卒。于是子罕当国,子驷为政,子国为司马。晋师侵郑,诸大夫欲从晋。子驷曰:「官命未改。」
郑成公患病,子驷请求向晋国妥协以减轻压力。郑成公说:「楚国国君为了郑国缘故,亲自遭受矢石射中眼目(指楚共王在鄢陵之战中中箭),这不是别人承担的,是寡人造成的。如果背叛楚国,那就是抛弃对方的力量与承诺,谁还会亲近我们?能让寡人免于此难的,只有你们几位了!」秋七月庚辰日,郑成公(郑伯髡)薨逝。此后子罕主持国政,子驷执掌政务,子国担任司马。晋国军队侵犯郑国,各大夫想归附晋国,子驷说:「国君的命令尚未更改。」
鄢陵之战(鲁成公十六年)中楚共王被晋将养由基射中眼睛,郑国是楚国盟友,故郑成公以此为念,坚持不背楚。
其 十七
会于戚,谋郑故也。孟献子曰:「请城虎牢以逼郑。」知武子曰:「善。鄫之会,吾子闻崔子之言,今不来矣。滕、薛、小邾之不至,皆齐故也。寡君之忧不唯郑。罃将复于寡君,而请于齐。得请而告,吾子之功也。若不得请,事将在齐。君子之请,诸侯之福也,岂唯寡君赖之。」
诸侯在戚地集会,商议针对郑国的对策。孟献子说:「请修筑虎牢城以逼迫郑国。」知武子(荀罃)说:「好。鄫地的会盟时,您听到了崔子的话,(齐国)如今不来了。滕、薛、小邾不来参会,都是因为齐国的缘故。我国君所忧虑的不只是郑国。罃将向我君禀报,并向齐国请求。若能请到,通告您,那是您的功劳。若请不到,事情将在齐国那边了。您的请求,是诸侯的福分,岂只是我君受益。」
其 十八
穆叔聘于宋,通嗣君也。
穆叔(叔孙豹)出使宋国聘问,是为了与宋国新任国君建立邦交。
其 十九
冬,复会于戚,齐崔武子及滕、薛、小邾之大夫皆会,知武子之言故也。遂城虎牢,郑人乃成。
冬,诸侯再度在戚地集会,齐国崔武子以及滕、薛、小邾等国的大夫都来参会,这是因为知武子之前所说那番话起了作用。于是修筑了虎牢城,郑国人这才与晋国讲和。
其 二十
楚公子申为右司马,多受小国之赂,以逼子重、子辛,楚人杀之。故书曰:「楚杀其大夫公子申。」
楚国公子申担任右司马,大量接受小国贿赂,借此威逼子重、子辛,楚国人将他诛杀。所以《春秋》写道:「楚国诛杀了其大夫公子申。」这是因为贪婪。
其 二十二
襄公三年
襄公三年。
其 二十三
【经】三年春,楚公子婴齐帅师伐吴。公如晋。夏四月壬戌,公及晋侯盟于长樗。公至自晋。六月,公会单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己未,同盟于鸡泽。陈侯使袁侨如会。戊寅,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秋,公至自会。冬,晋荀罃帅师伐许。
三年春,楚国公子婴齐率军讨伐吴国。鲁公(襄公)前往晋国。夏四月壬戌日,鲁公与晋侯在长樗结盟。鲁公从晋国回来。六月,鲁公会同王朝单顷公、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子、齐国世子光。己未日,在鸡泽举行同盟。陈侯派袁侨赶赴会盟。戊寅日,叔孙豹与诸侯的大夫及陈国袁侨盟誓。秋,鲁公从会盟处回来。冬,晋国荀罃率军讨伐许国。
其 二十四
【传】三年春,楚子重伐吴,为简之师,克鸠兹,至于衡山。使邓廖帅组甲三百、被练三千以侵吴。吴人要而击之,获邓廖。其能免者,组甲八十、被练三百而已。子重归,既饮至,三日,吴人伐楚,取驾。驾,良邑也。邓廖,亦楚之良也。君子谓:「子重于是役也,所获不如所亡。」楚人以是咎子重。子重病之,遂遇心病而卒。
三年春,楚国子重讨伐吴国,编组一支简装之师,攻克鸠兹,进抵衡山。他派邓廖率领披甲精兵三百人、穿练甲的步兵三千人侵入吴国。吴国人在途中设伏截击,俘获邓廖,能够逃脱的披甲兵只剩八十人、练甲兵只剩三百人。子重回国后,刚完成饮至之礼才三天,吴国人就出兵伐楚,夺取了驾邑。驾邑是楚国的重要城邑,邓廖也是楚国的良将。君子评论道:「子重在这场战役中,所得远不如所失。」楚国人因此责怪子重,子重忧愤成疾,最终因心病而死。
「飲至」是诸侯班师回国后在宗庙饮酒告祭的礼仪。「组甲」指皮甲车兵,「被练」指穿练甲的步兵。
其 二十五
公如晋,始朝也。夏,盟于长樗。孟献子相,公稽首。知武子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惧矣。」孟献子曰:「以敝邑介在东表,密迩仇雠,寡君将君是望,敢不稽首?」晋为郑服故,且欲修吴好,将合诸侯。使士匄告于齐曰:「寡君使匄,以岁之不易,不虞之不戒,寡君愿与一二兄弟相见,以谋不协,请君临之,使匄乞盟。」
鲁公前往晋国,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见晋侯。夏,在长樗结盟。孟献子担任礼相,鲁公行稽首大礼。知武子说:「天子尚在,而您屈尊行稽首之礼,我君(晋侯)感到惶恐。」孟献子回答:「因为敝邑夹处于东方边境,紧邻仇雠,我君将全靠晋君庇护,怎敢不行稽首?」晋国为了让郑国归服,同时又想与吴国修好,准备召集诸侯会盟。晋国派士匄告知齐国:「我君派遣匄前来,因今年收成不好、意外之事防备不足,我君希望与几位兄弟相见,以共谋不协调之事,请您莅临,让匄乞请结盟。」
「稽首」是臣子对君主的最高礼节,诸侯间本不应行此礼,故知武子感到惶恐。鲁国与齐、楚等国为邻,处境困难,故孟献子以此解释。
其 二十六
齐侯欲勿许,而难为不协,乃盟于耏外。
齐侯本不想答应,但又难以以「不协调」为由拒绝,于是在耏水之外与晋国结盟。
其 二十七
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解狐,其仇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于是羊舌职死矣,晋侯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也可。」
祁奚请求告老退休,晋侯向他询问继任人选。祁奚推荐解狐——那是他的仇人——正准备任命,解狐却去世了。晋侯又问他,他回答:「祁午可以担任。」此时羊舌职已经去世,晋侯问:「谁可以接替他的职位?」祁奚回答:「(羊舌)赤可以。」
祁奚荐仇、荐子、荐副佐三事被后世誉为举贤的典范。祁午是祁奚之子,羊舌赤(字伯华)是羊舌职之子。
其 二十八
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其祁奚之谓矣!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举善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于是任命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辅佐他。君子评论道:「祁奚在这件事上真正做到了举荐贤善。推荐自己的仇人,不是阿谀奉承;立自己的儿子,不是结党营私;推举自己的副手,不是偏袒徇私。《商书》说:『无偏无党,王道坦荡广大。』说的就是祁奚啊!解狐得到举荐,祁午得到职位,伯华(羊舌赤)得到官职,设立一个职位而成就了三件善事,这才是能举荐贤善啊!只有自己具备善,才能举荐同类。《诗经》说:『因为他自己有那种品德,所以才能选出与自己相似的人。』祁奚就是这样的人。」
其 二十九
六月,公会单顷公及诸侯。己未,同盟于鸡泽。
六月,鲁公会同王朝使者单顷公及诸侯。己未日,在鸡泽举行同盟。
其 三十
晋侯使荀会逆吴子于淮上,吴子不至。
晋侯派荀会到淮水之上迎接吴国国君,吴国国君没有来。
其 三十一
楚子辛为令尹,侵欲于小国。陈成公使袁侨如会求成,晋侯使和组父告于诸侯。秋,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陈请服也。
楚国令尹子辛对小国大肆侵求。陈成公派袁侨来会盟求和,晋侯让和组父向诸侯通告此事。秋,叔孙豹与诸侯的大夫以及陈国袁侨结盟,这是陈国请求归服(晋国)的表示。
其 三十二
晋侯之弟扬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晋侯怒,谓羊舌赤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将伏剑。士鲂、张老止之。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
晋侯的弟弟扬干在曲梁使军队行列混乱,魏绛将扬干的御车人斩首。晋侯大怒,对羊舌赤说:「召集诸侯本是荣耀之举,扬干却受到诛戮,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必须杀了魏绛,不可姑息!」羊舌赤回答:「魏绛对君主没有二心,事奉君主不回避艰难,若有罪也不会逃避刑罚,他将会前来陈辩,您又何须下达命令?」话音未落,魏绛已经到来,他将一封书信交给仆人,自己准备伏剑自尽。士鲂、张老上前阻止。晋侯读了书信,上面写道:「日前您缺少合适的人选,派臣担任司马一职。臣听说:军队以服从号令为威武,军事行动以有死无违为敬重。您召集诸侯,臣怎敢不敬?君之军队不威武,臣之执事不敬重,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戮其仆」即斩扬干之御者(驾车人),以惩戒其使军队行列混乱之罪,并非直接杀扬干本人。魏绛时任新军司马,负责军纪。
其 三十三
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至于用钺。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寇。」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
臣害怕(军纪败坏的)祸患,以致牵连到扬干,但臣无处逃脱罪责。不能使其接受教训,以至于动用斧钺(大刑)。臣的罪责重大,岂敢不服从,以致触怒您的心意,请允许臣回司寇处领死。」晋侯赤脚跑了出来,说:「寡人的话,是出于亲爱之情。您的处置,是遵从军法。寡人有弟弟,未能教诲他,使他触犯大命,这是寡人的过错。您不要加重寡人的过失,寡人恳切请求。」
「跣而出」即赤脚奔出,是古代表示惶恐失礼、急于谢罪的动作。
其 三十四
晋侯以魏绛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与之礼食,使佐新军。张老为中军司马,士富为候奄。
晋侯认为魏绛能够以刑法辅佐民众,军队班师后,赐给他礼食(正式的赐宴),让他辅佐新军。张老任中军司马,士富任候奄(斥候之官)。
其 三十五
楚司马公子何忌侵陈,陈叛故也。
楚国司马公子何忌侵犯陈国,这是因为陈国背叛(楚国)的缘故。
其 三十六
许灵公事楚,不会于鸡泽。冬,晋知武子帅师伐许。
许灵公侍奉楚国,没有参加鸡泽的会盟。冬,晋国知武子率军讨伐许国。
其 三十八
襄公四年
襄公四年。
其 三十九
【经】四年春王三月己酉,陈侯午卒。夏,叔孙豹如晋。秋七月戊子,夫人姒氏薨。葬陈成公。八月辛亥,葬我小君定姒。冬,公如晋。陈人围顿。
四年春,周历三月己酉日,陈侯午(陈成公)薨逝。夏,叔孙豹前往晋国。秋七月戊子日,夫人姒氏(定姒)薨逝。为陈成公举行葬礼。八月辛亥日,为我国(鲁国)小君定姒举行葬礼。冬,鲁公前往晋国。陈国人围攻顿国。
其 四十
【传】四年春,楚师为陈叛故,犹在繁阳。韩献子患之,言于朝曰:「文王帅殷之叛国以事纣,唯知时也。今我易之,难哉!」三月,陈成公卒。楚人将伐陈,闻丧乃止。陈人不听命。臧武仲闻之,曰:「陈不服于楚,必亡。大国行礼焉而不服,在大犹有咎,而况小乎?」夏,楚彭名侵陈,陈无礼故也。
四年春,楚国军队因陈国背叛之故,仍驻扎在繁阳。韩献子(韩厥)为此忧虑,在朝堂上说:「周文王率领殷商叛附自己的诸侯来事奉纣王,只是因为他懂得把握时机。如今我们要反过来(强行逼人归附),可难了!」三月,陈成公薨逝。楚国人准备讨伐陈国,听说陈国正在丧期,便暂时停止。陈国人却不听从(楚国的)命令。臧武仲听说此事,说:「陈国不臣服于楚国,必然灭亡。大国以礼相待而不服从,大国尚且有过失,何况是小国呢?」夏,楚国的彭名侵犯陈国,这是因为陈国失礼。
韩献子所言「文王帅殷之叛国以事纣」,意指文王在力量不足时暂时臣服,是「知时」之举,并非真正屈服。臧武仲即臧孙纥,鲁国大夫,以聪明多识著称。
其 四十一
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韩献子使行人子员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
穆叔(叔孙豹)前往晋国回聘,答谢知武子之前的聘问。晋侯设宴款待他。乐工奏钟鼓之乐演奏《肆夏》三章,穆叔不拜谢。乐工歌唱《文王》三章,穆叔又不拜谢。歌唱《鹿鸣》三章,穆叔三次拜谢。韩献子(韩厥)让行人子员前去询问,说:「您奉贵国国君之命,屈驾到敝邑。先君待客之礼,以音乐相佐,以此款待您。您舍弃重大的不拜,却对微小的重复拜谢,敢问这是什么礼节?」穆叔回答:「三篇《夏》(《肆夏》《文王夏》《韶夏》),是天子款待方伯(元侯)所用,使臣不敢僭越接受。
《肆夏》(又称三夏)是天子礼乐,非诸侯使臣所宜享。《文王》是两国君主相见之乐,使臣亦不宜接受。《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则是款待使臣之乐,故穆叔拜谢。
其 四十二
《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使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咨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秋,定姒薨。不殡于庙,无榇,不虞。匠庆谓季文子曰:「子为正卿,而小君之丧不成,不终君也。君长,谁受其咎?」初,季孙为己树六檟于蒲圃东门之外。匠庆请木,季孙曰:「略。」匠庆用蒲圃之檟,季孙不御。君子曰:「《志》所谓『多行无礼,必自及也』,其是之谓乎!」冬,公如晋听政,晋侯享公。公请属鄫,晋侯不许。孟献子曰:「以寡君之密迩于仇雠,而愿固事君,无失官命。鄫无赋于司马,为执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阙而为罪,寡君是以愿借助焉!」晋侯许之。
《文王》,是两国国君相见的乐章,使臣不敢享用。《鹿鸣》,是您嘉奖敝国国君(的使臣)的,怎敢不拜谢嘉赏?《四牡》,是您慰劳使臣的,怎敢不重复拜谢?《皇皇者华》,是您教导使臣说:『出使必须广泛咨询于周(天子)。』臣听说:『向善者询问称为咨,咨询亲近者称为询,咨问礼制称为度,咨问政事称为诹,咨问难事称为谋。』臣获得了五种善(咨、询、度、诹、谋),怎敢不重复拜谢?」秋,定姒薨逝。(丧事)没有在庙中停柩,没有备棺,也没有举行虞祭(安葬后的祭祀)。匠庆对季文子说:「您身为正卿,而小君的丧事不能完成,这是对君主始终不周的表现。国君将来年长,谁来承担这个过失?」起初,季孙(季文子)为自己在蒲圃东门外种了六棵楸树。匠庆请求取用此木,季孙说:「随便用吧。」匠庆用了蒲圃的楸木,季孙并未阻止。君子说:「《志》中所谓『多行无礼,必然殃及自身』,说的就是这件事吧!」冬,鲁公前往晋国听取政令,晋侯设宴款待鲁公。鲁公请求将鄫国划归鲁国管辖,晋侯不允许。孟献子说:「因敝邑紧邻仇雠,我君希望坚定地侍奉贵国,不失于职责与号令。若鄫国不向(晋国)司马缴纳赋税,却每日奉贵国号令于敝邑,敝邑地小,若有不足便成罪过,我君因此希望借助(鄫国的资源)啊!」晋侯于是答应了。
「虞祭」是安葬后次日的安魂祭礼。「不殡于庙、无榇、不虞」三项皆为丧礼之失。鄫国附属鲁国,鲁公请晋侯正式承认此安排,以便从鄫国征收资源。
其 四十三
楚人使顿间陈而侵伐之,故陈人围顿。
楚国人唆使顿国离间陈国并侵伐陈国,所以陈国人围攻顿国。
其 四十四
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锄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困、熊髡、龙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
无终国国君嘉父派孟乐前往晋国,通过魏庄子(魏绛)献上虎豹皮毛,请求晋国与各戎族讲和。晋侯说:「戎狄毫无情义且贪婪,不如讨伐他们。」魏绛说:「诸侯刚刚归服,陈国刚刚来和,都在观察我们(的德行)。我们以德行事则亲睦,否则便会离心背叛。劳师伐戎之际若楚国进攻陈国,(我们)必然无力救援,这等于抛弃陈国,中原诸侯也必然背叛。戎族不过禽兽之属,得到戎族却失去中原,岂非不可为?《夏训》中有:『(亡于有穷国的)后羿。』」晋侯问:「后羿是怎么回事?」魏绛回答:「从前夏朝正值衰败,后羿从锄地(地名)迁居到穷石,凭借夏朝遗民取代夏朝政权。他倚仗射艺高超,不修民政,沉迷于田野打猎。他抛弃武罗、伯困、熊髡、龙圉(贤臣)而重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谗佞之辈,伯明的后人(伯明后寒)将他驱逐,夷羿(后羿)却收留了他,信任并任用他,让他做自己的相国。寒浞在内以媚惑取悦,在外以贿赂笼络,愚弄百姓,又趁后羿外出打猎将他算计,积累阴谋诡计夺取其国家,内外都顺从了他。后羿依然不悔改,从田野归来时,家中之众(寒浞指使的)将他杀死烹煮,以其肉让后羿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死于穷门。(后羿旧臣)靡逃奔到有鬲氏那里。
后羿即有穷国的夷羿,非射日神话中的后羿。寒浞之乱与少康中兴是《左传》所记夏代历史的重要内容,魏绛借此劝谏晋侯不可沉迷田猎、轻弃人心。
其 四十五
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
寒浞占据了后羿的妻室,生下了浇和豷,倚仗谗言阴谋诡计,对百姓不施恩德。他派浇带兵,灭掉了斟灌氏和斟寻氏。
斟灌氏、斟寻氏是夏朝同姓诸侯,为夏朝宗室,帮助夏朝遗族。浇、豷是寒浞之子,皆为凶暴之人。
其 四十六
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
(寒浞)将浇安置于过地,将豷安置于戈地。靡从有鬲氏那里,收聚两国(斟灌、斟寻)残存之众,击灭寒浞并拥立少康。少康在过地消灭了浇,少康之子后杼在戈地消灭了豷。有穷国就此彻底覆灭,这是因为失去了民心。从前周朝辛甲担任太史时,命令百官各作箴言以规谏君王的过失。《虞人之箴》(掌管田猎之官的箴言)中说:『浩浩荡荡的禹之功迹,划分为九州,开通了九条大道。百姓各有安居的屋宇,野兽各有茂盛的草场,各得其所,以德化育而不扰乱。到了帝(后)羿,沉迷于原野猎兽,忘却国家大事,心中只想着雌雄之兽(指田猎)。
少康中兴是夏朝历史的重要事件,靡是后羿旧臣,少康是夏后相之子,经过多年流亡终于复国。
其 四十七
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
武威之事(治国军政)不可荒废,(后羿)因此而无益于夏家。我等掌管原野之兽的臣子,谨以此告诉驾御者(指国君身边的人)。』《虞箴》如此告诫,能不引以为戒吗?」(说这番话)是因为晋侯喜好田猎,所以魏绛借此劝谏。
其 四十八
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说,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晋侯说:「那么莫过于与戎族和解了?」魏绛回答:「与戎族和解有五大利益:戎狄辗转迁居,他们重视财货,易于以货物换取土地,土地可以买卖,这是其一。边境不再骚扰,百姓熟悉田野,农人得以成功耕作,这是其二。戎狄侍奉晋国,四方邻国震动,诸侯既畏服又悦服,这是其三。以德安抚戎族,军队不必劳苦,甲兵不必耗损,这是其四。以后羿为鉴戒,施行德政法度,远方来归、近处安宁,这是其五。请君主谋划!」晋侯大悦,派魏绛与诸戎缔结盟约,修明民政,按时节进行田猎。
其 四十九
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纥救鄫,侵邾,败于狐骀。国人逆丧者皆髽。鲁于是乎始髽,国人诵之曰:「臧之狐裘,败我于狐骀。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败于邾。」
冬十月,邾国人、莒国人攻伐鄫国。臧纥(臧武仲)前往救援鄫国,趁势侵入邾国,在狐骀被打败。国内迎接阵亡者遗体的人都披散头发(以丧礼形式),鲁国从此开始有了披发(髽)的丧俗。国人讽诵道:「臧纥那件狐皮袍,在狐骀让我们打了败仗。我们的国君(鲁襄公)年少,偏要任用朱儒(短小之人,讽刺臧纥身材矮小)。朱儒!朱儒!让我们败于邾国。」
「髽」是古代丧礼中妇女或遇丧事者披散头发的丧俗。臧武仲(臧纥)鲁国大夫,身材矮小,故民谣以「朱儒」讽之。
其 五十一
襄公五年
襄公五年。
其 五十二
【经】五年春,公至自晋。夏,郑伯使公子发来聘。叔孙豹、鄫世子巫如晋。仲孙蔑、卫孙林父子会吴于善道。秋,大雩。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公会晋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齐世子光、吴人、鄫人于戚。公至自会。冬,戍陈。楚公子贞帅师伐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齐世子光救陈。十有二月,公至自救陈。辛未,季孙行父卒。
五年春,鲁公从晋国回来。夏,郑伯派公子发来鲁聘问。叔孙豹、鄫国世子巫前往晋国。仲孙蔑、卫国孙林父在善道会见吴国人。秋,举行大雩祭(旱灾祈雨)。楚国诛杀其大夫公子壬夫。鲁公会同晋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齐国世子光、吴国人、鄫国人,在戚地集会。鲁公从会盟处回来。冬,派兵戍守陈国。楚国公子贞率军讨伐陈国。鲁公会同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齐国世子光救援陈国。十二月,鲁公从救援陈国处回来。辛未日,季孙行父(季文子)薨逝。
其 五十三
【传】五年春,公至自晋。
五年春,鲁公从晋国回来。
其 五十四
王使王叔陈生诉戎于晋,晋人执之。士鲂如京师,言王叔之贰于戎也。
周王派王叔陈生向晋国控诉戎族,晋国人将他拘押。士鲂前往京师,陈说王叔与戎族有二心之事。
王叔陈生是周王室大夫,此事涉及王室内部与戎族的外交,晋国以霸主身份介入。
其 五十五
夏,郑子国来聘,通嗣君也。
夏,郑国子国来鲁聘问,是为了与鲁国新任国君建立邦交。
其 五十六
穆叔觌鄫大子于晋,以成属鄫。书曰:「叔孙豹、鄫大子巫如晋。」
穆叔在晋国引见鄫国太子(鄫世子巫),以完成将鄫国划归鲁国的手续。《春秋》写道:「叔孙豹、鄫太子巫前往晋国。」
其 五十七
言比诸鲁大夫也。
(《春秋》如此记载)是要说明(鄫太子巫)与鲁国大夫并列(从属于鲁国)。
其 五十八
吴子使寿越如晋,辞不会于鸡泽之故,且请听诸侯之好。晋人将为之合诸侯,使鲁、卫先会吴,且告会期。故孟献子、孙文子会吴于善道。
吴国国君派寿越前往晋国,说明未能参加鸡泽会盟的原因,并请求参与诸侯的友好往来。晋国人准备为此召集诸侯,让鲁国、卫国先与吴国会见,并告知会盟日期。所以孟献子(仲孙蔑)、孙文子(孙林父)在善道与吴国会见。
其 五十九
秋,大雩,旱也。
秋,举行大雩祭,是因为干旱。
其 六十
楚人讨陈叛故,曰:「由令尹子辛实侵欲焉。」乃杀之。书曰:「楚杀其大夫公子壬夫。」贪也。君子谓:「楚共王于是不刑。《诗》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讲事不令,集人来定。』己则无信,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夏书》曰:『成允成功。』」九月丙午,盟于戚,会吴,且命戍陈也。穆叔以属鄫为不利,使鄫大夫听命于会。
楚国人追究陈国背叛的原因,说:「这是因为令尹子辛贪婪侵夺(小国)所致。」于是将他诛杀。《春秋》写道:「楚国诛杀了其大夫公子壬夫。」这是(指明他)贪婪之罪。君子评论道:「楚共王在此事上做法不当。《诗经》说:『大道平坦笔直,我心光明坦荡,事情处置不善,须集众人来定夺。』自己毫无诚信,却杀人以泄愤,不也很难(服众)吗?《夏书》说:『诚信成就功业。』」九月丙午日,在戚地结盟,会见吴国,并下令戍守陈国。穆叔认为附属鄫国对(鲁国)不利,让鄫国大夫前往会盟处听从命令。
子辛即楚大夫公子壬夫,曾任令尹,因贪赂小国而被杀。楚共王以此为借口处置子辛,君子认为楚共王自己无信在先,不可正当地以此刑人。
其 六十一
楚子囊为令尹。范宣子曰:「我丧陈矣!楚人讨贰而立子囊,必改行而疾讨陈。陈近于楚,民朝夕急,能无往乎?有陈,非吾事也,无之而后可。」
楚国任命子囊为令尹。范宣子(士匄)说:「我们失去陈国了!楚国人追究贰心(背叛)而立子囊,(子囊)必然改变作风,迅速讨伐陈国。陈国距楚国很近,百姓日夜处于危急之中,能不归附楚国吗?拥有陈国(作盟友),不是我们的事;没有陈国,之后才算是正常。」
其 六十二
冬,诸侯戍陈。子囊伐陈。十一月甲午,会于城棣以救之。
冬,诸侯派兵戍守陈国。楚国子囊讨伐陈国。十一月甲午日,诸侯在城棣集会以救援陈国。
其 六十三
季文子卒。大夫入敛,公在位。宰庀家器为葬备,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
季文子(季孙行父)薨逝。大夫们入宫参加入殓,鲁公亲自莅临。宰夫清点家中器物为丧葬作准备,(发现)家中没有穿丝帛的妾室,没有食谷粟的马匹,没有藏储的金玉,没有多余备置的重器。君子由此知道季文子对公室的忠诚。他历事三位国君,却没有私人积蓄,难道不可以称为忠吗?
季文子即季孙行父,历事鲁宣公、成公、襄公三君,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廉洁之臣。
其 六十五
襄公六年
襄公六年。
其 六十六
【经】六年春王三月,壬午,杞伯姑容卒。夏,宋华弱来奔。秋,杞葬桓公。
六年春,周历三月壬午日,杞伯姑容薨逝。夏,宋国华弱来鲁逃亡。秋,为杞国桓公举行葬礼。
其 六十七
滕子来朝。莒人灭鄫。冬,叔孙豹如邾,季孙宿如晋。十有二月,齐侯灭莱。
滕国国君来鲁朝见。莒国人灭亡鄫国。冬,叔孙豹前往邾国,季孙宿前往晋国。十二月,齐侯灭亡莱国。
其 六十八
【传】六年春,杞桓公卒,始赴以名,同盟故也。
六年春,杞桓公薨逝,(杞国)第一次以国君名字来鲁报丧,这是因为(杞国参加了)同盟的缘故。
按照礼制,同盟诸侯国君薨逝,报丧时应称名以示亲近。杞国此前参加了鸡泽会盟,故此次按例以名字报丧。
其 六十九
宋华弱与乐辔少相狎,长相优,又相谤也。子荡怒,以弓梏华弱于朝。平公见之,曰:「司武而梏于朝,难以胜矣!」遂逐之。夏,宋华弱来奔。司城子罕曰:「同罪异罚,非刑也。专戮于朝,罪孰大焉!」亦逐子荡。子荡射子罕之门,曰:「几日而不我从!」子罕善之如初。
宋国华弱与乐轡(子荡)从少年时就相互亲近戏耍,长大后相互调谑取笑,又互相诽谤。子荡大怒,在朝堂上用弓套住华弱的脖子(侮辱捆缚)。宋平公见到此情形,说:「身为掌管武事之人(华弱任司武),却在朝堂上被捆缚,(这样的人)很难再胜任了!」于是将华弱驱逐。夏,宋国华弱来鲁逃亡。司城子罕说:「同样的罪过却受到不同的惩罚,这不是刑法应有的。在朝堂上专擅行凶,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呢!」于是也将子荡驱逐。子荡射箭射子罕的大门,说:「不出几天你就会来追随我的!」子罕像以前一样善待他。
子荡即乐轡,宋国大夫。司城子罕是宋国司城,以公正闻名。
其 七十
秋,滕成公来朝,始朝公也。
秋,滕成公来鲁朝见,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见鲁公。
其 七十一
莒人灭鄫,鄫恃赂也。
莒国人灭亡了鄫国,这是鄫国倚仗贿赂(以为可以保全)造成的祸患。
其 七十二
冬,穆叔如邾,聘,且修平。
冬,穆叔(叔孙豹)前往邾国,既为聘问,也为重修和好。
其 七十三
晋人以鄫故来讨,曰:「何故亡鄫?」季武子如晋见,且听命。
晋国人因鄫国灭亡之事来鲁问责,说:「为何让鄫国灭亡?」季武子前往晋国会见,并听取晋国的命令。
其 七十四
十一月,齐侯灭莱,莱恃谋也。于郑子国之来聘也,四月,晏弱城东阳,而遂围莱。甲寅,堙之环城,傅于堞。及杞桓公卒之月,乙未,王湫帅师及正舆子、棠人军齐师,齐师大败之。丁未,入莱。莱共公浮柔奔棠。正舆子、王湫奔莒,莒人杀之。四月,陈无宇献莱宗器于襄宫。晏弱围棠,十一月丙辰,而灭之。迁莱于郳。高厚、崔杼定其田。
十一月,齐侯灭亡了莱国,这是莱国倚仗谋划(以为可以抵御)造成的祸患。在郑国子国来鲁聘问那年的四月,晏弱在东阳筑城,随后包围莱国。甲寅日,挖土筑堤围绕莱城,逼近城墙的雉堞。等到杞桓公薨逝那个月,乙未日,(莱国)王湫率军会同正舆子、棠地之人与齐国军队交战,齐国军队将其大败。丁未日,(齐军)进入莱国。莱共公浮柔逃奔到棠地。正舆子、王湫逃奔到莒国,莒国人将他们杀死。(翌年)四月,(齐国大夫)陈无宇将莱国的宗庙礼器献于齐国(先君)襄公庙。晏弱围攻棠地,十一月丙辰日,将其灭亡。(齐国)将莱人迁移到郳地,由高厚、崔杼划定其田地。
莱国是东方古国,齐国历来有吞并莱国之意。晏弱即晏婴之父晏桓子。陈无宇即后来陈氏(田氏)代齐的先祖陈桓子。
其 七十六
襄公七年
襄公七年。
其 七十七
【经】七年春,郯子来朝。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小邾子来朝。
七年春,郯国国君来鲁朝见。夏四月,三次占卜举行郊祭,结果均不吉,于是免除(不杀)祭牲。小邾国国君来鲁朝见。
其 七十八
城费。秋,季孙宿如卫。八月,螽。冬十月,卫侯使孙林父来聘。壬戌,及孙林父盟。楚公子贞帅师围陈。十有二月,公会晋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于鄬。郑伯髡顽如会,未见诸侯,丙戌,卒于鄵。陈侯逃归。
(鲁国)修筑费城。秋,季孙宿前往卫国。八月,发生蝗灾。冬十月,卫侯派孙林父来鲁聘问。壬戌日,(鲁公)与孙林父结盟。楚国公子贞率军围攻陈国。十二月,鲁公会同晋侯、宋公、陈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在鄬地集会。郑伯髡顽赶赴会盟,未及与诸侯相见,丙戌日,在鄵地薨逝。陈侯(趁乱)逃回国内。
其 七十九
【传】七年春,郯子来朝,始朝公也。
七年春,郯国国君来鲁朝见,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见鲁公。
其 八十
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孟献子曰:「吾乃今而后知有卜筮。夫郊,祀后稷以祈农事也。是故启蛰而郊,郊而后耕。今既耕而卜郊,宜其不从也。」
夏四月,三次占卜举行郊祭,结果均不吉,于是免除(不杀)祭牲。孟献子说:「我到今天才明白占卜的意义所在。郊祭,是祭祀后稷以祈求农事顺利的。正因如此,应当在惊蛰(启蛰)时举行郊祭,郊祭之后才开始耕作。如今已经开始耕作才来占卜郊祭,自然是不吉利的。」
郊祭需在春耕之前进行,时序为:启蛰→郊祭→耕作。此年已到四月才卜郊,违背了农事节令,故三卜均不从。
其 八十一
南遗为费宰。叔仲昭伯为隧正,欲善季氏而求媚于南遗,谓遗:「请城费,吾多与而役。」故季氏城费。
南遗担任费邑宰。叔仲昭伯担任隧正(管理道路赋役之官),想结好季氏,便向南遗献媚,对南遗说:「请(向季孙)申请修筑费城,我多给你提供徭役(人力)。」所以季氏修筑了费城。
其 八十二
小邾穆公来朝,亦始朝公也。
小邾穆公来鲁朝见,这也是(即位后)第一次朝见鲁公。
其 八十三
秋,季武子如卫,报子叔之聘,且辞缓报,非贰也。
秋,季武子前往卫国,回聘子叔(公孙剽)的来访,并说明回聘迟缓的原因,表示这并非心存二意。
其 八十四
冬十月,晋韩献子告老。公族穆子有废疾,将立之。辞曰:「《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无忌不才,让,其可乎?请立起也!与田苏游,而曰好仁。《诗》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恤民为德,正直为正,正曲为直,参和为仁。如是,则神听之,介福降之。立之,不亦可乎?」庚戌,使宣子朝,遂老。晋侯谓韩无忌仁,使掌公族大夫。
冬十月,晋国韩献子(韩厥)请求告老退休。公族穆子韩无忌(韩厥长子)患有残疾,(韩厥)准备立他继任,他推辞说:「《诗经》说:『岂不日夜思虑,只是(路上)露水太多。(难以前行)』又说:『不亲身参与,百姓不会信服。』无忌才能不足,让(位),难道不可以吗?请立起(韩宣子韩起)吧!他与田苏交游,据说品行好仁。《诗经》说:『恭敬地尽守你的职位,喜好正直。神灵聆听,赐给你大福。』体恤百姓为德,正直为正,矫正偏曲为直,三者融合为仁。如此,神灵才会聆听,大福才会降临。立他为继,不也可以吗?」庚戌日,(韩厥)让宣子(韩起)朝见晋侯,自己就此告老退休。晋侯认为韩无忌仁德,让他掌管公族大夫之事。
韩献子即韩厥,晋国执政大夫。韩无忌虽有残疾,却以仁德著称,其让位之举被视为高尚。韩起即韩宣子,后来成为晋国执政。
其 八十五
卫孙文子来聘,且拜武子之言,而寻孙桓子之盟。公登亦登。叔孙穆子相,趋进曰:「诸侯之会,寡君未尝后卫君。今吾子不后寡君,寡君未知所过。吾子其少安!」孙子无辞,亦无悛容。
卫国孙文子(孙林父)来鲁聘问,并为(他父亲)孙武子对(鲁国)知武子之言表示感谢,同时重申孙桓子旧日的盟约。鲁公登台,孙文子也跟着登台(不肯在鲁公之后)。叔孙穆子(叔孙豹)担任礼相,快步上前说:「在诸侯会盟时,我君(鲁公)从不落后于卫君。如今您不肯落后于我君,我君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过失。请您稍安!」孙文子无言以对,却也没有悔改之容。
其 八十六
穆叔曰:「孙子必亡。为臣而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诗》曰:『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谓从者也。衡而委蛇必折。」
穆叔说:「孙文子必定会灭亡。身为臣子却以君主自居,有过失而不悔改,这是亡身的根本。《诗经》说:『饱食公家之禄,退而悠然自得。』说的是随从于人的人。横行(傲慢)而悠然自得,必然折断(覆灭)。」
其 八十七
楚子囊围陈,会于鄬以救之。
楚国子囊围攻陈国,(诸侯)在鄬地集会以救援陈国。
其 八十八
郑僖公之为大子也,于成之十六年,与子罕适晋,不礼焉。又与子丰适楚,亦不礼焉。及其元年,朝于晋。子丰欲诉诸晋而废之,子罕止之。及将会于鄬,子驷相,又不礼焉。侍者谏,不听,又谏,杀之。及鄵,子驷使贼夜弑僖公,而以疟疾赴于诸侯。简公生五年,奉而立之。
郑僖公还是太子的时候,在鲁成公十六年,随子罕前往晋国,对子罕无礼。又随子丰前往楚国,也对子丰无礼。到他即位元年,前往晋国朝见,子丰想向晋国告发将他废黜,子罕阻止了。等到即将在鄬地集会,子驷担任礼相,僖公又对他无礼。侍者劝谏,他不听;再次劝谏,他将侍者杀死。到达鄵地后,子驷派刺客在夜间弑杀了僖公,却向诸侯报告说是死于疟疾。(僖公之子)简公年仅五岁,众大夫奉他即位。
郑僖公即郑伯髡顽,因屡次对卿大夫无礼,最终被子驷弑杀。子驷即公子騑,郑国执政大夫。简公即郑简公,由此开始郑国的卿大夫专权时代。
其 八十九
陈人患楚。庆虎、庆寅谓楚人曰:「吾使公子黄往而执之。」楚人从之。二庆使告陈侯于会,曰:「楚人执公子黄矣!君若不来,群臣不忍社稷宗庙,惧有二图。」陈侯逃归。
陈国人深受楚国威胁之苦。庆虎、庆寅(陈国大夫,合称「二庆」)对楚国人说:「我们让公子黄前去,你们将他拘押。」楚国人照做了。二庆派人在(鄬地的)会盟处告知陈侯说:「楚国人已经拘押了公子黄!您若不回来,群臣不忍社稷宗庙(蒙受祸患),恐怕会有另立他人的打算。」陈侯于是(不辞而别)逃回国内。
二庆的阴谋目的是除掉公子黄这个政敌,利用楚国之手,同时以此为借口将陈侯骗回国,使陈国脱离诸侯会盟,进一步倒向楚国。
其 九十一
襄公八年
襄公八年。
其 九十二
【经】八年春王正月,公如晋。夏,葬郑僖公。郑人侵蔡,获蔡公子燮。季孙宿会晋侯、郑伯、齐人、宋人、卫人、邾人于邢丘。公至自晋。莒人伐我东鄙。
八年春,周历正月,鲁公前往晋国。夏,为郑僖公举行葬礼。郑国人侵犯蔡国,俘获蔡国公子燮。季孙宿会同晋侯、郑伯、齐国人、宋国人、卫国人、邾国人,在邢丘集会。鲁公从晋国回来。莒国人进犯我国(鲁国)东部边境。
其 九十三
秋九月,大雩。冬,楚公子贞帅师伐郑。晋侯使士匄来聘。
秋九月,举行大雩祭。冬,楚国公子贞率军讨伐郑国。晋侯派士匄来鲁聘问。
其 九十四
【传】八年春,公如晋,朝,且听朝聘之数。
八年春,鲁公前往晋国朝见,并听取朝聘礼数(规制)的规定。
其 九十五
郑群公子以僖公之死也,谋子驷。子驷先之。夏四月庚辰,辟杀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孙击、孙恶出奔卫。
郑国众公子因郑僖公之死,密谋对付子驷。子驷先下手为强,夏四月庚辰日,诛杀了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孙击、孙恶出逃至卫国。
其 九十六
庚寅,郑子国、子耳侵蔡,获蔡司马公子燮。郑人皆喜,唯子产不顺,曰:「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楚人来讨,能勿从乎?从之,晋师必至。
庚寅日,郑国子国、子耳侵犯蔡国,俘获了蔡国司马公子燮。郑国人都很高兴,唯独子产不以为然,说:「小国没有文德,却有武功,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楚国人来讨伐,(我们)能不顺从吗?顺从楚国,晋国军队必然随即而来。
子产即公孙侨,郑国著名政治家,此时尚年轻,已能洞见大势。子产之父子国参与了这次伐蔡行动。
其 九十七
晋、楚伐郑,自今郑国不四五年,弗得宁矣。」子国怒之曰:「尔何知?国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言焉,将为戮矣。」
晋、楚两国交替讨伐郑国,从今往后郑国四五年内都无法安宁了。」子国(子产之父)对他发怒说:「你懂什么?国家有重大决策,自有执政卿主持。一个孩子(竖子)妄发议论,将要被诛杀了。」
其 九十八
五月甲辰,会于邢丘,以命朝聘之数,使诸侯之大夫听命。季孙宿、齐高厚、宋向戌、卫宁殖、邾大夫会之。郑伯献捷于会,故亲听命。大夫不书,尊晋侯也。
五月甲辰日,诸侯在邢丘集会,(晋国)下令规定朝聘的礼数,让诸侯的大夫们听从命令。季孙宿、齐国高厚、宋国向戌、卫国宁殖、邾国大夫参加了会盟。郑伯(郑简公)亲自来会盟献捷(献上俘虏),因此亲自听取命令。(其他国家)大夫来会而国君不来,《春秋》只记晋侯,是尊重晋侯的缘故。
其 九十九
莒人伐我东鄙,以疆鄫田。
莒国人进犯鲁国东部边境,是为了划定(原来)鄫国的田地边界。
其 100
秋九月,大雩,旱也。
秋九月,举行大雩祭,是因为干旱。
其 101
冬,楚子囊伐郑,讨其侵蔡也。
冬,楚国令尹子囊讨伐郑国,是追究郑国侵犯蔡国之罪。
其 102
子驷、子国、子耳欲从楚,子孔、子蟜、子展欲待晋。子驷曰:「《周诗》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兆云询多,职竞作罗。』谋之多族,民之多违,事滋无成。民急矣,姑从楚以纾吾民。晋师至,吾又从之。敬共币帛,以待来者,小国之道也。犠牲玉帛,待于二竞,以待强者而庇民焉。寇不为害,民不罢病,不亦可乎?」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国无信,兵乱日至,亡无日矣。
子驷、子国、子耳想顺从楚国,子孔、子蟜、子展想等待晋国。子驷说:「《周诗》中有:『等待黄河变清,人的寿命有几何?卜兆征询太多,反而争相误事作罗网。』谋于众族,百姓反而多有违背,事情更加无从成就。百姓已经危急,姑且先顺从楚国以纾缓我们百姓的困苦。等晋国军队来到,我们再归顺它。恭敬地备好币帛,以迎候来者,这是小国处世之道。牺牲玉帛备于两境之上,以待强者来庇护百姓。寇乱不为大害,百姓不致疲惫,不也可以吗?」子展说:「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信义。小国没有信义,兵乱将日日临至,灭亡就在眼前了。
郑国夹在晋楚两大国之间,常处两难。子驷(公子騑)力主从楚,子展力主守信待晋,两种意见代表了郑国不同的外交路线。
其 103
五会之信,今将背之,虽楚救我,将安用之?亲我无成,鄙我是欲,不可从也。
五次会盟(鸡泽等盟)的信义,如今要背弃,即便楚国救了我们,将有何用?(楚国)与我们的亲善没有成效,(它所)欲求的是我们的土地(不是真正相助),不可顺从。
其 104
不如待晋。晋君方明,四军无阙,八卿和睦,必不弃郑。楚师辽远,粮食将尽,必将速归,何患焉?舍之闻之:『杖莫如信。』完守以老楚,杖信以待晋,不亦可乎?」子驷曰:「《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请从楚,騑也受其咎。」乃及楚平。
不如等待晋国。晋国国君正当英明,四军没有缺失,八卿和睦相处,必定不会抛弃郑国。楚国军队路途遥远,粮食将要耗尽,必将迅速退兵,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舍之(子展自称)听说:『依仗没有比信义更有力的了。』固守坚城以疲老楚军,凭借信义以等待晋国,不也可以吗?」子驷说:「《诗经》说:『谋臣太多,因此无法集议成功。满庭议论纷纷,谁敢承担过失?若不如行路者的谋划,因此就走不上正道。』请(听我的意见)从楚讲和,我騑(子驷自称)承担一切过失。」于是(郑国)与楚国讲和。
子驷引诗断言,以一人之决断结束争论,亲自担责,体现其执政强势风格,但此后晋楚交替兵伐郑国的局面果如子产所料。
其 105
使王子伯骈告于晋,曰:「君命敝邑:『修而车赋,儆而师徒,以讨乱略。』蔡人不从,敝邑之人,不敢宁处,悉索敝赋,以讨于蔡,获司马燮,献于邢丘。
郑国派王子伯骈到晋国报告,说:「君命令敝邑:『整治你们的车赋,整顿你们的师旅,以讨伐叛乱劫掠之事。』蔡人不肯服从,敝邑之人不敢安居,倾尽所有赋税财力,前去讨伐蔡国,俘获了蔡国司马燮,献俘于邢丘。
此处为郑国向晋国陈述讨蔡经过,引述楚国责问之词,说明郑处两大国夹击之困境。
其 106
今楚来讨曰:『女何故称兵于蔡?』焚我郊保,冯陵我城郭。敝邑之众,夫妇男女,不皇启处,以相救也。翦焉倾覆,无所控告。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夫人愁痛,不知所庇。民知穷困,而受盟于楚,狐也与其二三臣不能禁止。
如今楚国来讨责说:『你们为何对蔡国动兵?』他们焚烧我国郊野的堡垒,乘势进逼我国城郭。敝邑百姓,男女老幼,没有片刻安居,相互奔走救援。城邑倾覆,无处申告。死亡的百姓,不是他人父兄,便是他人子弟,众人愁苦哀痛,不知依靠何处。百姓知道穷困走投无路,于是与楚国订盟,这是狐(郑国执政子驷,名姬,字子驷,此处应为郑伯,原文「狐也」或指郑执政)与其大臣们无法禁止的。
「狐也」指郑伯或执政之臣(各家注解不一),此处表达郑国迫于形势不得不与楚盟,非出自愿,向晋国解释并求谅解。
其 107
不敢不告。」知武子使行人子员对之曰:「君有楚命,亦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而即安于楚。君之所欲也,谁敢违君?寡君将帅诸侯以见于城下,唯君图之!」晋范宣子来聘,且拜公之辱,告将用师于郑。公享之,宣子赋《摽有梅》。
不敢不来报告。」晋国知武子(荀罃)派行人子员回答郑使说:「你们君主既有楚国的命令,却连一个使者也不派来告知我们国君,就径自安处于楚。这是你们君主的意愿,谁敢违背?我们国君将率领诸侯在你们城下相见,请你们君主好好考量吧!」晋国范宣子前来鲁国聘问,同时为答谢鲁公出席诸侯之会的辛劳,并告知将要出兵讨伐郑国。鲁公设宴款待他,范宣子赋《摽有梅》诗。
《摽有梅》出自《诗·召南》,其义为时机不可失,宣子以此诗暗示要求鲁国尽快配合出兵。
其 108
季武子曰:「谁敢哉!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欢以承命,何时之有?」武子赋《角弓》。宾将出,武子赋《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献功于衡雍,受彤弓于襄王,以为子孙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君子以为知礼。
季武子说:「谁敢不从!如今打个比方,寡君对于您,就像草木得到同气相求的芬芳,欢喜地承受您的命令,何须计较时机早晚?」武子赋《角弓》。宾客将要离席时,武子又赋《彤弓》。宣子说:「城濮之役,我们先君文公在衡雍献功,从襄王手中接受了彤弓,作为子孙世代的珍藏。匄(范宣子名匄)是先君守官的嗣继,岂敢不奉承您的命令?」君子认为他懂得礼节。
《角弓》《彤弓》皆出自《诗·小雅》,前者喻同宗当和睦,后者喻赐赏诸侯有功之臣。城濮之役,晋文公大败楚军,周襄王赐彤弓以示褒奖。
其 110
襄公九年
襄公九年
其 111
【经】九年春,宋灾。夏,季孙宿如晋。五月辛酉,夫人姜氏薨。秋八月癸未,葬我小君穆姜。冬,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伐郑。十有二月己亥,同盟于戏。楚子伐郑。
【经】九年春,宋国发生火灾。夏,季孙宿前往晋国。五月辛酉,夫人姜氏薨逝。秋八月癸未,安葬我国小君穆姜。冬,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讨伐郑国。十二月己亥,诸侯在戏地同盟。楚子讨伐郑国。
其 112
【传】九年春,宋灾。乐喜为司城以为政。使伯氏司里,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陈畚挶,具绠缶,备水器;量轻重,蓄水潦,积土涂;巡丈城,缮守备,表火道。使华臣具正徒,令隧正纳郊保,奔火所。使华阅讨右官,官庀其司。
【传】九年春,宋国发生火灾。乐喜担任司城执掌国政。他派伯氏管理里道,在火势未到之处,拆除小屋,在大屋上涂抹泥土;陈列畚箕和筐具,准备水绳与水缶,备齐汲水器具;衡量房屋轻重,储蓄积水,堆积土泥;巡查城墙,修缮守备,标示防火通道。派华臣召集正役夫众,命令各隧正将郊野堡垒中的百姓召入城中,奔赴火场救援。派华阅整顿右官,各官就位负责。
司城,宋国掌工事的卿官,六卿之一。乐喜即子罕,宋国贤臣。此段详记先秦城市消防与应急组织之制,珍贵史料。
其 113
向戌讨左,亦如之。使乐遄庀刑器,亦如之。使皇郧命校正出马,工正出车,备甲兵,庀武守。使西锄吾庀府守。令司宫、巷伯儆宫。二师令四乡正敬享,祝宗用马于四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
向戌整顿左官,也与此相同。派乐遄整顿刑具,也是如此。派皇郧命令校正(管马官)出马,工正出车,备好甲兵,整顿武备守卫。派西锄吾整顿府库守卫。令司宫、巷伯警备宫室。两位师长命令四乡正各自恭敬地祭享,祝宗在四方城墙处用马祭祀,在西门外祭祀盘庚。
盘庚,商朝国君,迁都殷(今安阳)。宋为商之后裔,故于西门外祀盘庚以禳火灾。巷伯,掌宫内巷道的官员,或指宦官。
其 114
晋侯问于士弱曰:「吾闻之,宋灾,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对曰:「古之火正,或食于心,或食于咮,以出内火。是故咮为鹑火,心为大火。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公曰:「可必乎?」对曰:「在道。国乱无象,不可知也。」
晋侯询问士弱说:「我听说,宋国发生火灾,因此知道有天道的运行,这是什么缘故?」士弱回答说:「古代的火正,有的以心宿(大火星)为食,有的以咮宿(嘴宿,即鹑火星)为食,用以出纳用火的节令。因此咮宿称为鹑火,心宿称为大火。陶唐氏(帝尧)的火正阏伯,居于商丘,祭祀大火星,以大火星纪时。相土(商之先祖)沿袭此制,所以商人主祭大火。商人观察灾祸败亡的征兆,必然从火灾开始,因此每天都知晓其中有天道的运行。」鲁公说:「这是必然的吗?」士弱回答说:「要看政道。国家动乱时就没有征象可循,便无法预知了。」
大火星即心宿二(天蝎座α),古称商星,为商人始祖阏伯所祀之星。阏伯居商丘,因祀大火而得「商」之名。士弱援引星历与商族渊源说明宋灾与天道的关联。
其 115
夏,季武子如晋,报宣子之聘也。
夏,季武子前往晋国,是为了回报范宣子来鲁聘问之礼。
其 116
穆姜薨于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ⅶⅶ。史曰:「是谓《艮》之《随》ⅷⅲ。《随》其出也。君必速也。」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乾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
穆姜薨于东宫。最初被迁往东宫时,为她占筮,遇到《艮》卦之八(变爻得《随》卦)。太史说:「这叫作《艮》之《随》,《随》卦主出行,君必能很快离开这里。」穆姜说:「不对。《周易》关于《随》卦说:『随,元亨利贞,无咎。』元,是众德之首;亨,是美善的汇聚;利,是义德的调和;贞,是做事的根本。体现仁德足以统率众人,懿美的德行足以符合礼仪,利物处事足以调和道义,坚贞端正足以成就事业,如此,才不可蒙骗,所以《随》卦才能无咎。而今我身为妇人却参与祸乱,处于低贱之位而存有不仁之心,不可称为元;不能安定国家,不可称为亨;有所作为却伤害自身,不可称为利;抛弃本位而行淫媚,不可称为贞。
穆姜,鲁宣公夫人,因参与叔孙侨如之乱被迁于东宫。此段以《周易·随》卦四德逐一自我对照,判断己身无一德可称,故必死于此,不得出,是《左传》中最早大篇引用《周易》文辞的段落。
其 117
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具备四德的人,得《随》卦才能无咎。我四德皆无,哪里是真正的《随》呢?我所取的是祸恶,怎么能无咎?必定死在这里,不得出去了。」
其 118
秦景公使士雃乞师于楚,将以伐晋,楚子许之。子囊曰:「不可。当今吾不能与晋争。晋君类能而使之,举不失选,官不易方。其卿让于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竞于教,其庶人力于农穑。商工皂隶,不知迁业。韩厥老矣,知罃禀焉以为政。范匄少于中行偃而上之,使佐中军。韩起少于栾黶,而栾黶、士鲂上之,使佐上军。魏绛多功,以赵武为贤而为之佐。君明臣忠,上让下竞。当是时也,晋不可敌,事之而后可。君其图之!」王曰:「吾既许之矣。虽不及晋,必将出师。」秋,楚子师于武城以为秦援。秦人侵晋,晋饥,弗能报也。
秦景公派士雃向楚国借兵,打算讨伐晋国,楚子答应了。子囊说:「不可。如今我们不能与晋国相争。晋君量才而用,举荐人才从不失当,授官不易其方向职守。那里的卿大夫相互谦让于有才者,大夫各守其职,士人争相接受教导,庶民尽力于农耕。商贾工匠乃至皂隶,各守本业,不知迁转。韩厥虽然年老,知罃(荀罃)得以奉行其法而执政。范匄比中行偃年少却位居其上,担任中军副将。韩起比栾黶年少,而栾黶与士鲂却推举他,让他担任上军副将。魏绛功劳卓著,却以赵武为贤而甘为其辅佐。君明臣忠,上位者谦让,下位者奋进。在这个时候,晋国是无法敌对的,还是事奉他然后才可以。请君主好好考量!」楚王说:「我已经答应了。即使比不上晋国,也一定要出兵。」秋天,楚子在武城驻兵,作为秦国的声援。秦人侵入晋国,晋国因饥荒,无法报复。
子囊(公子贞),楚国令尹,以清醒的战略眼光分析晋国朝政人才,力主不宜与晋为敌。此段是《左传》中有名的晋国人才品评。
其 119
冬十月,诸侯伐郑。庚午,季武子、齐崔杼、宋皇郧从荀罃、士匄门于鄟门。卫北宫括、曹人、邾人从荀偃、韩起门于师之梁。滕人、薛人从栾黶、士鲂门于北门。杞人、郳人从赵武、魏绛斩行栗。甲戌,师于汜,令于诸侯曰:「修器备,盛糇粮,归老幼,居疾于虎牢,肆眚,围郑。」郑人恐,乃行成。中行献子曰:「遂围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与之战。不然,无成。」知武子曰:「许之盟而还师,以敝楚人。吾三分四军,与诸侯之锐以逆来者,于我未病,楚不能矣,犹愈于战。暴骨以逞,不可以争。大劳未艾。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诸侯皆不欲战,乃许郑成。十一月己亥,同盟于戏,郑服也。
冬十月,诸侯联军讨伐郑国。庚午日,季武子、齐国崔杼、宋国皇郧跟随荀罃、士匄从鄟门攻入。卫国北宫括、曹人、邾人跟随荀偃、韩起从师之梁门攻入。滕人、薛人跟随栾黶、士鲂从北门攻入。杞人、郳人跟随赵武、魏绛砍伐道旁的行道栗树(清路开道)。甲戌日,驻兵于汜,向诸侯下令说:「修整器械,备足干粮,遣返老弱,将病者安置在虎牢,赦宥罪人,围攻郑国。」郑人畏惧,于是前来请和。中行献子(荀偃)说:「就此围下去,等待楚国来救援,然后与楚决战。否则,讲和也不会有成效。」知武子(荀罃)说:「答应与他们结盟然后撤军,以此疲惫楚人。我将四支军队分为三分,用诸侯的精锐来迎击来犯之敌,对我军还未构成伤害,楚国便力不能支了,这还是比交战要强。暴露骸骨以逞一时之勇,不足以争天下。大家劳苦已久,还未止息。君子劳心,小人劳力,这是先王的制度。」诸侯都不想打仗,于是答应郑国讲和。十一月己亥,诸侯在戏地同盟,这是郑国服从(晋国)的结果。
知武子即荀罃,为晋中军主将,代表晋国决策。他反对强战,主张以德绥诸侯,是春秋时期著名的持重政治家。
其 120
将盟,郑六卿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及其大夫、门子皆从郑伯。晋士庄子为载书,曰:「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晋命是听,而或有异志者,有如此盟。」公子騑趋进曰:「天祸郑国,使介居二大国之间。大国不加德音而乱以要之,使其鬼神不获歆其禋祀,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无所底告。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有礼与强可以庇民者是从,而敢有异志者,亦如之。」荀偃曰:「改载书。」公孙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国亦可叛也。」知武子谓献子曰:「我实不德,而要人以盟,岂礼也哉!非礼,何以主盟?姑盟而退,修德息师而来,终必获郑,何必今日?我之不德,民将弃我,岂唯郑?若能休和,远人将至,何恃于郑?」乃盟而还。
将要歃血盟誓时,郑国六卿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以及他们的大夫、门子都随从郑伯出席。晋国士庄子拟写盟书,写道:「自今日结盟之后,郑国若不唯晋国之命是从,或有异心者,有如此盟(违者神明惩罚)。」公子騑(子駟)快步上前说:「上天降祸于郑国,使我国处于两大国之间。大国不以德音抚慰,反而以战乱相逼迫,使我国的鬼神不能享受祭祀,百姓不能安享土地之利,夫妇受苦,处境困迫,无处申诉。自今日结盟之后,郑国若不唯有礼且强大、能庇护百姓者是从,而敢有异心者,也如此盟。」荀偃说:「重新改写盟书。」公孙舍之说:「已经昭告了伟大的神明,要求在盟誓之言上作约。若是可以改的,大国也可以背叛盟约了。」知武子对献子说:「我们实在无德,却以盟誓来要挟别人,哪里合乎礼仪!不合礼仪,怎能主持盟会?姑且先结盟退兵,修德止兵再来,终究必定能得到郑国,何必非要在今天?我们如果无德,百姓将会离弃我们,岂只是郑国?若能休兵修好,远方之人自会归附,何须依赖郑国?」于是就盟而还。
公子騑(子駟)的反誓辞以「唯强是从」为郑国保留了择强而附的外交余地,是《左传》中著名的外交辞令。知武子的态度体现其宽仁政治哲学。
其 121
晋人不得志于郑,以诸侯复伐之。十二月癸亥,门其三门。闰月,戊寅,济于阴阪,侵郑。次于阴口而还。子孔曰:「晋师可击也,师老而劳,且有归志,必大克之。」子展曰:「不可。」
晋人在郑国未得如愿,率诸侯再次讨伐郑国。十二月癸亥,攻打郑国三座城门。闰月戊寅,从阴阪渡河,侵入郑境,在阴口驻扎后撤退。子孔说:「晋军可以趁机出击,军队疲老劳顿,又有归志,必能大胜。」子展说:「不可。」
其 122
公送晋侯。晋侯以公宴于河上,问公年,季武子对曰:「会于沙随之岁,寡君以生。」晋侯曰:「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国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礼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为冠具?」武子对曰:「君冠,必以祼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晋侯曰:「诺。」公还,及卫,冠于成公之庙,假钟磬焉,礼也。
鲁公送晋侯。晋侯在河边设宴款待鲁公,询问鲁公年龄,季武子回答说:「在沙随会盟那一年,寡君出生。」晋侯说:「已经十二年了!这叫做一终,即一个星辰(岁星)周天之期。国君十五岁而生子,行冠礼后再生子,这才合乎礼制,您可以行冠礼了!大夫们何不为行冠礼备好器具?」武子回答说:「国君行冠礼,必须依照祼享之礼进行,以钟磬金石之乐节奏相配,在先君的祧庙中举行。如今寡君正在出行途中,无法备齐,请到兄弟之邦借用器具。」晋侯说:「好。」鲁公返回途经卫国,在卫成公之庙行冠礼,借用钟磬,这是合乎礼制的。
沙随之会在鲁成公十六年。「一终」即岁星(木星)绕天一周约十二年。祼享:以郁鬯(香酒)灌地祭祖的礼仪,是天子诸侯庙祭之大礼。鲁与卫同为姬姓,故可借卫庙行礼。
其 123
楚子伐郑,子驷将及楚平。子孔、子蟜曰:「与大国盟,口血未乾而背之,可乎?」子驷、子展曰:「吾盟固云:『唯强是从。』今楚师至,晋不我救,则楚强矣。盟誓之言,岂敢背之?且要盟无质,神弗临也,所临唯信。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临之。明神不蠲要盟,背之可也。」乃及楚平。公子罢戎入盟,同盟于中分。
楚子讨伐郑国,子駟打算与楚国讲和。子孔、子蟜说:「刚与大国结盟,血还未干便背弃,这行得通吗?」子駟、子展说:「我们的盟誓中本来就说:『唯强者是从。』如今楚军到来,晋国不来救援我们,那楚国就是强者了。盟誓中的话,岂敢背弃?况且被迫订立的盟誓没有质约为凭,神明不会临察,神明所临察的只有真诚。真诚是言语的祥瑞,是善的主宰,因此神明才临察它。明神不会保佑被迫订立的盟誓,背弃它是可以的。」于是与楚国讲和。楚国公子罢戎入郑结盟,郑楚双方在中分结盟。
「要盟无质,神弗临也」是《左传》中著名的礼制语句,意谓胁迫所订之盟缺乏诚信为质,神明不会保佑,故可背弃。子駟以此为郑国反复于晋楚间的外交行为做理论辩护。
其 124
楚庄夫人卒,王未能定郑而归。
楚庄王的夫人去世,楚王还没能安定郑国便回国了。
其 125
晋侯归,谋所以息民。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苟有积者,尽出之。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亦无贪民。祈以币更,宾以特牲,器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不能与争。
晋侯回国,谋划安抚百姓的办法。魏绛请求推行施舍之政,将积聚的财物贷给百姓。自国君以下,凡有积存的,全部拿出来。国中没有滞留积压的财货,也没有困苦的百姓。国君不禁止民众逐利,也就没有贪婪的百姓。用财币更替祈祷,以单牲祭宾客,不大肆制造器用,车马服饰按需供给。推行一年之后,国家便有了节度。晋国三次出兵,楚国终于无力与之抗衡。
魏绛,晋国卿大夫,以善处戎狄、宽仁爱民著称。此段「施舍」之政是先秦经济调剂思想的典型案例。
其 127
襄公十年
襄公十年
其 128
【经】十年春,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会吴于柤。夏,五月甲午,遂灭逼阳。公至自会。楚公子贞、郑公孙辄帅师伐宋。晋师伐秦。秋,莒人伐我东鄙。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冬,盗杀郑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戍郑虎牢。楚公子贞帅师救郑。公至自伐郑。
【经】十年春,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在柤地会见吴国。夏五月甲午,随即灭掉逼阳。鲁公自会盟归国。楚公子贞(子囊)、郑公孙辄率军讨伐宋国。晋军讨伐秦国。秋,莒人侵犯我国东部边境。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讨伐郑国。冬,盗贼杀死郑国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戍守郑国虎牢。楚公子贞率军救援郑国。鲁公自讨伐郑国归来。
其 129
【传】十年春,会于柤,会吴子寿梦也。三月癸丑,齐高厚相大子光以先会诸侯于钟离,不敬。士庄子曰:「高子相大子以会诸侯,将社稷是卫,而皆不敬,弃社稷也,其将不免乎!」夏四月戊午,会于柤。
【传】十年春,诸侯在柤地会盟,是为了会见吴子寿梦。三月癸丑,齐国高厚辅佐太子光提前在钟离会见诸侯,两人均举止失礼。士庄子说:「高厚辅佐太子参加诸侯之会,本应护卫社稷,而两人都失礼,这是抛弃社稷,他们将难免于祸患吧!」夏四月戊午,诸侯在柤地正式会盟。
其 130
晋荀偃、士匄请伐逼阳,而封宋向戌焉。荀罃曰:「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固请。丙寅,围之,弗克。孟氏之臣秦堇父辇重如役。逼阳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县门发,郰人纥抉之以出门者。狄虒弥建大车之轮而蒙之以甲以为橹,左执之,右拔戟,以成一队。孟献子曰:「《诗》所谓『有力如虎』者也。」主人县布,堇父登之,及堞而绝之。队则又县之,苏而复上者三。主人辞焉,乃退,带其断以徇于军三日。
晋国荀偃、士匄请求讨伐逼阳,并打算将逼阳封赏给宋国的向戌。荀罃说:「这座城虽小却坚固,攻克它没有武功可言,攻不下来又要被人嗤笑。」他们仍坚持请求。丙寅日,诸侯联军包围逼阳,但未能攻克。孟氏(孟献子)的家臣秦堇父亲自驾车转运辎重参与战役。逼阳人打开城门,诸侯的士卒蜂拥攻门。悬门落下,郰人纥(即孔子之父叔梁纥)用手撑起悬门,让攻入的人得以出来脱险。狄虒弥取大车车轮蒙上甲片做成盾橹,左手持橹,右手拔戟,独成一队冲杀。孟献子说:「这就是《诗》中所说『有力如虎』的人啊。」逼阳守军从城上垂下布匹,秦堇父攀布而上,到达堞口时布被割断。堕落下来又再垂布,他苏醒过来再次攀上,如此三次。守军出言请他退去,他才撤下,将那截断布系在腰间在军中巡示了三日。
郰人纥即叔梁纥,孔子之父,以勇力著称。「县门」即悬门,用绳索悬于城门洞上方的闸门,可随时放下以阻断城门。此段记孔子之父之勇,《史记·孔子世家》亦有记载。
其 131
诸侯之师久于逼阳,荀偃、士匄请于荀罃曰:「水潦将降,惧不能归,请班师。」知伯怒,投之以机,出于其间,曰:「女成二事而后告馀。余恐乱命,以不女违。女既勤君而兴诸侯,牵帅老夫以至于此,既无武守,而又欲易馀罪,曰:『是实班师,不然克矣』。馀赢老也,可重任乎?七日不克,必尔乎取之!」五月庚寅,荀偃、士匄帅卒攻逼阳,亲受矢石。甲午,灭之。书曰「遂灭逼阳」,言自会也。以与向戌,向戌辞曰:「君若犹辱镇抚宋国,而以逼阳光启寡君,群臣安矣,其何贶如之?若专赐臣,是臣兴诸侯以自封也,其何罪大焉?敢以死请。」
诸侯之师在逼阳城外驻扎已久,荀偃、士匄向荀罃请示说:「雨水季节将要来临,恐怕无法回师,请求班师。」知伯(荀罃)大怒,将投石机投向他们,石块从两人之间穿出,说:「你们要等完成两件事之后再来告诉我。我担心扰乱军令,所以从来没有违背你们。你们既然劳动国君、调动诸侯,牵率我这个老夫来到这里,如今不能坚守战功,又想把罪责推到我身上,说:『是他真的要班师,否则早就攻克了。』我年老体衰,怎能担此重任?七日内攻不下来,一定亲自从你们那里把它夺过来!」五月庚寅,荀偃、士匄率卒猛攻逼阳,亲身冒矢石作战。甲午日,灭掉逼阳。《春秋》经文写「遂灭逼阳」,是说此事源于柤之会。把逼阳赐给向戌,向戌推辞说:「君主若还肯屈尊镇抚宋国,将逼阳作为光耀我国国君的赐予,群臣都会安心,还有什么赏赐比这更好?若是专门赐给臣下,那就是臣调动诸侯来为自己封地,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臣冒死请求免受此赐。」
知伯投石机一事显示其强硬威严的统帅风格。向戌辞逼阳之封,体现先秦贵族的廉洁自律风范。
其 132
乃予宋公。
于是(知武子)将逼阳赐给了宋公。
其 133
宋公享晋侯于楚丘,请以《桑林》。荀罃辞。荀偃、士匄曰:「诸侯宋、鲁,于是观礼。鲁有禘乐,宾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师题以旌夏,晋侯惧而退入于房。去旌,卒享而还。及著雍,疾。卜,桑林见。荀偃、士匄欲奔请祷焉。荀罃不可,曰:「我辞礼矣,彼则以之。犹有鬼神,于彼加之。」
宋公在楚丘设宴款待晋侯,请求用《桑林》之乐伴奏。荀罃推辞。荀偃、士匄说:「在诸侯之中,宋国与鲁国最讲究礼仪,在此处观礼。鲁国有禘祭之乐,宾客之礼或祭祀时都用。宋国以《桑林》款待国君,不也可以吗?」开始舞蹈,乐师题以旌夏(大旌旗)相配,晋侯惊惧,退入室内。去掉旌旗后,才完成宴享而还。回到著雍时,晋侯患病。占卜,出现桑林鬼神的征兆。荀偃、士匄想赶去请求祷告禳除。荀罃不允许,说:「我已经拒绝了那个礼节,而他们仍然用了。若真有鬼神,就让它加罪于他们吧。」
《桑林》是商汤祭祀的乐舞,属于商王室专用礼乐,等级极高,宋为商后故有此乐。荀罃起初推辞,正是因其属于天子级别的礼乐,诸侯宴飨用之逾礼。
其 134
晋侯有间,以逼阳子归,献于武宫,谓之夷俘。逼阳妘姓也。使周内史选其族嗣,纳诸霍人,礼也。
晋侯病愈后,将逼阳之君带回晋国,献于武宫,称之为「夷俘」。逼阳是妘姓之国。晋国让周朝内史挑选其族中嗣续,安置于霍地,这是合乎礼制的。
武宫,晋国祀先君武公之宗庙。灭国后安置其族嗣于他处,属于「灭国不绝祀」的礼制实践,故云「礼也」。
其 135
师归,孟献子以秦堇父为右。生秦丕兹,事仲尼。
班师回国后,孟献子任命秦堇父为(自己的)车右。(秦堇父后来)生了秦丕兹,秦丕兹曾侍奉孔仲尼。
车右,战车右侧执戟护卫之勇士,是贵族战车上仅次于御者的重要职位。秦丕兹为孔子弟子,事孔仲尼由此而来。
其 136
六月,楚子囊、郑子耳伐宋,师于訾毋。庚午,围宋,门于桐门。
六月,楚国子囊(公子贞)、郑国子耳(公孙辄)率军讨伐宋国,驻扎于訾毋。庚午日,包围宋国,从桐门攻击。
其 137
晋荀罃伐秦,报其侵也。
晋国荀罃讨伐秦国,是为了报复秦国此前入侵之仇。
其 138
卫侯救宋,师于襄牛。郑子展曰:「必伐卫,不然,是不与楚也。得罪于晋,又得罪于楚,国将若之何?」子驷曰:「国病矣!」子展曰:「得罪于二大国,必亡。病不犹愈于亡乎?」诸大夫皆以为然。故郑皇耳帅师侵卫,楚令也。孙文子卜追之,献兆于定姜。姜氏问繇。曰:「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丧其雄。」
卫侯救援宋国,驻军于襄牛。郑国子展说:「必须讨伐卫国,否则就是不帮楚国了。得罪了晋国,又得罪了楚国,国家将何以为继?」子駟说:「国家真是病了!」子展说:「同时得罪两个大国,必然灭亡。病难道不比亡国好吗?」各位大夫都认为有道理。因此郑国皇耳率军侵犯卫国,这是奉楚国之命。卫国孙文子占卜是否追击,将卦兆呈给定姜审看。定姜问卜辞,卜辞说:「兆象如山陵,有一男子出征,而丧失了其中的雄者。」
定姜,卫定公之妻,卫献公之母,颇有见识。此处卜追击之事,以龟卜之兆辞决策,是先秦军事决策倚重占卜的典型案例。
其 139
姜氏曰:「征者丧雄,御寇之利也。大夫图之!」卫人追之,孙蒯获郑皇耳于犬丘。
定姜说:「出征者丧失其雄,这对抵御外寇有利。大夫们好好考量吧!」卫人追击,孙蒯在犬丘俘获了郑国的皇耳。
其 140
秋七月,楚子囊、郑子耳伐我西鄙。还,围萧,八月丙寅,克之。九月,子耳侵宋北鄙。孟献子曰:「郑其有灾乎!师竞已甚。周犹不堪竞,况郑乎?有灾,其执政之三士乎!」莒人间诸侯之有事也,故伐我东鄙。
秋七月,楚国子囊、郑国子耳侵犯我国(鲁国)西部边境。回军途中,包围萧国,八月丙寅,攻克。九月,子耳又侵入宋国北部边境。孟献子说:「郑国恐怕要有灾祸了!穷兵黩武,已经过了头。周王朝尚且不能承受穷兵之灾,何况郑国?若有灾祸,恐怕落在执政的三位大夫身上!」莒人趁诸侯各有战事之机,来侵犯我国东部边境。
孟献子预言郑执政三士(子駟、子国、子耳)将有灾祸,与后文郑国贵族之乱相印证,是《左传》预言成真的典型笔法。
其 141
诸侯伐郑。齐崔杼使大子光先至于师,故长于滕。己酉,师于牛首。
诸侯联军讨伐郑国。齐国崔杼让太子光提前到达军中,所以(论排序)位于滕国之前。己酉日,联军驻扎于牛首。
先至者按礼序列前,崔杼借此为太子光争取更高的会盟排名,可见当时国际礼序中早至的政治意义。
其 142
初,子驷与尉止有争,将御诸侯之师而黜其车。尉止获,又与之争。子驷抑尉止曰:「尔车,非礼也。」遂弗使献。初,子驷为田洫,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皆丧田焉,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以作乱。于是子驷当国,子国为司马,子耳为司空,子孔为司徒。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帅贼以入,晨攻执政于西宫之朝,杀子驷、子国、子耳,劫郑伯以如北宫。
起初,子駟与尉止有过争执,(尉止)将要担任驾御诸侯之师的御手,子駟降黜了他的车辆。尉止在战役中有俘获,又与子駟争执。子駟压制尉止说:「你的车辆,不合礼制。」于是不让他献俘。又当初,子駟为田土疏通沟渠,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都因此失去了田地,所以这五个家族聚集了一批不得志的人,借助公子党羽兴乱。当时子駟执掌国政,子国为司马,子耳为司空,子孔为司徒。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率领叛贼闯入,清晨在西宫朝堂袭击执政大臣,杀死子駟、子国、子耳,劫持郑伯(郑简公)前往北宫。
此为郑国内乱的导火索:子駟打击异己、兼并田土,最终引发五族合谋兴乱。是《左传》中少见的因土地纠纷引发政治暗杀的案例。
其 143
子孔知之,故不死。书曰「盗」,言无大夫焉。
子孔事先知晓此事,所以没有遇害。《春秋》经文写「盗」,是说(叛乱者)不是正式的大夫(故以盗贼称之)。
其 144
子西闻盗,不儆而出,尸而追盗,盗入于北宫,乃归授甲。臣妾多逃,器用多丧。子产闻盗,为门者,庀群司,闭府库,慎闭藏,完守备,成列而后出,兵车十七乘,尸而攻盗于北宫。子蟜帅国人助之,杀尉止,子师仆,盗众尽死。
子西听到盗乱,不发警号便出门,率众追赶盗贼,盗贼逃入北宫,子西这才回去分发甲兵。家臣奴婢多有逃亡,器具财用大量散失。子产听到盗乱,守住门户,整顿各司官员,关闭府库,谨慎收藏财物,完善守备,排成队列之后才出发,率领兵车十七乘,亲自率众攻打盘踞北宫的盗贼。子蟜率领国中百姓助战,击杀了尉止、子师仆,叛乱众党全部被杀死。
此段将子西与子产应乱之道形成鲜明对比:子西仓皇追贼而失控,子产从容镇定、整顿内外再出兵,体现了他治国才能,是《左传》中子产形象的经典塑造场面之一。
其 145
侯晋奔晋。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奔宋。
侯晋逃奔晋国。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逃奔宋国。
其 146
子孔当国,为载书,以位序,听政辟。大夫、诸司、门子弗顺,将诛之。子产止之,请为之焚书。子孔不可,曰:「为书以定国,众怒而焚之,是众为政也,国不亦难乎?」子产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不如焚书以安众,子得所欲,众亦得安,不亦可乎?专欲无成,犯众兴祸,子必从之。」乃焚书于仓门之外,众而后定。
子孔执掌国政,拟定载书(政令文书),按照职位高低来听政,独揽政事。大夫、各司官员、门子都不服从,子孔打算诛杀他们。子产劝阻,请求为他焚毁载书。子孔不同意,说:「作载书是为了安定国家,众人愤怒要焚掉它,这是众人来主政,国家岂不更难治理?」子产说:「众怒难犯,独断之欲难成,两难并合来安定国家,这是危险之道。不如焚书以安众心,您得到了想要的权位,众人也得以安定,不也很好吗?独断之欲不能成功,违逆众人必然招来祸乱,您一定要听我的。」于是在仓门外焚烧了载书,众人之后才安定下来。
子产的「众怒难犯」之论是先秦民本政治思想的经典表述,也是他协助郑国化解政治危机、走向改革的重要起点。
其 147
诸侯之师城虎牢而戍之。晋师城梧及制,士鲂、魏绛戍之。书曰「戍郑虎牢」,非郑地也,言将归焉。郑及晋平。楚子囊救郑。十一月,诸侯之师还郑而南,至于阳陵,楚师不退。知武子欲退,曰:「今我逃楚,楚必骄,骄则可与战矣。」
诸侯之师修筑虎牢并驻守。晋军修筑梧城及制城,士鲂、魏绛驻守。《春秋》写「戍郑虎牢」,虎牢并非郑国土地,是说将来(若郑服从晋国)便会归还。郑国与晋国讲和。楚国子囊率军救援郑国。十一月,诸侯之师从郑国撤回向南,到达阳陵,楚军不肯后退。知武子想主动退兵,说:「如今我们先退避楚国,楚国必然骄傲,骄傲之后便可以与他们一战了。」
其 148
栾黶曰:「逃楚,晋之耻也。合诸侯以益耻,不如死!我将独进。」师遂进。己亥,与楚师夹颍而军。子矫曰:「诸侯既有成行,必不战矣。从之将退,不从亦退。退,楚必围我。犹将退也。不如从楚,亦以退之。」宵涉颍,与楚人盟。栾黶欲伐郑师,荀罃不可,曰:「我实不能御楚,又不能庇郑,郑何罪?不如致怨焉而还。今伐其师,楚必救之,战而不克,为诸侯笑。克不可命,不如还也!」丁未,诸侯之师还,侵郑北鄙而归。楚人亦还。
栾黶说:「逃避楚国,是晋国的耻辱。合诸侯之力反而增加耻辱,不如战死!我将独自进攻。」军队于是前进。己亥日,晋楚两军夹颍水对峙扎营。子矫说:「诸侯既然已经有了归还的决心,必定不会交战了。跟随主帅将要退兵,不跟随也是退兵。退兵时楚国必然包围我们。反正都要退兵,不如顺从楚国,以此让楚国也退兵。」于是夜间渡过颍水,与楚人结盟。栾黶想攻打郑国军队,荀罃不允许,说:「我们实际上既不能抵御楚国,又不能庇护郑国,郑国有何罪?不如让郑国对我们心生怨恨然后撤军。现在攻打郑军,楚国必然救援,若战而不胜,被诸侯嘲笑;若胜,也无法预料后果,不如撤军!」丁未日,诸侯之师撤退,侵入郑国北部边境后归国。楚人也撤军了。
荀罃(知武子)以进退有据的策略与栾黶的刚勇急进形成对比,最终以夜盟楚、侵郑北鄙作为收场,体现晋国高层在外交军事决策上的内部博弈。
其 149
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王右伯舆,王叔陈生怒而出奔。及河,王复之,杀史狡以说焉。不入,遂处之。晋侯使士匄平王室,王叔与伯舆讼焉。王叔之宰与伯舆之大夫瑕禽坐狱于王庭,士匄听之。王叔之宰曰:「筚门闺窦之人而皆陵其上,其难为上矣!」瑕禽曰:「昔平王东迁,吾七姓从王,牲用备具。王赖之,而赐之騂旄之盟,曰:『世世无失职。』若筚门闺窦,其能来东底乎?且王何赖焉?今自王叔之相也,政以贿成,而刑放于宠。官之师旅,不胜其富,吾能无筚门闺窦乎?唯大国图之!下而无直,则何谓正矣?」范宣子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使王叔氏与伯舆合要,王叔氏不能举其契。王叔奔晋。
王叔陈生与伯舆争夺权政。周王偏袒伯舆,王叔陈生愤而出奔。逃到黄河边时,周王将他召回,杀死史狡以取悦他,他仍不入朝,就此居于黄河边。晋侯派士匄(范宣子)调解王室纷争,王叔与伯舆在王庭对簿。王叔的家宰与伯舆的大夫瑕禽在王庭对坐受审,士匄听讼。王叔的家宰说:「篱门小窗的卑贱之人,都要凌驾于上位者之上,这上位真难当了!」瑕禽说:「从前平王东迁时,我等七姓随从周王,牲礼器用供备周全。周王倚赖我们,赐给我们骍旄之盟,说:『世世代代不失职守。』若我们是篱门小窗的卑贱之人,怎能随同东迁、安定周室?周王又何以依赖我们?如今自从王叔执政以来,政事以贿赂办成,刑罚放纵于权贵所宠。官府中的军旅之人,富贵到无以复加,我们能不沦为篱门小窗之人吗?请大国明鉴!居于下位而无公正可言,那何谈政治的正道?」范宣子说:「天子所偏袒的,寡君也偏袒;所不袒护的,也不袒护。」于是让王叔氏与伯舆合查文书契约,王叔氏拿不出凭据。王叔出奔晋国。
「骍旄之盟」指平王东迁时与随从七姓所立之盟,以红色牛尾(骍旄)为质。「篱门小窗(筚门闺窦)」比喻贫贱之人。此段是周王室内政争端由晋国出面裁断的典型案例,显示晋国霸主地位对王室事务的影响力。
其 150
不书,不告也。单靖公为卿士,以相王室。
《春秋》不记载此事,是因为没有正式告知(鲁国)。单靖公担任卿士,辅佐王室。
其 152
襄公十一年
襄公十一年
其 153
【经】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军。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不郊。郑公孙舍之帅师侵宋。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秋七月己未,同盟于亳城北。公至自伐郑。楚子、郑伯伐宋。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会于萧鱼。公至自会。楚执郑行人良霄。冬,秦人伐晋。
【经】十一年春王正月,设立三军。夏四月,四次卜郊祭,均不吉,于是不举行郊祭。郑公孙舍之率军侵宋。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讨伐郑国。秋七月己未,在亳城北方同盟。鲁公自讨伐郑国归来。楚子、郑伯讨伐宋国。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讨伐郑国,在萧鱼会合。鲁公自会合归来。楚国扣押郑国行人良霄。冬,秦人讨伐晋国。
其 154
【传】十一年春,季武子将作三军,告叔孙穆子曰:「请为三军,各徵其军。」
【传】十一年春,季武子打算设立三军,告知叔孙穆子说:「请设立三军,各自征发各自的军赋。」
其 155
穆子曰:「政将及子,子必不能。」武子固请之,穆子曰:「然则盟诸?」乃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
穆子说:「国政将会落到您手中,您必然不能善终。」武子坚持请求,穆子说:「那么就盟誓吗?」于是在僖公庙前盟誓,在五父之衢立咒诅之词。
叔孙穆子(叔孙豹)预言季武子三军之事终将反噬,此处以盟誓咒诅为证,后来季氏三分公室、执掌鲁国大权,但也招来祸患。五父之衢,鲁国城中大道交叉处。
其 156
正月,作三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三子各毁其乘。李氏使其乘之人,以其役邑入者,无徵;不入者,倍徵。孟氏使半为臣,若子若弟。叔孙氏使尽为臣,不然,不舍。
正月,设立三军,三分鲁国公室军赋,三卿各取其一份。三位大夫各自裁撤其私属乘车兵员。季氏让其私属中,以役邑归附者免除征赋;不归附者则加倍征收。孟氏让一半(私属)成为正式家臣,如同子弟一般。叔孙氏让(私属)全部成为家臣,否则便不收留。
「作三军、三分公室」是鲁国三桓掌权、公室衰微的重要制度变革。各家用不同方式吸纳人员充实自身力量,加速了公室的空虚化。
其 157
郑人患晋、楚之故,诸大夫曰:「不从晋,国几亡。楚弱于晋,晋不吾疾也。
郑国人深以晋楚夹击为患,各位大夫说:「不服从晋国,国家几乎灭亡。楚国弱于晋国,晋国不会对我们穷追猛打。
其 158
晋疾,楚将辟之。何为而使晋师致死于我,楚弗敢敌,而后可固与也。」子展曰:「与宋为恶,诸侯必至,吾从之盟。楚师至,吾又从之,则晋怒甚矣。晋能骤来,楚将不能,吾乃固与晋。」大夫说之,使疆埸之司恶于宋。宋向戌侵郑,大获。
若是晋国猛烈来攻,楚国将会回避退让。怎样才能使晋军不惜死命来攻我们,楚国不敢与晋抗衡,然后我们才能与晋国牢固结盟。」子展说:「与宋国交恶,诸侯(晋国率领的联军)必然前来,我们服从结盟。楚军一来,我们又跟从楚国,则晋国必定更加愤怒。晋国能屡屡前来,楚国则不能,我们便与晋国牢固结盟了。」大夫们都赞同这个方案,于是让边境官员故意得罪宋国。宋国向戌入侵郑国,大有斩获。
子展的策略是主动制造与宋的摩擦,诱引晋国出兵,以反复「服从晋盟」来巩固与晋的关系,同时让楚知难而退,是郑国在夹缝中谋求稳定的权变外交。
其 159
子展曰:「师而伐宋可矣。若我伐宋,诸侯之伐我必疾,吾乃听命焉,且告于楚。
子展说:「出兵讨伐宋国正当时机。若我们讨伐宋国,诸侯讨伐我们必然来得更猛烈,我们于是听命服从,同时通报楚国。
其 160
楚师至,吾又与之盟,而重赂晋师,乃免矣。」夏,郑子展侵宋。
楚军一来,我们再与楚国结盟,而以重贿贿赂晋军,这样便得以免祸了。」夏,郑国子展侵入宋国。
其 161
四月,诸侯伐郑。己亥,齐大子光、宋向戌先至于郑,门于东门。其莫,晋荀罃至于西郊,东侵旧许。卫孙林父侵其北鄙。六月,诸侯会于北林,师于向,右还,次于琐,围郑。观兵于南门,西济于济隧。郑人惧,乃行成。
四月,诸侯再次讨伐郑国。己亥日,齐国太子光、宋国向戌先到达郑国,从东门攻城。傍晚,晋国荀罃到达郑国西郊,向东侵入旧许(原许国之地)。卫国孙林父侵犯郑国北部边境。六月,诸侯在北林会合,驻军于向,向右迂回,驻扎于琐,包围郑国。在南门展示兵力,向西渡过济隧。郑人畏惧,于是前来请和。
其 162
秋七月,同盟于亳。范宣子曰:「不慎,必失诸侯。诸侯道敝而无成,能无贰乎?」乃盟,载书曰:「凡我同盟,毋蕴年,毋壅利,毋保奸,毋留慝,救灾患,恤祸乱,同好恶,奖王室。或间兹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队命亡氏,踣其国家。」
秋七月,诸侯在亳城同盟。范宣子说:「(对郑国)不慎重,必然失去诸侯(的拥戴)。诸侯们道路疲敝而又没有成效,怎能不起二心?」于是结盟,盟书写道:「凡我同盟之国,不可积压粮食(囤积居奇),不可壅阻财利,不可包庇奸邪,不可留匿恶人,要相互救援灾患,抚慰祸乱,同好同恶,共同尊奉王室。若有违背此命者,司慎、司盟(监察盟誓的神明),各大名山名川,群神众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先,明神降罪于他,使其失去百姓,陨命亡族,覆灭其国家。」
亳城之盟的盟书是《左传》中保存最为完整的诸侯盟誓文本之一,其中「毋蕴年、毋壅利」等条款体现了霸主联盟的经济与政治规范。
其 163
楚子囊乞旅于秦,秦右大夫詹帅师从楚子,将以伐郑。郑伯逆之。丙子,伐宋。
楚国子囊向秦国借兵,秦国右大夫詹率军随楚子出发,打算讨伐郑国。郑伯(郑简公)出郊迎接楚军。丙子日,联军讨伐宋国。
其 164
九月,诸侯悉师以复伐郑。郑人使良霄、大宰石如楚,告将服于晋,曰:「孤以社稷之故,不能怀君。君若能以玉帛绥晋,不然则武震以摄威之,孤之愿也。」楚人执之,书曰「行人」,言使人也。诸侯之师观兵于郑东门,郑人使王子伯骈行成。甲戌,晋赵武入盟郑伯。冬十月丁亥,郑子展出盟晋侯。十二月戊寅,会于萧鱼。庚辰,赦郑囚,皆礼而归之。纳斥候,禁侵掠。晋侯使叔肸告于诸侯。公使臧孙纥对曰:「凡我同盟,小国有罪,大国致讨,苟有以藉手,鲜不赦宥。寡君闻命矣。」郑人赂晋侯以师悝、师触、师蠲,广车、軘车淳十五乘,甲兵备,凡兵车百乘,歌钟二肆,及其鎛磐,女乐二八。
九月,诸侯尽发军队再次讨伐郑国。郑人派良霄、大宰石前往楚国,告知将要服从晋国,说:「臣以社稷之故,不能怀念楚君。君若能以玉帛安抚晋国,否则就以武力威震晋国,这是臣的愿望。」楚国扣押了他们,《春秋》称之为「行人」,是说他们是使臣。诸侯之师在郑国东门展示兵威,郑人派王子伯骈出来请和。甲戌日,晋国赵武入郑与郑伯结盟。冬十月丁亥,郑国子展出郑与晋侯结盟。十二月戊寅,诸侯在萧鱼会合。庚辰日,释放郑国俘虏,以礼相待后遣返。撤回斥候探子,禁止侵扰掠夺。晋侯派叔肸向诸侯通报。鲁公派臧孙纥回答说:「凡我同盟之国,小国有罪,大国前来讨伐,只要有所借手之处,少有不赦宥的。寡君已领受命令了。」郑国以师悝、师触、师蠲(盲乐师),广车、軘车各十五乘并备足甲兵,共计兵车百乘,歌钟两列及其配套的鎛钟、磬,以及女乐十六人,贿赂晋侯。
广车(战车)、軘车(冲车)是先秦不同用途的战车。歌钟两肆:「肆」为陈列乐器的量词,两列计十六件。鎛磐即鎛钟和石磬,均为贵重礼乐器。
女乐二八即十六名歌舞伎。此次萧鱼之会标志郑国最终臣服于晋国。
其 165
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诗》曰:『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帅从。』夫乐以安德,义以处之,礼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厉之,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远人,所谓乐也。《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无以待戎,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也,藏在盟府,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于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
晋侯将一半乐器赐给魏绛,说:「您教导寡人安抚各地戎狄,以此匡正中原诸华。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如同音乐般和谐,无所不谐。请与您共享此乐。」魏绛推辞说:「安抚戎狄,是国家的福祉;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没有奸邪,是君主的恩泽,是各位同僚的功劳,臣有何力可言?不过,臣希望君主在享乐时能思虑其终。《诗》说:『君子多乐,镇守天子之邦;君子多乐,福禄共同享有;左右随侍,率皆顺从。』享乐是为了安定德行,以义处之,以礼行之,以信守之,以仁励之,然后才能够镇守邦国、共享福禄、招来远人,这才叫做真正的乐。《书》说:『居安思危。』思虑则有所防备,有备则无患,臣冒昧以此进规。」晋侯说:「您的教导,岂敢不奉命。何况若非您,寡人无以安抚戎狄,不能渡河出征。赏赐是国家的典制,载于盟府,不可废弃,您就接受吧!」魏绛从此开始拥有金石之乐,这是合乎礼的。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是《左传》中最著名的格言之一,出自《尚书·说命》(今已佚)。魏绛引此以告诫晋侯勿因功自满,体现其忧患意识。九合诸侯指晋悼公在位期间多次主持诸侯会盟。
其 166
秦庶长鲍、庶长武帅师伐晋以救郑。鲍先入晋地,士鲂御之,少秦师而弗设备。壬午,武济自辅氏,与鲍交伐晋师。己丑,秦、晋战于栎,晋师败绩,易秦故也。
秦国庶长鲍、庶长武率军讨伐晋国以救援郑国。鲍先进入晋国境内,士鲂御之,轻视秦军而没有设置防备。壬午日,武从辅氏渡河,与鲍合兵共同攻打晋军。己丑日,秦晋两军在栎地交战,晋军大败,原因是晋军轻视了秦国。
庶长,秦国爵位名,此处为领军统帅。此战名「栎之役」,是秦国对晋国的有力反击,与后文「迁延之役」前后呼应。
其 168
襄公十二年
襄公十二年
其 169
【经】十有二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我东鄙,围台。季孙宿帅师救台,遂入郓。
【经】十二年春王二月,莒人侵犯我国东部边境,包围台邑。季孙宿率军救援台邑,随即进入郓邑。
其 170
夏,晋侯使士鲂来聘。秋九月,吴子乘卒。冬,楚公子贞帅师侵宋。公如晋。
夏,晋侯派士鲂前来聘问。秋九月,吴子乘去世。冬,楚公子贞率军侵入宋国。鲁公前往晋国朝见。
其 171
【传】十二年春,莒人伐我东鄙,围台。季武子救台,遂入郓,取其钟以为公盘。
【传】十二年春,莒人侵犯我国东部边境,包围台邑。季武子救援台邑,随即进入郓邑,取走郓邑的钟,作为鲁公的盘(乐器台盘)。
其 172
夏,晋士鲂来聘,且拜师。
夏,晋国士鲂前来聘问,同时答谢(鲁国)出兵相助之劳。
其 173
秋,吴子寿梦卒。临于周庙,礼也。凡诸侯之丧,异姓临于外,同姓于宗庙,同宗于祖庙,同族于祢庙。是故鲁为诸姬,临于周庙。为邢、凡、蒋、茅、胙、祭临于周公之庙。
秋,吴子寿梦去世。(鲁国)在周庙举行哭临之礼,这是合乎礼制的。凡诸侯的丧礼,异姓之国在郊外哭临,同姓之国在宗庙,同宗之国在祖庙,同族之国在祢庙(父庙)。因此鲁国作为姬姓诸侯之一,在周庙举行哭临。对邢、凡、蒋、茅、胙、祭(这些周公的后裔之国)则在周公之庙举行哭临。
此段详记先秦诸侯丧礼中哭临场所的礼制规定,依据亲疏关系(异姓、同姓、同宗、同族)而有所不同,是先秦宗法礼制的重要史料。吴子寿梦是吴国崛起的关键君主。
其 174
冬,楚子囊、秦庶长无地伐宋,师于扬梁,以报晋之取郑也。
冬,楚国子囊、秦国庶长无地讨伐宋国,驻军于扬梁,以此报复晋国夺取郑国(拉拢郑国脱楚归晋)之事。
其 175
灵王求后于齐。齐侯问对于晏桓子,桓子对曰:「先王之礼辞有之,天子求后于诸侯,诸侯对曰:『夫妇所生若而人。妾妇之子若而人。』无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则曰:『先守某公之遗女若而人。』」齐侯许昏,王使阴里逆之。
周灵王向齐国求后(王后)。齐侯就应对之辞询问晏桓子,桓子回答说:「先王的礼辞中有规定:天子向诸侯求后,诸侯回答说:『夫人所生有某某人,妾妇所生有某某人。』若无女儿,但有姊妹及姑姊妹(父亲的姐妹),则说:『先父某公遗留的女儿有某某人。』」齐侯答应婚约,周王派阴里前往迎聘。
晏桓子,晏婴之父。此段保存了先秦天子纳后的礼辞程序,是研究古代婚礼辞令的重要文献。
其 176
公如晋,朝,且拜士鲂之辱,礼也。
鲁公前往晋国朝见,同时答谢士鲂来鲁聘问的辛劳,这是合乎礼制的。
其 177
秦嬴归于楚。楚司马子庚聘于秦,为夫人宁,礼也。
秦国嬴姓女子出嫁到楚国(嫁给楚共王之子)。楚国司马子庚(公子午)聘问秦国,为(楚新君之)夫人安宁(省亲问候),这是合乎礼制的。
「为夫人宁」是先秦诸侯出嫁女子后,派使臣前往娘家问候的礼节,称为「宁」礼。此处楚代新妇向秦「宁」,体现了甥舅之国之间的外交礼仪。
其 179
襄公十三年
襄公十三年
其 180
【经】十有三年春,公至自晋。夏,取邿。秋九月庚辰,楚子审卒。冬,城防。
【经】十三年春,鲁公自晋国归来。夏,取邿国。秋九月庚辰,楚子审(楚共王)去世。冬,修筑防城。
其 181
【传】十三年春,公至自晋,孟献子书劳于庙,礼也。
【传】十三年春,鲁公自晋国归来,孟献子在宗庙记录出行劳苦(以告祖先),这是合乎礼制的。
其 182
夏,邿乱,分为三。师救邿,遂取之。凡书「取」,言易也。用大师焉曰「灭」。弗地曰「入」。
夏,邿国内乱,分裂为三股势力。鲁国派军救援邿国,随即将其吞并。凡《春秋》书「取」,是说事情容易(不费大力)。若用了大军征伐,则记为「灭」。若占领而不划入版图,则记为「入」。
此段解释《春秋》书法中「取」「灭」「入」三字的区别,是《左传》诠释经文用字区别的典型段落,体现了春秋笔法的褒贬微义。
其 183
荀罃、士鲂卒。晋侯蒐于绵上以治兵,使士匄将中军,辞曰:「伯游长。昔臣习于知伯,是以佐之,非能贤也。请从伯游。」荀偃将中军,士匄佐之。使韩起将上军,辞以赵武。又使栾黶,辞曰:「臣不如韩起。韩起愿上赵武,君其听之!」使赵武将上军,韩起佐之。栾黶将下军,魏绛佐之。新军无帅,晋侯难其人,使其什吏,率其卒乘官属,以从于下军,礼也。晋国之民,是以大和,诸侯遂睦。君子曰:「让,礼之主也。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栾黶为汰,弗敢违也。
荀罃、士鲂去世。晋侯在绵上检阅军队整顿兵员,让士匄(范宣子)统领中军,士匄推辞说:「伯游(荀偃字)年长于我。从前臣随从知伯(荀罃)学习,故辅佐知伯,并非能力胜过伯游。请让臣随从伯游。」于是荀偃统领中军,士匄辅佐。让韩起统领上军,韩起以赵武推让。又让栾黶统领,栾黶推辞说:「臣不如韩起。韩起愿意推举赵武,君主就应该听从!」于是让赵武统领上军,韩起辅佐。栾黶统领下军,魏绛辅佐。新军没有主帅,晋侯难以找到合适人选,就让新军什长率领其卒乘官属,随从于下军之后,这是合乎礼制的。晋国百姓因此大为和睦,诸侯也随之亲睦。君子说:「谦让是礼的根本。范宣子谦让,他的下属都效法谦让。栾黶虽然傲慢,也不敢有所违逆。
此段详记晋国六卿相互谦让主将之位的过程,是《左传》称颂「让」德的代表性段落。晋国六卿制度(中军、上军、下军各一正一佐)是春秋晋国政治的核心架构。
其 184
晋国以平,数世赖之。刑善也夫!一人刑善,百姓休和,可不务乎?《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其是之谓乎?周之兴也,其《诗》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言刑善也。及其衰也,其《诗》曰:『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言不让也。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谗慝黜远,由不争也,谓之懿德。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是以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昏德。国家之敝,恒必由之。」
晋国因此得以安定,数代受益。效法善行的力量多大啊!一人效法善行,百姓便得以休养和睦,怎能不致力于此?《书》说:『一人有善,亿民依赖,其安宁方能永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周朝兴盛时,《诗》说:『效法文王,万邦信服。』说的是效法善行。到了周朝衰落时,《诗》说:『大夫不公平,只有我独自贤劳。』说的是不知谦让。世道太平时,君子推崇有才者并向下谦让,小人努力农耕以侍奉上位者,因此上下有礼,谗言邪恶被黜远,这是由于不争,称之为懿德。到了动乱时,君子夸耀功劳来压制小人,小人炫耀技能来凌驾君子,因此上下无礼,动乱残暴并生,这是由于争名逞善,称之为昏德。国家的败亡,历来必由于此。」
此段引《尚书》「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今传本作「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及《诗经》两段,对比「刑善(效法善行)」与「昏德(争名争功)」,是《左传》中难得的政论性长文。
其 185
楚子疾,告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生十年而丧先君,未及习师保之教训,而应受多福。是以不德,而亡师于鄢,以辱社稷,为大夫忧,其弘多矣。
楚子(楚共王)患病,告知大夫们说:「我无德,年幼时执掌国政,生下十年便失去了先君,来不及接受师保的教训,就承受了这许多福祉(指即位为君)。因此无德,在鄢陵(鄢陵之战)丧失军队,使社稷蒙羞,让大夫们忧虑,(我的过错)实在太多了。
楚共王在鄢陵之战(鲁成公十六年)中被晋国郤至射伤一目,损兵折将,他一直以此为耻,临终以此自责,显示其自知之明。
其 186
若以大夫之灵,获保首领以殁于地,唯是春秋窀穸之事,所以从先君于祢庙者,请为『灵』若『厉』。大夫择焉!」莫对。及五命乃许。
若是承蒙大夫们庇护,得以保全首级,死于本土,唯此春秋祭祀、长埋于地之事,以此随先君在祢庙中配祭,请赐予我『灵』或『厉』这样的恶谥,请大夫们从中选择!」众人无人应答。连请了五次才答应。
「灵」「厉」皆为恶谥:「乱而不损曰灵」,「杀戮无辜曰厉」。楚共王以此表达对自己一生的深刻反省,是先秦君主中极为罕见的道德自责行为,后代楚国大夫最终以「共」为其谥(见下段)。
其 187
秋,楚共王卒。子囊谋谥。大夫曰:「君有命矣。」子囊曰:「君命以共,若之何毁之?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而知其过,可不谓共乎?请谥之『共』。」大夫从之。
秋,楚共王去世。子囊商议谥号。大夫们说:「国君有遗命了(自请灵或厉)。」子囊说:「国君自请以『共』(恭)为谥,怎么能忽视呢?赫赫大楚,君主临治其上,抚有蛮夷之地,征服南海,以此隶属于诸夏,且知晓自己的过失,难道不能称为『共』吗?请定谥为『共』。」大夫们从之。
「共」谥为美谥,含「恭敬谨慎」之义。子囊认为楚共王知过,有「共」德,故以此谥覆盖楚王自请的恶谥。此段是先秦谥法及谥议制度的珍贵史料。
其 188
吴侵楚,养由基奔命,子庚以师继之。养叔曰:「吴乘我丧,谓我不能师也,必易我而不戒。子为三覆以待我,我请诱之。」子庚从之。战于庸浦,大败吴师,获公子党。君子以吴为不吊。《诗》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吴国趁楚国国丧侵入楚境,养由基奉命急赴迎击,子庚率军跟进。养叔(养由基)说:「吴国乘我国丧,以为我们不能出兵,必然轻视我们而不加防备。您为我设三处埋伏等待,我去诱敌。」子庚从之。双方战于庸浦,大败吴军,俘获了吴国公子党。君子认为吴国是不明天理。《诗》说:「不明昊天之道,祸乱没有止境。」
养由基(养叔),楚国神箭手,以百步穿杨闻名。「不吊(弔)」意为不知吉凶,不谙天道。乘人国丧兴兵,有违礼制,故君子引诗批评。
其 189
冬,城防,书事,时也。于是将早城,臧武仲请俟毕农事,礼也。
冬天,修筑防城,《春秋》记载此事,是因为时机恰当。当时原本打算提前修城,臧武仲请求等农事完毕后再动工,这是合乎礼制的。
其 190
郑良霄、大宰石犹在楚。石言于子囊曰:「先王卜征五年,而岁习其祥,祥习则行,不习则增修德而改卜。今楚实不竞,行人何罪?止郑一卿,以除其逼,使睦而疾楚,以固于晋,焉用之?使归而废其使,怨其君以疾其大夫,而相牵引也,不犹愈乎?」楚人归之。
郑国良霄、大宰石仍在楚国。石对子囊说:「先王在出征之前要占卜五年,每年观察吉凶征兆,征兆吉祥则出发,不吉则增修德行、改换占卜。如今楚国实际上无法与晋国竞争,行人(使臣)有什么罪?扣押郑国一个卿大夫,只是消除对楚国的逼迫,却让他(郑国)与晋国和睦亲近,固守与晋之盟,这有什么用?不如让他们归国,废弃其使命,使其怨恨自己的国君,憎恶执政大夫,各自相互牵制攀扯,难道不是更好吗?」楚人于是放他们回去了。
石(大宰石)以心理战的角度劝子囊释放郑国使臣,分析拘留反而有利于郑国团结、不如放回制造郑国内乱的策略,是《左传》中少见的离间策论。
其 192
襄公十四年
襄公十四年
其 193
【经】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季孙宿、叔老会晋士匄、齐人、宋人、卫人、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会吴于向。二月乙朔,日有食之。夏四月,叔孙豹会晋荀偃、齐人、宋人、卫北宫括、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伐秦。己未,卫侯出奔齐。莒人侵我东鄙。秋,楚公子贞帅师伐吴。冬,季孙宿会晋士匄、宋华阅、卫孙林父、郑公孙虿、莒人、邾人于戚。
【经】十四年春王正月,季孙宿、叔老会合晋国士匄、齐人、宋人、卫人、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在向地会见吴国。二月乙朔,发生日食。夏四月,叔孙豹会合晋国荀偃、齐人、宋人、卫国北宫括、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讨伐秦国。己未日,卫侯出奔到齐国。莒人侵犯我国东部边境。秋,楚公子贞率军讨伐吴国。冬,季孙宿会合晋国士匄、宋国华阅、卫国孙林父、郑公孙虿、莒人、邾人于戚地会盟。
其 194
【传】十四年春,吴告败于晋。会于向,为吴谋楚故也。范宣子数吴之不德也,以退吴人。
【传】十四年春,吴国报告战败之事。在向地会盟,是为吴国谋划对楚之策。范宣子历数吴国的失德,以此让吴国使者退去。
其 195
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也。
诸侯联军扣押了莒国公子务娄,原因是他勾通楚国使者。
其 196
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
(范宣子)将要扣押戎人之君驹支。范宣子亲自在朝堂上历数其罪,说:「来!姜戎氏!从前秦人迫逐你们的先祖吾离于瓜州,你们的先祖吾离披着草席、穿越荆棘,来归附我们先君。我们先君惠公有一片薄田,与你们剖分共享。如今诸侯侍奉我们国君,不如往昔,大概是消息泄露,这责任在你们。明天的会盟之事,你们不要参与!否则就要扣押你!」驹支回答说:「从前秦人倚仗其众,贪图土地,驱逐了我们诸戎。
驹支,姜戎之君,与晋国有久远的臣服关系。瓜州,戎人旧居之地,在今甘肃敦煌一带。范宣子以漏泄会议消息为由欲加罪驹支,实为排挤戎人的借口。
其 197
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翦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于是乎有淆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淆志也。岂敢离逖?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焉!」赋《青蝇》而退。宣子辞焉,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于是,子叔齐子为季武子介以会,自是晋人轻鲁币,而益敬其使。
晋国惠公体现了伟大的德行,告诉我们诸戎,说我们是四岳(相传尧舜时代四方岳伯)的后裔,不可翦除抛弃。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土地——那里是狐狸的栖所、豺狼的嗥叫之处。我们诸戎清除了那里的荆棘,驱走了狐狸豺狼,成为先君不侵不叛的臣属,直到如今从未二心。从前文公与秦国合攻郑国,秦人暗中与郑国媾和而留兵驻守郑地,于是有了殽之战。晋军在上方御敌,戎人在下方阻截,秦军全军覆没,这是我们诸戎真正出了力的。打个比方,好比捕鹿,晋人抓住鹿角,诸戎拉住鹿腿,与晋合力将鹿扑倒,戎人怎能免于其中的劳苦?从那以后,晋国的每一次战役,我们诸戎都相继随从,侍奉执政,就像殽地的志向一样,怎敢远离?如今官府的军旅之中,莫非实有缺失,以此使诸侯离心,却将罪责推到我们诸戎身上!我们诸戎饮食衣服,与华人不同,礼品贡物不相往来,语言也不相通,能造成什么坏事?不参与会盟,也没有什么值得惭愧的!」说完赋《青蝇》之诗而退。范宣子向他道歉,请他参加会事,成就了和蔼平易的美名。在此次会盟中,子叔齐子担任季武子的副使参会,从此晋人减少了对鲁国贡品的要求,却更加敬重鲁国的使者。
驹支的陈辞是《左传》中著名的外交辞令之一,历数戎晋关系的历史渊源,既有史实依据,又有理有节,成功以言辞化解危机。《青蝇》出自《诗·小雅》,讽刺谗人如苍蝇之污白,以此隐讽范宣子听信谗言。殽之战,鲁僖公三十三年事,晋与戎联手全歼秦师。
其 198
吴子诸樊既除丧,将立季札。季札辞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遂弗为也,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君,义嗣也。谁敢奸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才,愿附于子臧,以无失节。」固立之。弃其室而耕。乃舍之。
吴子诸樊服丧期满之后,打算立季札为君。季札推辞说:「曹宣公去世,诸侯与曹人都认为曹君(曹成公)不义,打算立子臧为君。子臧离去,始终不肯就位,以此成全了曹君(的合法地位)。君子说:『他能够守节。』国君,是合于道义的继承人,谁敢干犯?拥有国家,不是我的操守。我季札虽不才,愿意效附于子臧,以不失节守。」(吴人)坚持立他为君,他弃家耕田。(吴人)这才放弃了(立他为君的打算)。
季札,吴王寿梦之少子,以贤德著称,曾出使列国品评各国诗乐,史称「季札观乐」。子臧,曹国公子,以辞让君位守节闻名。季札以子臧自比,拒绝君位,是先秦贤让精神的典范案例。
其 199
夏,诸侯之大夫从晋侯伐秦,以报栎之役也。晋侯待于竟,使六卿帅诸侯之师以进。及泾,不济。叔向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叔向退而具舟,鲁人、莒人先济。郑子蟜见卫北宫懿子曰:「与人而不固,取恶莫甚焉!若社稷何?」懿子说。二子见诸侯之师而劝之济,济泾而次。秦人毒泾上流,师人多死。郑司马子蟜帅郑师以进,师皆从之,至于棫林,不获成焉。荀偃令曰:「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栾黶曰:「晋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乃归。下军从之。左史谓魏庄子曰:「不待中行伯乎?」庄子曰:「夫子命从帅。栾伯,吾帅也,吾将从之。从帅,所以待夫子也。」伯游曰:「吾令实过,悔之何及,多遗秦禽。」乃命大还。晋人谓之迁延之役。
夏,诸侯大夫随从晋侯讨伐秦国,以报复栎之役。晋侯在边境等候,让六卿率领诸侯之师进发。到达泾水,不肯渡河。叔向去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之诗(暗示应当渡河)。叔向退下后备好船只,鲁人、莒人率先渡河。郑国子蟜(公孙虿)去见卫国北宫懿子说:「与人约定却不坚守,招来恶名没有比这更甚的了!若置社稷于不顾?」懿子悦服。两人去见诸侯各军加以劝说,于是渡过泾水扎营。秦人在泾水上游投毒,联军士卒多有死亡。郑国司马子蟜率郑军进击,各军都随从进发,到达棫林,但未能取得成果。荀偃下令说:「鸡鸣时分便套车,塞井夷灶,只看我的马首方向行事!」栾黶说:「晋国军令,从来没有这个先例。我的马首想往东。」于是带兵东归。下军随之撤退。左史对魏庄子说:「不等中行伯(荀偃)吗?」庄子说:「主将有令,要跟从帅长。栾伯是我的帅长,我将跟从他。跟从帅长,正是遵守主将的命令之道。」荀偃(伯游)说:「我的命令实在有过失,悔之何及,留给秦国太多俘获的机会。」于是下令全军撤退。晋人称此役为「迁延之役」(拖延之役)。
《匏有苦叶》,《诗·邶风》篇,以匏叶沉没水中喻出嫁之女不可逡巡,叔孙穆子以此诗暗示诸侯应渡河出战。荀偃「唯余马首是瞻」是成语的出处,意谓一切听从主帅指挥。栾黶擅自东归导致联军溃散,是晋国六卿内部离心的典型表现。
其 200
栾针曰:「此役也,报栎之败也。役又无功,晋之耻也。吾有二位于戎路,敢不耻乎?」与士鞅驰秦师,死焉。士鞅反,栾黶谓士匄曰:「余弟不欲住,而子召之。馀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馀之弟也。弗逐,馀亦将杀之。」士鞅奔秦。
栾针说:「此次战役是为了报复栎之败,战役又无功而返,是晋国的耻辱。我在戎车上占有两个位置(身兼两职),怎能不以此为耻?」于是与士鞅驰马冲入秦军,(栾针)战死。士鞅返回,栾黶对士匄说:「我的弟弟不想逗留(本要战死),是你(士鞅)召他回来的。我弟弟死了,你却回来了,这是你杀了我的弟弟。若不驱逐他,我也要将他杀掉。」士鞅于是出奔秦国。
栾针以死报耻,体现先秦贵族的武士精神。士鞅奔秦,后由秦景公请晋复之(见下文),最终返晋,后成为晋国六卿之一(范氏)。
其 201
于是,齐崔杼、宋华阅、仲江会伐秦,不书,惰也。向之会亦如之。卫北宫括不书于向,书于伐秦,摄也。
此时齐国崔杼、宋国华阅、仲江参加了讨伐秦国之役,《春秋》没有记载,是因为他们懈怠(未尽职责)。向之会也是如此(不记他们名字)。卫国北宫括在向之会时不被记载,而在伐秦时被记载,是因为他是代替(卫侯出奔后出缺的)职位出席(摄职)。
《左传》此段解释《春秋》书法的记与不记,以怠惰、摄职等不同情况区别对待,是春秋笔法中以「书与不书」寓褒贬的典型阐发。
其 202
秦伯问于士鞅曰:「晋大夫其谁先亡?」对曰:「其栾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黶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对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栾黶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没矣,而黶之怨实章,将于是乎在。」秦伯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而复之。
秦伯问士鞅说:「晋国大夫中,谁将先灭亡?」士鞅回答说:「大概是栾氏吧!」秦伯说:「是因为(栾黶)骄横吗?」士鞅回答说:「是的。栾黶骄横暴虐已经过了头,(但他本人)还能够免祸。(真正危险的)恐怕在于(栾)盈!」秦伯说:「为何?」士鞅回答说:「(其祖父)武子(栾书)的德行在百姓中留存,就像周人思念召公那样,连(召公曾歇息过的)甘棠树都爱惜,何况是他的子孙?栾黶一死,(其子)盈的善行还来不及施及于人,武子的恩泽已消失了,而黶(栾黶)所造的怨恨却已昭然显现,(祸患)将落在他(盈)身上。」秦伯认为这是有识之言,为士鞅向晋国请求,让他返回晋国。
召公甘棠之典,出自《诗·召南·甘棠》,周人因爱召公而爱惜他曾憩息的甘棠树。士鞅以此比喻栾武子积累的德望荫庇其孙,但一旦德望消耗殆尽而栾黶的怨恨浮现,栾盈便将覆亡。此预言在后文栾盈之乱中应验。
其 203
卫献公戒孙文子、宁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而射鸿于囿。二子从之,不释皮冠而与之言。二子怒。孙文子如戚,孙蒯入使。公饮之酒,使大师歌《巧言》之卒章。大师辞,师曹请为之。初,公有嬖妾,使师曹诲之琴,师曹鞭之。
卫献公戒告孙文子、宁惠子来宫中用餐,两人都穿戴整齐入朝等候。太阳已偏西还未被召见,(卫献公)却在苑囿中射鸿雁。两人追随前往,卫献公不摘下皮冠便与他们说话(礼貌怠慢)。两人因此怒火中烧。孙文子退居戚邑,孙蒯(文子之子)入朝出使。卫献公用酒招待孙蒯,命太师演唱《巧言》最后一章。太师推辞不从,师曹(另一乐师)请求代为演唱。起初,卫献公有一宠妾,命师曹教她弹琴,师曹用鞭子抽打了她。
《巧言》,《诗·小雅》,末章有「君子信谗」之语,讽刺君主听信谗言、疏远忠臣,卫献公命唱此诗是对孙文子的公然挑衅。皮冠是田猎所戴之冠,在正式场合不摘冠是失礼行为。
其 204
公怒,鞭师曹三百。故师曹欲歌之,以怒孙子以报公。公使歌之,遂诵之。
献公大怒,鞭打了师曹三百下。所以师曹想演唱此诗,以此激怒孙文子来报复献公。献公命他唱,他便当众诵唱了。
其 205
蒯惧,告文子。文子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并帑于戚而入,见蘧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惧社稷之倾覆,将若之何?」对曰:「君制其国,臣敢奸之?虽奸之,庸如愈乎?」遂行,从近关出。公使子蟜、子伯、子皮与孙子盟于丘宫,孙子皆杀之。四月己未,子展奔齐。公如鄄,使子行于孙子,孙子又杀之。公出奔齐,孙氏追之,败公徒于河泽。鄄人执之。
孙蒯恐惧,报告了孙文子。文子说:「国君已经忌恨我了,若不先发制人,必死无疑。」将家眷财产都集中到戚邑,然后率军入卫,拜见蘧伯玉说:「国君的暴虐,您是知道的。我深恐社稷倾覆,将要如何处置?」蘧伯玉回答说:「国君掌管国家,臣子怎能干犯?即便干犯,又能有什么改善?」于是离去,从近处的关口出走。卫献公派子蟜、子伯、子皮与孙文子在丘宫结盟,孙文子将他们全部杀死。四月己未,子展(卫大夫)出奔到齐国。献公逃往鄄邑,派子行前去见孙文子,孙文子又将子行杀死。献公出奔到齐国,孙氏追击,在河泽打败了献公的队伍。鄄邑人将献公扣押。
蘧伯玉,卫国贤大夫,以「知耻近乎勇」著称,此处明哲保身,不参与政变,从近关出走以示不附逆也不护主,展现了其处世哲学。
孙文子(孙林父)驱逐卫献公,是春秋时期臣驱君的著名事件之一。
其 206
初,尹公佗学射于庚公差,庚公差学射于公孙丁。二子追公,公孙丁御公。
起初,尹公佗跟庚公差学射箭,庚公差跟公孙丁学射箭。(孙文子出奔后,)这两人追赶献公,公孙丁为献公驾车。
其 207
子鱼曰:「射为背师,不射为戮,射为礼乎。」射两軥而还。尹公佗曰:「子为师,我则远矣。」乃反之。公孙丁授公辔而射之,贯臂。
庚公差(子鱼)说:「射杀(追兵)是背叛老师(尹公佗曾跟自己学射),不射(任凭追兵杀主)又是死罪,(两难之间)射马轭合乎礼。」于是射中两軥(车轭)而回转。尹公佗说:「您是我的老师,我就不必避让了(不必顾及师生情谊)。」于是调转箭头射去。公孙丁将辔绳交给献公,自己持弓回射,射中了尹公佗的手臂。
軥,车轭两端的木件。射軥是一种礼仪上的警示行为,表示「我已尽礼,不再追击」。此段师生之间的义与礼的辩证,是《左传》中精彩的小人物伦理叙事。
其 208
子鲜从公,及竟,公使祝宗告亡,且告无罪。定姜曰:「无神何告?若有,不可诬也。有罪,若何告无?舍大臣而与小臣谋,一罪也。先君有冢卿以为师保,而蔑之,二罪也。馀以巾栉事先君,而暴妾使馀,三罪也。告亡而已,无告无罪。」
子鲜(公子鲜)跟随献公出奔,到达边境,献公命祝宗向神明告知出奔之事,并宣称自己无罪。定姜说:「若无神明,又何必告?若有神明,是不可欺瞒的。你有罪,怎么能告称无罪?舍弃大臣而与小臣谋事,是一罪。先君有冢卿作为师保,而轻慢他们,是二罪。我(定姜)以巾栉(发饰之物)侍奉先君,而(你)让宠妾使唤我,是三罪。(告知)出奔之事便罢了,不要告称无罪。」
定姜,卫定公之妻,卫献公之母,颇有见识且刚正。她列数献公三罪,是《左传》中以女性身份对君主行为作出直接批评的罕见段落,也印证了孙文子驱君的合理性。冢卿,首席卿大夫,即孙文子等人。
其 209
公使厚成叔吊于卫,曰:「寡君使瘠,闻君不抚社稷,而越在他竟,若之何不吊?以同盟之故,使瘠敢私于执事曰:『有君不吊,有臣不敏,君不赦宥,臣亦不帅职,增淫发泄,其若之何?』」卫人使大叔仪对曰:「群臣不佞,得罪于寡君。寡君不以即刑而悼弃之,以为君忧。君不忘先君之好,辱吊群臣,又重恤之。敢拜君命之辱,重拜大贶。」厚孙归,复命,语臧武仲曰:「卫君其必归乎!有大叔仪以守,有母弟鱄以出,或抚其内,或营其外,能无归乎?」齐人以郲寄卫侯。及其复也,以郲粮归。右宰谷从而逃归,卫人将杀之。
鲁公派厚成叔到卫国致吊,说:「寡君派我来,听闻您不能安抚社稷,流亡在他国境内,怎能不来慰问?因同盟之故,使我斗胆私下对执事说:'有君主出奔而无人吊问,有臣下失职不尽力,君主不肯赦宥,臣下也不恪守职分,彼此积怨日深,如此下去将如何是好?'」卫国人让大叔仪代表答复说:「群臣不才,触怒了寡君。寡君不忍心加刑于我们而是悲伤地放弃了我们,从而成为您的忧虑。您不忘先君的交好,屈尊慰问群臣,又对我们格外周恤,谨代众臣拜谢您辱临赐命之恩,再拜以谢您的厚赐。」厚孙返回鲁国,向君主复命,并对臧武仲说:「卫君大概必定能回国!有大叔仪在内守国,有同母兄弟鱄在外奔走,一个安抚内部,一个经营外部,怎能不回国呢?」齐人把郲邑作为卫侯的寄居之所。等到卫侯回国时,带走了郲邑的粮食而归。右宰谷趁机逃回卫国,卫国人打算杀他。
卫献公流亡在外,鲁公派厚成叔(即厚孙)往齐国郲邑致吊。大叔仪为卫国贤臣,鱄(zhuān)为卫献公同母弟,二人内外协力,后来卫献公果然复国。
其 210
辞曰:「馀不说初矣,馀狐裘而羔袖。」乃赦之。卫人立公孙剽,孙林父、宁殖相之,以听命于诸侯。
右宰谷辩解说:「我当初便不赞成(驱逐国君),我就像是狐裘配上了羔袖——里外不一,格格不入。」于是被赦免了。卫国人立公孙剽为君,孙林父、宁殖辅相他,向诸侯听命。
「狐裘而羔袖」意谓身穿狐皮大衣却配羊羔皮袖子,品级不一,比喻自己当初与逐君的人不是同类、不同流合污。公孙剽即卫殇公。
其 211
卫侯在郲,臧纥如齐,唁卫侯。与之言,虐。退而告其人曰:「卫侯其不得入矣!其言粪土也,亡而不变,何以复国?」子展、子鲜闻之,见臧纥,与之言,道。臧孙说,谓其人曰:「卫君必入。夫二子者,或挽之,或推之,欲无入,得乎?」师归自伐秦,晋侯舍新军,礼也。成国不过半天子之军,周为六军,诸侯之大者,三军可也。于是知朔生盈而死,盈生六年而武子卒,彘裘亦幼,皆未可立也。新军无帅,故舍之。
卫侯住在郲邑,臧纥前往齐国慰问卫侯。与卫侯交谈,发现他言辞苛虐。退下后告诉随行之人说:「卫君恐怕不能回国了!他的话充满粪土之气,流亡在外却毫无改变,凭什么复国?」子展、子鲜听说了此事,去见臧纥,与他交谈,发现他们言辞合乎正道。臧孙很高兴,对随行人说:「卫君必定能回国。那两位公子,一个拉着他,一个推着他,想不回去,行吗?」军队从伐秦归来,晋侯裁撤了新军,这是合乎礼制的。一个成熟的诸侯国,军队不得超过天子之军的一半,周天子有六军,诸侯中较大的国家有三军便足够了。这时知朔生了盈之后便去世了,盈生下来六年荀武子也去世了,彘裘也还年幼,都不能立为军帅。新军没有统帅,所以裁撤了它。
子展、子鲜是卫国两位贤大夫(公叔展与公叔鲜),他们致力于迎回卫献公。臧纥即臧武仲,鲁国大夫。「知朔」即荀朔,「盈」即栾盈,「彘裘」指魏绛之子,均为晋国卿族。
其 212
师旷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圉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
师旷在晋侯身旁陪侍。晋侯说:「卫国人驱逐他们的国君,不也太过分了吗?」师旷回答说:「也许是他们的国君本来就太过分。贤明的君主,应当赏赐善行而惩罚邪行,养护百姓如同养育子女,覆盖他们如同天空,包容他们如同大地。百姓奉事这样的君主,爱戴他如同父母,仰望他如同日月,敬重他如同神明,畏惧他如同雷霆,这样的君主怎么可能被驱逐?君主,是神灵的主祭者,是百姓的希望所在。如果他让百姓处于困境,使神灵乏祀无人奉祭,百姓断绝希望,社稷没有主人,这样的君主留着有何用?不驱逐他又能怎么办?上天生育百姓便给他们立了君主,让他牧守治理,不使百姓失去本性。有了君主,又给他设置副贰,让太师太保辅保他,不使他行事逾越。因此,天子有三公,诸侯有卿,卿设置侧室(副家),大夫有贰宗(辅宗),士有朋友,庶人、百工、商贾、皂吏、隶仆、牧夫、圉人(养马者)都有亲近之人,互相辅佐。善行则赏赐,有过则纠正,有难则救援,失德则革除。
师旷,晋国著名乐师,以直言敢谏著称。此段记载了他关于君民关系的精彩论述,认为君主暴虐,百姓驱逐是天道所允许的。「侧室」指卿大夫的副家臣,「贰宗」指大夫宗族中的辅助支系,「圉」(yǔ)指养马之人。
其 213
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
从天子以下,各有父兄子弟,用以补察君主的政务。史官撰写记载,盲官(瞽)作诗讽谏,乐工吟诵箴言劝谏,大夫规劝教诲,士人传达舆论,平民批评议论,商旅在市上议论得失,百工献出技艺以示意见。所以《夏书》说:『巡行官员(遒人)摇着木铎在道路上宣告。
「瞽」为盲乐官,古代以盲者充任乐官,因其耳聪,专司音律与讽诵。「遒人」为古代宣达政令的官员,持木铎(木舌铜铃)巡行道路,收集民情民谣。
其 214
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谏失常也。天之爱民甚矣。
百官互相规劝,百工以各自的技艺事务来进谏。』这是在正月孟春之时施行的,是为了规谏失常之政。上天爱护百姓,何其深切!
其 215
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难道上天会让一个人在百姓之上任意妄为,纵其淫肆,从而抛弃天地养育万物的本性?决不会如此的。」
其 216
秋,楚子为庸浦之役故,子囊师于棠以伐吴,吴不出而还。子囊殿,以吴为不能而弗儆。吴人自皋舟之隘要而击之,楚人不能相救。吴人败之,获楚公子宜谷。
秋天,楚王为了庸浦之役的缘故,子囊率军驻扎在棠地以伐吴,吴军不出迎战,楚军便撤回。子囊殿后,因为认为吴国没有能力而没有戒备。吴人从皋舟的险隘处袭击楚军,楚人不能相互救援。吴人大败楚军,俘获了楚国公子宜谷。
「庸浦之役」见于上一年,是吴国之前战胜楚国的战役。子囊,楚国令尹公子贞,此次因轻敌而败,后来临终遗言仍命人城郢,可见其忠心。皋舟为地名,在今安徽境内。
其 217
王使刘定公赐齐侯命,曰:「昔伯舅大公,右我先王,股肱周室,师保万民,世胙大师,以表东海。王室之不坏,繄伯舅是赖。今馀命女环!兹率舅氏之典,纂乃祖考,无忝乃旧。敬之哉,无废朕命!」晋侯问卫故于中行献子,对曰:「不如因而定之。卫有君矣,伐之,未可以得志而勤诸侯。史佚有言曰:『因重而抚之。』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君其定卫以待时乎!」冬,会于戚,谋定卫也。
周王派刘定公赐给齐侯命服,说:「昔日伯舅(您的先祖)太公,辅佐我先王,是周室的股肱,万民的师保,世代享有太师之封,镇表东海。王室之所以没有崩坏,全赖伯舅之力。如今我命你环!要遵循舅氏的典章法度,继承乃祖乃父的业绩,不要玷辱旧典。敬慎从事,不要辜负我的命令!」晋侯向中行献子询问卫国之事,中行献子答说:「不如就此安抚稳定它。卫国已经有了君主,去讨伐,未必能达成目的,反而劳累诸侯。史佚有言:'顺势安抚之。'仲虺有言:'亡乱之国加以侮取,推亡固存,这是治国之道。'国君不如先安定卫国,等待时机!」冬天,在戚地会盟,商议安定卫国之事。
「齐侯命」即周王赐予齐侯的爵命与命服。刘定公是周大夫。「中行献子」即荀偃,晋国中行氏之长。史佚为周初史官,言论常被引用。仲虺(huǐ)为商汤左相,《仲虺之诰》载其言。
其 218
范宣子假羽毛于齐而弗归,齐人始贰。
范宣子向齐国借用羽毛(礼仪装饰品)却不归还,齐国人开始对晋国产生二心。
「羽毛」为古代礼仪舞蹈中使用的装饰品,诸侯朝觐或祭祀时所用。范宣子即士匄,晋国大夫。此事成为齐国离晋之由。
其 219
楚子囊还自伐吴,卒。将死,遗言谓子庚:「必城郢。」君子谓:「子囊忠。
楚国子囊从伐吴回来,便去世了。临死前,留言告诉子庚:「一定要修筑郢都的城墙。」君子评论说:「子囊真是忠诚啊。
子囊即楚公子贞,时任令尹。郢为楚都,在今湖北江陵一带。子庚为其继任令尹公子午。
其 220
君薨不忘增其名,将死不忘卫社稷,可不谓忠乎?忠,民之望也。《诗》曰:『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忠也。」
国君去世时不忘彰显其美名,自己临死时不忘保卫社稷,能不说是忠诚吗?忠诚,是百姓的希望所在。《诗》说:'行归于周,万民所望。'说的就是忠啊。」
引诗出自《诗经·小雅·黍苗》(一说《大雅》),以「行归于周,万民所望」赞美忠于社稷的精神。
其 222
襄公十五年
襄公十五年
其 223
【经】十有五年春,宋公使向戌来聘。二月己亥,及向戌盟于刘。刘夏逆王后于齐。夏,齐侯伐我北鄙,围成。公救成,至遇。季孙宿、叔孙豹帅师城成郛。
【经】十五年春,宋公派向戌前来聘问。二月己亥,与向戌在刘邑结盟。刘夏到齐国迎接王后。夏天,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围攻成邑。鲁公前往救援成邑,到达遇地。季孙宿、叔孙豹率军修筑成邑的外城(郛)。
其 224
秋八月丁巳,日有食之。邾人伐我南鄙。冬十有一月癸亥,晋侯周卒。
秋天八月丁巳,发生日食。邾国人入侵我国南部边境。冬天十一月癸亥,晋侯周去世。
其 225
【传】十五年春,宋向戌来聘,且寻盟。见孟献子,尤其室,曰:「子有令闻,而美其室,非所望也!」对曰:「我在晋,吾兄为之,毁之重劳,且不敢间。」
【传】十五年春,宋国向戌前来聘问,顺便重温旧盟。拜访孟献子,责备他的宅第过于华美,说:「您有美好的声誉,却把居室修得如此豪华,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孟献子回答说:「我在晋国时,是我的兄长建造的,拆掉它反而费工,而且我不便多加评议。」
孟献子即仲孙蔑,鲁国大夫。向戌为宋国贤大夫,以节俭闻名。「尤」有责备、非议之意。
其 226
官师从单靖公逆王后于齐。卿不行,非礼也。
百官随从单靖公到齐国迎接王后。卿大夫不亲自前往,这是不合礼制的。
周天子娶后,按礼应由卿前往迎接,仅派官吏随从单靖公前往,故《左传》评为「非礼」。
其 227
楚公子午为令尹,公子罢戎为右尹,蒍子冯为大司马,公子櫜师为右司马,公子成为左司马,屈到为莫敖,公子追舒为箴尹,屈荡为连尹,养由基为宫厩尹,以靖国人。君子谓:「楚于是乎能官人。官人,国之急也。能官人,则民无觎心。
楚国公子午任令尹,公子罢戎任右尹,蒍子冯任大司马,公子橐师任右司马,公子成任左司马,屈到任莫敖,公子追舒任箴尹,屈荡任连尹,养由基任宫厩尹,以此安定国内百姓。君子评论说:「楚国在这件事上能够知人善任。知人善任,是国家的当务之急。能知人善任,百姓便不会产生觊觎之心。
「莫敖」为楚国古老官职,地位在令尹之下。「箴尹」掌讽谏。「连尹」掌弓矢。「宫厩尹」掌宫廷马匹。养由基是楚国著名神射手。
其 228
《诗》云:「嗟我怀人,置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
《诗》说:'我心思慕贤人,将他安置于合适的职位上。'这说的就是知人善任。王、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各级大夫,各居其相应的班列,这就是所谓'周行'(朝列)。」
引诗出自《诗经·周南·卷耳》,「周行」意为朝廷百官的班列。此处用以比喻楚国任官各得其位。
其 229
郑尉氏、司氏之乱,其馀盗在宋。郑人以子西、伯有、子产之故,纳贿于宋,以马四十乘与师伐、师慧。三月,公孙黑为质焉。司城子罕以堵女父、尉翩、司齐与之。良司臣而逸之,托诸季武子,武子置诸卞。郑人醢之,三人也。
郑国尉氏、司氏作乱,余党逃亡到宋国。郑国人因子西、伯有、子产的缘故,向宋国行贿,用四十乘马匹换取师伐、师慧两人(乐师)。三月,公孙黑前往宋国做人质。司城子罕将堵女父、尉翩、司齐等人交给郑国。良司臣(宋国官名,负责管押罪犯)将他们放走,托付给季武子,武子将他们安置在卞邑。郑人将他们做成肉酱,共三人。
「师伐、师慧」是郑国乐师,因乱逃至宋国。「醢」(hǎi)即剁成肉酱的极刑。堵女父等三人为郑国罪人,被引渡回国后处以极刑。
其 230
师慧过宋朝,将私焉。其相曰:「朝也。」慧曰:「无人焉。」相曰:「朝也,何故无人?」慧曰:「必无人焉。若犹有人,岂其以千乘之相易淫乐之蒙?必无人焉故也。」子罕闻之,固请而归之。
师慧路过宋国朝廷,打算在那里便溺。他的相者(引导者)说:「这是朝廷啊。」师慧说:「这里没有人。」相者说:「是朝廷,为何说没有人?」师慧说:「此处必定没有人。如果还有人,怎么会拿千乘大国的相位去换取淫乐的盲人伶官?一定是没有人,所以才这样。」子罕听说此事,再三请求,将师慧送还郑国。
师慧是盲乐师,「其相」为引路的助手。子罕(宋司城公子归父)因此言而感到惭愧,遣返师慧。此处用盲人乐师的讽刺道出宋国朝政之昏庸。
其 231
夏,齐侯围成,贰于晋故也。于是乎城成郛。
夏天,齐侯围攻成邑,是因为鲁国对晋国有二心的缘故。于是鲁国修筑成邑的外城。
其 232
秋,邾人伐我南鄙。使告于晋,晋将为会以讨邾、莒。晋侯有疾,乃止。冬,晋悼公卒,遂不克会。
秋天,邾国人入侵我国南部边境。鲁国派人告知晋国,晋国打算召开盟会来讨伐邾、莒两国。晋侯生病,于是停止。冬天,晋悼公去世,终于未能成会。
其 233
郑公孙夏如晋奔丧,子蟜送葬。
郑国公孙夏前往晋国奔丧,子蟜为晋悼公送葬。
其 234
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稽首而告曰:「小人怀璧,不可以越乡。纳此以请死也。」子罕置诸其里,使玉人为之攻之,富而后使复其所。
宋国有人得到一块玉石,献给子罕。子罕不接受。献玉的人说:「让玉匠看过了,玉匠认为是宝贝,所以才敢献上。」子罕说:「我以不贪为宝,你以玉为宝,若将玉给了我,我们两人都失去了各自的宝贝。不如各人保有各自的宝贝。」那人叩头说:「小民身怀璧玉,不能安全走出乡里,献上此物是为了求得一条活路啊。」子罕便将他安置在自己住的里巷中,让玉匠替他治理这块玉,待他富足之后,才让他回到原来的地方。
子罕即宋国司城(公子归父),以廉洁著称。「稽首」为叩头至地的最高礼节,此处是拜请之意。
其 235
十二月,郑人夺堵狗之妻,而归诸范氏。
十二月,郑国人夺取了堵狗的妻子,将她归还给范氏。
此事与前文郑人纳贿于宋、赎回被掳人口等事件相关,堵狗之妻当属前番被俘或牵连之人。
其 237
襄公十六年
襄公十六年
其 238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晋悼公。三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湨梁。戊寅,大夫盟。晋人执莒子、邾子以归。齐侯伐我北鄙。夏,公至自会。五月甲子,地震。叔老会郑伯、晋荀偃、卫宁殖、宋人伐许。秋,齐侯伐我北鄙,围郕。大雩。冬,叔孙豹如晋。
【经】十六年春王正月,葬晋悼公。三月,鲁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湨梁会盟。戊寅日,各国大夫会盟。晋国人将莒子、邾子拘押带回晋国。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夏天,鲁公从会盟归来。五月甲子日,发生地震。叔老会同郑伯、晋国荀偃、卫国宁殖、宋人一起讨伐许国。秋天,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围攻郕邑。举行大规模祈雨(大雩)。冬天,叔孙豹前往晋国。
其 239
【传】十六年春,葬晋悼公。平公即位,羊舌肸为傅,张君臣为中军司马,祁奚、韩襄、栾盈、士鞅为公族大夫,虞丘书为乘马御。改服修官,烝于曲沃。
【传】十六年春,葬晋悼公。平公即位,羊舌肸任太傅,张君臣任中军司马,祁奚、韩襄、栾盈、士鞅任公族大夫,虞丘书任乘马御(驾车官)。改换服制,整修官职,在曲沃举行烝祭(冬祭)。
羊舌肸即叔向,晋国著名大夫。祁奚以「举贤不避亲仇」著称。「烝祭」为冬季宗庙之祭,晋国行烝祭于曲沃,因其始祖宗庙在曲沃。
其 240
警守而下,会于湨梁。命归侵田。以我故,执邾宣公、莒犁比公,且曰:「通齐、楚之使。」
加强守备后,(晋侯)率诸侯在湨梁会盟。命令各国归还侵占的田地。因为鲁国的缘故,拘押了邾宣公和莒犁比公,并且说:「是因为他们私通齐国、楚国使者的缘故。」
湨梁在今河南孟州附近。邾、莒两小国与齐国相邻,常受齐国拉拢,私通齐楚使节被视为背叛晋国主导的同盟。
其 241
晋侯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荀偃怒,且曰:「诸侯有异志矣!」使诸大夫盟高厚,高厚逃归。于是,叔孙豹、晋荀偃、宋向戌、卫宁殖、郑公孙虿、小邾之大夫盟曰:「同讨不庭。」
晋侯在温地设宴款待诸侯,让各国大夫表演歌舞,并说:「所歌之诗必须与(宴会主旨)相符!」齐国高厚所歌之诗与主旨不合。荀偃大怒,说:「诸侯有了异心!」让各国大夫与高厚会盟,高厚却逃回本国。于是,叔孙豹、晋国荀偃、宋国向戌、卫国宁殖、郑国公孙虿、小邾的大夫共同盟誓:「共同讨伐不向王室朝觐的诸侯。」
「歌诗必类」指所唱诗篇须符合当场宴会的主题(表达友好臣服之意)。高厚所唱诗与此主旨不符,被解读为心怀异志。「不庭」指不朝觐王庭。
其 242
许男请迁于晋。诸侯遂迁许,许大夫不可。晋人归诸侯。
许男请求迁国,向晋国求援。诸侯于是着手迁许,但许国大夫不同意。晋国便让诸侯各自回国。
许国(今河南许昌一带)长期受楚国威胁,许男多次请求迁徙以远离楚国。此次诸侯欲帮助迁许,但许国大夫反对,事遂不成。
其 243
郑子蟜闻将伐许,遂相郑伯以从诸侯之师。穆叔从公。齐子帅师会晋荀偃。
郑国子蟜听说将要讨伐许国,于是辅相郑伯随诸侯之师出发。穆叔随从鲁公出征。齐子率师会合晋国荀偃。
其 244
书曰:「会郑伯。」为夷故也。
《春秋》记载「会郑伯」,是因为子蟜(不是原定主帅)前来缘故。
《春秋》经文原本记载的是「叔老会郑伯」,因子蟜是临时出任辅相,非原定的使臣,故经文以「会郑伯」的方式书写,传文给出解释。
其 245
夏六月,次于棫林。庚寅,伐许,次于函氏。
夏天六月,联军驻扎在棫林。庚寅日,讨伐许国,驻扎在函氏。
其 246
晋荀偃、栾黶帅师伐楚,以报宋扬梁之役。楚公子格帅师及晋师战于湛阪,楚师败绩。晋师遂侵方城之外,复伐许而还。
晋国荀偃、栾黶率军伐楚,以报复宋国扬梁之役(楚军此前在扬梁击败诸侯联军)。楚国公子格率军与晋军在湛阪交战,楚军大败。晋军乘胜侵入楚国方城山以外的地区,又讨伐许国后班师。
「宋扬梁之役」指此前楚军侵入宋国扬梁之战。湛阪在今河南平顶山附近。方城山为楚国北部天然屏障,方城之外即指楚国腹地以北的缓冲区域。
其 247
秋,齐侯围郕,孟孺子速徼之。齐侯曰:「是好勇,去之以为之名。」速遂塞海陉而还。
秋天,齐侯围攻郕邑,孟孺子速出兵拦击齐军。齐侯说:「此人好勇,放他离去以成就他的名声。」速于是封堵海陉(险要关口)后率军撤回。
孟孺子速即孟庄子之子仲孙速。「海陉」为地名,险要关口。
其 248
冬,穆叔如晋聘,且言齐故。晋人曰:「以寡君之未禘祀,与民之未息。不然,不敢忘。」穆叔曰:「以齐人之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是以大请!敝邑之急,朝不及夕,引领西望曰:『庶几乎!』比执事之间,恐无及也!」见中行献子,赋《圻父》。献子曰:「偃知罪矣!敢不从执事以同恤社稷,而使鲁及此。」见范宣子,赋《鸿雁》之卒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鲁无鸠乎?」
冬天,穆叔前往晋国聘问,顺便陈述齐国侵犯之事。晋国人说:「因为寡君还未举行禘祀,百姓也还未得到休息,不然,不敢忘记(援鲁之事)。」穆叔说:「正因为齐人朝朝暮暮在我国境内泄愤报怨,所以才这般紧急请求!我国的危急,早上都难以撑到晚上,我们伸长脖子向西望说:'大概快来了吧!'等待执事们有空闲,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拜见中行献子,吟诵《圻父》。献子说:「荀偃知道过错了!怎敢不随从执事一同忧恤社稷,以至于使鲁国落到如此地步。」拜见范宣子,吟诵《鸿雁》的末章。宣子说:「我范匄在此,岂敢让鲁国得不到安居之所?」
「禘祀」为天子或诸侯五年一行的大祭。《圻父》(又作《祈父》)见《诗经·小雅》,内容是边兵申诉未得保护之苦,穆叔以此暗示晋国未能保卫鲁国。《鸿雁》末章写流民得到安置,穆叔以此请晋国庇护鲁国。
其 250
襄公十七年
襄公十七年
其 251
【经】十有七年春王二月庚午,邾子卒。宋人伐陈。夏,卫石买帅师伐曹。
【经】十七年春王二月庚午,邾子去世。宋国人讨伐陈国。夏天,卫国石买率军讨伐曹国。
其 252
秋,齐侯伐我北鄙,围桃。高厚帅师伐我北鄙,围防。九月,大雩。宋华臣出奔陈。冬,邾人伐我南鄙。
秋天,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围攻桃邑。高厚率军入侵我国北部边境,围攻防邑。九月,举行大规模祈雨(大雩)。宋国华臣出逃奔陈。冬天,邾国人入侵我国南部边境。
其 253
【传】十七年春,宋庄朝伐陈,获司徒卬,卑宋也。
【传】十七年春,宋国庄朝讨伐陈国,俘获了陈国司徒卬,这是因为陈国轻视宋国的缘故。
其 254
卫孙蒯田于曹隧,饮马于重丘,毁其瓶。重丘人闭门而訽之,曰:「亲逐而君,尔父为厉。是之不忧,而何以田为?」夏,卫石买、孙蒯伐曹,取重丘。曹人诉于晋。
卫国孙蒯在曹隧打猎,在重丘给马饮水,打破了重丘的汲水瓶(水罐)。重丘人关起城门辱骂他,说:「你亲自驱逐了你的国君,你父亲(孙林父)因此成为厉鬼,这事都不去忧虑,还来这里打什么猎?」夏天,卫国石买、孙蒯讨伐曹国,攻取重丘。曹国人向晋国诉状。
孙蒯为孙林父之子。孙林父曾参与驱逐卫献公,「爾父為厲」即指其父孙林父死后将成为厉鬼,因他做过违礼之事。「瓶」此处指汲水用的陶罐。
其 255
齐人以其未得志于我故,秋,齐侯伐我北鄙,围桃。高厚围臧纥于防。师自阳关逆臧孙,至于旅松。郰叔纥、臧畴、臧贾帅甲三百,宵犯齐师,送之而复。
齐人因为上次讨伐未能得志,秋天,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围攻桃邑。高厚在防邑将臧纥团团围住。鲁军从阳关出发去迎接臧孙,到达旅松之地。郰叔纥(孔子之父)、臧畴、臧贾率领三百名甲士,趁夜冲入齐军阵中,护送臧纥突围后返回。
郰叔纥(陬叔纥),即叔梁纥,孔子之父,以勇力著称。臧纥即臧武仲,鲁国大夫。此处记载了孔子父亲的一次英勇事迹。
其 256
齐师去之。
齐军随后撤离。
其 257
齐人获臧坚。齐侯使夙沙卫唁之,且曰:「无死!」坚稽首曰:「拜命之辱!抑君赐不终,姑又使其刑臣礼于士。」以杙抉其伤而死。
齐人俘获了臧坚。齐侯派夙沙卫前去慰问他,并说:「不要死!」臧坚叩头说:「拜谢您屈尊来慰问的恩情!只是君王的赏赐不能善终,如今又派这个受过刑的臣子(指宦官夙沙卫)用对待士人的礼节来对我。」于是用尖棒(杙)戳挑自己的伤口而死。
「刑臣」指受过宫刑的宦官,即夙沙卫。臧坚以「刑臣」来慰问士人视为侮辱,故宁死不受此辱。「杙」(yì)为小木桩或尖锥,用以撬开伤口致死。
其 258
冬,邾人伐我南鄙,为齐故也。
冬天,邾国人入侵我国南部边境,是追随齐国的缘故。
其 259
宋华阅卒。华臣弱皋比之室,使贼杀其宰华吴。贼六人以铍杀诸卢门合左师之后。左师惧曰:「老夫无罪。」贼曰:「皋比私有讨于吴。」遂幽其妻,曰:「畀馀而大璧!」宋公闻之,曰:「臣也,不唯其宗室是暴,大乱宋国之政,必逐之!」左师曰:「臣也,亦卿也。大臣不顺,国之耻也。不如盖之。」乃舍之。
宋国华阅去世。华臣想削弱皋比(华阅之子)的家室,便派刺客杀害皋比的家臣华吴。六名刺客用长剑在卢门(城门)前合左师(官名)的身后将华吴杀害。左师大惊说:「老夫无罪啊。」刺客说:「皋比对华吴有私怨要了结。」(华臣)于是将皋比之妻幽禁起来,说:「把你那块大璧给我!」宋平公得知此事,说:「华臣这家伙,不仅残害自己的宗族,还大乱宋国的政务,必须驱逐他!」左师说:「华臣,也是卿啊。大臣不和,是国家的耻辱。不如遮掩此事。」于是便宽纵了他。
「鈹」(pī)为长刃短柄的两刃剑。「左师」为宋国卿职。华阅、华臣同为华氏宗族,华臣以权谋私吞皋比家产。
其 260
左师为己短策,苟过华臣之门,必聘。
左师为自己准备了一根短鞭,每当经过华臣家门,必定会停车致礼问候。
左师(向戌)害怕华臣报复,故每过其门必行礼示好,以求自保。「短策」为短马鞭,停车驾者须手持短策。
其 261
十一月甲午,国人逐瘈狗,瘈狗入于华臣氏,国人从之。华臣惧,遂奔陈。
十一月甲午日,宋国都城百姓追逐一条疯狗,疯狗跑进华臣家中,百姓也跟了进去。华臣大惊,于是逃奔陈国。
「瘈狗」(zhì gǒu)即疯狗、患狂犬病的狗。华臣因之前的罪行心中有愧,见百姓涌入家中,以为是来抓自己的,于是逃奔。此处描写极为生动。
其 262
宋皇国父为大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功。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泽门之皙,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尉我心。」子罕闻之,亲执扑,以行筑者,而抶其不勉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辟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讴者乃止。或问其故,子罕曰:「宋国区区,而且诅有祝,祸之本也。」
宋国皇国父任大宰,为平公修筑高台,妨碍了农事。子罕请求等农事完毕后再筑,平公不允许。筑台的民夫唱歌谣说:「泽门的那个白脸人,实在是让我们劳役。城邑中的那个黑脸人,倒让我们心里得到安慰。」子罕听闻后,亲自拿着鞭子,在筑台的民夫中来回巡视,鞭打其中不努力的人,说:「我们这些小人,都有屋舍来遮避燥湿寒暑。如今国君为了修一台而不赶快完工,怎么当得起差役呢?」唱歌谣的人于是停了下来。有人问其原因,子罕说:「宋国地方小,如果还有人诅咒(皇国父),又有人祝颂(自己),这是祸乱的根源。」
「泽门之皙」指白面的皇国父(泽门为宋都城门之一),「邑中之黔」指黑面的子罕。子罕催促工程尽快完成,是为了消除民怨,并非真心催逼民夫,其深意在「宋国区区,不可有诅有祝」。
其 263
齐晏桓子卒。晏婴粗縗斩,苴绖、带、杖,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曰:「唯卿为大夫。」
齐国晏桓子去世。晏婴穿着粗布斩衰(最重的孝服),佩戴苴麻绖(丧带)、腰带、哀杖,穿着菅草编的鞋,吃粥,居住在倚庐(临时草屋),睡在草席上,枕着草。他的家老说:「这不是大夫的丧礼啊。」晏婴说:「只有卿才算是大夫(我家只是士,应守士礼,守最重的丧)。」
晏婴(晏子)以俭朴著称。「斩衰」(cuī)为最重孝服,用粗麻布制成,不缝边。「苴绖」(jū dié)为孝子佩戴的麻绳,用雄麻制成。
「倚庐」为靠着墙搭建的临时草屋,居丧时住所。晏婴谦言自家为士而非卿,故守士之重丧礼。
其 265
襄公十八年
襄公十八年
其 266
【经】十有八年春,白狄来。夏,晋人执卫行人石买。秋,齐师伐我北鄙。
【经】十八年春,白狄前来朝见。夏天,晋国人拘押了卫国行人石买。秋天,齐军入侵我国北部边境。
其 267
冬十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同围齐。曹伯负刍卒于师。楚公子午帅师伐郑。
冬天十月,鲁公会合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共同围攻齐国。曹伯负刍在军中去世。楚国公子午率军讨伐郑国。
其 268
【传】十八年春,白狄始来。
【传】十八年春,白狄第一次前来朝见。
白狄为北方游牧部族,此为其首次向鲁国朝见的记载。
其 269
夏,晋人执卫行人石买于长子,执孙蒯于纯留,为曹故也。
夏天,晋国人在长子拘押了卫国行人石买,在纯留拘押了孙蒯,是因为曹国(申诉卫国侵犯)的缘故。
其 270
秋,齐侯伐我北鄙。中行献子将伐齐,梦与厉公讼,弗胜,公以戈击之,首队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见梗阳之巫皋。他日,见诸道,与之言,同。巫曰:「今兹主必死,若有事于东方,则可以逞。」献子许诺。
秋天,齐侯入侵我国北部边境。中行献子(荀偃)打算讨伐齐国,梦见自己与(晋)厉公打官司,没有赢,厉公用戈击中了他,头颅落在面前,他跪下把头颅戴回去,捧着头颅逃跑,遇见了梗阳的巫者皋。过了几天,他在路上又遇见了那个巫者,与他谈话,(梦境的描述)完全相同。巫者说:「今年您的主君(晋侯)必定会死,如果在东方有战事,则可以得偿所愿。」献子答应了。
中行献子即荀偃,曾随晋厉公时代的政治风波起伏,故梦见厉公。「梗阳」在今山西清徐县附近。巫者皋为当地著名占梦者。梦兆预示荀偃与晋厉公之间旧怨未了,但仍可东征有功。
其 271
晋侯伐齐,将济河。献子以朱丝系玉二瑴,而祷曰:「齐环怙恃其险,负其众庶,弃好背盟,陵虐神主。曾臣彪将率诸侯以讨焉,其官臣偃实先后之。苟捷有功,无作神羞,官臣偃无敢复济。唯尔有神裁之!」沉玉而济。
晋侯讨伐齐国,将要渡河。献子用朱红色丝绳系住两块玉璧(瑴,一双玉),祈祷说:「齐国的环(齐灵公名)依仗险要地势,凭借众多人口,背弃友好、违背盟誓,凌虐欺侮神明。曾臣荀彪(晋侯名)将率诸侯前来讨伐,其官臣荀偃实为前驱后援。若能得胜立功,不令神明蒙羞,官臣偃不敢再度渡河(归国)。一切仰赖神明裁决!」说罢,将玉沉入河中,渡河而进。
「朱丝系玉」是盟誓祈祷的仪式,将玉沉于河中,以示誓约。「瑴」(jué)指成双的玉璧。荀偃以自身性命起誓,不胜不归,后来他果然死于归途中。
其 272
冬十月,会于鲁济,寻湨梁之言,同伐齐。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听。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若入,君必失国。子盍图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婴闻之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晋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旆而疏陈之。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旆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丙寅晦,齐师夜遁。师旷告晋侯曰:「鸟乌之声乐,齐师其遁。」邢伯告中行伯曰:「有班马之声,齐师其遁。」叔向告晋侯曰:「城上有乌,齐师其遁。」
冬天十月,在鲁济集会,重申湨梁之盟约,共同讨伐齐国。齐侯在平阴阻御联军,在防门前挖掘壕沟据守,壕沟宽一里。夙沙卫说:「不能战,不如固守险要。」齐侯没有听从。诸侯之军攻打城门,齐人死伤众多。范宣子告诉析文子(齐国大夫)说:「我了解您,敢向您直说实情吗?鲁国人、莒国人都已请求各以千乘兵车从他们那一侧攻入(齐国境内),已经得到许可了。如果他们攻入,您的国君必定失国。您为何不出谋划策?」子家(析文子)将此事告诉了齐侯,齐侯大恐。晏婴听说后说:「国君本来就没有勇气,又听到这个消息,撑不了多久了。」齐侯登上巫山,眺望晋军。晋国人命司马探察山泽险要之地,凡是兵力所未到之处,也必定竖起旗帜,稀疏地布置阵列。命令车上的人左边真实右边虚设,以旗帜为前导,后面的车辆拖曳柴捆随行(扬起尘土,虚张声势)。齐侯见状,畏惧其兵众,便乔装逃回。丙寅晦(月末),齐军趁夜撤逃。师旷告诉晋侯说:「鸟雀的叫声轻快欢悦,齐军大概是逃跑了。」邢伯告诉中行伯说:「有离群之马的嘶鸣声,齐军大概是逃跑了。」叔向告诉晋侯说:「城墙上有鸟雀停歇,齐军大概是逃跑了。」
「防门」为平阴的城门。师旷以听觉(鸟乐声),邢伯以马声(「班马」为离群之马),叔向以视觉(城上有鸟说明城内无人喧嚣),三人各以其专长判断敌情,展现了不同的军事情报手段。
其 273
十一月丁卯朔,入平阴,遂从齐师。夙沙卫连大车以塞隧而殿。殖绰、郭最曰:「子殿国师,齐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卫杀马于隘以塞道。晋州绰及之,射殖绰,中肩,两矢夹脰,曰:「止,将为三军获。不止,将取其衷。」
十一月丁卯朔(初一),进入平阴,于是追击齐军。夙沙卫将大车连起来封堵隘道殿后。殖绰、郭最说:「您替国家军队殿后,是齐国的耻辱。您先行吧!」于是代替他殿后。(夙沙卫)在险隘处杀马堵塞道路。晋国州绰追上了他们,射中殖绰肩膀,并用两箭夹住他的颈部,说:「停下,否则你将被三军俘获。不停的话,我便取你的要害(射死你)。」
「殿」即殿后,保护撤退的部队。「脰」(dòu)即颈项。州绰为晋国勇士,此处展示了高超的射术——两箭夹颈而不伤,是警告而非杀伤。
其 274
顾曰:「为私誓。」州绰曰:「有如日!」乃弛弓而自后缚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缚郭最,皆衿甲面缚,坐于中军之鼓下。
(殖绰)回头说:「能不能私下立誓(保我不死)?」州绰说:「以日为证!」于是放下弓,从背后将殖绰捆绑起来。他的右车具丙也放下兵器将郭最捆住,两人都被套上铠甲面朝内捆缚,坐在中军鼓车之下。
「衿甲面缚」即被缚者套上铠甲、面朝里捆绑,是羁押俘虏的标准方式,以示羞辱。「有如日」为誓词,以太阳为见证。
其 275
晋人欲逐归者,鲁、卫请攻险。己卯,荀偃、士匄以中军克京兹。乙酉,魏绛、栾盈以下军克邿。赵武、韩起以上军围卢,弗克。十二月戊戌,及秦周,伐雍门之萩。范鞅门于雍门,其御追喜以戈杀犬于门中。孟庄子斩其橁以为公琴。己亥,焚雍门及西郭、南郭。刘难、士弱率诸侯之师焚申池之竹木。壬寅,焚东郭、北郭。范鞅门于扬门。州绰门于东闾,左骖迫,还于门中,以枚数阖。
晋国人想追击逃回的齐人,鲁国、卫国请求攻打险要关隘。己卯日,荀偃、士匄率中军攻克京兹。乙酉日,魏绛、栾盈率下军攻克邿邑。赵武、韩起率上军包围卢邑,未能攻克。十二月戊戌日,到达秦周,砍伐雍门之外的荻(水草)。范鞅(士鞅)在雍门攻打,他的车御追喜在门中用戈斩杀了一条狗。孟庄子砍下一棵椿树,用来为鲁公制作琴材。己亥日,焚烧雍门及西郭、南郭。刘难、士弱率诸侯之师焚烧申池一带的竹木。壬寅日,焚烧东郭、北郭。范鞅在扬门攻打。州绰在东闾攻打,左边驾车的骖马被逼迫,在门内打转,于是用枚(夹马口的器具)一根根数数了闸门(以示从容不迫)。
「京兹」「邿」(shī)均为齐国地名。「橁」(chūn)为椿树。「枚」为衔于马口防止嘶鸣的器具,「以枚数阖」形容州绰在敌门前镇定自若,一枚枚数着门板而不慌乱,展示了晋国勇士的英勇风采。
其 276
齐侯驾,将走邮棠。大子与郭荣扣马,曰:「师速而疾,略也。将退矣,君何惧焉!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轻,轻则失众。君必待之。」将犯之,大子抽剑断鞅,乃止。甲辰,东侵及潍,南及沂。
齐侯备好车马,打算逃往邮棠。太子与郭荣拉住马头,说:「敌军来去迅速而急促,是骚扰性的进攻,不是深入占领。他们即将撤退,国君有什么好害怕的!况且社稷的主人,不可以轻率行事,轻率便会失去民心。国君一定要等候!」(齐侯)想强行上路,太子拔剑砍断了马辔,齐侯这才停下来。甲辰日,(联军)向东侵犯到达潍水,向南到达沂水。
「鞅」为驾车时套在马脖子上的皮带。太子(即后来的齐庄公)果断断鞅阻止父亲逃跑,展示了其沉稳的政治判断力,也成为他后来继位的重要资本。
其 277
郑子孔欲去诸大夫,将叛晋而起楚师以去之。使告子庚,子庚弗许。楚子闻之,使杨豚尹宜告子庚曰:「国人谓不谷主社稷,而不出师,死不从礼。不谷即位,于今五年,师徒不出,人其以不谷为自逸,而忘先君之业矣。大夫图之!其若之何?」子庚叹曰:「君王其谓午怀安乎!吾以利社稷也。」见使者,稽首而对曰:「诸侯方睦于晋,臣请尝之。若可,君而继之。不可,收师而退,可以无害,君亦无辱。」子庚帅师治兵于汾。于是子蟜、伯有、子张从郑伯伐齐,子孔、子展、子西守。二子知子孔之谋,完守入保。子孔不敢会楚师。
郑国子孔想除去各位大夫,打算背叛晋国,召引楚军来消灭他们。派人告知子庚,子庚不答应。楚王听说此事,派杨豚尹宜告诉子庚说:「国人说本王主掌社稷而不出师,死后也不合礼制。本王即位迄今已五年,军队从未出征,人们大概认为本王只图安逸,忘了先君的事业吧。大夫请为我谋划!该当如何?」子庚叹息说:「君王大概会认为午(子庚名)是贪图安逸的人吧!我这样做是为了利于社稷啊。」见过使者,子庚叩头回答说:「诸侯正与晋国交好,臣请试探一下。如果可行,再请君王率军继续。如果不行,收兵撤退,可以没有损失,君王也不至受辱。」子庚率军在汾地演习整军。这时,子蟜、伯有、子张随郑伯参加伐齐之役,子孔、子展、子西在国内守卫。子展、子西两人知道了子孔的阴谋,整顿守备,进入保垒坚守。子孔于是不敢去会合楚军。
子孔为郑穆公之孙,时任郑国执政,专权跋扈。子庚(公子午)为楚令尹,以谨慎著称。「纯门」为郑国城门,此前子庚曾军于纯门下。子展(公孙舍之)、子西(公孙夏)均为郑国贤大夫。
其 278
楚师伐郑,次于鱼陵。右师城上棘,遂涉颍,次于旃然。蒍子冯、公子格率锐师侵费滑、胥靡、献于、雍梁,右回梅山,侵郑东北,至于虫牢而反。子庚门于纯门,信于城下而还。涉于鱼齿之下,甚雨及之,楚师多冻,役徒几尽。
楚军讨伐郑国,驻扎在鱼陵。右师在上棘筑城,然后渡过颍水,驻扎在旃然。蒍子冯、公子格率精锐部队侵入费滑、胥靡、献于、雍梁,绕过梅山,侵入郑国东北,到达虫牢而返。子庚在纯门攻城,在城下示威后撤退。在鱼齿山下渡河,遭遇大雨,楚军士兵多有冻伤,役夫几乎损失殆尽。
「鱼陵」「纯门」「虫牢」均为郑国地名。「信」通「伸」,示威、展示军威之意。楚军此次虽声势浩大,但因大雨严寒损失惨重,未能对郑国造成实质威胁,正应了后文师旷等人的预言。
其 279
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董叔曰:「天道多在西北,南师不时,必无功。」叔向曰:「在其君之德也。」
晋国人听闻楚军出动,师旷说:「不足为患。我多次演奏北风之曲,又演奏南风之曲。南风不强盛,多有悲死之声。楚军必定无功而返。」董叔说:「天道多在西北,南方军队(秋冬之际)出兵不合时宜,必定无功。」叔向说:「这要看他们君王的德行了。」
师旷精通音乐,以南北风之曲判断南北双方的兴衰。「南风不竞」即南方之风弱,喻楚国气势不盛。「天道多在西北」指秋冬季节阳气收藏于西北,此时南方出师逆天时。三人各以不同角度预判楚军无功,均被后来的史实所证实。
其 281
襄公十九年
襄公十九年
其 282
【经】十有九年春王正月,诸侯盟于祝柯。晋人执邾子,公至自伐齐。取邾田,自漷水。季孙宿如晋。葬曹成公。夏,卫孙林父帅师伐齐。秋七月辛卯,齐侯环卒。晋士匄帅师侵齐,至谷,闻齐侯卒,乃还。八月丙辰,仲孙蔑卒。齐杀其大夫高厚。郑杀其大夫公子嘉。冬,葬齐灵公。城西郛。叔孙豹会晋士匄于柯。城武城。
【经】十九年春王正月,诸侯在祝柯结盟。晋国人拘押了邾子,鲁公从伐齐之役归来。取得邾国田地,从漷水起算(归还鲁国)。季孙宿前往晋国。葬曹成公。夏天,卫国孙林父率军讨伐齐国。秋天七月辛卯,齐侯环去世。晋国士匄率军侵齐,到达谷邑,听闻齐侯去世,于是撤回。八月丙辰,仲孙蔑去世。齐国杀了大夫高厚。郑国杀了大夫公子嘉(子孔)。冬天,葬齐灵公。修筑鲁国西郛(外城)。叔孙豹在柯地会见晋国士匄。修筑武城。
其 283
【传】十九年春,诸侯还自沂上,盟于督扬,曰:「大毋侵小。」
【传】十九年春,诸侯从沂水边班师,在督扬结盟,说:「大国不得侵略小国。」
其 284
执邾悼公,以其伐我故。遂次于泗上,疆我田。取邾田,自漷水归之于我。
拘押了邾悼公,因为他多次侵犯鲁国的缘故。于是在泗水边驻扎,划定鲁国田界。取得邾国田地,从漷水起算,将这些土地归还给鲁国。
漷水(huò)即今山东滕州一带的漷河,以此为界划分邾鲁土地。
其 285
晋侯先归。公享晋六卿于蒲圃,赐之三命之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贿荀偃束锦,加璧,乘马,先吴寿梦之鼎。
晋侯先行返回。鲁公在蒲圃宴享晋国六位卿大夫,赐予他们三命之服(高级礼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又赠给荀偃一束锦,加上一块璧,四匹马,以及(原本属于)吴国寿梦(吴王)的鼎为先导礼物。
「三命之服」为诸侯赏赐卿的礼服,一命为最低级。「束锦」为十端锦帛。「乘马」为四匹马。「吴寿梦之鼎」是此前从吴国获得的宝鼎,以此宝物赠给荀偃,示以隆重。
其 286
荀偃瘅疽,生疡于头。济河,及著雍,病,目出。大夫先归者皆反。士匄请见,弗内。请后,曰:「郑甥可。」二月甲寅,卒,而视,不可含。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暝,受含。宣子出,曰:「吾浅之为丈夫也。」
荀偃患了疽病,头上生了脓疮。渡过黄河,到达著雍,病情加重,眼珠凸出。先行回国的大夫们都返回来探望。士匄请求入见,荀偃不让他进入。请示身后继承人选,荀偃说:「郑甥(外甥,指栾盈,因栾氏有女嫁郑)可以。」二月甲寅,荀偃去世,眼睛却睁开着,无法放入含殓之玉。宣子(士匄)盥洗双手,轻抚他的脸,说:「事奉吴(荀偃字),敢不如事奉主君吗!」眼睛仍未闭合。栾怀子说:「大概是因为伐齐之事尚未完成的缘故吧?」于是再度抚着说:「主君若能安息,凡不继续对齐国用兵者,以黄河为证!」这才闭上眼睛,接受了含殓之玉。宣子出来,说:「我太浅薄,不够格做大丈夫。」
「含」为入殓时放入死者口中的玉,称「含玉」。荀偃临死不瞑目,是因为他此前曾发誓「不胜齐不归」,认为对齐之事尚未了结。
士匄代为发誓继续伐齐之事,荀偃才得安息。「宣子」自称「吾浅之为丈夫」,是自愧不如荀偃的忠义。
其 287
晋栾鲂帅师从卫孙文子伐齐。季武子如晋拜师,晋侯享之。范宣子为政,赋《黍苗》。季武子兴,再拜稽首曰:「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辑睦,岂唯敝邑?」赋《六月》。
晋国栾鲂率军随同卫国孙文子(孙林父)讨伐齐国。季武子前往晋国致谢出兵,晋侯设宴款待他。范宣子(士匄)主持政事,吟诵《黍苗》之诗。季武子起身,再拜叩头说:「小国仰望大国,就像百谷仰望甘霖啊!如果常常像膏雨般滋润我们,天下和睦,何止是我们敝邑受惠?」季武子吟诵了《六月》之诗。
《黍苗》见《诗经·小雅》,写召伯辅佐,使行役之民得以安慰,范宣子以此表示晋国有如召伯,愿扶助鲁国。《六月》也是《诗经·小雅》篇,写诸侯尊奉王命出征。季武子以此表达愿随晋国效力之意。
其 288
季武子以所得于齐之兵,作林钟而铭鲁功焉。臧武仲谓季孙曰:「非礼也。
季武子用从齐国所得的兵器,铸造了林钟(乐钟),并铭刻鲁国的战功在上面。臧武仲对季孙说:「这不合礼制啊。
「林钟」为古代乐钟名,属十二律中的一种,此处指所铸的编钟。以缴获的敌国兵器铸钟是古代习俗,但铭刻内容有严格等级规定。
其 289
夫铭,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今称伐则下等也,计功则借人也,言时则妨民多矣,何以为铭?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铭其功烈以示子孙,昭明德而惩无礼也。今将借人之力以救其死,若之何铭之?小国幸于大国,而昭所获焉以怒之,亡之道也。」
铭文,天子用于彰显美德,诸侯用于记载时势与计量功绩,大夫用于称述战功。现在若称述战功,则自降为大夫以下的等级;若计量功绩,则是借助他人之力(晋国之功);若记载时势,则是表明妨碍百姓农事的情况很多,这样的铭文有何意义?而且,大国讨伐小国,取其所得铸成礼器,铭刻功业以示子孙,是为了彰显美德、惩戒无礼。如今是靠他人之力才保住了鲁国,又怎能铭刻此事?小国得到大国的恩惠,却将所获之物昭示于人以激怒(大国),这是自取灭亡之道。」
其 290
齐侯娶于鲁,曰颜懿姬,无子。其侄鬲声姬,生光,以为大子。诸子仲子、戎子,戎子嬖。仲子生牙,属诸戎子。戎子请以为大子,许之。仲子曰:「不可。
齐侯(灵公)从鲁国娶了颜懿姬,没有生子。她的侄女鬲声姬,为齐侯生了光,立为太子。众妾中有仲子与戎子,戎子最受宠爱。仲子生了公子牙,将牙托付给戎子。戎子请求立牙为太子,齐侯答应了。仲子说:「不可以。
颜懿姬、鬲声姬均为鲁国女子,姑侄关系。按礼,颜懿姬无子,则其侄女鬲声姬(陪嫁从媵)之子依礼当立,太子光即其子。戎子、仲子均为齐灵公之妾。
其 291
废常,不祥;间诸侯,难。光之立也,列于诸侯矣。今无故而废之,是专黜诸侯,而以难犯不祥也。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而已。」遂东大子光。使高厚傅牙,以为大子,夙沙卫为少傅。
废黜常规,不吉祥;得罪诸侯,有危险。光的太子之位,已昭告于诸侯了。现在无故废黜他,是专擅废黜诸侯(所认可的)之事,以险难去触犯不吉之事,国君必将后悔。」齐侯说:「这由我做主。」于是将太子光放逐到东边。任命高厚为太子牙的太傅,立牙为太子,夙沙卫为少傅。
「列于诸侯」意指太子光的名分已被诸侯所知晓认可,贸然废黜不仅是违礼,也是得罪诸侯的政治行为。
其 292
齐侯疾,崔杼微逆光。疾病,而立之。光杀戎子,尸诸朝,非礼也。妇人无刑。虽有刑,不在朝市。
齐侯病了,崔杼秘密迎回太子光。病情危重,便立光为国君。光杀了戎子,将尸体陈列在朝廷上,这是不合礼制的。妇人没有刑罚(公开处死的刑罚)。即使有刑,也不应在朝廷与市集执行。
崔杼为齐国大夫,支持太子光复位,这是他日后崔杼弑庄公事件的政治背景之一。「尸诸朝」即将尸体陈列于朝廷示众,对妇人施此刑被认为违礼。
其 293
夏五月壬辰晦,齐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公子牙于句渎之丘。以夙沙卫易己,卫奔高唐以叛。
夏天五月壬辰晦,齐灵公去世。庄公即位,在句渎之丘拘押了公子牙。因夙沙卫有可能替换自己(威胁其位),(庄公追究他),夙沙卫逃奔高唐,据城叛乱。
「以夙沙卫易己」意为庄公担心夙沙卫或被利用来取代自己,故追究其责任。夙沙卫曾为公子牙的少傅,立场与庄公对立。
其 294
晋士匄侵齐,及谷,闻丧而还,礼也。
晋国士匄侵伐齐国,到达谷邑,听闻齐侯的丧讯便撤回,这是合乎礼制的。
其 295
于四月丁未,郑公孙虿卒,赴于晋大夫。范宣子言于晋侯,以其善于伐秦也。
四月丁未,郑国公孙虿(子蟜)去世,讣告通知了晋国大夫。范宣子在晋侯面前称道他,因为他在伐秦之役中表现出色。
其 296
六月,晋侯请于王,王追赐之大路,使以行,礼也。
六月,晋侯向周王请求,周王追加赐给他大路(天子之车),让他乘用(用于出丧),这是合乎礼制的。
「大路」(大辂)为天子礼车中最尊贵者,赐予诸侯是极高的荣宠。此处「追赐」是在晋悼公丧事已过之后补赐,传文评为「礼也」。
其 297
秋八月,齐崔杼杀高厚于洒蓝而兼其室。书曰:「齐杀其大夫。」从君于昏也。
秋天八月,齐国崔杼在洒蓝将高厚杀死,并兼并了他的家产。《春秋》记载「齐杀其大夫」,是因为高厚顺从了昏乱之君(齐灵公废嫡立庶的错误决定)的缘故。
高厚曾为废太子牙之太傅,与庄公(太子光)政治立场对立,庄公即位后,高厚被崔杼借机铲除。《春秋》书「齐杀其大夫」而不书崔杼,是因其罪在从君之昏。
其 298
郑子孔之为政也专。国人患之,乃讨西宫之难,与纯门之师。子孔当罪,以其甲及子革、子良氏之甲守。甲辰,子展、子西率国人伐之,杀子孔而分其室。
郑国子孔执政专横。国人深感忧患,于是追究西宫之难(前番作乱)以及纯门之事(引楚师事件)的责任。子孔应当承担罪责,便率领自己的甲士及子革、子良家的甲士据守。甲辰日,子展、子西率领国人讨伐子孔,杀死了子孔,并分割了他的家产。
「西宫之难」指郑国西宫旧乱,子孔曾与此有涉。子革(公孙辄)、子良均为郑国公族。
其 299
书曰:「郑杀其大夫。」专也。子然、子孔,宋子之子也;士子孔,圭妫之子也。
《春秋》记载「郑杀其大夫」,是因为他(子孔)专权独断。子然、(公孙嘉)子孔,是宋子(郑穆公之妾宋国女子)所生的儿子;士子孔,是圭妫所生的儿子。
郑国有两个「子孔」:公孙嘉(本文所杀之人)是宋子之子,另一个「士子孔」即司徒孔,是圭妫之子,两人同名,传文特加辨别。
其 300
圭妫之班亚宋子,而相亲也;二子孔亦相亲也。僖之四年,子然卒,简之元年,士子孔卒。司徒孔实相子革、子良之室,三室如一,故及于难。子革、子良出奔楚,子革为右尹。郑人使子展当国,子西听政,立子产为卿。
圭妫的位次仅次于宋子,两人关系亲密;两个子孔也互相亲近。鲁僖公四年(即郑穆公之年),子然去世,简公元年,士子孔去世。司徒孔(公孙嘉)实际上辅相子革、子良的家室,三家合为一体,所以连带受到此番祸难。子革、子良出逃楚国,子革在楚国担任右尹。郑国人让子展主持国政,子西听理政务,立子产为卿。
子产(公孙侨)从此正式登上郑国政治舞台,成为日后郑国最重要的政治家。子展(公孙舍之)、子西(公孙夏)分别当国与听政,体现了贵族共治的政制。
其 301
齐庆封围高唐,弗克。冬十一月,齐侯围之,见卫在城上,号之,乃下。问守备焉,以无备告。揖之,乃登。闻师将傅,食高唐人。殖绰、工偻会夜缒纳师,醢卫于军。
齐国庆封围攻高唐,未能攻克。冬天十一月,齐侯亲自围攻高唐,看见夙沙卫站在城墙上,呼唤他,夙沙卫于是下来。齐侯询问城中守备情况,夙沙卫如实回答说没有防备。(齐侯)向他作揖致意,夙沙卫便登上(城墙为齐军引路)。夙沙卫听闻军队即将扑城,便将高唐的百姓喂饱(以安抚人心)。殖绰、工偻会趁夜晚用绳索把军队拉上城墙,引军入城,然后在军中将夙沙卫做成肉酱处死。
夙沙卫虽引军入城立功,但终因背叛之前所事之主(公子牙),被认为是不忠之人,故仍遭醢刑(剁成肉酱)。「縋」(zhuì)为用绳索垂吊(人或物)上下城墙。
其 302
城西郛,惧齐也。
修筑鲁国西郛(外城),是因为畏惧齐国的缘故。
其 303
齐及晋平,盟于大隧。故穆叔会范宣子于柯。穆叔见叔向,赋《载驰》之四章。叔向曰:「肸敢不承命。」穆叔曰:「齐犹未也,不可以不惧。」乃城武城。
齐国与晋国讲和,在大隧结盟。因此穆叔(叔孙豹)在柯地会见范宣子(士匄)。穆叔拜见叔向,吟诵《载驰》第四章。叔向说:「羊舌肸敢不承受您的嘱托。」穆叔说:「齐国仍未可信,不能不有所警惕。」于是修筑武城。
《载驰》为《诗经·鄘风》,第四章写许穆夫人忧国,有「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之句,穆叔以此暗示鲁国仍需晋国庇护,对齐国不可掉以轻心。
其 304
卫石共子卒,悼子不哀。孔成子曰:「是谓蹶其本,必不有其宗。」
卫国石共子去世,(其子)石悼子没有表现出哀痛之情。孔成子说:「这叫做动摇了根本,必定不能保有其宗族。」
孔成子为卫国大夫。石氏为卫国大族,石共子之死本应举族哀恸,悼子不哀被视为失礼,预示其宗族将有衰败之祸。
其 306
襄公二十年
襄公二十年
其 307
【经】二十年春王正月辛亥,仲孙速会莒人盟于向。夏六月庚申,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盟于澶渊。秋,公至自会。仲孙速帅师伐邾。蔡杀其大夫公子燮。蔡公子履出奔楚。
【经】二十年春王正月辛亥,仲孙速会见莒国人,在向地结盟。夏天六月庚申,鲁公会合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澶渊结盟。秋天,鲁公从会盟返回。仲孙速率军讨伐邾国。蔡国杀了大夫公子燮。蔡国公子履出逃楚国。
其 308
陈侯之弟黄出奔楚。叔老如齐。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季孙宿如宋。
陈侯之弟公子黄出逃楚国。叔老前往齐国。冬天十月丙辰朔,发生日食。季孙宿前往宋国。
其 309
【传】二十年春,及莒平。孟庄子会莒人,盟于向,督扬之盟故也。
【传】二十年春,(鲁国)与莒国讲和。孟庄子会见莒国人,在向地结盟,这是为了重申督扬之盟的缘故。
其 310
夏,盟于澶渊,齐成故也。
夏天,在澶渊结盟,是因为齐国已与晋国媾和的缘故。
其 311
邾人骤至,以诸侯之事,弗能报也。秋,孟庄子伐邾以报之。
邾国人屡屡前来(侵犯),以诸侯之事为名(借口),鲁国无力回报。秋天,孟庄子讨伐邾国,以作报复。
其 312
蔡公子燮欲以蔡之晋,蔡人杀之。公子履,其母弟也,故出奔楚。
蔡国公子燮想引导蔡国投附晋国,蔡国人杀了他。公子履,是公子燮的同母弟,所以(受牵连)出逃楚国。
其 313
陈庆虎、庆寅畏公子黄之逼,诉诸楚曰:「与蔡司马同谋。」楚人以为讨。
陈国的庆虎、庆寅害怕公子黄对他们形成威胁,便向楚国诬告说:「公子黄与蔡国司马共同谋反。」楚国人于是将此事列为讨伐的罪名。
庆氏是陈国权臣,公子黄为陈侯之弟,两派在陈国争权,庆氏借楚国之力打压异己。
其 314
公子黄出奔楚。
公子黄被迫出逃,投奔楚国。
其 315
初,蔡文侯欲事晋,曰:「先君与于践士之盟,晋不可弃,且兄弟也。」畏楚,不能行而卒。楚人使蔡无常,公子燮求从先君以利蔡,不能而死。书曰:「蔡杀其大夫公子燮」,言不与民同欲也;「陈侯之弟黄出奔楚」,言非其罪也。
当初,蔡文侯想归附晋国,说:「先君参加了践士之盟,晋国不可背弃,况且我们与晋国是兄弟之国。」但又惧怕楚国,始终未能施行,就此去世了。楚国使蔡国处境动荡不安,公子燮力图追随先君之志以利于蔡国,却未能成功而死。《春秋》记载「蔡杀其大夫公子燮」,是说他的志向与民心不同;「陈侯之弟黄出奔楚」,是说他出奔并非罪过。
践士之盟为晋文公时诸侯会盟,蔡国曾参与,故蔡文侯念及旧盟。《春秋》经文措辞蕴含褒贬,此处传文作出解释。
其 316
公子黄将出奔,呼于国曰:「庆氏无道,求专陈国,暴蔑其君,而去其亲,五年不灭,是无天也。」
公子黄将要出奔之前,在国中高呼:「庆氏无道,图谋专权陈国,凌辱蒙蔽国君,又疏离亲族,若五年之内不覆灭,那便是上天不在了!」
其 317
齐子初聘于齐,礼也。
齐子(叔老)第一次出聘于齐国,这是合乎礼制的。
诸侯大夫初次出使邻国行聘礼,是当时外交礼仪的常规,故传文以「礼也」加以肯定。
其 318
冬,季武子如宋,报向戌之聘也。褚师段逆之以受享,赋《常棣》之七章以卒。宋人重贿之。归,复命,公享之。赋《鱼丽》之卒章。公赋《南山有台》。
冬天,季武子前往宋国,回报向戌来聘之礼。褚师段出城迎接,主持享礼,赋《常棣》诗第七章至末章以尽礼。宋国以厚礼相赠。季武子归国复命,鲁公设享礼款待他。席间他赋《鱼丽》末章,鲁公则赋《南山有台》以回应。
《常棣》为《诗经·小雅》篇,歌咏兄弟情谊;《鱼丽》赞美君臣宴饮;《南山有台》颂美德之人。春秋外交宴会中赋诗以言志,是典型礼仪场合。
其 319
武子去所,曰:「臣不堪也。」
季武子离开原来的座位,说:「臣下实在承当不起(国君如此抬爱)。」
其 320
卫宁惠子疾,召悼子曰:「吾得罪于君,悔而无及也。名藏在诸侯之策,曰:『孙林父、宁殖出其君。』君入则掩之。若能掩之,则吾子也。若不能,犹有鬼神,吾有馁而已,不来食矣。」悼子许诺,惠子遂卒。
卫国宁惠子(宁殖)病重,召见悼子(宁喜)说:「我对国君犯了罪,悔恨已来不及了。我的罪名记载在诸侯的史册上,写着『孙林父、宁殖逐出了他们的国君』。待卫侯归国时,你要设法消除这条记录。若能消除,你就是我真正的儿子。若不能消除,还有鬼神在,我只得挨饿而已,再不来享受祭祀了。」悼子应允,宁惠子便去世了。
宁殖曾参与驱逐卫献公之事,引以为终生之憾。「名藏在诸侯之策」指列国史官所记的恶行,是春秋时期极大的耻辱。
其 322
襄公二十一年
襄公二十一年
其 323
【经】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如晋。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夏,公至自晋。秋,晋盈出奔楚。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曹伯来朝。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于商任。
【经】二十一年春,周历正月,鲁襄公前往晋国。邾国庶其携漆、闾丘两邑来投奔鲁国。夏,鲁公自晋返回。秋,晋国栾盈出奔楚国。九月庚戌日为朔,发生日食。冬十月庚辰日为朔,又发生日食。曹伯来鲁朝见。鲁公与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在商任会合。
其 324
【传】二十一年春,公如晋,拜师及取邾田也。
【传】二十一年春,鲁襄公前往晋国,是为了感谢晋国出兵援助及将邾国田地归还鲁国之事。
其 325
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
邾国庶其携漆、闾丘两邑来投奔鲁国。季武子将鲁公姑母之女嫁给他,并对随他来的从人一一给予赏赐。
其 326
于是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盗?」武仲曰:「不可诘也,纥又不能。」季孙曰:「我有四封,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寇,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去之,将何以能?庶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邑,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皂牧舆马,其小者衣裳剑带,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徵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夏书》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将谓由己壹也。信由己壹,而后功可念也。」
那时鲁国盗贼很多。季孙对臧武仲说:「您何不严查盗贼?」武仲说:「不可能查得了,我臧纥也无能为力。」季孙说:「我国四境之内,严查盗贼,有什么不可以的?您身为司寇,本应尽力驱除盗贼,为何说无能为力?」武仲说:「您引来外来的盗贼还大加礼遇,又怎么能制止境内的盗贼?您是正卿,却将外来盗贼引进国内,叫我臧纥去驱逐他们,凭什么做得到?庶其窃取邾国城邑来投奔,您把国君的姑母之女嫁给他,还赐给他城邑,连他的随从也各有赏赐。如此大礼款待大盗,以国君的姑母和大城相赐,其次是给仆役、马夫、车马,小的给衣裳、宝剑、革带,这分明是在奖赏盗贼嘛。一边奖赏,一边又想消除,只怕很难。我臧纥听说,居上位者若能洗涤心志、以诚待人、以守信为准则,使之昭然可证,然后才能治理别人。上位者的所作所为,是百姓效法的榜样。上位者不做而百姓偶有为之,那才可以施加刑罚,使人不敢违犯。若上位者自己去做,百姓也跟着做,那本是理所当然之事,又怎能禁止呢?《夏书》说:『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说的就是凡事都必须从自身做起、始终如一。真正从自己做起、坚守始终,功业才值得称颂。」
臧武仲即臧纥,鲁国司寇,以善辩著称。《夏书》所引见《尚书·大禹谟》,意为凡事从自身出发、念念不忘,行事才有功效。
其 327
庶其非卿也,以地来,虽贱必书,重地也。
庶其并非卿的身份,但因为携地来投,虽地位低贱,《春秋》也必须记载,这是因为土地重要的缘故。
其 328
齐侯使庆佐为大夫,复讨公子牙之党,执公子买于句渎之丘。公子锄来奔。
齐侯任命庆佐为大夫,继续追究公子牙一党,在句渎之丘拘执了公子买。公子锄(公子鉏)逃奔到鲁国。
其 329
叔孙还奔燕。
叔孙还出逃,投奔燕国。
其 330
夏,楚子庚卒,楚子使薳子冯为令尹。访于申叔豫,叔豫曰:「国多宠而王弱,国不可为也。」遂以疾辞。方署,阙地,下冰而床焉。重茧衣裘,鲜食而寝。
夏天,楚子庚去世,楚王想任命薳子冯为令尹。楚王向申叔豫征询意见,叔豫说:「国中权贵宠臣太多而君王势弱,这个国家实在难以作为。」于是以病推辞。正值暑热,叔豫在地上挖坑,坑底铺上冰块,在上面卧床。身上重叠穿着茧绸与皮裘,只吃少量食物就此卧床。
申叔豫故意装重病以拒绝出仕,担心楚国内政混乱,谋事不成反受其累。「重茧衣裘」为大暑天穿厚衣,以此作病重的表象。
其 331
楚子使医视之,复曰:「瘠则甚矣,而血气未动。」乃使子南为令尹。
楚王派医官前去探视,医官回报说:「形体虽然极度消瘦,但血气尚未紊乱。」于是楚王改任子南为令尹。
其 332
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怀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栾祁与其老州宾通,几亡室矣。怀子患之。祁惧其讨也,诉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主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徵。怀子好施,士多归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怀子为下卿,宣子使城著而遂逐之。
栾桓子娶范宣子之女为妻,生了怀子(栾盈)。范鞅因当年流亡之事而怨恨栾氏,所以与栾盈同为公族大夫时两人不和。桓子死后,栾祁与其家臣州宾私通,几乎败尽家财。怀子深以为忧。栾祁害怕怀子追究她,便向范宣子诬告说:「栾盈将要作乱,以为范氏是因为桓子才得到重用,所以专权自恣。他说:『我父亲驱逐了范鞅,范鞅不但不发怒,还以宠遇相报,又与我同官却把持专权,我父亲死后他反而更加富贵。害死了我父亲还专权于国,此仇我不共戴天,宁死也不跟从他!』他的谋划就是这样,我担心害及主君,不得不言。」范鞅(范宣子之子)为此四处求证。怀子为人乐于施舍,士人多有归附。宣子害怕他得士众心,便相信了栾祁的话。怀子当时只是下卿,宣子命他去修筑著邑城墙,随即将他驱逐出境。
「室老」为家臣之长,「老」此处指家臣。范鞅即后来的范献子。栾氏与范氏之间积怨颇深,此段详叙其渊源。
其 333
秋,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伯华、叔向、籍偃。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
秋天,栾盈出奔楚国。范宣子(士匄)杀了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十人,又拘押了伯华、叔向、籍偃。有人对叔向说:「您受此牵连之罪,难道不是不明智吗?」叔向说:「比起死亡出奔,这又算什么?《诗》云:『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这才是明智啊。」
叔向即羊舌肸,晋国贤臣。其弟羊舌虎与栾盈友善,故叔向受株连入狱。他引《诗》(《王风·黍离》之意)表示知足保身之道。
其 334
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
乐王鲋来探望叔向,说:「我替您求情!」叔向不作回答。乐王鲋出门,叔向也不出来拜谢。叔向的家人都责怪他。叔向说:「一定会是祁大夫(祁奚)来救我。」家老听到后说:「乐王鲋向国君进言,从来没有不被采纳的,他要求宽赦您,您却不理睬。
乐王鲋是晋平公的宠臣,善于顺从君意。祁奚为晋国老臣,以公正荐贤著称。
其 335
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
祁大夫(祁奚)所做不到的事,您却说『一定通过他』,这是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是一味顺从君主的人,他哪里能成事?祁大夫在外举荐人才不遗弃仇人,在内推举人才不偏袒亲属,他难道单单会遗漏我吗?《诗》云:『有笃实伟岸的德行,四方诸国都归顺他。』祁大夫,就是这样笃实的人啊。」
祁奚曾外举仇人解狐、内举其子祁午,是先秦举贤不避亲仇的典范。叔向所引诗句出自《大雅·抑》。
其 336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馹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勋,明徵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
晋平公问乐王鲋叔向的罪状,乐王鲋回答说:「他不肯抛弃亲族,大概就是这个罪吧。」当时祁奚已年迈,听到消息,乘驿马赶来见范宣子,说:「《诗》云:『施惠于我无穷无尽,子孙永远保有这恩德。』《书》云:『圣人有谋略功勋,昭明可征信,方能使国长久安定。』谋事少有过失、施教诲导不倦怠的,叔向正是这样的人,他是国家的根基所在。
「馹」(驿马)为古代传递紧急公文或通报所用的快马。祁奚所引《诗》出自《大雅·既醉》,《书》出自《尚书》佚篇。
其 337
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
这样的贤才,即便祖先有过,也还要宽宥十代之久,以此勉励能人。如今只因一次之事就不肯赦免他,从而抛弃了国家的栋梁,岂不是太糊涂了吗?鲧被诛杀,而禹兴起来了。
鲧因治水失败被诛,但其子禹治水成功,开创夏朝。这里以父子不能相因其罪为论据,劝宣子不应以羊舌虎株连叔向。
其 338
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伊尹将太甲放逐而后又辅佐他,太甲始终没有怨恨之色。管叔、蔡叔被诛杀,周公仍然辅佑王室。怎么能因为羊舌虎一事就抛弃国家栋梁呢?您做好事,谁敢不努力效仿?多杀有什么用处?」范宣子大悦,邀祁奚同乘,一同入见晋平公并为叔向求情,叔向得以免罪释放。祁奚不去见叔向就径直回家了。叔向也不登门向祁奚道谢,直接上朝去了。
叔向与祁奚二人都不拘常礼互相道谢,正体现了君子之交、公正处事的风范,《左传》以此为美谈。
其 339
初,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谏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馀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国多大宠,不仁人间之,不亦难乎?余何爱焉!」使往视寝,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栾怀子嬖之,故羊舌氏之族及于难。
当初,叔向之母嫉妒叔虎之母貌美而不让她侍寝,叔向等诸子都劝谏母亲。他们的母亲说:「深山大泽中,本就容易生长龙蛇。那女子貌美,我担心她生出龙蛇一般的人物,给你们带来祸患。你们已是家道衰败的族人,国中权贵宠臣众多,若有不仁之人从中挑拨,岂不艰难?我何吝惜于此!」便让叔虎之母前去侍寝,她生下了叔虎。叔虎貌美且有勇力,栾怀子十分宠爱他,因此羊舌氏一族也受到了这场灾难的牵连。
「室老」(家老)是贵族家中的总管。叔向母的预见后来确实应验,叔虎因与栾盈友善而被杀,羊舌氏因此获罪。「龙蛇」喻非凡而祸患之人。
其 340
栾盈过于周,周西鄙掠之。辞于行人,曰:「天子陪臣盈,得罪于王之守臣,将逃罪。罪重于郊甸,无所伏窜,敢布其死。昔陪臣书能输力于王室,王施惠焉。
栾盈经过周王室领地时,被周国西部边境之人劫掠。他向周室行人(外交官员)陈情说:「天子的陪臣栾盈,在王室守臣处得了罪,将要逃亡避罪。罪重无处容身于郊甸之间,冒昧陈告以待死命。昔日陪臣栾书(书,即栾书,栾盈之祖)曾竭力为王室效劳,天子施惠于他。
「陪臣」是诸侯大夫对周天子的自称。栾书为晋国历史上的权臣,曾在周灵王时期对王室有功。「行人」为主管接待宾客、传达外交辞令的官员。
其 341
其子黶,不能保任其父之劳。大君若不弃书之力,亡臣犹有所逃。若弃书之力,而思黶之罪,臣,戮馀也,将归死于尉氏,不敢还矣。敢布四体,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栾氏者,归所取焉。使候出诸轘辕。
而栾书之子栾黶,不能保守和继承其父的功劳。大君若不忘栾书的功绩,流亡之臣还有处可逃;若大君忘了栾书的功绩,而只念及栾黶的罪过,那臣下只是苟活之余,将去尉氏那里受死,不敢再回来了。冒昧陈告,一切听凭大君命令!」周王说:「责怪别人的过失,自己却又重蹈覆辙,那错误就更深了!」命令司徒禁止边人劫掠栾氏,归还所取财物,并派人护送他出轘辕关。
「轘辕」为古代关隘,在今河南偃师附近。周王的话「尤而效之,其又甚焉」是针对栾黶犯罪、栾盈又重蹈其迹而言的讽刺,但仍念旧功给予保护。
其 342
冬,曹武公来朝,始见也。
冬天,曹武公来鲁朝见,这是他即位后第一次朝见鲁公。
其 343
会于商任,锢栾氏也。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
诸侯在商任会盟,目的是禁锢栾氏。会上齐侯、卫侯态度不恭敬。叔向说:「这两位国君必然不得善终。朝会盟会是礼制的纲纪,礼制是政事的车辆,政事是立身的保障。怠慢礼制就会失政,失政就无法立身,所以会酿成祸乱。」
其 344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馀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都出奔齐国,他们都是栾氏的党羽。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何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都是勇士。」宣子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士,我得到什么好处?」乐王鲋说:「您若替代栾氏的地位,那也就是您的勇士了。」
其 345
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州绰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阴之役,先二子鸣。」庄公为勇爵。殖绰、郭最欲与焉。
齐庄公在朝会上,指着殖绰、郭最说:「这是寡人的勇士。」州绰(从晋奔齐者)说:「您以为他们是勇士,谁敢不称他们为勇士?但臣下不才,平阴之役时,臣下比这两位先发出了喊声。」庄公于是举行勇爵之礼,殖绰、郭最都想参与。
平阴之役是晋齐之战,州绰作为晋国大夫,在此战中表现英勇。「勇爵」即以勇武为标准赐爵的礼仪。
其 346
州绰曰:「东闾之役,臣左骖迫,还于门中,识其枚数。其可以与于此乎?」公曰:「子为晋君也。」对曰:「臣为隶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州绰说:「东闾之役,我的左骖马被逼迫,在城门中转了一圈,还数清了(敌人门楗的)枚数。这样的人可以参加这个礼仪吗?」庄公说:「您曾经是晋国国君的人。」州绰回答:「臣是新近归附您的奴仆。然而这两位,就好比禽兽一样——臣已经食过他们的肉、铺过他们的皮了(意即已将他们制服)。」
「左骖」为车左侧的骖马,「枚」为门楗横木。州绰暗示在东闾之役他已俘虏或击败殖绰、郭最,言辞极为傲慢,以此贬低二人。
其 348
襄公二十二年
襄公二十二年
其 349
【经】二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至自会。夏四月。秋七月辛酉,叔老卒。冬,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沙随。公至自会。楚杀其大夫公子追舒。
【经】二十二年春,周历正月,鲁公自会归来。夏四月。秋七月辛酉,叔老去世。冬,鲁公与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沙随会合。鲁公自会归来。楚国杀了其大夫公子追舒。
其 350
【传】二十二年春,臧武仲如晋,雨,过御叔。御叔在其邑,将饮酒,曰:「焉用圣人!我将饮酒而已,雨行,何以圣为?」穆叔闻之曰:「不可使也,而傲使人,国之蠹也。」令倍其赋。
【传】二十二年春,臧武仲前往晋国,途中遇雨,路过御叔的采邑。御叔正在邑中准备饮酒,说:「要圣人(臧武仲)干什么!我只管饮酒,他冒雨行路,用得着圣人吗?」穆叔(叔孙豹)听说后,说:「此人不肯接受差遣,却又傲慢地对待使臣,是国家的蛀虫。」命令将御叔的赋税加倍。
御叔为鲁国邑大夫,因臧武仲以善知著称被时人称为「圣人」,御叔言语中含有讥讽。穆叔加倍其赋以示惩戒。
其 351
夏,晋人征朝于郑。郑人使少正公孙侨对曰:「在晋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即位八月,而我先大夫子驷从寡君以朝于执事。执事不礼于寡君。寡君惧,因是行也,我二年六月朝于楚,晋是以有戏之役。楚人犹竞,而申礼于敝邑。敝邑欲从执事而惧为大尤,曰晋其谓我不共有礼,是以不敢携贰于楚。我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从寡君以观衅于楚,晋于是乎有萧鱼之役。谓我敝邑,迩在晋国,譬诸草木,吾臭味也,而何敢差池?楚亦不竞,寡君尽其土实,重之以宗器,以受齐盟。遂帅群臣随于执事以会岁终。贰于楚者,子侯、石盂,归而讨之。湨梁之明年,子蟜老矣,公孙夏从寡君以朝于君,见于尝酎,与执燔焉。间二年,闻君将靖东夏,四月又朝,以听事期。不朝之间,无岁不聘,无役不从。以大国政令之无常,国家罢病,不虞荐至,无日不惕,岂敢忘职?大国若安定之,其朝夕在庭,何辱命焉?若不恤其患,而以为口实,其无乃不堪任命,而翦为仇雠,敝邑是惧。其敢忘君命?委诸执事,执事实重图之。」
夏天,晋国来催促郑国履行朝聘义务。郑国派少正公孙侨(子产)作答说:「在晋国先君悼公九年,我国寡君即位。即位八个月之后,先大夫子驷便随寡君前往晋执事处朝见,而晋执事对我寡君礼遇不周。寡君心存惧怕,因此借那次出行,在我即位第二年六月前往楚国朝见,晋国因此发动了戏之役。楚人仍在竞争,又向我国重申礼遇。我国想归附晋执事,却害怕承受大过,顾虑晋国认为我们无礼,所以不敢与楚国断绝关系。到我即位第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随寡君前往楚国探察形势,晋国于是发动了萧鱼之役。晋国说我国近在晋国旁侧,犹如草木一般,是同气相求之邦,我们怎敢有所差错?楚国也不再争竞,寡君尽献土地物产,加上宗庙礼器,接受了与晋国的盟约。于是率领群臣随晋执事参加岁终朝会。其中对楚有二心的子侯、石盂,归国后都已处置。湨梁会盟后的第二年,子蟜年迈了,公孙夏随寡君前往朝见,在尝酎(祭祀)礼时相见,并参与执燔祭之事。间隔两年,听说晋君将要安定东方,四月又前往朝见,以听取行事时间。两次朝见之间,没有一年不派使者聘问,没有一次征役不跟随出兵。正因大国政令无常,我国疲病困苦,忧患接踵而至,没有一天不忐忑惊惧,哪里敢忘记职责?大国若能安定我国,我们自当朝夕在晋廷侍候,哪里还用劳您辞命呢?若晋国不体恤我们的困苦,反以此为口实来责难我们,恐怕我国无法承受使命、反而被迫结为仇敌,这是我国所忧虑的。我们岂敢忘记君命?一切委托执事,请执事慎重考虑。」
子产此篇外交辞令,历数郑国在悼公以来对晋忠诚的历史,辩白处于大国夹缝中的两难处境,是《左传》中著名的外交文书之一。
其 352
秋,栾盈自楚适齐。晏平仲言于齐侯曰:「商任之会,受命于晋。今纳栾氏,将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图之。」弗听。退告陈文子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久矣!」九月,郑公孙黑肱有疾,归邑于公。召室老、宗人立段,而使黜官、薄祭。
秋天,栾盈从楚国来到齐国。晏平仲(晏婴)向齐侯进言说:「商任之会,我们受命于晋。如今接纳栾氏,将来又有什么用处呢?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信义。失去信义便无法立足,君上请慎重考虑。」齐侯不听。晏子退下,告诉陈文子说:「为人君者当持守信义,为人臣者当尽忠敬事,忠信笃敬,上下共守,这是天道。君主自己放弃这些,维持不了多久了!」九月,郑国公孙黑肱(字伯张)病重,将采邑归还给国君。他召来家老和宗人,立段为继承人,并命令减少官员、从简祭祀。
晏平仲即晏婴,齐国贤相。公孙黑肱归邑之事与晏子谏言紧接叙述,形成贤臣忠信形象的对比。
其 353
祭以特羊,殷以少牢。足以共祀,尽归其馀邑。曰:「吾闻之,生于乱世,贵而能贫,民无求焉,可以后亡。敬共事君,与二三子。生在敬戒,不在富也。」己巳,伯张卒。君子曰:「善戒。《诗》曰:『慎尔侯度,用戒不虞。』郑子张其有焉。」
平日小祭用一只羊,殷祭用少牢(猪羊各一),足以供祭祀所需,其余邑地全部归还给国君。伯张说:「我听说,生于乱世,身份尊贵而能安于贫寒,百姓对你没有奢望,这样才可以后于他人而亡。敬谨事奉国君,与诸位同僚共事,立身在于恭敬谨慎,而不在于富贵。」己巳日,伯张去世。君子说:「善哉,这是真正的警戒。《诗》云:『谨慎你做诸侯的法度,用以防备意料不到的祸患。』郑国子张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啊。」
「殷祭」指较大的祭祀;「少牢」为猪、羊各一的祭品,低于「太牢」(猪羊牛各一)。《诗》语出《大雅·抑》。
其 354
冬,会于沙随,复锢栾氏也。
冬天,诸侯在沙随会合,再次禁锢栾氏。
其 355
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齐将伐晋,不可以不惧。」
栾盈此时仍在齐国,晏子说:「祸乱将要发生了!齐国将要攻伐晋国,不可以不警惧。」
其 356
楚观起有宠于令尹子南,未益禄,而有马数十乘。楚人患之,王将讨焉。子南之子弃疾为王御士,王每见之,必泣。弃疾曰:「君三泣臣矣,敢问谁之罪也?」王曰:「令尹之不能,尔所知也。国将讨焉,尔其居乎?」对曰:「父戮子居,君焉用之?泄命重刑,臣亦不为。」王遂杀子南于朝,轘观起于四竟。子南之臣谓弃疾,请徙子尸于朝,曰:「君臣有礼,唯二三子。」三日,弃疾请尸,王许之。既葬,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曰:「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缢而死。
楚国的观起受令尹子南宠幸,还没有增加俸禄,就已经拥有了几十辆马车。楚国人深以为患,楚王将要讨伐他。子南之子弃疾担任楚王的御士,楚王每次见到弃疾,必定落泪。弃疾说:「君上已三次对臣落泪,冒昧请问是谁的罪过?」楚王说:「令尹无能,你自然知道。国家将要讨伐他,你是否留下?」弃疾回答:「父亲被杀而儿子独活,君上又能用我作什么?泄露君命则罪上加罪,这我也不会做。」楚王于是在朝廷上杀了子南,又将观起车裂示众于四境之内。子南的家臣对弃疾说,请求将子南的尸首迁入朝中,说:「君臣之间有礼,只有我们这些人能做到了。」三日之后,弃疾向楚王请求归还尸首,楚王允准。安葬之后,弃疾的从人说:「离开吗?」弃疾说:「我参与了杀父之事,出走投奔哪里?」又说:「那么就臣事楚王吗?」他说:「抛弃父亲去侍奉仇人,我实在忍受不了。」于是自缢而死。
「轘观起于四竟」:轘,车裂之刑;四竟,即国家四方边境,将尸首分示各地以儆效尤。弃疾处于忠孝两难之间,以死全节,被视为孝义之典范。
其 357
复使薳子冯为令尹,公子齮为司马。屈建为莫敖。有宠于薳子者八人,皆无禄而多马。他日朝,与申叔豫言。弗应而退。从之,入于人中。又从之,遂归。
楚国复任薳子冯为令尹,公子齮为司马,屈建为莫敖。有八人受到薳子冯宠信,都没有增加俸禄却拥有很多马车。一天上朝,薳子冯与申叔豫说话,申叔豫不回答就退走了。薳子冯跟随他,申叔豫走入人群中。再跟,申叔豫径直回家去了。
「莫敖」为楚国的高级官职。申叔豫以沉默回避暗示薳子冯面临的危险,示警之意显然。
其 358
退朝,见之,曰:「子三困我于朝,吾惧,不敢不见。吾过,子姑告我。何疾我也?」对曰:「吾不免是惧,何敢告子?」曰:「何故?」对曰:「昔观起有宠于子南,子南得罪,观起车裂。何故不惧?」自御而归,不能当道。至,谓八人者曰:「吾见申叔,夫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知我者,如夫子则可。不然,请止。」
退朝后,薳子冯前去拜访申叔豫,说:「您三次在朝中让我为难,我心中惶恐,不得不来见您。是我有过,请您告诉我。您为何要疾避我?」叔豫回答说:「我自己怕不得善终,哪里还敢告诉您呢?」薳子冯说:「是什么缘故?」叔豫回答:「从前观起受到子南宠信,子南获罪,观起便被车裂。哪有不惧怕的道理?」薳子冯如此震惊,亲自驾车归去,走路都走不稳了。回去后,对那八个人说:「我见了申叔,正是先生所说的『起死回生、白骨肉身』之人。真正了解我的,如先生那样才可以。不然,就请离开吧。」
「生死而肉骨」是古语,形容以言语点醒他人、令人如获新生。薳子冯因申叔豫的警示而幡然醒悟,于是辞退八名无禄而多马的宠臣。
其 359
辞八人者,而后王安之。
薳子冯辞退了那八个人,楚王此后才对他放心。
其 360
十二月,郑游贩将归晋,未出竟,遭逆妻者,夺之,以馆于邑。丁巳,其夫攻子明,杀之,以其妻行。子展废良而立大叔,曰:「国卿,君之贰也,民之主也,不可以苟。请舍子明之类。」求亡妻者,使复其所。使游氏勿怨,曰:「无昭恶也。」
十二月,郑国大夫游贩将要返回晋国,尚未出境,遇到一个正在迎娶新妇的人,游贩强夺其妻,将她安置在邑中。丁巳日,那个丈夫攻杀了游贩(游贩字子明),带着妻子离去。子展(公孙舍之)废除游氏继承人游良,改立游大叔,说:「国卿是国君的副贰,是百姓的主人,不可马虎对待。请废除子明那样品行的人(为继承人)。」寻回被夺的妇女,让她回归原处。命令游氏不得有所怨恨,说:「不要张扬恶行。」
子明即游贩,郑国卿大夫。子展以品行为据废立,体现了春秋贵族对卿位继承人的德行要求。
其 362
襄公二十三年
襄公二十三年
其 363
【经】二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三月己巳,杞伯匄卒。夏,邾畀我来奔。葬杞孝公。陈杀其大夫庆虎及庆寅。陈侯之弟黄自楚归于陈。晋栾盈复入于晋,入于曲沃。秋,齐侯伐卫,遂伐晋。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己卯,仲孙速卒。冬十月乙亥,臧孙纥出奔邾。晋人杀栾盈。齐侯袭莒。
【经】二十三年春,周历二月癸酉日为朔,发生日食。三月己巳,杞伯匄去世。夏,邾国人畀我来投奔鲁国。安葬杞孝公。陈国杀了其大夫庆虎和庆寅。陈侯之弟黄从楚国返回陈国。晋国栾盈重新回到晋国,进入曲沃。秋,齐侯攻伐卫国,进而攻伐晋国。八月,叔孙豹率军救援晋国,驻扎于雍榆。己卯日,仲孙速去世。冬十月乙亥,臧孙纥出奔邾国。晋国人杀了栾盈。齐侯袭击莒国。
其 364
【传】二十三年春,杞孝公卒,晋悼夫人丧之。平公不彻乐,非礼也。礼,为邻国阙。
【传】二十三年春,杞孝公去世,晋悼夫人(杞女)为之服丧。晋平公不撤去乐器,这是不合礼制的。按照礼制,为邻国(有丧)应当彻去乐器。
晋悼夫人为杞国宗女,故杞孝公之丧与晋国有亲属关系,礼应彻乐,晋平公不彻乐,故被批评。
其 365
陈侯如楚。公子黄诉二庆于楚,楚人召之。使庆乐往,杀之。庆氏以陈叛。
陈侯前往楚国,公子黄向楚国控诉庆虎、庆寅二人。楚国召二庆入楚,但派庆乐前往,将其杀死。庆氏于是率陈国叛离楚国。
其 366
夏,屈建从陈侯围陈。陈人城,板队而杀人。役人相命,各杀其长。遂杀庆虎、庆寅。楚人纳公子黄。君子谓:「庆氏不义,不可肆也。故《书》曰:『惟命不于常。』」晋将嫁女于吴,齐侯使析归父媵之,以藩载栾盈及其士,纳诸曲沃。栾盈夜见胥午而告之。对曰:「不可。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子必不免。吾非爱死也,知不集也。」盈曰:「虽然,因子而死,吾无悔矣。我实不天,子无咎焉。」许诺。伏之,而觞曲沃人。乐作。午言曰:「今也得栾孺子,何如?」对曰:「得主而为之死,犹不死也。」皆叹,有泣者。爵行,又言。皆曰:「得主,何贰之有?」盈出,遍拜之。
夏天,屈建随陈侯围攻陈国(都城)。陈国人在城墙上立板排列,有因板倒塌而伤亡的。服役的人互相传令,各自杀死自己的长官,于是杀了庆虎、庆寅。楚国人将公子黄迎立回陈国。君子评说:「庆氏不义,其恶行不可放纵。所以《书》说:『天命没有固定不变的。』」晋国准备将女儿嫁给吴国,齐侯派析归父为陪嫁送行,借此机会用车篷遮盖,秘密将栾盈及其从士藏在车中,送入曲沃。栾盈夜间去见胥午,将此事告诉他。胥午回答说:「不可为。上天要废弃的人,谁能兴起他?您必然不能幸免。我并非爱惜性命,而是知道此事不会成功。」栾盈说:「即便如此,因您之故而死,我也无怨了。实是我运命不济,不要怪罪于您。」胥午答应了。他将栾盈一行藏匿起来,然后大摆酒宴款待曲沃人。奏乐之际,胥午开口说:「如今得到了栾孺子,大家说怎么样?」众人回答:「得到主公为他而死,也如同不死一般。」众人都叹息,有人流泪。轮到敬酒时,胥午再次提起,众人都说:「得到了主公,还有什么二心?」栾盈出来,向众人一一拜谢。
「以藩载栾盈」:用车篷遮盖藏匿。曲沃为晋国旧都,栾氏在此有基础。胥午明知不可为而仍助之,是义气之举,后被晋人追究。
其 367
四月,栾盈帅曲沃之甲,因魏献子,以昼入绛。初,栾盈佐魏庄子于下军,献子私焉,故因之。赵氏以原、屏之难怨栾氏,韩、赵方睦。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栾氏,而固与范氏和亲。知悼子少,而听于中行氏。程郑嬖于公。唯魏氏及七舆大夫与之。
四月,栾盈率曲沃兵甲,借助魏献子的内应,于白昼进入晋国都城绛。起初,栾盈曾辅佐魏庄子在下军,魏献子(魏舒)与他私交深厚,所以借助于他。赵氏因原、屏之难(栾氏杀赵同、赵括之事)而怨恨栾氏,韩氏、赵氏正在和睦相处。中行氏因伐秦之役怨恨栾氏,而一向与范氏亲好。知悼子年少,听从中行氏。程郑受晋平公宠信。只有魏氏及七舆大夫与栾氏同谋。
「七舆大夫」为晋军中驾乘战车的大夫。绛为晋国都城。栾盈入绛,各方势力各怀立场,最终栾氏孤立。
其 368
乐王鲋待坐于范宣子。或告曰:「栾氏至矣!」宣子惧。桓子曰:「奉君以走固宫,必无害也。且栾氏多怨,子为政,栾氏自外,子在位,其利多矣。既有利权,又执民柄,将何惧焉?栾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强取也。夫克乱在权,子无懈矣。」公有姻丧,王鲋使宣子墨縗冒绖,二妇人辇以如公,奉公以如固宫。
乐王鲋正陪坐在范宣子处,有人来告:「栾氏的兵来了!」宣子惊惧。乐王鲋(乐桓子)说:「护送国君退入固宫,必无大害。况且栾氏仇怨众多,您主持政务,栾氏来自外部,您居于朝位,利处很多。既掌握权柄,又执守民心,有什么好惧怕的?栾氏所能得到的,只有魏氏而已,还可以强行取回。克制内乱在于掌握权柄,您切勿懈怠!」国君正值姻亲有丧,乐王鲋让范宣子身穿墨色丧服、覆戴丧绖,由两名妇人以辇车护送入宫,再奉护国君退入固宫。
「固宫」为戒备严密的宫室;「墨缞冒绖」为服丧期间的服饰,墨缞为黑色麻布丧服,绖为丧带。
其 369
范鞅逆魏舒,则成列既乘,将逆栾氏矣。趋进,曰:「栾氏帅贼以入,鞅之父与二三子在君所矣。使鞅逆吾子。鞅请骖乘。」持带,遂超乘,右抚剑,左援带,命驱之出。仆请,鞅曰:「之公。」宣子逆诸阶,执其手,赂之以曲沃。
范鞅去迎接魏舒(魏献子),此时魏舒已列阵乘车,准备迎击栾氏了。范鞅快步上前说:「栾氏率众乱贼进入,鞅的父亲和诸位都在国君处。父亲命我来迎接您。请允许我陪乘。」随即抓住魏舒的衣带,纵身跃上车,右手按剑,左手拉住衣带,命令驾车离去。车夫请示方向,范鞅说:「去宫中。」范宣子在台阶处迎接魏舒,握住他的手,以曲沃之地相许。
范鞅以急迫的姿态和许以重利,成功将魏献子拉到己方阵营,瓦解了栾盈在绛城内的支援。
其 370
初,斐豹隶也,著于丹书。栾氏之力臣曰督戎,国人惧之。斐豹谓宣子曰:「苟焚丹书,我杀督戎。」宣子喜,曰:「而杀之,所不请于君焚丹书者,有如日!」乃出豹而闭之,督戎从之。逾隐而待之,督戎逾入,豹自后击而杀之。范氏之徒在台后,栾氏乘公门。宣子谓鞅曰:「矢及君屋,死之!」鞅用剑以帅卒,栾氏退。摄车从之,遇栾氏,曰:「乐免之,死将讼女于天。」乐射之,不中;又注,则乘槐本而覆。或以戟钩之,断肘而死。栾鲂伤。栾盈奔曲沃,晋人围之。
当初,斐豹是奴隶,名字记录在官府的红色文书(丹书)上。栾氏有一位勇猛的力士叫督戎,国人都畏惧他。斐豹对范宣子说:「只要烧掉丹书(除我奴籍),我就杀死督戎。」宣子大喜,说:「你若杀了他,我若不向国君请求烧掉丹书,天日可鉴!」于是让斐豹出来,把门关上。督戎追来,跃过门阙墙等候,督戎也跃入,斐豹从后面袭击,将他杀死。范氏的部众在高台后面,栾氏的兵马攻上公门。范宣子对范鞅说:「箭矢都射到国君的屋顶了,拼死护卫!」范鞅挥剑率兵冲锋,栾氏退却。范鞅又整顿车马追击,遇到栾氏的人,说:「乐(人名)放我们过去,否则我死后到天上与你理论。」乐射箭,没有射中;再次搭箭,车撞上了槐树根翻倒了,有人用戟钩住,断其肘而死。栾鲂受伤。栾盈逃奔曲沃,晋国人将其围困。
「丹书」是古代记录罪犯或奴隶身份的红色文书。「隐」是矮墙或短垣。督戎是栾氏的大力士,斐豹以除奴籍为条件刺杀督戎,事成后获得自由。
其 371
秋,齐侯伐卫。先驱,谷荣御王孙挥,召扬为右。申驱,成秩御莒恒,申鲜虞之傅挚为右。曹开御戎,晏父戎为右。贰广,上之登御邢公,卢蒲癸为右。启,牢成御襄罢师,狼蘧疏为右。胠,商子车御侯朝,桓跳为右。大殿,商子游御夏之御寇,崔如为右,烛庸之越驷乘。
秋天,齐侯攻伐卫国。前驱之车:谷荣驾车,王孙挥乘车,召扬任右卫。申驱之车:成秩驾车,莒恒乘车,申鲜虞的辅导挚任右卫。中军戎车:曹开驾车,晏父戎任右卫。贰广之车:上之登驾车,邢公乘车,卢蒲癸任右卫。启阵之车:牢成驾车,襄罢师乘车,狼蘧疏任右卫。胠阵之车:商子车驾车,侯朝乘车,桓跳任右卫。大殿之车:商子游驾车,夏之御寇乘车,崔如任右卫,烛庸之越以四骑跟从。
此段详列齐军各阵车的驾御者与右卫,是《左传》中少见的军阵编制记录。先驱、申驱、戎车、贰广、启、胠、大殿是战车阵型的不同位置。
其 372
自卫将遂伐晋。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崔杼谏曰:「不可。臣闻之,小国间大国之败而毁焉,必受其咎。君其图之!」弗听。陈文子见崔武子,曰:「将如君何?」武子曰:「吾言于君,君弗听也。以为盟主,而利其难。群臣若急,君于何有?子姑止之。」
从卫国出发,齐侯将要乘势攻伐晋国。晏平仲说:「君上仗恃勇力去攻打盟主,如果不能成功,反而是国家的福分。不凭德行而立功,忧患必然降临君上。」崔杼进谏说:「不可。臣听说,小国趁大国遭难而落井下石,必遭祸咎。请君上慎重考虑!」齐侯不听。陈文子去见崔武子,说:「这样下去,国君将如何收场?」崔武子说:「我已向国君进言,他不听。他以晋为盟主,却要利用晋国的内乱。诸臣若情急,国君又能靠谁呢?您姑且阻止他。」
其 373
文子退,告其人曰:「崔子将死乎!谓君甚,而又过之,不得其死。过君以义,犹自抑也,况以恶乎?」齐侯遂伐晋,取朝歌,为二队,入孟门,登大行,张武军于荧庭,戍郫邵,封少水,以报平阴之役,乃还。赵胜帅东阳之师以追之,获晏牦。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礼也。
陈文子退出,告诉左右说:「崔子恐怕要死了!他已经说君主不对,却又更进一步(即私下建议阻止),这不会有好下场。以义理劝谏国君,还算是约束自己,何况以恶意揣测!」齐侯于是攻伐晋国,攻取朝歌,分兵两路,进入孟门,登越太行,在荧庭展示武力,戍守郫邵,封堵少水,以报平阴之役,然后撤回。赵胜率东阳之师追击,俘获了晏牦。八月,叔孙豹率军援救晋国,驻扎于雍榆,这是合乎礼制的。
平阴之役为上一年晋国在平阴击败齐军之役,齐侯此次伐晋是复仇之举。孟门、太行为晋国险要关隘。「封少水」指筑坝堵塞河流以示威慑。
其 374
季武子无适子,公弥长,而爱悼子,欲立之。访于申丰,曰:「弥与纥,吾皆爱之,欲择才焉而立之。」申丰趋退,归,尽室将行。他日,又访焉,对曰:「其然,将具敝车而行。」乃止。访于臧纥,臧纥曰:「饮我酒,吾为子立之。」
季武子没有嫡长子,公弥年长,但他偏爱悼子(季纥),想立悼子为继承人。他去征询申丰的意见,说:「公弥与纥,我都喜爱,想选择其中有才能者立为继承人。」申丰赶忙告退,回家后准备全家出走。另一天,季武子又来征询,申丰回答说:「若真如此,我将准备破旧的车辆出走了。」季武子于是打消了念头。他又去征询臧纥(臧武仲)的意见,臧纥说:「请给我设宴饮酒,我为您立他。」
嫡庶之分在周礼中极为重要,废嫡立庶被视为大乱之源,故申丰以出走相威胁。臧纥则以巧妙方式帮助悼子确立地位。
其 375
季氏饮大夫酒,臧纥为客。既献,臧孙命北面重席,新尊洁之。召悼之,降,逆之。大夫皆起。及旅,而召公锄,使与之齿,季孙失色。
季氏宴请大夫饮酒,臧纥担任宾客。献酒礼之后,臧孙命人在北面摆设重席,换上新的酒尊并洗净。然后召唤悼子,亲自下阶迎接他。众大夫都起身行礼。到了旅酬(轮饮)之际,又召来公锄(公弥的字),让他与悼子按年龄并排序齿,季孙武子顿时面色失常。
「北面重席」是尊位的设置,表明悼子地位崇高。「旅酬」是宴饮中依序敬酒的礼仪。「与之齿」指按年龄排列座次,暗示公锄(公弥)地位与悼子并列,实则贬低了年长者公弥,使悼子凸显。
其 376
季氏以公锄为马正,愠而不出。闵子马见之,曰:「子无然!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为人子者,患不孝,不患无所。敬共父命,何常之有?若能孝敬,富倍季氏可也。奸回不轨,祸倍下民可也。」公锄然之。敬共朝夕,恪居官次。季孙喜,使饮己酒,而以具往,尽舍旃。故公锄氏富,又出为公左宰。
季氏任命公锄担任马正,公锄心怀怨恨,不肯就职。闵子马来见他,说:「您不要这样!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只在于人自己召来。作为人子,担忧的是不能孝顺,不担忧没有官职。恭敬奉行父命,哪有什么不变的常规?若能孝敬,财富超过季氏也是可能的。若奸邪违轨,所遭受的祸患超过普通百姓也是可能的。」公锄认为有道理。从此早晚恭谨任事,虔心居于官职之上。季孙大喜,让他陪自己饮酒,并将全套器具赏赐给他。因此公锄氏家族富裕起来,后来又出任公左宰(鲁国官职)。
「马正」掌管车马的官员,位置相对低微,公锄以此为辱,故不满。闵子马以祸福由人的道理劝他改变心态。
其 377
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孟氏之御驺丰点好羯也,曰:「从馀言,必为孟孙。」
孟孙(孟庄子)厌恶臧孙(臧武仲),而季孙喜爱臧孙。孟氏的驾御仆从丰点喜爱羯(孟庄子之庶子),说:「听我的话,必能让您成为孟孙的继承人。」
孟庄子无嫡子,嫡子秩与庶子羯争位,御驺(驾御人员)丰点介入其中,为孟氏内部继承问题埋下纠纷。
其 378
再三云,羯从之。孟庄子疾,丰点谓公锄:「苟立羯,请仇臧氏。」公锄谓季孙曰:「孺子秩,固其所也。若羯立,则季氏信有力于臧氏矣。」弗应。己卯,孟孙卒,公锄奉羯立于户侧。季孙至,入,哭,而出,曰:「秩焉在?」公锄曰:「羯在此矣!」季孙曰:「孺子长。」公锄曰:「何长之有?唯其才也。且夫子之命也。」遂立羯。秩奔邾。
丰点一再劝说,羯听从了他。孟庄子病重,丰点对公锄说:「如果立了羯,请帮我与臧氏为仇。」公锄对季孙说:「公子秩,本是理所应立之人。若立了羯,那是季氏真心有力于臧氏(意指间接打击臧武仲)了。」季孙不作回答。己卯日,孟孙(孟庄子)去世,公锄将羯扶持着立在门侧。季孙来到,进门,哭丧,出来,问道:「秩在哪里?」公锄说:「羯在这里了!」季孙说:「公子秩年长。」公锄说:「有什么长幼之分?唯才是取,况且这是夫子的遗命。」于是立了羯。秩逃奔到邾国。
「嫡子」按礼当立,但公锄以父命和才能为由废嫡立庶,为后来臧武仲出奔埋下伏笔。
其 379
臧孙入,哭甚哀,多涕。出,其御曰:「孟孙之恶子也,而哀如是。季孙若死,其若之何?」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恶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孟孙死,吾亡无日矣。」
臧孙(臧武仲)进去哭吊,哭得极为悲恸,涕泪交流。出来之后,他的驾御者说:「孟孙那么厌恶您,您却哭得这样悲痛。若是季孙死了,您将怎么办?」臧孙说:「季孙对我的爱,是流行病一样的病疢;孟孙对我的恶,是药石一样的良药。甜美的病疢不如苦口的药石。药石能够救活我,而甜美的病疢,其毒素只会越来越深。孟孙死了,我出奔的日子不远了。」
「疢」(音chèn),热病;「药石」指砭石与草药,是治病的手段。臧武仲以恶意之人为镜鉴,深知孟孙的厌恶反而是对他的一种制约和警示。
其 380
孟氏闭门,告于季秋曰:「臧氏将为乱,不使我葬。」季孙不信。臧孙闻之,戒。冬十月,孟氏将辟,藉除于臧氏。臧孙使正夫助之,除于东门,甲从己而视之。孟氏又告季孙。季孙怒,命攻臧氏。乙亥,臧纥斩鹿门之关以出,奔邾。
孟氏关闭大门,向季孙控告说:「臧氏将要作乱,不让我们安葬亡者。」季孙不相信。臧孙听到风声,戒备起来。冬十月,孟氏将要祓除(辟),请臧氏帮忙清扫道路。臧孙派正夫协助,在东门清扫,自己带着甲士跟随察看。孟氏又去向季孙告状。季孙大怒,命令攻打臧氏。乙亥日,臧纥砍断鹿门的门闩出逃,奔往邾国。
「辟」(除邪)是古代除祸祈福的仪式,需清扫道路。臧武仲带甲观礼,被孟氏抓住把柄上告,最终被迫出奔。
其 381
初,臧宣叔娶于铸,生贾及为而死。继室以其侄,穆姜之姨子也。生纥,长于公宫。姜氏爱之,故立之。臧贾、臧为出在铸。臧武仲自邾使告臧贾,且致大蔡焉,曰:「纥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吊。纥之罪,不及不祀。子以大蔡纳请,其可。」贾曰:「是家之祸也,非子之过也。贾闻命矣。」再拜受龟。使为以纳请,遂自为也。臧孙如防,使来告曰:「纥非能害也,知不足也。非敢私请!苟守先祀,无废二勋,敢不辟邑。」乃立臧为。臧纥致防而奔齐。其人曰:「其盟我乎?」臧孙曰:「无辞。」将盟臧氏,季孙召外史掌恶臣,而问盟首焉,对曰:「盟东门氏也,曰:『毋或如东门遂,不听公命,杀适立庶。』盟叔孙氏也,曰:『毋或如叔孙侨如,欲废国常,荡覆公室。』」季孙曰:「臧孙之罪,皆不及此。」
当初,臧宣叔娶铸国女为妻,生了臧贾和臧为后去世了。续娶其侄女为妻,此女是穆姜的表妹。续妻生了臧纥,臧纥在公宫中长大,姜氏(穆姜)喜爱他,所以立他为继承人。臧贾、臧为则在铸国。臧武仲从邾国派人通知臧贾,并将大蔡龟(大龟)一并送去,说:「纥不才,丧失了宗庙职守,谨此告知于哀惜者。纥之罪责,尚未到断绝祭祀的程度。请您以大龟为礼,代我纳请(向季氏求情),或许可行。」臧贾说:「这是家族的祸患,不是您的过错。贾听命了。」再拜接受大龟。让臧为代为纳请,于是就此以臧为代替了(臧纥的宗位)。臧武仲来到防邑,派人来告说:「纥不是真正有害于人,只是智虑不足而已。并非私自请求!只要能守护先人祭祀,不废弃(宣叔、武仲)二人之功勋,我怎敢不让出采邑。」于是立了臧为。臧纥将防邑交出,出奔到齐国。他的随从说:「他们会与我们盟誓(保证我们的安全)吗?」臧孙说:「(我)没有辞辞(不能指望)。」将要盟约臧氏,季孙召来掌管恶臣文书的外史,询问盟誓的前言套语,外史回答说:「盟东门氏时,说:『无有如东门遂,不听公命,杀嫡立庶。』盟叔孙氏时,说:『无有如叔孙侨如,欲废国常,倾覆公室。』」季孙说:「臧孙之罪,还不到这个程度。」
「大蔡」是大型的蔡地之龟,用于占卜,是珍贵礼品。「宗祧」指宗庙;「二勋」指臧宣叔和臧武仲的功绩。外史所记东门氏、叔孙氏的盟辞反映了鲁国历史上废嫡、僭越的惨痛教训。
其 382
孟椒曰:「盍以其犯门斩关?」季孙用之。乃盟臧氏曰:「无或如臧孙纥,干国之纪,犯门斩关。」臧孙闻之,曰:「国有人焉!谁居?其孟椒乎!」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栾鲂出奔宋。书曰:「晋人杀栾盈。」
孟椒说:「何不用他犯门斩关的罪行(为盟辞)?」季孙采纳了。于是盟誓臧氏,说:「无有如臧孙纥,干犯国家法纪,攻门斩关。」臧孙(在齐国)听说后,说:「鲁国有人才了!这是谁?大概是孟椒吧!」晋人在曲沃攻克了栾盈,诛尽栾氏族党。栾鲂逃奔宋国。《春秋》记载「晋人杀栾盈」。
其 383
不言大夫,言自外也。
(记载)不写「大夫」,是因为(栾盈)是以外来人身份(入晋)的缘故。
春秋书法:栾盈以外逃之人身份复入晋,故不以晋国大夫待之,书「晋人杀栾盈」而非「晋杀其大夫栾盈」。
其 384
齐侯还自晋,不入。遂袭莒,门于且于,伤股而退。明日,将复战,期于寿舒。杞殖、华还载甲,夜入且于之隧,宿于莒郊。明日,先遇莒子于蒲侯氏。莒子重赂之,使无死,曰:「请有盟。」华周对曰:「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昏而受命,日未中而弃之,何以事君?」莒子亲鼓之,从而伐之,获杞梁。莒人行成。
齐侯从晋国归来,没有进入国都,就直接袭击莒国,攻打且于城门,腿部受伤而退。第二天,将要再次开战,约定在寿舒集合。杞殖、华还装载铠甲,夜间进入且于的隧道,驻扎于莒国郊外。第二天,先在蒲侯氏遇上了莒子。莒子以重礼贿赂他们,要他们不要拼死一战,说:「请我们立盟。」华周回答说:「贪图财货而放弃使命,这也是君上所厌恶的。昏时受了命令,日还未中就放弃,如何向君上交代?」莒子亲自击鼓督战,随后攻打他们,俘获了杞梁(杞殖)。莒人请求讲和。
华周即华还,与杞殖同为鲁国勇士效命于齐。杞梁即杞殖,被莒人俘杀。其妻哭夫于城下的故事后来演变为「孟姜女哭长城」传说的原型。
其 385
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
齐侯归来,在郊外遇到杞梁的妻子,派人前去吊唁。(杞梁妻)辞谢说:「殖若有罪,何劳君上辱临吊唁?若殖无罪,先人尚有敝旧的房屋在,妾下不得在郊外接受吊唁。」齐侯于是到她的家中行吊唁之礼。
按照礼制,正式吊唁应在主人家中举行,在郊外接受吊唁被视为失礼之举。杞梁妻以礼相拒,被后世称誉为知礼之妇。
其 386
齐侯将为臧纥田。臧孙闻之,见齐侯,与之言伐晋,对曰:「多则多矣!抑君似鼠。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畏人故也。今君闻晋之乱而后作焉。宁将事之,非鼠如何?」乃弗与田。
齐侯原本打算给臧纥赐田。臧孙(臧武仲)听说后,去见齐侯,谈到攻伐晋国之事,臧孙回答说:「攻取的确多!不过君上像老鼠。老鼠白天藏伏、夜间出动,不在寝庙中打洞,是因为怕人的缘故。如今君上听说晋国发生内乱,才乘机行动,这难道不是老鼠的作为吗?」于是齐侯不再赐给他田地。
臧武仲在齐国,因言辞犀利得罪了齐侯,故齐侯取消了原本答应的赏田。臧武仲以鼠讽刺齐庄公趁晋内乱出兵的行为,是其直言特性的体现。
其 387
仲尼曰:「知之难也。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也。」
孔子说:「智慧是难以真正发挥的。臧武仲有那样的智慧,却不能容于鲁国,这是有原因的。他的行事不顺,施与人的不能推己及人。《夏书》说:『念兹在兹。』(意谓凡事从自身做起。)这说的是行事要顺当、施与要宽恕啊。」
孔子对臧武仲的批评,与前文臧武仲批评季孙「洒濯其心,壹以待人」相呼应,指出臧武仲自身也未能做到他所倡导的道理。
其 389
襄公二十四年
襄公二十四年
其 390
【经】二十有四年春,叔孙豹如晋。仲孙羯帅师侵齐。夏,楚子伐吴。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既。齐崔杼帅师伐莒。大水。八月癸巳朔,日有食之。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伐郑。公至自会。陈针宜咎出奔楚。叔孙豹如京师。大饥。
【经】二十四年春,叔孙豹前往晋国。仲孙羯(孟孝伯)率军侵伐齐国。夏,楚子攻伐吴国。秋七月甲子日为朔,发生日全食(既)。齐崔杼率军攻伐莒国。大水。八月癸巳日为朔,又发生日食。鲁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夷仪会合。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攻伐郑国。鲁公自会归来。陈国针宜咎出奔楚国。叔孙豹前往京师(周王室)。大饥。
其 391
【传】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
【传】二十四年春,穆叔(叔孙豹)前往晋国。范宣子出城迎接,向他问道:「古人有言:『死而不朽』,说的是什么呢?」穆叔没有作答。宣子说:「从前我匄的祖先,上溯至虞朝,是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龙氏;在商朝是豕韦氏;在周朝是唐杜氏;晋国主持夏天的盟会,成为范氏,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呢?」穆叔说:「以豹所闻,这叫做世世代代的禄位,并非不朽。鲁国有位先大夫叫臧文仲,他已去世,而他的言论却永远流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呢?豹听说: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即使历久也不废弃,这才叫做不朽。若是保守姓氏、世代主持宗庙祭祀,代代不绝于祀事,这种事哪个国家都有,是俸禄中最大的,但不能称为不朽。」
「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是中国文化中流传最广的人生价值论断,首见于此。范宣子所列祖先世系表明家族源远流长,穆叔则指出这只是世禄,真正不朽在于德行、功业与言论。
其 392
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二月,郑伯如晋。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宣子说,乃轻币。是行也,郑伯朝晋,为重币故,且请伐陈也。郑伯稽首,宣子辞。
范宣子执政,诸侯进贡的财币过重,郑国人深以为苦。二月,郑伯前往晋国朝见。子产(公孙侨)托子西将一封信带给范宣子,信中说:「您执掌晋国政务,四邻诸侯,听不到您美好的德行,却听说进贡繁重,我对此感到困惑。我听说,君子治理国家,担忧的不是没有财货,而是没有美好声誉的难处。诸侯的财货聚集于晋国公室,诸侯就会离心背叛;若您靠此自利,晋国也会出现背叛。诸侯离心,则晋国危;晋国背叛,则您的家族危。何必如此糊涂!财货有什么用处?美好的名声,是德行的车辆;德行,是国家的根基。有根基便无倾覆之忧,难道不该务此?有德则快乐,快乐则能长久。《诗》云:『快乐的君子啊,是邦国家族的根基。』说的是有美好的德行啊!『上帝临视于你,不要有二心。』说的是有美好的名声啊!推己及人以彰明德行,美好的名声就承载而传播,因此远者归附、近者安泰。您难道不宁可让人说『是您给了我们生存』,而不是说『您是在榨取我们以求生存』吗?大象因为有象牙而招致杀身之祸,财货就是这个道理啊。」宣子大悦,于是减轻了征收的财币。这次出行,郑伯朝见晋国,一是因为财币繁重的缘故,二是请求讨伐陈国。郑伯向晋国稽首行礼,宣子谦辞不受。
子产此书是《左传》中著名的外交书信之一,以德行、名声、基业等环环相扣的论证,成功说服范宣子减轻诸侯进贡,是子产治政外交智慧的体现。「象有齿以焚其身」比喻因财招祸。
其 393
子西相,曰:「以陈国之介恃大国而陵虐于敝邑,寡君是以请罪焉。敢不稽首。」
子西担任相礼,代为陈词说:「陈国倚仗大国而侵凌欺压我国,寡君因此前来请罪。岂敢不稽首。」
其 394
孟孝伯侵齐,晋故也。
孟孝伯(仲孙羯)率军侵伐齐国,是为了晋国的缘故(响应晋国号召)。
其 395
夏,楚子为舟师以伐吴,不为军政,无功而还。
夏天,楚子组建水师攻伐吴国,但军纪不整、政令不行,无功而返。
其 396
齐侯既伐晋而惧,将欲见楚子。楚子使薳启强如齐聘,且请期。齐社,搜军实,使客观之。陈文子曰:「齐将有寇。吾闻之,兵不戢,必取其族。」
齐侯攻伐晋国后心存惧怕,想要求见楚子。楚子派薳启强前往齐国聘问,同时商定会面日期。齐国正在祭祀社神,趁机检阅军备器械,让楚使观看。陈文子说:「齐国将有兵乱。我听说,军备不收敛,必然祸及其族。」
其 397
秋,齐侯闻将有晋师,使陈无宇从薳启强如楚,辞,且乞师。崔杼帅师送之,遂伐莒,侵介根。
秋天,齐侯听说晋国将要出兵,派陈无宇随同薳启强前往楚国,一方面辞谢(原定的会见),一方面请求楚国出兵相助。崔杼率军护送他们,顺便攻伐莒国,侵入介根。
其 398
会于夷仪,将以伐齐,水,不克。
诸侯在夷仪会合,本欲借此攻伐齐国,因为发大水,未能成行。
其 399
冬,楚子伐郑以救齐,门于东门,次于棘泽。诸侯还救郑。晋侯使张骼、辅跞致楚师,求御于郑。郑人卜宛射犬,吉。子大叔戒之曰:「大国之人,不可与也。」对曰:「无有众寡,其上一也。」大叔曰:「不然,部娄无松柏。」二子在幄,坐射犬于外,既食而后食之。使御广车而行,己皆乘乘车。将及楚师,而后从之乘,皆踞转而鼓琴。近,不告而驰之。皆取胄于櫜而胄,入垒,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挟囚。弗待而出。皆超乘,抽弓而射。既免,复踞转而鼓琴,曰:「公孙!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对曰:「曩者志入而已,今则怯也。」皆笑,曰:「公孙之亟也。」
冬天,楚子攻伐郑国以救援齐国,攻打郑国东门,驻扎于棘泽。诸侯还兵救援郑国。晋侯派张骼、辅跞前往楚军传达文书(致师),在郑国寻求驾御的人。郑国人占卜,得宛射犬,占卜为吉。子大叔(公孙侨的同僚)告诫他说:「大国之人,不可与之争胜。」宛射犬回答说:「无论人多人少,事奉之道是一样的。」子大叔说:「不然,山丘上长不出松柏(意谓非其材)。」张骼、辅跞坐在帐内,将宛射犬安排在外面,自己先吃饱再让他进食。命他驾驭宽大的战车,而他们二人都乘乘车。将要到达楚军时,二人才转乘宛射犬驾驭的车。二人踞坐于车箱横木上弹琴。接近敌阵,也不告知就驰入。二人各自从兜鍪囊中取出头盔戴上,驰入楚营,跳下车,搏击敌兵将其抛出,抓住俘虏夹在腋下。不等宛射犬就冲出来。二人跃上车,拉弓射箭。脱身之后,又踞坐于横木上弹琴,说:「公孙!同乘一车,如同兄弟。为何两次都不事先商量?」(宛射犬)回答说:「方才只想着冲进去,现在却胆怯了。」二人都大笑,说:「公孙真是急性子!」
「致师」是春秋战争中向对方挑战的礼仪行为,张骼、辅跞闯入楚营是其具体表现。「踞转」指踞坐于车箱横木,「鍪」(音móu)为头盔,「櫜」(音gāo)为兜鍪囊,此段描写二人英勇而散漫的风格,极富画面感。
其 400
楚子自棘泽还,使薳启强帅师送陈无宇。
楚子从棘泽撤军,派薳启强率军护送陈无宇(回齐国)。
其 401
吴人为楚舟师之役故,召舒鸠人,舒鸠人叛楚。楚子师于荒浦,使沈尹寿与师祁犁让之。舒鸠子敬逆二子,而告无之,且请受盟。二子复命,王欲伐之。薳子曰:「不可。彼告不叛,且请受盟,而又伐之,伐无罪也。姑归息民,以待其卒。卒而不贰,吾又何求?若犹叛我,无辞有庸。」乃还。
吴国人因为楚国水师征役之事的缘故,召集舒鸠人,舒鸠人于是背叛楚国。楚子驻军于荒浦,派沈尹寿与师祁犁前往责问舒鸠。舒鸠子恭敬地迎接二人,声称并未叛楚,并请求与楚国订盟。二人回报楚王,楚王想讨伐舒鸠。薳子(薳子冯)说:「不可。他们声称没有叛楚,并请求订盟,再去攻伐,是攻打无罪之人。姑且先班师让百姓休养,等待事情最终的结果。始终不生二心,我们又有什么可求的?若还是背叛我们,那就是我们有正当理由而他们有可讨之罪了。」于是撤兵。
「有辞有庸」:辞,正当的出兵理由;庸,可讨伐的罪状。薳子冯的主张体现了等待正当时机、不轻易动兵的策略。
其 402
陈人复讨庆氏之党,针宜咎出奔楚。
陈国人再次清查庆氏余党,针宜咎出奔楚国。
其 403
齐人城郏。穆叔如周聘,且贺城。王嘉其有礼也,赐之大路。
齐国人在郏地修筑城墙。穆叔(叔孙豹)前往周王室聘问,顺便贺城。周王嘉奖他的礼数周全,赐给他一辆大路(天子乘坐的大车)。
「大路」(又作「大辂」)是天子出行所乘的最高等级玉辂,赐给诸侯大夫是极高的荣誉。
其 404
晋侯嬖程郑,使佐下军。郑行人公孙挥如晋聘。程郑问焉,曰:「敢问降阶何由?」子羽不能对。归以语然明,然明曰:「是将死矣。不然将亡。贵而知惧,惧而思降,乃得其阶,下人而已,又何问焉?且夫既登而求降阶者,知人也,不在程郑。其有亡衅乎?不然,其有惑疾,将死而忧也。」
晋侯宠信程郑,让他辅佐下军。郑国行人(外交官)公孙挥前往晋国聘问。程郑向他问道:「敢问下台阶从何处入手为好?」子羽(公孙挥字)无法回答。回国后将此事告诉然明,然明说:「这个人将要死了,不然就将出奔。人贵而知恐惧,恐惧而思退步,找到退路,不过是低人一等罢了,还有什么可问的?况且,已经登上高位才去寻求退步的人,是能识人之贤者,绝非程郑这种人。他大概有出奔的迹象吧?不然,就是有惑乱之疾,快要死了而心存忧虑。」
「降阶」喻自处低位、安分退让。然明一语点破程郑问此话的深意——其实是对自己处境的忧虑,预言他将出亡或死亡。
其 406
襄公二十五年
襄公二十五年
其 407
【经】二十有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夏五月乙亥,齐崔杼弑其君光。
【经】二十五年春,齐崔杼率军攻伐鲁国北部边境。夏五月乙亥日,齐崔杼弑杀其国君齐庄公光。
其 408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六月壬子,郑公孙舍之帅师入陈。秋八月己巳,诸侯同盟于重丘。公至自会。卫侯入于夷仪。楚屈建帅师灭舒鸠。冬,郑公孙夏帅师伐陈。十有二月,吴子遏伐楚,门于巢,卒。
鲁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夷仪会合。六月壬子日,郑公孙舍之率军进入陈国。秋八月己巳日,诸侯同盟于重丘。鲁公自会归来。卫侯进入夷仪。楚屈建率军灭舒鸠。冬,郑公孙夏率军攻伐陈国。十二月,吴子(吴侯)遏攻伐楚国,攻打巢城,去世。
其 409
【传】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公绰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徒归。
【传】二十五年春,齐崔杼率军攻伐鲁国北部边境,是报复孝伯(孟孝伯)侵齐之役。鲁公对此忧虑,派人向晋国告急。孟公绰说:「崔子将有大志(图谋弑君),无暇真正加害我国,必定很快退兵,有什么可忧虑的!他这次来,并未真正大肆侵掠,指挥士卒也不严整,与往日不同。」齐军果然无功而返。
孟公绰善于从细节观察形势,判断崔杼心有大志(指国内政变)而无心真正攻鲁,此后崔杼弑庄公事件果然发生。
其 410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
齐国棠公之妻,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是崔武子(崔杼)的家臣。棠公去世,东郭偃为崔武子驾车前去吊唁。
其 411
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
崔武子见到棠姜,觉得她十分美貌,要东郭偃替他求娶。东郭偃说:「男女婚嫁要分辨姓氏,如今您出自姜姓丁公之后,臣出自姜姓桓公之后,同姓不可婚配。」
周礼规定同姓不婚,崔氏与东郭氏同为姜姓,故东郭偃以此谏阻。但崔武子执意不听。
其 412
武子筮之,遇《困》ⅷⅴ之《大过》ⅷⅳ。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据于蒺藜,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
崔武子为此筮卦,得到《困》卦之五爻变为《大过》卦。史官们都说:「吉利。」崔武子将卦象拿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卦象显示)夫从风,而风陨落,这女子不可娶。况且卦辞说:『困于石,据于蒺藜,进入其宫室,不见其妻,凶。』困于石,是说前往不顺;据于蒺藜,是说所倚仗之物有损伤;进入其宫室,不见其妻,凶,是说无处归宿。」崔子说:「寡妇有什么妨害?那是先夫的命运,与她无关。」于是娶了棠姜。庄公(齐侯光)与棠姜私通,频繁前往崔氏家中。庄公把崔子的帽子赐给别人,侍者说:「不可。」庄公说:「难道不能给崔子,就没有帽子了吗?」崔子因此事怀恨,又因庄公乘他攻伐晋国之机染指棠姜,心想「晋国必然报复」,想要弑杀庄公以向晋国表示恭顺,但一直找不到机会。
《困》(坎下兑上)与《大过》(巽下兑上)均为不吉之卦。史官曲意说吉,陈文子则据爻辞如实解读其凶意。崔子以占卦来合理化娶寡之事,但陈文子已明确预警。
其 413
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
庄公曾鞭打侍人贾举,事后又重新亲近他,贾举于是充当了崔子刺探庄公行踪的间谍。
其 414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勿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融蔑于平阴。
夏五月,莒国因且于之役的缘故,莒子前往齐国朝见。甲戌日,齐国设享礼于北郭款待莒子。崔子称病,不处理政事。乙亥日,庄公前往探问崔子,随即转到棠姜处。棠姜进入室内,与崔子从侧门溜出。庄公拊着柱子唱起歌来。侍人贾举阻拦了庄公的从人,只身进门后将门关上。埋伏的甲士起身,庄公登上台阶请求和谈,不被允许;请求订盟,不被允许;请求在宗庙自刎,也不被允许。众人都说:「君上之臣崔杼身患疾病,不能听命。临近公宫,陪臣在巡逻中遇到淫乱之人,不知是谁的命令(不受君命约束)。」庄公想越墙逃出,(甲士)射他,射中大腿,反跌下墙,于是将他弑杀。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都同时遇难。祝佗父当时正在高唐祭祀,返回后复命,没有脱下礼冠就前往崔氏处,死于崔氏门下。申蒯在陪同鱼者时,退出,对他的家宰说:「您带着妻子儿女逃走,我将以死殉节。」家宰说:「逃走,是背叛了您的义节。」两人一同赴死。崔氏又在平阴杀了融蔑。
齐庄公光被弑是春秋时期重大政变之一。贾举受庄公鞭打后反为崔子内奸,体现了小人反复无常的特性。「陪臣干掫有淫者」是崔氏的外交辞令,以此推诿弑君罪责。
其 415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
晏子站立在崔氏门外,他的随从说:「(您要)以死殉节吗?」(晏子)说:「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我就(必须)以死殉节吗?」
其 416
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
(随从又)说:「那么出奔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过,我(就必须)出奔吗?」「那么回去吗?」(晏子)说:「国君已死,回哪里去?作为百姓之君的人,岂是用来凌驾于百姓之上的?应当是社稷的主人。作为国君之臣的人,岂是为了求得衣食口腹?应当是社稷的供养者。所以国君为社稷而死,臣下就以死殉之;国君为社稷而出奔,臣下就随之出奔。若国君是为了自己私利而死或出奔,除了与他有私情密切之人,谁肯承担这份责任?况且有人弑杀了国君,我凭什么为此而死、又凭什么为此出奔?又将归往何处?」门被打开,晏子进去,将尸首枕在大腿上,放声痛哭。起身,举足顿地哀号三次,然后出去。有人对崔子说:「一定要杀掉他!」崔子说:「他是百姓的仰望所在!放了他,可以得民心。」卢蒲癸出奔晋国,王何出奔莒国。
晏婴的这段话,精辟地阐明了春秋时期的君臣之道:臣之所以殉君,在于君守社稷之道,而非出于私恩。崔杼弑庄公是为私利,故晏子不殉死、不出奔,只入哭尽礼,这被视为春秋时代臣道的典范。
其 417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盟。
叔孙宣伯流亡在齐期间,叔孙还将自己的女儿献给齐灵公,受到宠幸,生下了景公。丁丑日,崔杼立景公为君并辅佐执政,庆封担任左相。崔杼在大宫集合国人盟誓,誓词说:「凡不拥护崔氏、庆氏者,天必诛之。」晏子仰天长叹道:「婴所誓愿,唯忠于君主、有利于社稷者是从,如有违背,上帝鉴之。」于是饮血立誓。辛巳日,鲁襄公与大夫及莒子会盟。
崔杼弑齐庄公后立景公,自为右相,庆封为左相,史称「崔庆专齐」。大宫为齐国宗庙所在。晏子(晏婴)以忠君利国为誓,措辞巧妙,不直接奉崔庆之命。
其 418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齐国太史在史册上写道:「崔杼弑其君。」崔子将他杀死。太史的弟弟继续如此书写,又被杀,前后死了两人。其次弟再度如此书写,崔杼这才作罢,放过了他。南史氏听闻太史们相继被杀,拿着竹简赶来。听说已经有人如实记录了,便折返回去。
太史职掌史册记录,秉笔直书是史官天职。崔杼虽连杀太史兄弟,终不能阻止如实记载,此事成为中国史学精神的典范。南史氏为另一史官,专程来准备补录,见事已成,乃还。
其 419
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其谁纳之?」行及弇中,将舍。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
闾丘婴用帷幔将妻子捆绑起来装在车上携带逃走,与申鲜虞同乘而出。申鲜虞将她推下车,说:「君主昏乱不能匡正,危难来临不能救援,不能以死尽节,却只知道藏匿自己的亲近之人,谁会收容你们?」一行人走到弇中,准备投宿。闾丘婴说:「崔氏、庆氏会追来的!」申鲜虞说:「一对一,谁又能让我害怕?」于是就宿下来,以马辔为枕而眠,喂马吃饱后自己才进食。驾车继续赶路,走出弇中之后,申鲜虞对闾丘婴说:「快驱车!崔、庆的人马众多,不可与之正面相抗。」于是二人逃奔至鲁。
弇中为地名,险要之处。申鲜虞先以大义斥责闾丘婴携妻出逃之举,又在险地镇定自若;出险后反而劝速逃,勇而知机,识时务之士。
其 420
崔氏侧庄公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四翣,不跸,下车七乘,不以兵甲。
崔氏将齐庄公的灵柩停放在北郭。丁亥日,将他葬在士孙之里,仅用四扇棺翣(葬礼饰物),不清道戒严,送葬车仅七乘,不用兵器甲仗。
棺翣(shà)是棺侧的装饰扇。按礼制,国君下葬须有隆重仪式并清道戒严,崔氏草率安葬庄公,刻意贬低其规格,以昭示其弑君之正当性。
其 421
晋侯济自泮,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齐人以庄公说,使隰锄请成。
晋侯从泮水渡河,在夷仪集合诸侯,出兵伐齐,以报朝歌之役的旧怨。齐人以庄公之死为辞解释,派隰锄前往请求讲和。
朝歌之役指晋、齐之间此前的交锋。齐庄公弑后,晋国趁机兴兵,名为问罪,实为扩张影响力。
其 422
庆封如师,男女以班。赂晋侯以宗器、乐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及处守者,皆有赂。晋侯许之。使叔向告于诸侯。公使子服惠伯对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晋侯使魏舒、宛没逆卫侯,将使卫与之夷仪。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
庆封来到晋军军营,以男女分等之礼相待。又用宗庙重器和乐器贿赂晋侯。从六正、五吏、三十将帅、三军大夫、百官长及戍守之人,皆有馈赂。晋侯应允了。遣叔向通告诸侯。鲁公派子服惠伯答复说:「国君宽恕有罪之国,使小国得以安定,实是国君的惠泽,寡君听命了!」晋侯又派魏舒、宛没去迎接卫侯,打算让卫国将夷仪之地让给齐国。崔子扣押了(卫国人的)家眷,以此要求换回五鹿之地。
六正指晋六卿中各有职守的大臣。五鹿为卫地名,原为晋国所控,崔杼欲藉此次交涉收回。
其 423
初,陈侯会楚子伐郑,当陈隧者,井堙木刊。郑人怨之,六月,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突陈城,遂入之。陈侯扶其大子偃师奔墓,遇司马桓子,曰:「载馀!」曰:「将巡城。」遇贾获,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陈侯使司马桓子赂以宗器。陈侯免,拥社。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子展执絷而见,再拜稽首,承饮而进献。子美入,数俘而出。祝祓社,司徒致民,司马致节,司空致地,乃还。
早先,陈侯随楚王出兵伐郑,经过陈国道路时,郑国境内的水井被填塞,树木被砍伐。郑人对此深怀怨恨。六月,郑国子展、子产率战车七百乘伐陈,趁夜突破陈城,随即攻入。陈侯搀扶太子偃师逃往墓地,途中遇到司马桓子,陈侯喊道:「带我一起走!」桓子答:「正要去巡城。」又遇到贾获,贾获的车上载着他的母亲和妻子,他让出位置,把君主的车让给陈侯。陈侯说:「放下你母亲吧!」贾获婉言推辞道:「不吉祥。」他便与妻子搀扶着母亲一起逃往墓地,也得以脱险。子展命令军队不得进入陈侯宫室,他与子产亲自在宫门守御。陈侯派司马桓子以宗庙重器来求和。陈侯脱险后,抱持社主(表示臣服之礼)。让臣民男女分列、捆绑,在朝廷中等候发落。子展执缚而来拜见,再拜叩首,为陈侯捧杯献酒以示礼仪。子美(子产)入城,清点俘虏后退出。祭祀官祓除社主上的不祥,司徒交出民众户籍,司马交出兵符节传,司空交出土地图册,郑军这才班师。
陈国因随楚伐郑时毁损郑国道路而招致报复。郑军入陈后,子展、子产约束军纪,不入宫室,接受陈国投降后有序撤军,体现了郑国当时的礼制与外交水准。
其 424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
秋七月己巳日,诸侯在重丘举行会盟,这是因为齐国已经讲和的缘故。
其 425
赵文子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矣!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武也知楚令尹。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赵文子执政,下令减轻诸侯朝聘时的贡赋而加重礼节仪文。穆叔(叔孙豹)来访,赵文子对穆叔说:「从今以后,战争大概会少一些了!齐国崔杼、庆封刚刚执政,将要与诸侯交好。我也了解楚国的令尹。若能诚敬地行礼,以文辞加以引导,安抚诸侯,战争是可以停息的。」
其 426
楚薳子冯卒,屈建为令尹。屈荡为莫敖。舒鸠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
楚国薳子冯去世,屈建出任令尹,屈荡出任莫敖(楚国官职,次于令尹)。舒鸠人终于叛楚。令尹子木率兵讨伐,兵锋直抵离城。吴人出兵来救,子木急令右军先行撤退,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率领左军断后撤退。
舒鸠为淮夷小国,楚国附庸。吴国此时已开始崛起,与楚多次交锋。莫敖为楚国古老官职,春秋时地位仅次于令尹。
其 427
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强曰:「久将垫隘,隘乃禽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
吴人在两军之间盘踞七天。子强说:「久拖下去,地势低洼将使我军困于泥泞,被困就要被俘了。不如速战!请让我们各以自己的私属兵卒去诱敌,精兵列阵等待我们回来。我们得胜就乘胜追击,若退败则静观其变,这样才可以脱困。不然的话,必定被吴军所俘。」众人从其计。
其 428
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
五位将领各率私属兵卒率先攻击吴军。吴师溃逃,登上山头瞭望,见楚军主力没有跟上,便又回头追击,紧逼到楚军营地。
其 429
简师会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八月,楚灭舒鸠。
楚国精兵与五将会合,迎击吴军,吴师大败。楚军随即围困舒鸠,舒鸠城防崩溃。八月,楚国灭掉舒鸠。
其 430
卫献公入于夷仪。
卫献公进入夷仪(居住于此)。
卫献公被逐在外,此时进入晋国赐给他的夷仪之地,以待复国时机。
其 431
郑子产献捷于晋,戎服将事。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
郑国子产前往晋国献捷(报告胜利),身着戎装参与礼仪。晋人追问伐陈的罪名,子产答道:「昔日虞国的阏父(妫满之父)为周天子掌陶器之政,事奉我们的先王。先王看重他制器的功绩,也看重他乃圣贤神明之后裔,故用长女大姬配胡公(满),封之于陈,以备三恪(周初封前代后裔)。陈国原本就是出自我周室之脉,至今仍有所依赖。桓公(陈桓公)之乱,蔡国人欲另立出公的儿子为君。
虞阏父即妫满之父,舜之后裔,担任周武王的陶正(掌管陶器的官)。三恪指周初封虞、夏、商三代后裔以存其祀,陈为舜后,受封以备三恪之一。
其 432
我先君庄公奉五父而立之,蔡人杀之。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乱,成公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凭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不竟,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之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不能诘,复于赵文子。
我先君庄公扶立五父而使之继位,蔡人将其杀死。我们又与蔡人共同拥立厉公,其后庄公、宣公,都是由我们郑国协助立位的。夏姬之乱时,成公流离失所,也是由我们迎回的,此事国君您是知晓的。如今陈国忘却周室的大恩,轻蔑我郑国的大惠,背弃与我们的姻亲之谊,依仗楚国兵众,凌欺我敝邑,无所顾忌。我郑国因此于往年有所告诫。未能得到回应,便有了东门之役。此次经过陈国道路,水井被填堵,树木被砍伐。我敝邑深恐无功而返,有辱大姬之后。上天开示我们,使敝邑振奋出兵。陈国认罪而向我们投降,故此献上胜绩!」晋人问道:「为何侵凌小国?」子产答道:「先王之命,唯以罪行为准,各从其罚。再说,昔日天子之地方圆一圻(千里),列国各方圆一同(百里),由此递减。如今大国已多有数圻之地,若不侵吞小国,何以至此?」晋人又问:「为何身着戎装?」子产答道:「我先君武公、庄公,曾为周平王、桓王之卿士。城濮之役,文公颁令说:『各复旧职!』命令我郑文公身着戎服辅佐天王,并将楚国俘获献上,这是不敢废弃王命之故。」士庄伯无法反驳,回报赵文子。
子产一篇辞令,援引周室封陈渊源、郑对陈之恩义,以及先王对郑国戎服辅王的旧命,逻辑严密,使晋人哑口无言。此段为《左传》著名外交辞令之一。
其 433
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
赵文子说:「子产的言辞合乎情理,违逆顺理之辞不吉祥。」于是接受了郑国的献捷。
其 434
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楚蒍掩为司马,子木使庀赋,数甲兵。甲午,蒍掩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猪,町原防,牧隰皋,井衍沃,量入修赋。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卒、甲楯之数。既成,以授子木,礼也。
冬十月,子展陪同郑伯前往晋国,拜谢伐陈之功。子西再次伐陈,陈国与郑国讲和。孔子说:「古书有载:『语言用来表达心志,文采用来充实语言。』不说话,谁知道你的心志?说话没有文采,传播不了多远。晋国成就霸业,郑国攻入陈国,若非文辞,皆不能成功。要慎重对待辞令啊!」楚国蒍掩出任司马,子木命他清查赋税,核计甲兵数量。甲午日,蒍掩记录田地,测量山林,集计薮泽,辨别丘陵,标出盐碱地,计算积涝田,规划浅水洼地,划分平原堤防,管理低湿草地,井分肥沃平原,量其出入以厘定赋税。编制车辆登记马匹,核计战车兵、步卒、甲士盾兵的数量。完成后,将册子呈交子木,符合礼制。
蒍掩之赋税整理是楚国历史上著名的行政改革,分类细致,涵盖各类地形与资源。孔子引「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论述文辞的重要性,此处为《左传》少见的孔子评论。
其 435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水军之役的旧仇,进攻巢邑城门。巢地的牛臣说:「吴王勇猛而轻率,若我们先开启城门,他必定亲自冲击城门。我趁机射他,定可一箭毙命。这位国君死了,边境也许可以稍得安宁!」众人从其计。吴子亲自攻门,牛臣藏在矮墙后面射箭,吴子遂卒。
吴王诸樊(前560—前548年在位)好勇轻进,最终死于此次攻巢之役。牛臣以一己之力刺杀吴王,为楚国解除了一大威胁。
其 436
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蒍子之功也。」以与蒍掩。
楚子以灭舒鸠之功赏赐子木。子木推辞说:「这是先大夫薳子(薳子冯)的功劳。」将赏赐转让给了蒍掩。
其 437
晋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鸇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大叔,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
晋国程郑去世。子产初次认识然明,向他请教为政之道。然明答道:「将百姓视若子女。见到不仁者就诛杀之,如鹰隼追击鸟雀一般。」子产甚为欣喜,将此话告诉子大叔,并说:「过去我只看见了然明的脸面,今天我看见了他的内心。」子大叔向子产请教为政之道。子产说:「为政如同农事,要日夜思谋,思其开始、成其终局。朝夕付诸实行,行事不超越所思,如农夫有田间的界畔约束自己。这样过失就少了。」
其 438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宁喜言,宁喜许之。大叔文子闻之,曰:「乌乎!《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宁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
卫献公从夷仪派人与宁喜秘密联系,宁喜答应了他。大叔文子听说此事,叹道:「唉!《诗》所说的『我自身尚且不能安身,哪里还顾得上以后』,说的正是宁子啊,可谓不顾其后了。此事能成功吗?只怕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大叔文子即卫国大夫公叔仪,他以《诗》中语警示宁喜此举必招祸败,且忧其九世卿族将因此覆灭,颇具先见之明。
其 439
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宁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晋韩起如秦莅盟,秦伯车如晋莅盟,成而不结。
君子行事,要思虑其结局,思虑其能否复正。《书》说:『谨慎其始而恭敬其终,终始不乱则不陷困境。』《诗》说:『早起晚睡不懈怠,只为侍奉一位君主。』如今宁子对待国君之事,还不如对待一盘棋,怎能免于祸患?下棋的人举子犹豫不决,便胜不了对手,何况是安置国君而摇摆不定呢?必定难以幸免。九世相传的卿族,一旦铸错便将覆灭,真是可悲啊!」这一年正是会于夷仪之年,齐国人修建郏城。其五月,秦、晋讲和。晋国韩起前往秦国会盟,秦伯车来到晋国会盟,虽然讲和却没有结为盟约。
宁氏在卫国传承九世,若此次参与政变失败,将满门覆灭,大叔文子此言果然应验。秦晋「成而不结」意味着双方只是口头言和,没有真正歃血为盟。
其 441
襄公二十六年
襄公二十六年
其 442
【经】二十有六年春王二月辛卯,卫宁喜弑其君剽。卫孙林父入于戚以叛。
【经】二十有六年春,周王历二月辛卯日,卫国宁喜弑杀其君剽。卫国孙林父进入戚邑,以戚地叛卫。
其 443
甲午,卫侯衎复归于卫。夏,晋侯使荀吴来聘。公会晋人、郑良霄、宋人、曹人于澶渊。秋,宋公杀其世子痤。晋人执卫宁喜。八月壬午,许男宁卒于楚。冬,楚子、蔡侯、陈侯伐郑。葬许灵公。
甲午日,卫侯衎(卫献公)重返卫国。夏,晋侯派荀吴来鲁国聘问。鲁公会同晋人、郑国良霄、宋人、曹人在澶渊会盟。秋,宋公杀掉世子痤。晋人拘押卫国宁喜。八月壬午日,许男宁在楚国去世。冬,楚子、蔡侯、陈侯伐郑。为许灵公举行葬礼。
其 444
【传】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针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抚剑从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
【传】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针来晋国修缮盟好,叔向命人召行人子员前往接待。行人子朱说:「应该由朱来担当接待之职。」说了三遍,叔向都不理会。子朱大怒,说:「我们爵位相同,为何在朝廷上贬黜朱我?」抚剑要追打叔向。叔向说:「秦、晋关系不睦已久!今日之事,若顺利完成,晋国蒙福;若不成功,三军将士暴骨于野。子员传达两国辞令出以公心,你子朱却轻率替换他。以奸邪之心事君者,是我所能对付的。」说罢拂衣而去,追上子员。众人出来劝解。平公说:「晋国大概有希望吧!我的臣子所争的是大事。」师旷说:「国君的权威恐怕要衰微了。
行人为外交官职,负责接待外国使节及传达辞令。子员(公孙挥)以公心传辞,叔向力排子朱之私争,体现了晋国外交的严肃性。
其 445
臣不心竞而力争,不务德而争善,私欲已侈,能无卑乎?」卫献公使子鲜为复,辞。敬姒强命之。对曰:「君无信,臣惧不免。」敬姒曰:「虽然,以吾故也。」许诺。初,献公使与宁喜言,宁喜曰:「必子鲜在,不然必败。」故公使子鲜。子鲜不获命于敬姒,以公命与宁喜言,曰:「苟反,政由宁氏,祭则寡人。」宁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遂行,从近关出。告右宰谷,右宰谷曰:「不可。获罪于两君,天下谁畜之?」悼子曰:「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以贰。」谷曰:「我请使焉而观之。」遂见公于夷仪。反曰:「君淹恤在外十二年矣,而无忧色,亦无宽言,犹夫人也。若不已,死无日矣。」悼子曰:「子鲜在。」右宰谷曰:「子鲜在,何益?多而能亡,于我何为?」悼子曰:「虽然,不可以已。」孙文子在戚,孙嘉聘于齐,孙襄居守。
臣子们不是在内心竞相效忠,而是在力量上相争;不是致力于德行,而是争着显示才能。私欲已经过于膨胀,国君权威怎能不衰微呢?」卫献公派子鲜(其弟公子鱄)为中间人去复国,子鲜推辞了。卫献公的母亲敬姒强令他去。子鲜回答说:「国君失信,臣子恐怕难以幸免于难。」敬姒说:「即便如此,是因为我的缘故,你就去吧。」子鲜于是答应了。早先,献公命子鲜与宁喜谈判,宁喜说:「必须有子鲜在场,否则必败。」因此献公才派遣子鲜。子鲜从敬姒那里没有得到充分授权,便以献公之命与宁喜交涉,说:「若能复归,政事由宁氏主持,祭祀则由寡人亲为。」宁喜把这件事告知蘧伯玉,蘧伯玉说:「瑗(我)连国君出走都不曾预闻,怎敢预闻其归?」随即离去,从近处的关口出走了。宁喜又告知右宰谷,右宰谷说:「不可。得罪两位国君,天下谁肯收容你?」宁喜的父亲悼子说:「我受命于先人,不可以动摇。」右宰谷说:「我去亲自察看一番再说。」便去夷仪见了献公。回来说:「国君在外流离忧患已十二年,既无忧愁之色,也无宽仁之言,跟平常一样。如果不罢手,死期不远了。」悼子说:「子鲜在呀。」右宰谷说:「子鲜在,又有何益?能说能逃,对我们有什么用?」悼子说:「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此时孙文子在戚邑,孙嘉出使齐国,孙襄留守国内。
蘧伯玉(瑗)以不参与君位出入之事自守,体现了卫国贤大夫的处世原则。悼子(宁悼子)受家族之命,坚持协助献公复位,最终其子宁喜因此事获罪身死。
其 446
二月庚寅,宁喜、右宰谷伐孙氏,不克。伯国伤。宁子出舍于郊。伯国死,孙氏夜哭。国人召宁子,宁子复攻孙氏,克之。辛卯,杀子叔及大子角。书曰:「宁喜弑其君剽。」言罪之在宁氏也。孙林父以戚如晋。书曰:「入于戚以叛。」
二月庚寅日,宁喜与右宰谷攻打孙氏,未能取胜。伯国(宁氏家臣)受伤。宁子退出城外暂住于郊。伯国死后,孙氏夜里痛哭(以示示威)。国人召唤宁子,宁子再次攻打孙氏,这次取胜了。辛卯日,杀掉子叔(剽君之执政大夫)及太子角。《春秋》记载:「宁喜弑其君剽。」意在说明罪责在宁氏。孙林父以戚地投奔晋国。《春秋》记载:「入于戚以叛。」
君剽为卫献公被逐后所立之君,宁喜弑之以迎献公复归,但此举被《春秋》直书其罪。《左传》在此为史书措辞作出解释,体现其「微言大义」。
其 447
罪孙氏也。臣之禄,君实有之。义则进,否则奉身而退,专禄以周旋,戮也。
这是孙氏的罪责。臣子的俸禄,实为君主所给予。合于道义则仕进,否则当奉身而退;专持禄位而周旋取巧,便是死罪之行。
此句为《左传》作者解释「书曰入于戚以叛」的用意,批评孙林父独据戚地、专禄自保之罪。
其 448
甲午,卫侯入。书曰:「复归。」国纳之也。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揖之。逆于门者,颔之而已。公至,使让大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皆使寡人朝夕闻卫国之言,吾子独不在寡人。古人有言曰:『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对曰:「臣知罪矣!臣不佞不能负羁泄,以绁手干牧圉,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臣不能贰,通外内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有二罪,敢忘其死?」乃行,从近关出。公使止之。
甲午日,卫侯进入国都。《春秋》书曰:「复归。」意思是国人迎纳他回来。大夫们在边境迎接的,握手与他交谈;在道路上迎接的,在车上作揖;在城门迎接的,仅点头致意而已。献公到达后,派人责备大叔文子说:「寡人在外漂泊忧患,诸位大夫都使寡人朝夕了解卫国的动向,唯独吾子不在寡人左右。古人有言:『非其所怨,勿怨。』寡人有怨于你了。」大叔文子答道:「臣知罪矣!臣才能不足,不能像负羁泄(郑国旧事中的人物)那样,以缰绳之事侍奉君主于厩牧之间,这是臣的第一条罪。有出走者,有留守者,臣不能脚踏两只船,将内外之辞传达事君,这是臣的第二条罪。有此二罪,怎敢忘记死罪之名?」说罢便动身,从近处的关口出走。献公派人阻止他。
大叔文子(公叔仪)以不参与献公流亡时的联络为罪,自请出走,既表示认罪,也坚持自己忠于职守不二心的立场。献公派人挽留,表明其态度已缓和。
其 449
卫人侵戚东鄙,孙氏诉于晋,晋戍茅氏。殖绰伐茅氏,杀晋戍三百人。孙蒯追之,弗敢击。文子曰:「厉之不如!」遂从卫师,败之圉。雍锄获殖绰。复诉于晋。
卫人侵犯戚邑的东部边境,孙氏向晋国申诉,晋国派兵驻守茅氏。殖绰率军攻打茅氏,杀死晋国戍卒三百人。孙蒯追击他,却不敢出手。孙文子说:「软弱还不如出击!」于是跟随卫军,在圉地将卫军击败,雍锄俘获了殖绰。孙氏再次向晋国申诉。
其 450
郑伯赏入陈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赐之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赐子产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产辞邑,曰:「自上以下,隆杀以两,礼也。
郑伯赏赐伐陈的功劳。三月甲寅朔日,在宴会上赏赐子展,赐予先路(最高规格的车)、三命之服,以及先行赐予八个采邑。赐给子产次路(次等规格的车)、再命之服,先行赐予六个采邑。子产推辞采邑,说:「从上到下,等级逐两递减,这是礼制。
先路为诸侯所乘之车,三命之服为卿大夫等级服制。郑国的赏赐规格体现了子展高于子产的官位等级。
其 451
臣之位在四,且子展之功也。臣不敢及及赏礼,请辞邑。」公固予之,乃受三邑。
臣的地位排在第四,况且这是子展的功劳。臣不敢按赏赐之礼取邑,请求辞让采邑。」郑伯坚持要给,子产最终只接受了三个采邑。
其 452
公孙挥曰:「子产其将知政矣!让不失礼。」
公孙挥说:「子产将来必定主持国政!推让而不失礼。」
其 453
晋人为孙氏故,召诸侯,将以讨卫也。夏,中行穆子来聘,召公也。
晋国因孙氏之事,召集诸侯,准备讨伐卫国。夏,中行穆子(荀吴)来鲁国聘问,实为奉召鲁国参与讨卫。
其 454
楚子、秦人侵吴,及雩娄,闻吴有备而还。遂侵郑,五月,至于城麇。郑皇颉戍之,出,与楚师战,败。穿封戌囚皇颉,公子围与之争之。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戌怒,抽戈逐王子围,弗及。楚人以皇颉归。
楚子与秦人侵吴,抵达雩娄(地名),听说吴国有所防备便撤兵。随即转而侵郑,五月,兵临城麇(郑国城邑)。郑国皇颉在此戍守,出城与楚军交战,战败。穿封戌俘获了皇颉,公子围(楚王之弟)与他争夺这名俘虏。两人请伯州犁裁决。伯州犁说:「请问询俘虏本人。」于是将俘虏带到面前站好。伯州犁说:「所争的人是君子,他怎会不知道?」举手向上(指公子围),说:「此人是王子围,寡君最为尊贵的兄弟。」垂手向下(指穿封戌),说:「此人是穿封戌,方城外的县尹。是谁俘获了你?」皇颉说:「颉遭遇王子,被其战胜。」穿封戌大怒,抽戈追赶王子围,没有追上。楚人将皇颉带回楚国。
伯州犁问俘时用手势暗示,上抬手指贵者公子围,下垂手指卑者穿封戌,明显诱导皇颉回答,颇有讽刺意味。此事暗示公子围(后来的楚灵王)擅权弄诈之本性。
其 455
印堇父与皇颉戍城麇,楚人囚之,以献于秦。郑人取货于印氏以请之,子大叔为令正,以为请。子产曰:「不获。受楚之功而取货于郑,不可谓国,秦不其然。若曰:『拜君之勤郑国,微君之惠,楚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其可。」弗从,遂行。秦人不予。更币,从子产而后获之。
印堇父与皇颉同守城麇,被楚人俘获,献给了秦国。郑国人从印氏那里取来财货,想凭此向秦国求情赎人,子大叔以令正之职出面交涉。子产说:「这样求不回来。秦国接受了楚国的战功,却又向郑国索取财货,不像一个正常国家的作法,秦国不会这样做的。应当说:『感谢国君为郑国效劳,若非国君的恩惠,楚军恐怕还驻扎在敝邑城下。』如此措辞方可。」众人不听,依原计划行事。秦国果然拒绝。更换了辞令,按子产的建议说,这才将印堇父赎回。
子产的外交智慧再次体现:与其以财货行贿,不如以感恩之辞令秦国感到有面子,后者更符合外交礼仪,结果亦证明子产判断正确。
其 456
六月,公会晋赵武、宋向戌、郑良霄、曹人于澶渊以讨卫,疆戚田。取卫西鄙懿氏六十以与孙氏。赵武不书,尊公也。向戌不书,后也。郑先宋,不失所也。
六月,鲁公会同晋国赵武、宋国向戌、郑国良霄、曹人在澶渊会盟,以讨伐卫国,划定戚地的田界。取卫国西部边境懿氏六十个采邑给孙氏。赵武不在《春秋》记录中出现名字,是尊重鲁公;向戌不出现名字,是因为他来晚了;郑国排在宋国之前,是因为排位合乎次序。
《左传》此处解释《春秋》书法(记录原则),说明会盟成员书写的次序与方式均有深意。
其 457
于是卫侯会之。晋人执宁喜、北宫遗,使女齐以先归。卫侯如晋,晋人执而囚之于士弱氏。
此时卫侯也来参加会盟。晋人拘押宁喜、北宫遗,派女齐押送先回国。卫侯前往晋国,晋人将其拘押,囚禁在士弱氏家中。
其 458
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
秋七月,齐侯、郑伯因卫侯之事前往晋国,晋侯同时设宴款待两君。晋侯赋《嘉乐》(《诗经》篇目)。国景子(国弱)陪同齐侯,赋《蓼萧》。子展陪同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向两位君主致谢,说:「寡君谨拜谢齐君安抚我先君宗庙之恩,谨拜谢郑君始终不二之心。」国子命晏平仲私下对叔向说:「晋君向诸侯彰显其明德,顾念其忧患、补其阙失,纠正其过失、处理其烦难,这正是盟主所应为的。
先秦会盟宴享时,赋诗为礼,取诗某章以表达外交意图,非朗诵全诗。《嘉乐》《蓼萧》《缁衣》均为《诗经》篇目,各有所寓之意,体现宾主间的外交辞令与礼仪互动。
其 459
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
「如今却为臣而囚君,该怎么办?」叔向将此话报告赵文子,赵文子转告晋侯。晋侯历数卫侯的罪过,让叔向通知两位国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于是答应放归卫侯。叔向说:「郑国七穆(郑国七个卿族),罕氏(子展所在之族)是最晚灭亡的。子展俭约而专一。」
《将仲子兮》出自《诗经·郑风》,有「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之意,子展以此含蓄表达卫侯虽有罪,但诸侯舆论需顾及,请晋侯放归卫侯。郑国七穆为郑穆公诸子之后裔,各成卿族,罕氏即子展家族。
其 460
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共姬之妾取以入,名之曰弃。长而美。平公入夕,共姬与之食。公见弃也,而视之,尤。姬纳诸御,嬖,生佐。
早先,宋国芮司徒生下一个女儿,出生时皮肤赤红而多体毛,被遗弃在堤坡下,共姬的侍妾将她带回宫中,取名叫「弃」。长大后姿色出众。平公夜间入宴,共姬与她一同侍奉。平公见到弃,目光异常,共姬将她纳入后宫,受到宠幸,生下了佐(后来的宋元公)。
宋弃即后来宋元公的母亲,以弃婴之身入宫受宠,生下世子,由此引发一系列政治风波。
其 461
恶而婉。大子痤美而很,合左师畏而恶之。寺人惠墙伊戾为大子内师而无宠。
弃(宋元公之母)容貌虽不美却擅于权术。太子痤(cuó)相貌英俊却性情骄横,与合左师(向戌)关系紧张,向戌畏惧并厌恶他。寺人惠墙伊戾担任太子的内师(近侍),却不受宠信。
合左师即向戌,宋国执政大夫。寺人为宫中阉官,伊戾因不受太子宠信,怀恨在心,后设陷害太子。
其 462
秋,楚客聘于晋,过宋。大子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之。公曰:「夫不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贰心乎?纵有共其外,莫共其内,臣请往也。」遣之。至,则臽欠,用牲,加书,征之,而聘告公曰:「大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曰:「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问诸夫人与左师,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大子。大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请,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左师闻之,聒而与之语。过期,乃缢而死。佐为大子。公徐闻其无罪也,乃亨伊戾。
秋,楚国使节前往晋国,路过宋国。太子得知消息,请求野外宴请楚使。宋平公命他前往,伊戾请求随行。平公说:「他不是很讨厌你吗?」伊戾答道:「小人事奉君子,厌恶自己也不敢远离,喜欢自己也不敢靠近,恭敬地等候差遣,岂敢有异心?纵使有人关照他的外务,没有人照顾他的内事,臣请随往。」平公遂派他去了。到达后,伊戾暗中设置陷阱,用牲口,加盖书文,伪造盟书,并告发给宋公,说:「太子将要作乱,已经与楚国使节立下盟约了。」平公说:「他是我的儿子,还有什么追求?」伊戾答:「想要加速(即位)。」平公命人查看,果然找到了伪造的物证。又问夫人与左师,两人都说:「早就听说了。」平公将太子囚禁起来。太子说:「只有佐能救我。」便召唤他,命他去求情,说:「日中若不来,我知道自己死定了。」左师(向戌)听到消息,故意找太子没完没了地说话拖延时间。过了时辰,太子遂自缢而死。佐被立为太子。平公后来慢慢听说太子是无辜的,便将伊戾烹杀。
伊戾设计陷害太子痤是典型的宫廷阴谋:伪造盟书物证,再借夫人与左师(向戌早已厌恶太子)附和其诬,成功置太子于死地。向戌故意拖延时间不让援救,手段极为阴险。
其 463
左师见夫人之步马者,问之,对曰:「君夫人氏也。」左师曰:「谁为君夫人?馀胡弗知?」圉人归,以告夫人。夫人使馈之锦与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弃使某献。」左师改命曰:「君夫人。」而后再拜稽首受之。
左师(向戌)见到一个为夫人遛马的圉人,问他:「这是谁家的马?」圉人答:「是君夫人的。」左师说:「谁是君夫人?我怎么不知道?」圉人回去,把这话告诉了夫人(即弃)。夫人派人送来锦缎和马匹,前面先放上玉器,并附言道:「君主的妾弃,命某人献上。」左师改口称「君夫人」,然后再拜叩首接受了礼物。
向戌起初不承认弃的君夫人身份,是因为太子痤之死有其参与,他对弃有所顾忌;但弃以厚礼笼络,向戌遂改口承认其身份,政治上归顺了弃一方。
其 464
郑伯归自晋,使子西如晋聘,辞曰:「寡君来烦执事,惧不免于戾,使夏谢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国。」
郑伯从晋国归来,派子西前往晋国聘问,辞令说:「寡君此次来烦劳执事,恐有不当之处,特派子夏(子西名夏)谢罪不敏之处。」君子评价说:「这是善于事奉大国的做法。」
其 465
初,楚伍参与蔡太师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向戌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
早先,楚国伍参与蔡国太师子朝相交为友,他们的儿子伍举与声子也相互交好。伍举娶了王子牟之女,王子牟担任申公时逃亡,楚国人说:「是伍举实际上送走了他。」伍举逃往郑国,准备接着逃往晋国。声子正要前往晋国,在郑国郊外遇见了他,两人在荆棘丛中就地铺设,共同进食,谈到归乡复职之事。声子说:「你先走吧,我一定让你复归。」到了宋国向戌将要调停晋、楚之际,声子前往晋国传递使命。回程经过楚国,令尹子木与他交谈,询问晋国的情况,并问:「晋国大夫与楚国大夫相比,谁更贤能?」声子答道:「晋国的卿不如楚国,但其大夫却很贤能,个个都是卿的材料。就像杞木、梓木、皮革,都是从楚国流出去的。楚国虽有人才,晋国实际上在使用他们。」子木说:「难道他们没有自己的族人姻亲可用吗?」声子答道:「虽然有,但实际上用楚国流出的人才居多。归生(我的字)听说:『善于治国者,赏赐不逾越,刑罚不过滥。』赏赐过度,则恐惠及奸邪;刑罚过滥,则恐伤及善人。若不得已有所过失,宁可赏赐过度也不可滥施刑罚;与其失去善人,不如让奸邪侥幸得利。
「班荆」指在荆棘丛中铺草席而坐,形容旅途中简陋的会面。声子以楚国流亡人才为晋所用的历史,劝说子木召回伍举,是此后一大段辞令的铺垫。
其 466
无善人,则国从之。《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惧失善也。《商颂》有之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恤民不倦。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之乱,析公奔晋。晋人置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
没有善人,国家随之覆亡。《诗》说:『善人既去,国家衰败。』说的正是这个意思。所以《夏书》说:『与其杀死无辜,宁可不依常法。』是因为害怕失去善人。《商颂》有云:『不逾越,不过滥,不敢懈怠,对天下各国,分封并赐予福禄。』这正是商汤获得上天赐福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君主,奖励赏赐,慎用刑罚,体恤民众,从不懈怠。赏赐在春夏进行,刑罚在秋冬执行。因此将要行赏时,为之增加膳食,膳食增加则赐宴饮食,由此可知其劝赏之诚心;将要行刑时,为之减撤膳食,减撤则撤去音乐,由此可知其慎刑之用心;早起晚睡,朝夕处理政务,由此可知其体恤民众之勤勉。这三者,是礼制的大节,有礼则无败。如今楚国多有滥刑,大夫们纷纷逃往四方,反为他国出谋划策,以此损害楚国,无可救治,这就是所谓的无能啊。子仪之乱时,析公逃往晋国,晋人将他安排在战车后阵,作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军将要撤退,析公说:『楚军轻浮,容易震撼动摇。若多击战鼓发出整齐的声响,趁夜袭击楚军,楚军必定溃逃。』晋人照办,楚军当夜溃散。
《夏书》《商颂》均为古代典籍。绕角之役为鲁成公六年(前585年)晋楚之战。析公为楚国因「子仪之乱」逃往晋国的贵族,后在晋国多次出谋击败楚国。
其 467
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
晋国随即侵入蔡国,袭击沈国,俘虏其君;在桑隧击败申、息两国联军,俘获申丽而还。郑国从此不敢再朝向南方(即不敢亲楚)。
其 468
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谮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也。雍子奔晋。
楚国失去华夏(中原诸国)的支持,是析公造成的。雍子的父兄诬陷雍子,国君与大夫都不善待雍子,雍子逃往晋国。
雍子是楚国另一位因楚国滥刑而出走的贵族,其事迹与析公相似,后来同样为晋国所用。
其 469
晋人与之鄐,以为谋主。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谷。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蒐乘,秣马蓐食,师陈焚次,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楚师宵溃。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
晋人将鄐(地名)赐给雍子,以他为谋主。彭城之役,晋、楚在靡角之谷相遇,晋军将要撤退。雍子对全军发令说:『送走老弱,遣返孤疾,两人服役者放回一人,精简兵员检查车乘,秣马饱食,军阵列好后焚烧营地,明日将战。』让归者行动,同时放走楚国俘虏,楚军夜间溃散。晋军降服彭城并将其归还给宋国,将鱼石带回晋国。
彭城之役为鲁成公十八年(前573年)前后的事。雍子以发放归家令、焚营示死战之决心,同时放走楚俘以散布消息,使楚军惊溃,可谓奇策。
其 470
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其事,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捍御北狄,通吴于晋,教吴叛楚,教之乘车、射御、驱侵,使其子孤庸为吴行人焉。吴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苗,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苗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以诱之,中行、二郤必克二穆。
楚国失去东方夷族的支持,子辛因此而死,是雍子造成的。子反与子灵争夺夏姬,雍子(子灵)从中坏事,子灵逃往晋国。晋人将邢(地名)赐给子灵,以他为谋主。子灵在北方防御狄人,将吴国引介给晋国,教唆吴国背叛楚国,教他们乘车、射御、驾驭进攻,还让自己的儿子孤庸担任吴国的行人(外交官)。吴国于是攻打巢邑、夺取驾地、攻克棘邑、进入州来,楚国疲于奔命,至今为患,都是子灵所为。若敖氏之乱时,伯贲之子贲皇逃往晋国,晋人将苗(地名)赐给他,以他为谋主。鄢陵之役,楚军晨间压近晋军而布阵,晋军将要撤退。苗贲皇说:『楚军精锐只在中军的王族而已。若填塞水井,铲平灶台,布成阵势与之正面相当,让栾氏、范氏变换阵形来引诱他们,则中行氏和两郤氏必定能击败楚军两翼(二穆)。
子灵即巫臣,楚国公族,因争夏姬出走,后在晋国通吴,使吴国获得中原战争技术,为楚国后来的衰落埋下祸根。贲皇即知罃(后来晋国的中军将),在鄢陵之役中为晋献策,此役楚共王受伤,是楚晋争霸的转折点。
其 471
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子反死之。
我们再从四方会合攻击楚国王族,必能大败他们。』晋人从其计,楚军大败,楚王受伤,大军覆没,子反因此而死。
鄢陵之役(前575年),楚共王眼睛被箭射伤,楚将子反饮酒误事被杀,是楚国衰落的重要标志。
其 472
郑叛吴兴,楚失诸侯,则苗贲皇之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有甚于此。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谓椒举:『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庶几赦馀!』亦弗图也。今在晋矣。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子木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声子使椒鸣逆之。
郑国叛楚、吴国兴起、楚国失去诸侯的支持,都是苗贲皇造成的。」子木说:「这些都是实情。」声子说:「如今又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椒举(伍举字椒举)娶了申公子牟之女,子牟犯罪出逃,国君与大夫对椒举说:『是你送走他的!』椒举惶恐而逃往郑国,伸长脖子向南眺望,说:『只盼能得宽恕!』楚国始终未曾考虑他。如今他已在晋国了。晋人将要赐给他一个县,以他与叔向相当。他若谋划损害楚国,岂不是一大祸患?」子木大为惊惧,禀报楚王,增加伍举的俸禄和爵位,召他复归。声子派椒鸣(伍举之子)去迎接伍举回国。
声子(蔡人,即钟仪之子)以楚国历代流亡人才(析公、雍子、子灵、贲皇)为晋所用的历史,最终说动令尹子木召回伍举,是一篇精彩的外交策论。伍举(字椒举)即后来伍子胥之祖父一辈的楚国贵族。
其 473
许灵公如楚,请伐郑,曰:「师不兴,孤不归矣!」八月,卒于楚。楚子曰:「不伐郑,何以求诸侯?」冬十月,楚子伐郑。郑人将御之,子产曰:「晋、楚将平,诸侯将和,楚王是故昧于一来。不如使逞而归,乃易成也。夫小人之性,衅于勇,啬于祸,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国家之利也。若何从之?」子展说,不御寇。十二月乙酉,入南里,堕其城。涉于乐氏,门于师之梁。县门发,获九人焉。涉入泛而归,而后葬许灵公。
许灵公前往楚国,请求楚国出兵讨伐郑国,说:「若不兴兵,孤不回去了!」八月,许灵公在楚国去世。楚子说:「不伐郑,凭什么号令诸侯?」冬十月,楚子出兵伐郑。郑国人准备抵御,子产说:「晋、楚将要讲和,诸侯将要相安,楚王正因此而一时糊涂,才来了这么一次。不如让他得逞而归,这样更容易讲和。小人的本性,勇于生事,吝于承担祸患,以此满足其本性而求取名声,这并不是国家之利。如何与他周旋?」子展赞同,不去抵御楚军。十二月乙酉日,楚军进入郑国南里,拆毁城墙,在乐氏那里渡河,攻打师之梁的城门,悬门落下,俘虏九人,渡过氾水而归。此后才为许灵公举行葬礼。
许灵公临死前请楚伐郑,楚子借机出兵。子产劝不抵御,是因为认为楚此举不过是为了面子,让其得逞则易于和谈,体现了高超的战略眼光。悬门(县门)是城门上悬挂的木闸,落下可阻截敌人。
其 474
卫人归卫姬于晋,乃释卫侯。君子是以知平公之失政也。
卫国人将卫姬送归晋国,晋国这才释放了卫侯。君子因此而知道晋平公政令失当。
卫姬为晋平公所宠之女,原为卫国所献。晋国以释放卫侯来换取卫姬,以私情左右国政,故君子批评平公失政。
其 475
晋韩宣子聘于周。王使请事。对曰:「晋士起将归时事于宰旅,无他事矣。」
晋国韩宣子(韩起)前往周王室聘问。天王派人询问此行所为何事。韩宣子回答说:「晋国士起将就例行时节之事拜见宰旅,没有其他事情了。」
宰旅为周王室掌管宾客的官员。韩宣子以谦逊之辞,说此行仅为例行朝贡,不敢称有特别使命,措辞得体。
其 476
王闻之曰:「韩氏其昌阜于晋乎!辞不失旧。」
周王听到这话,说:「韩氏在晋国大概会昌盛兴旺吧!辞令不失旧日之礼。」
其 477
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馀以廪丘奔晋,袭卫羊角,取之;遂袭我高鱼。
在齐国人修建郏城的那一年,那年夏天,齐国乌余以廪丘之地出奔晋国,又袭击卫国的羊角,将其夺取;接着又袭击我鲁国的高鱼。
其 478
有大雨,自其窦入,介于其库,以登其城,克而取之。又取邑于宋。于是范宣子卒,诸侯弗能治也,及赵文子为政,乃卒治之。文子言于晋侯曰:「晋为盟主。
(攻打高鱼时)遇到大雨,乌余的军队从排水沟口进入,夹杂在武库之间,登上城墙,攻克并夺取了高鱼。又夺取了宋国的采邑。当时范宣子(士匄)刚去世,诸侯无力处置此事,直到赵文子执政,才最终处置了乌余。赵文子向晋侯进言说:「晋国是诸侯的盟主。
其 479
诸侯或相侵也,则讨而使归其地。今乌馀之邑,皆讨类也,而贪之,是无以为盟主也。请归之!」公曰:「诺。孰可使也?」对曰:「胥梁带能无用师。」晋侯使往。
「诸侯若有相互侵占土地之事,便加以讨责并令其归还。如今乌余所占的城邑,都是应当讨伐的类型,若我们贪图它,便无法担当盟主了。请予归还!」晋侯说:「好。派谁去合适?」赵文子说:「胥梁带能不动兵戈而解决此事。」晋侯便派他前往。
胥梁带此后以智谋不动干戈便追回乌余所占诸邑,见下一段(483条)详述。
其 481
襄公二十七年
襄公二十七年
其 482
【经】二十有七春,齐侯使庆封聘。夏,叔孙豹会晋赵武、楚屈建、蔡公孙归生、卫石恶、陈孔奂、郑良霄、许人、曹人于宋。卫杀其大夫宁喜。卫侯之弟鱄出奔晋。秋七月辛巳,豹及诸侯之大夫盟于宋。冬十有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经】二十有七年春,齐侯派庆封来鲁国聘问。夏,叔孙豹会合晋国赵武、楚国屈建、蔡国公孙归生、卫国石恶、陈国孔奂、郑国良霄、许人、曹人于宋国。卫国杀掉大夫宁喜。卫侯之弟鱄出奔晋国。秋七月辛巳日,叔孙豹与诸侯大夫在宋国盟誓。冬十有二月乙卯朔日,发生日食。
其 483
【传】二十七年春,胥梁带使诸丧邑者具具车徒以受地,必周。使乌馀车徒以受封,乌馀以众出。使诸侯伪效乌馀之封者,而遂执之,尽获之。皆取其邑而归诸侯,诸侯是以睦于晋。
【传】二十七年春,胥梁带命令各失地国准备好车马兵卒,以待接收失地,务必一一落实。又命乌余率领车马兵卒前去接受封地,乌余便带领众人出来。胥梁带命各诸侯假装是乌余的受封者,诱使乌余出击,随即将其拘押,将所有人一网打尽。然后尽数取回城邑,归还给各诸侯,诸侯因此与晋国和睦相处。
胥梁带以计谋诱乌余出迎「受封者」,趁机将其一举擒获,不费一兵一卒,尽复诸侯失地,手段高妙,是「无兵而用兵」的典范。
其 484
齐庆封来聘,其车美。孟孙谓叔孙曰:「庆季之车,不亦美乎?」叔孙曰:「豹闻之:『服美不称,必以恶终。』美车何为?」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鼠》,亦不知也。卫宁喜专,公患之。公孙免馀请杀之。公曰:「微宁子不及此,吾与之言矣。事未可知,只成恶名,止也。」对曰:「臣杀之,君勿与知。」
齐国庆封来鲁国聘问,他的车马非常华美。孟孙对叔孙说:「庆季的车,不是很华美吗?」叔孙说:「我豹听说:『服饰华美却与身份不称,必以恶终。』华美的车又有何用?」叔孙与庆封共同进食,对他态度不恭敬,为他赋《相鼠》(《诗经》篇目,讽刺无礼之人),庆封却浑然不知。卫国宁喜专权,卫献公对此忧虑。公孙免余请求杀掉宁喜。献公说:「没有宁子就不会有今天,我已与他有过承诺。事情结果尚未可知,只是落得个恶名而已,还是算了吧。」公孙免余答道:「臣来动手,请国君不必与此事牵连。」
《相鼠》出自《诗经·鄘风》,意思是讽刺毫无礼节的人,连老鼠都不如。叔孙以此赋之而庆封不知,可见庆封之无知。
其 485
乃与公孙无地、公孙臣谋,使攻宁氏。弗克,皆死。公曰:「臣也无罪,父子死馀矣!」夏,免馀复攻宁氏,杀宁喜及右宰谷,尸诸朝。石恶将会宋之盟,受命而出。衣其尸,枕之股而哭之。欲敛以亡,惧不免,且曰:「受命矣。」乃行。
公孙免余与公孙无地、公孙臣谋划,率人攻打宁氏,未能取胜,两人皆死。献公说:「他们是无辜的,父子两人都为我而死了!」夏,免余再次攻打宁氏,杀掉宁喜和右宰谷,将尸体陈列在朝廷上。石恶(石氏)正要前往宋国会盟,已经受命出发。他回来为宁喜整理衣装,以大腿为枕抱着尸体痛哭。他想收殓尸体后出奔,又担心不得免罪,况且已受命在身,说:「我已接受了命令。」于是按时出发。
石恶为卫国大夫,与宁喜关系亲近,为其哭祭后仍坚持奉命赴盟,然最终因此事出奔晋国,见下一年的记载。
其 486
子鲜曰:「逐我者出,纳我者死,赏罚无章,何以沮劝?君失其信,而国无刑。不亦难乎!且鱄实使之。」遂出奔晋。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
子鲜(卫献公之弟公子鱄)说:「放逐我的(孙林父)离开了,迎接我(而立功的宁喜)却死了,赏罚毫无章法,凭什么劝善惩恶?国君失信于人,国家无法度可言,这难道不是困难吗?况且这一切实际上是我鱄促成的。」于是出奔晋国。献公命人拦阻他,他不肯留下。到达河边,又派人拦阻他。
子鲜(公子鱄)是此次政变的关键推手,宁喜被杀令他深感愧疚,且认为自己也负有道义上的责任,故坚决出奔。
其 487
止使者而盟于河,托于木门,不乡卫国而坐。木门大夫劝之仕,不可,曰:「仕而废其事,罪也。从之,昭吾所以出也。将准诉乎?吾不可以立于人之朝矣。」
拦阻者与子鲜在河边立盟,子鲜寄居在木门(地名),不面向卫国方向而坐。木门的大夫劝他出仕,他不肯,说:「出仕却废弃本职之事,是罪过;若从之,则彰显了我出奔的缘由,岂不是要去诉怨吗?我不可以站立在他人的朝廷之上了。」
其 488
终身不仕。公丧之,如税服,终身。
子鲜终身不再出仕。卫献公为他服丧,如同对待旧日不再朝见者的服丧之礼,终其一生。
献公终身为出奔的弟弟子鲜服「税服」(服丧之礼的一种),既是悼念,也是表达遗憾与愧疚,展示了兄弟情义。
其 489
公与免馀邑六十,辞曰:「唯卿备百邑,臣六十矣。下有上禄,乱也,臣弗敢闻。且宁子唯多邑,故死。臣惧死之速及也。」公固与之,受其半。以为少师。
献公赐给免余六十个采邑,免余推辞说:「只有卿才可以拥有一百个采邑,臣子只有六十个,以下者拥有上位者的俸禄,是乱法,臣不敢接受。况且宁子正因采邑太多而致死,臣担忧死亡很快就要降临到我身上。」献公坚持赐予,他便只接受了其中的一半。献公任命他为少师。
其 490
公使为卿,辞曰:「大叔仪不贰,能赞大事。君其命之!」乃使文子为卿。
献公让免余担任卿,免余推辞说:「大叔仪(大叔文子)始终如一,能辅佐大事,请国君命他为卿!」于是献公命大叔文子为卿。
其 491
宋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如晋,告赵孟。
宋国向戌与赵文子交好,又与楚国令尹子木交好,想以消弭诸侯的战争来为自己博取名声。他前往晋国,将此意告知赵孟。
向戌弭兵之会是春秋时期重要的外交事件,由宋国向戌发起,意在调停晋楚争霸,史称「弭兵之盟」(前546年)。
其 492
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小国之大灾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
赵孟将此事与诸大夫商议,韩宣子说:「战争,是残害百姓的祸端,是消耗财用的蛀虫,是小国的大灾难。若有人要消弭战争,即使说不可行,也必须答应他。若不答应,楚国将会答应,以此召集诸侯,那我们就失去盟主的地位了。」
其 493
晋人许之。如楚,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将焉用之?」齐人许之。告于秦,秦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
晋国答应了。向戌前往楚国,楚国也答应了。前往齐国,齐国人为难,陈文子说:「晋、楚都答应了,我们怎能不从?况且别人说要弭兵,我们若不答应,便会失去本国民心,那还有什么用处呢?」齐国也答应了。又告知秦国,秦国也答应了。再通告各小国,在宋国举行会盟。
其 494
五月甲辰,晋赵武至于宋。丙午,郑良霄至。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司马置折俎,礼也。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戊申,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至。甲寅,晋荀盈从赵武至。丙辰,邾悼公至。壬戌,楚公子黑肱先至,成言于晋。丁卯,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戊辰,滕成公至。子木谓向戌:「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庚午,向戌复于赵孟。赵孟曰:「晋、楚、齐、秦,匹也。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楚君若能使秦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壬申,左师复言于子木。子木使馹谒诸王,王曰:「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秋七月戊寅,左师至。是夜也,赵孟及子皙盟,以齐言。庚辰,子木至自陈。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曹、许之大夫皆至。
五月甲辰日,晋国赵武抵达宋国。丙午日,郑国良霄抵达。六月丁未朔日,宋人宴享赵文子,叔向担任介(副使)。司马安排折俎(分割陈列的肉食礼),此为合乎礼仪之举。孔子让人记录这一礼节,认为此举文辞礼数甚为得当。戊申日,叔孙豹、齐国庆封、陈国须无、卫国石恶抵达。甲寅日,晋国荀盈随赵武抵达。丙辰日,邾悼公抵达。壬戌日,楚国公子黑肱先至,与晋国达成协议的说辞。丁卯日,宋国向戌前往陈国,代楚令尹子木与楚国达成协议的说辞。戊辰日,滕成公抵达。子木对向戌说:「请让晋、楚双方各自的从属国互相会见。」庚午日,向戌将此意回报赵孟。赵孟说:「晋、楚、齐、秦,地位相当。晋不能号令齐国,犹如楚不能号令秦国一样。若楚君能使秦君降临敝邑(晋国),寡君怎敢不坚持向齐国请求?」壬申日,向戌(左师)再次向子木禀报。子木派驿马紧急禀告楚王,楚王说:「免去齐、秦,其他国家请互相会见。」秋七月戊寅日,向戌(左师)抵达。当夜,赵孟与子皙(公子黑肱)盟誓,以齐(整治)双方从属国朝聘之礼。庚辰日,子木从陈国抵达。陈国孔奂、蔡国公孙归生抵达。曹、许两国的大夫也都抵达了。
弭兵之会的与会者之多,仪式之繁,是春秋时期规模最大的多边外交会议之一。晋、楚两霸各带从属国参会,确立了「各国交相朝聘」的弭兵原则。
其 495
以藩为军,晋、楚各处其偏。伯夙谓赵孟曰:「楚氛甚恶,惧难。」赵孟曰:「吾左还,入于宋,若我何?」辛巳,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衷甲。伯州犁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子木曰:「晋、楚无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赵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
诸侯以藩篱为军营界限,晋、楚各处一侧。伯夙对赵孟说:「楚方气氛甚为不善,恐有变故。」赵孟说:「我向左一转,进入宋国城内,他们能奈我何?」辛巳日,众人将在宋国西门之外会盟,楚人在衣服里面穿着铠甲。伯州犁说:「会合诸侯之师,却以不诚信相待,恐怕不可吧?诸侯仰望楚国的诚信,才来归服。若不诚信,便是抛弃了使诸侯臣服的根本。」他坚持请求卸甲。子木说:「晋、楚之间失信已久,不过各图实利而已。若能得志,何须讲信义?」大宰退出后,对人说:「令尹快要死了,不过三年。追求逞志而抛弃诚信,志愿能得逞吗?志向用以发言,言辞用以表达诚信,诚信用以立定志向,三者相辅相成。失去诚信,怎能活过三年?」赵孟对楚人穿甲一事深感忧虑,将此告知叔向。
「衷甲」指在外衣里面穿铠甲。伯州犁劝令尹子木以信义为重,子木却以功利为辞,大宰据此预言子木将死,果于三年内应验。
其 496
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单毙其死。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则夫能致死,与宋致死,虽倍楚可也。子何惧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
叔向说:「有何妨害?一介匹夫做出不守信义之事,尚且不可为,只落得孤身而死。若是会合诸侯之卿而以不守信义处事,必定不能取胜。违背诺言者不会有好下场,这不是你所要忧虑的事。以诚信召来众人,却以背信来收场,必定没有人站在他们一边,他们能伤害我们什么?况且我们借助宋国之力守御,若能视死如归,加上宋国也视死如归,即便是楚兵一倍于我,也无所惧。你怕什么呢?何况还不至于此。他说是弭兵而召诸侯来,却动用兵戈来害我们,我方有充分的正当性,这不是我们所要担心的。」
其 497
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邾、滕。」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皆不与盟。叔孙曰:「邾、滕,人之私也;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
季武子派人以鲁公之命告知叔孙豹说:「依照邾国、滕国的例子(参盟而已)。」不久,齐国人请求让邾国按自己一方参加,宋国人请求让滕国按自己一方参加,两国皆未能与诸侯平等盟誓。叔孙说:「邾、滕是他人的私属,我们是列国诸侯,为何要与他们一视同仁?宋、卫,与我们同等。」于是以列国之礼参加盟誓。《春秋》记载不写其族姓,意在说明他违背了君命。
叔孙豹拒绝按小国邾、滕的级别参盟,坚持以列国诸侯身份对等参与,体现鲁国的自尊立场;但违背了季武子(执政)的命令,故《春秋》以不书族来记其违命之罪。
其 498
晋、楚争先。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且晋、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岂专在晋?」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德只,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德,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楚为晋细,不亦可乎?」乃先楚人。书先晋,晋有信也。
晋、楚双方争谁先歃血。晋人说:「晋国历来是诸侯盟主,从来没有先于晋国之例。」楚人说:「你说晋、楚地位相当,若晋国总是先歃,那楚国便是弱者了。再说晋、楚交替主持诸侯会盟已久,怎么能由晋国一家专断?」叔向对赵孟说:「诸侯归附晋国,是仰慕晋的德行,并非仰慕它主盟的形式。您当致力于德行,不要争先!况且诸侯盟誓时,小国本就必定有人主盟的。让楚国在晋国之前,不也可以吗?」于是让楚国先歃。《春秋》记录以晋在前,是因为晋有诚信。
「先歃」即先饮血立誓,象征盟主地位。叔向以德行劝晋国不必争形式上的优先,《左传》解释《春秋》仍书晋先是因为晋有信义,体现「书法」的价值判断。
其 499
壬午,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子木与之言,弗能对。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对也。
壬午日,宋公同时宴请晋、楚两国大夫,赵孟为主宾。子木与他交谈,赵孟回答不上来。于是请叔向从旁侍言,子木也回答不上来了。
赵孟(赵武)在与子木的辞令对答中有所不及,但叔向一介佐贰却令子木无以应对,再次证明晋国「宜其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之说。
其 500
乙酉,宋公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蒙门之外。子木问于赵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对曰:「夫人之家事治,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
乙酉日,宋公与诸侯大夫在蒙门之外正式盟誓。子木问赵孟说:「范武子(士会)的德行如何?」赵孟答道:「他处理家务井然有序,在晋国发言毫无隐情。他的祭祀祝史对鬼神陈述实情,没有愧疚之辞。」
范武子即士会,晋国历史上的著名贤臣,以德行和诚信闻名。子木询问此人,是借以了解晋国历史上的人物,也是与叔向之才德的对比铺垫。
其 501
子木归,以语王。王曰:「尚矣哉!能歆神人,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子木又语王曰:「宜晋之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无以当之,不可与争。」晋荀寅遂如楚莅盟。
子木回国后,将此话告知楚王。楚王说:「他的品德之高超已达到这种境界!能感动神灵与人心,难怪他能辅佐五位国君成为盟主。」子木又对楚王说:「晋国成为霸主,是理所当然的!有叔向来辅佐其卿,楚国无人能与之抗衡,不可与争。」晋国荀寅于是前往楚国参加会盟。
弭兵之会后,晋楚双方互派使节交换会盟,荀寅赴楚莅盟,是弭兵之盟的正式完成。
其 502
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二子石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曰:「床第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苗》之四章,赵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子大叔赋《野有蔓草》,赵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赋《蟋蟀》,赵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赋《桑扈》,赵孟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幸而后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矣。」文子曰:「其馀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宋左师请赏,曰:「请免死之邑。」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以诬道蔽诸侯,罪莫大焉。纵无大讨,而又求赏,无厌之甚也!」削而投之。左师辞邑。向氏欲攻司城,左师曰:「我将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乐喜之谓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之谓乎?」齐崔杼生成及强而寡。娶东郭姜,生明。东郭姜以孤入,曰棠无咎,与东郭偃相崔氏。崔成有疾,而废之,而立明。成请老于崔,崔子许之。偃与无咎弗予,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成与强怒,将杀之。告庆封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无咎与偃是从,父兄莫得进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庆封曰:「子姑退,吾图之。」告卢蒲弊。卢蒲弊曰:「彼,君之仇也。天或者将弃彼矣。
郑伯在垂陇设宴款待赵孟,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二子石(印段、公孙段)随行陪同。赵孟说:「七位大夫随从国君,是赐武(我)以荣宠。请各自赋诗以终国君的赐宴之意,武也借此观察七位大夫的志向。」子展赋《草虫》(《诗经》篇目),赵孟说:「好啊!这是百姓之主的品格,武不足以承当这样的赞誉。」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说:「床第之间的私话不越出门槛,何况是在外野?这不是出使之人所该听到的。」子西赋《黍苗》的第四章,赵孟说:「寡君在,武哪有什么功劳?」子产赋《隰桑》,赵孟说:「武请领受其末章之意。」子大叔赋《野有蔓草》,赵孟说:「这是您赐予我的恩惠。」印段赋《蟋蟀》,赵孟说:「好啊!这是保守家业之主的品格,我对您有所期望了!」公孙段赋《桑扈》,赵孟说:「『不骄不傲』,福祥将往何处?若能保持这样的话,想要辞去福禄,能做到吗?」宴会结束。赵文子告诉叔向说:「伯有将要遭戮杀了!诗以表达志向,他的志向欺骗了国君,又公然怨恨国君,以宾客的荣耀来掩饰,这能长久吗?侥幸是晚些灭亡而已。」叔向说:「是啊,已经太骄奢了!所谓活不过五年的人,说的就是他吧。」赵文子说:「其余的人都是能传承数世的家主。子展是最晚灭亡的,身处高位而不忘谦降。印氏(印段)是其次,安乐而不放荡。以乐安民,不过度驱使百姓,晚些灭亡,不也可以吗?」宋国左师(向戌)请求赏赐,说:「请赐免死之邑。」宋公赐给他六十个采邑。向戌将此事告知子罕(司城乐喜),子罕说:「凡是诸侯小国,都靠晋、楚以武力威慑。畏惧然后上下慈和,慈和然后能安定国家,事奉大国,这是生存之道。没有威慑则骄纵,骄纵则动乱,动乱必然灭亡,这是亡国之道。天生金木水火土五材,百姓都要用到,缺一不可,谁能废除兵戈?兵器设置由来已久,是用来威慑不法、彰显文德的。圣人因此兴起,乱人因此覆亡,废兴存亡、昏明之术,都与兵戈有关。而您求去兵戈,不是在欺骗诸侯吗?以欺骗的方式蒙蔽诸侯,罪莫大焉。纵使没有大的讨责,又来求赏,贪得无厌已极!」将奏请文书划去扔掉。左师辞谢了采邑。向氏(向戌家族)想要攻打司城,左师说:「我将要灭亡,夫子救了我,恩德莫大,又怎么可以攻打他?」君子说:「『那个人啊,是国家的正直之臣。』说的是乐喜吧?『他如何体恤我,我应收敛自己。』说的是向戌吧?」齐国崔杼先娶生了成及强,妻子去世后又娶东郭姜,生了明。东郭姜带着一个孤儿(棠无咎,即棠公之子)入门,与东郭偃一起辅佐崔氏。崔成有病,被废立,另立明为继承人。成请求告老退居崔邑,崔杼答应了。东郭偃与棠无咎不答应,说:「崔,是宗邑,必须由宗主继承。」成与强大怒,准备杀掉他们。两人告知庆封说:「夫子(崔杼)的处境您也了解,只听无咎与偃的,父兄们都进不了门。深恐这样下去会伤害夫子,冒昧相告。」庆封说:「您暂且退下,我来谋划。」告知卢蒲弊。卢蒲弊说:「他们是国君(崔杼所弑之庄公)的仇人(即庄公余党)。上天也许将要抛弃他们了。
郑伯宴享赵孟时七位大夫各赋一诗,体现了先秦「赋诗言志」的外交传统。赵孟依诗意评点各人命运,其中伯有(良霄)赋《鹑之贲贲》含怨上之意,被预言将遭戮杀,后来果然应验。
子罕斥责向戌求赏一段,是对弭兵之会性质的深刻批判。崔氏家族内乱为下一段的铺垫。
其 503
彼实家乱,子何病焉!崔之薄,庆之厚也。」他日又告。庆封曰:「苟利夫子,必去之!难,吾助女。」
「那些人家里本来就乱,您又何必烦恼!崔氏衰薄,正是庆氏壮大的机会。」另一天又来告知庆封。庆封说:「只要对夫子有利,必定要除掉他们!若有困难,我来帮你。」
其 504
九月庚辰,崔成、崔强杀东郭偃、棠无咎于崔氏之朝。崔子怒而出,其众皆逃,求人使驾,不得。使圉人驾,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馀犹可。」
九月庚辰日,崔成、崔强在崔氏的朝廷上杀掉了东郭偃和棠无咎。崔杼大怒而离家出走,他的家众都逃散了,想找人驾车却找不到。只好让圉人(养马人)驾车,寺人驾车护送他出门,并说:「崔氏若有福,阻止余(我)尚且还来得及。」
其 505
遂见庆封。庆封曰:「崔、庆一也。是何敢然?请为子讨之。」使卢蒲弊帅甲以攻崔氏。崔氏堞其宫而守之,弗克。使国人助之,遂灭崔氏,杀成与强,而尽俘其家。其妻缢。弊复命于崔子,且御而归之。至,则无归矣,乃缢。崔明夜辟诸大墓。辛巳,崔明来奔,庆封当国。
崔杼于是去见庆封。庆封说:「崔、庆原是一体,他们怎敢如此!请为您讨伐他们。」派卢蒲弊率甲兵攻打崔氏。崔氏在宫墙上设置碟堞守御,攻打不下。庆封又命国人协助,终于灭掉崔氏,杀死崔成与崔强,并将其家人全数俘虏。崔杼的妻子(东郭姜)自缢而死。卢蒲弊回崔杼那里复命,并护送他回家。回到家中,已无家可归,崔杼于是也自缢而死。崔明趁夜逃往大墓。辛巳日,崔明出奔,庆封独揽齐国国政。
庆封借崔成之请彻底消灭崔氏,独揽齐国大权,但不久后他自己也被齐国其他大夫所逐,可谓以同样的手段覆灭。
其 506
楚薳罢如晋莅盟,晋将享之。将出,赋《既醉》。叔向曰:「薳氏之有后于楚国也,宜哉!承君命,不忘敏。子荡将知政矣。敏以事君,必能养民。政其焉往?」崔氏之乱,申鲜虞来奔,仆赁于野,以丧庄公。冬,楚人召之,遂如楚为右尹。
楚国薳罢前往晋国参加盟誓,晋国准备宴享他。将要离去时,薳罢赋《既醉》(《诗经》篇目)。叔向说:「薳氏在楚国必有后继之人,是理所当然的!奉承君命,不忘勤勉。子荡(薳罢)将要掌管国政了。以勤勉事君,必能安养百姓,政权还会去哪里呢?」崔氏之乱时,申鲜虞出奔到鲁国,为雇工在田野劳作,以服丧庄公。冬,楚国人召他回去,于是前往楚国担任右尹。
《既醉》出自《诗经·大雅》,以酒醉宴飨喻君臣尽其职,薳罢以此表达承君命、尽忠职的志向。申鲜虞早年曾保护闾丘婴出奔(第419条),此时在鲁为人打工以守丧礼,楚国召其回,仍担要职。
其 507
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历过也,再失闰矣。
十一月乙亥朔日,发生日食。辰(日月所在的干支位置)在申位,是掌管历法的司历推算有误,已经两次没有置闰了。
「再失闰」指历法推算中连续两次未能正确置闰,导致历日与天象不符,出现日食时辰位置异常的情况。这是古代天文历法的记录,体现了《左传》对历算的重视。
其 509
襄公二十八年
襄公二十八年
其 510
【经】二十有八年春,无冰。夏,卫石恶出奔晋。邾子来朝。秋八月,大雩。
【经】二十有八年春,无冰(冬暖异常)。夏,卫国石恶出奔晋国。邾子来鲁国朝见。秋八月,举行大雩(求雨祭祀)。
其 511
仲孙羯如晋。冬,齐庆封来奔。十有一月,公如楚。十有二月甲寅,天王崩。乙未,楚子昭卒。
仲孙羯前往晋国。冬,齐国庆封来鲁国出奔。十有一月,鲁公前往楚国。十有二月甲寅日,周天王驾崩。乙未日,楚子昭(楚灵王前之楚共王之子楚康王郏敖)去世。
其 512
【传】二十八年春,无冰。梓慎曰:「今兹宋、郑其饥乎?岁在星纪,而淫于玄枵,以有时灾,阴不堪阳。蛇乘龙。龙,宋、郑之星也,宋、郑必饥。玄枵,虚中也。枵,耗名也。土虚而民耗,不饥何为?」夏。齐侯、陈侯、蔡侯、北燕伯、杞伯、胡子、沈子、白狄朝于晋,宋之盟故也。齐侯将行,庆封曰:「我不与盟,何为于晋?」陈文子曰:「先事后贿,礼也。小事大,未获事焉,从之如志,礼也。虽不与盟,敢叛晋乎?重丘之盟,未可忘也。子其劝行!」卫人讨宁氏之党,故石恶出奔晋。卫人立其从子圃以守石氏之祀,礼也。
【传】二十八年春,天气暖和,没有冰冻。梓慎说:「今年宋、郑大概要发生饥荒吧?岁星(木星)本在星纪,却游移到玄枵之次,因此有时令之灾,阴气不能压制阳气。这是蛇(玄武之蛇,北方之象)乘龙(东方之象)。龙,是宋、郑的星象,宋、郑必定发生饥荒。玄枵,是虚宿所在,虚,是耗损的名称,土地虚耗,百姓也会耗尽,不饥荒才怪!」夏,齐侯、陈侯、蔡侯、北燕伯、杞伯、胡子、沈子、白狄朝见晋国,这是因为宋国会盟的缘故。齐侯将要出发,庆封说:「我们没有参加盟誓,为什么要去晋国?」陈文子说:「先办事、后给赂,这是礼。小国事奉大国,即使还没有得到对方的具体指示,也应当跟从它的意志,这是礼。即使没有参加盟誓,难道敢背叛晋国吗?重丘之盟,还不可以忘记啊,您还是劝(齐侯)出发吧!」卫国人追究宁氏党羽的罪责,因此石恶出奔晋国。卫国人立石恶的从子(堂侄)圃来主持石氏的祭祀,合乎礼制。
梓慎为鲁国擅长天文星占的大夫。古代以岁星(木星)所在星次占验各国吉凶,玄枵(虚宿)对应宋、郑之分野,岁星「淫于玄枵」被认为预示灾荒。
其 513
邾悼公来朝,时事也。
邾悼公前来朝见鲁公,是按时例行朝见。
其 514
秋八月,大雩,旱也。
秋八月,举行大雩祭,是因为旱灾。
其 515
蔡侯归自晋,入于郑。郑伯享之,不敬。子产曰:「蔡侯其不免乎?日其过此也,君使子展廷劳于东门之外,而傲。吾曰:『犹将更之。』今还,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国事大国,而惰傲以为己心,将得死乎?若不免,必由其子。其为君也,淫而不父。侨闻之,如是者,恒有子祸。」
蔡侯从晋国回来,途经郑国。郑伯设宴款待他,蔡侯态度傲慢失礼。子产说:「蔡侯恐怕难以善终吧?上次他经过这里,国君派子展在东门外正式慰劳,他也很傲慢。我说:『也许他还会改变。』如今回来,接受款待而怠慢,这才是他内心的真实态度。身为小国之君事奉大国,却以怠惰傲慢为本心,能得善终吗?若难以免祸,必定是由他的儿子造成的。他作为国君,行为荒淫而无父君之道。侨(我)听说,像这样的人,常常会有儿子的祸患。」
子产预言蔡侯之祸将由其子引发,后来果然应验:蔡侯(蔡景侯)因其子公子弃疾夺其妻之事,最终被其子所杀。
其 516
孟孝伯如晋,告将为宋之盟故如楚也。
孟孝伯(仲孙羯)前往晋国,报告将要因宋国之盟的缘故前往楚国朝见。
其 517
蔡侯之如晋也,郑伯使游吉如楚。及汉,楚人还之,曰:「宋之盟,君实亲辱。今吾子来,寡君谓吾子姑还!吾将使馹奔问诸晋而以告。」子大叔曰:「宋之盟,君命将利小国,而亦使安定其社稷,镇抚其民人,以礼承天之休,此君之宪令,而小国之望也。寡君是故使吉奉其皮币,以岁之不易,聘于下执事。今执事有命曰:『女何与政令之有?必使而君弃而封守,跋涉山川,蒙犯霜露,以逞君心。』小国将君是望,敢不唯命是听。无乃非盟载之言,以阙君德,而执事有不利焉,小国是惧。不然,其何劳之敢惮?」子大叔归,复命,告子展曰:「楚子将死矣!不修其政德,而贪昧于诸侯,以逞其愿,欲久,得乎?《周易》有之,在《复》ⅱⅲ之《颐》ⅶⅲ,曰:『迷复,凶。』其楚子之谓乎?欲复其愿,而弃其本,复归无所,是谓迷复。能无凶乎?君其往也!送葬而归,以快楚心。楚不几十年,未能恤诸侯也。吾乃休吾民矣。」裨灶曰:「今兹周王及楚子皆将死。
在蔡侯前往晋国之际,郑伯派游吉(子大叔)前往楚国。到达汉水,楚国人将他拦下,说:「宋国会盟,您的国君亲自前来。如今您再来,寡君希望您暂且回去!我们将派驿使紧急向晋国问询后再告知您。」子大叔说:「宋国会盟,贵君之命是要让小国得到好处,也要使各国安定社稷、安抚百姓,以礼仪承受上天的福祉,这是贵君的宪令,也是小国所仰望的。寡君因此派吉捧着皮币,在这样艰难的岁月里前来拜见执事。如今执事之命说:『你们有什么资格参与政令之事?必须让你们的国君放弃守土,跋山涉水,冒犯霜露,来满足我君的心意。』小国自当听从国君之命,怎敢不唯命是听?只是这样做恐怕违背了盟约所载的精神,有损贵君的德行,而执事也会有所不利,小国对此深感忧惧。若非如此,何忧劳之有,怎么敢怕麻烦呢?」子大叔回国,复命,告知子展说:「楚子快要死了!不修德政,却贪求诸侯,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想要长久,能做到吗?《周易》有一卦,在《复》卦变为《颐》卦,说:『迷复,凶。』说的正是楚子吧?想要复得其愿,却抛弃了根本,复归后无所归宿,这叫做迷复,能不凶险吗?您还是去吧!送葬而回,以满足楚国人的心意。楚国不出十年,无暇顾及诸侯,我们正好让百姓休养生息。」裨灶说:「今年周王和楚子都将要死去。
子大叔辞令迂回得体,以盟约精神反驳楚国阻拦,最终仍被放回。他据《周易》之「迷复,凶」预言楚子将死,显示了郑国大夫的博学与敏锐。裨灶为郑国著名的占星家。
其 518
岁弃其次,而旅于明年之次,以害鸟帑。周、楚恶之。」
岁星(木星)离弃本位,游移到明年的星次,因此损害了鸟宿(即柳宿等鸟星)所对应的周、楚两国,周、楚都有凶兆。」
裨灶以岁星「旅于明年之次」(游移出本位)来占验周、楚两国将遭大丧,「鸟帑」即以鸟宿(如柳、星、张等南方朱雀宿)所对应的分野推断国运。
其 519
九月,郑游吉如晋,告将朝于楚,以从宋之盟。子产相郑伯以如楚,舍不为坛。外仆言曰:「昔先大夫相先君,适四国,未尝不为坛。自是至今,亦皆循之。
九月,郑国游吉前往晋国,报告将要朝见楚国,以遵从宋国会盟之约。子产陪同郑伯前往楚国,在驿舍住宿时不设土坛。外仆(外事随从)进言说:「昔日先大夫们陪同先君出使四方,从来都要筑坛,从那时到如今也都沿循此例。
古代国君出行在外驿舍住宿时,大国之君到小国可筑坛以昭示威仪;小国之君到大国则无需筑坛。子产认为郑为小国朝大国,不应筑坛,此举改变了旧例。
其 520
今子草舍,无乃不可乎?」子产曰:「大适小,则为坛。小适大,苟舍而已,焉用坛?侨闻之,大适小有五美:宥其罪戾,赦其过失,救其灾患,赏其德刑,教其不及。小国不困,怀服如归。是故作坛以昭其功,宣告后人,无怠于德。小适大有五恶:说其罪戾,请其不足,行其政事,共某职贡,从其时命。不然,则重其币帛,以贺其福而吊其凶,皆小国之祸也。焉用作坛以昭其祸?所以告子孙,无昭祸焉可也。」
「如今您草草住宿不筑坛,恐怕不妥吧?」子产说:「大国到小国,才筑坛。小国到大国,只要住宿就够了,哪里用得着筑坛?侨听说,大国到小国有五件美事:宽宥其罪戾,赦免其过失,救济其灾患,赏赐其德善,教导其不足之处。小国因此不受困苦,感念归服如同回家。所以筑坛来彰显大国的功德,宣告后人,不要懈怠于德行。小国到大国有五件难事:申诉罪戾,请求所缺,推行政事,供给职贡,遵从时命。即便如此,还要加重贿赂,以贺其福而吊其凶,这都是小国的祸患。何必筑坛来彰显这些祸患?告诉子孙,不要张扬祸患,就够了。」
子产此论精辟阐明了大国与小国在外交礼仪上的不同处境:大国筑坛昭德,是光荣;小国筑坛昭其屈辱与负担,反而是自取其辱。这一段论述体现了子产对礼制精神的深刻理解,超越了形式,把握了实质。
其 521
齐庄封好田而耆酒,与庆舍政。则以其内实迁于卢蒲弊氏,易内而饮酒。数日,国迁朝焉。使诸亡人得贼者,以告而反之,故反卢蒲癸。癸臣子之,有宠,妻之。庆舍之士谓卢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何也?」曰:「宗不馀辟,馀独焉辟之?赋诗断章,馀取所求焉,恶识宗?」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使执寝戈,而先后之。
齐国的庄封(庆封)喜好田猎且嗜酒,将国政委于庆舍。于是他把内室财物迁到卢蒲弊家,换了内室女眷,纵情饮酒。没过几天,国内大夫都跑到庆舍那里朝见了。庆封下令,凡亡命在外能缉获盗贼者,可上报而返回本国,因此卢蒲癸得以回国。庆舍收他为家臣,宠爱有加,又将女儿嫁给他。庆舍的家臣对卢蒲癸说:「男女婚配要辨别姓氏。您娶宗族之女,为何不回避同姓之嫌?」卢蒲癸说:「宗族不来回避我,我又何必独自回避?引诗断章取义,我取所需便是,哪里会去管什么同宗?」卢蒲癸又举荐王何,使其也得以回国,两人都受到庆舍的宠信,让他们执掌寝宫的守卫戈矛,前后护卫庆舍。
卢蒲癸与王何原是出奔的亡人,借庆封招纳亡人之机回国,后来成为推翻庆氏的内应。「赋诗断章」指引用诗句只取所需之义,不顾全篇本意,此处卢蒲癸用以为娶同姓女辩解。
其 522
公膳,日双鸡。饔人窃更之以鹜。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子雅、子尾怒。庆封告卢蒲弊。卢蒲弊曰;「譬之如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婴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车。子车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之所能也。」陈文子谓桓子曰:「祸将作矣!吾其何得?」对曰:「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文子曰:「可慎守也已!」卢蒲癸、王何卜攻庆氏,示子之兆,曰:「或卜攻雠,敢献其兆。」子之曰:「克,见血。」冬十月,庆封田于莱,陈无宇从。丙辰,文子使召之。请曰:「无宇之母疾病,请归。」庆季卜之,示之兆,曰:「死。」奉龟而泣。乃使归。
鲁侯在齐的供膳,每日两鸡。厨人暗中用鸭子顶替。御者发现此事,便将鸡肉取走,只用煮鸡的汤汁奉上。子雅、子尾对此十分愤怒。庆封把这件事告诉卢蒲弊,卢蒲弊说:「把庆舍比作禽兽,我们只好与他同卧共处了。」庆封让析归父去告知晏平仲(晏婴)。晏平仲说:「我晏婴的人手不够用,智谋也不足以献策。话不敢多说,若有盟约尚可。」子家(析归父)说:「您话已说到这份上,又何必再立盟约?」又去告知北郭子车。子车说:「人各有侍奉君主的方式,这不是我所能胜任的。」陈文子对陈桓子说:「祸乱将起!我能得到什么?」桓子答:「能在庄地得到庆氏的木材百车。」文子说:「那就好好守住吧!」卢蒲癸、王何占卜进攻庆氏一事,把卦象拿给子之看,说:「有人占卜攻伐仇人,冒昧请您解读卦象。」子之说:「可以克敌,但会见血。」冬十月,庆封去莱地田猎,陈无宇随行。丙辰日,陈文子派人召陈无宇回来,以「无宇之母病重,请求归家」为由请辞。庆季为此占卜,把卦象给陈无宇看,说:「死。」庆季捧着龟甲哭泣,于是让陈无宇回去。
此段描绘庆舍专政下各方人物的态度:晏婴谨慎推脱,北郭子车明哲保身,陈文子暗中谋算。卜辞「克,见血」暗示政变将成功但会流血。
其 523
庆嗣闻之,曰:「祸将作矣!谓子家:「速归!祸作必于尝,归犹可及也。」子家弗听,亦无悛志。子息曰:「亡矣!幸而获在吴、越。」陈无宇济水而戕舟发梁。卢蒲姜谓癸曰:「有事而不告我,必不捷矣。」癸告之。姜曰:「夫子愎,莫之止,将不出,我请止之。」癸曰:「诺。」十一月乙亥,尝于大公之庙,庆舍莅事。卢蒲姜告之,且止之。弗听,曰:「谁敢者!」遂如公。麻婴为尸,庆圭为上献。卢蒲癸、王何执寝戈。庆氏以其甲环公宫。陈氏、鲍氏之圉人为优。
庆嗣听说此事,说:「祸乱将要发生了!」他对子家说:「快点回去!祸乱必定发生在秋祭之时,赶回去还来得及。」子家不听,也没有悔改之意。子息说:「完了!侥幸的话,将流亡到吴国、越国。」陈无宇渡河时凿毁了船只、拆断了桥梁。卢蒲姜对丈夫卢蒲癸说:「有事不告诉我,必定不会成功。」卢蒲癸便告诉了她。姜说:「那位大人(庆舍)性子刚愎,无人能阻止他,他将会出去赴宫,我来设法拦住他。」卢蒲癸说:「好。」十一月乙亥日,在太公庙举行秋尝祭礼,庆舍主持事务。卢蒲姜告诉他(政变之事),并劝他不要去。他不听,说:「谁敢那样!」于是前往公宫。(祭礼中)麻婴担任尸(代神受祭者),庆圭担任上献(主祭者)。卢蒲癸、王何执掌寝戈担任护卫。庆氏以其甲士包围了公宫四周。陈氏、鲍氏的马夫们装扮成优伶(演员)。
「尝」为秋祭,于祖庙举行,是重要的宗庙祭礼。「尸」是祭祀时代表祖先神位的人。卢蒲姜是卢蒲癸之妻,也是庆舍之女,身处两难而倾向丈夫一方。
其 524
庆氏之马善惊,士皆释甲束马而饮酒,且观优,至于鱼里。栾、高、陈、鲍之徒介庆氏之甲。子尾抽桷击扉三,卢蒲癸自后刺子之,王何以戈击之,解其左肩。
庆氏的战马容易受惊,甲士们便纷纷脱下铠甲、束缚住战马,开始饮酒,并观看优伶表演,一直到了鱼里(地名)。栾氏、高氏、陈氏、鲍氏的人趁机穿上庆氏甲士的铠甲。子尾拔出椽木连击门扉三下(作为信号),卢蒲癸从背后刺杀庆舍(子之),王何用戈击打他,砍断了他的左肩。
其 525
犹援庙桷,动于甍,以俎壶投,杀人而后死。遂杀庆绳、麻婴。公惧,鲍国曰:「群臣为君故也。」陈须无以公归,税服而如内宫。
(庆舍)仍然抓住庙中椽木,震动屋脊,以俎(祭器)和壶投掷,杀伤数人后才气绝身亡。随后又杀了庆绳、麻婴。鲁襄公受到惊吓,鲍国对他说:「众臣这样做,是为了国君的缘故。」陈须无将国君护送回去,国君换下朝服,退入内宫。
其 526
庆封归,遇告乱者,丁亥,伐西门,弗克。还伐北门,克之。入,伐内宫,弗克。反,陈于岳,请战,弗许。遂来奔。献车于季武子,美泽可以鉴。展庄叔见之,曰:「车甚泽,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汜祭。穆子不说,使工为之诵《茅鸱》,亦不知。既而齐人来让,奔吴。吴句馀予之朱方,聚其族焉而居之,富于其旧。子服惠伯谓叔孙曰:「天殆富淫人,庆封又富矣。」
庆封回到齐国,途中遇到前来报告动乱的人。丁亥日,庆封率兵攻打西门,未能攻克;转而攻打北门,攻克了。进城后攻打内宫,又未能攻克。退而在岳地列阵,请求决战,(对方)不答应。庆封于是出奔鲁国。他向季武子献车,车辆光洁,可以当镜子照人。展庄叔见到后说:「车太光洁,人必然疲瘁,他逃亡是应该的。」叔孙穆子设宴款待庆封,庆封泛祭(随意洒地祭鬼,不循礼)。穆子不悦,让乐工为他诵唱《茅鸱》(讽刺淫荡之诗),庆封也不知晓(其意)。不久齐国来鲁责问,庆封便出奔吴国。吴王句馀(馀祭)把朱方之地赐给他,庆封将族人聚集于此居住,比从前还要富裕。子服惠伯对叔孙穆子说:「上天大概要富足淫乱之人,庆封又富了。」
《茅鸱》为讽刺诗,内容涉及宴饮无度、淫乱放纵,叔孙穆子以此讽庆封,但庆封竟不知其意,可见其不学无术。
其 527
穆子曰:「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将聚而歼旃?」癸巳,天王崩。未来赴,亦未书,礼也。
穆子说:「善人富足叫做赏赐,淫乱之人富足叫做灾殃。上天大概是要降殃于他,将使他族人聚集后被消灭吧?」癸巳日,天王(周简王)崩逝。(鲁国)未曾收到讣告,也未记载,这是符合礼制的。
其 528
崔氏之乱,丧群公子。故锄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丘。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
崔氏之乱时,齐国许多公子丧命或出走。锄(公子锄)在鲁国,叔孙还在燕国,贾在句渎之丘。等到庆氏灭亡,都被召回,齐国为他们置备了器用,归还了封邑。齐国将邶殿及其附近六十个鄙邑赐给晏子(晏婴),晏子拒不接受。子尾问:「财富是人人都想要的,您为何偏偏不要?」晏子答:「庆氏的封邑足以满足欲望,所以灭亡了。我的封邑还不足以满足欲望,如果再加上邶殿,就足以满足欲望了。欲望一旦满足,离灭亡就不远了。(若邑大)在外时,连自己一邑都顾不上治理。我不是厌恶财富,而是害怕失去财富。况且财富就像布帛有幅宽一样,要为它制定节度,使其不超出范围。人民生活富足而器用便利,正应该以正德来约束,使其不至放纵懈怠,这叫做「幅利」(以节度约束利益)。利益过度便会招致败亡。我不敢贪多,这正是所谓的「幅」啊。」
「邶殿」为齐国地名,晏婴以「幅」(布帛的边幅)比喻节度,认为欲望须有节制,是先秦知足寡欲思想的典型表达。
其 529
与北郭佐邑六十,受之。与子雅邑,辞多受少。与子尾邑,受而稍致之。公以为忠,故有宠。
(齐国)赐给北郭佐六十个鄙邑,他全部接受。赐给子雅封邑,他推辞多而接受少。赐给子尾封邑,他接受后又陆续归还。国君以为他忠诚,因此受到宠信。
其 530
释卢蒲弊于北竟。求崔杼之尸,将戮之,不得。叔孙穆子曰:「必得之。武王有乱臣十人,崔杼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葬。」既,崔氏之臣曰:「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于是得之。十二月乙亥朔,齐人迁庄公,殡于大寝。以其棺尸崔杼于市,国人犹知之,皆曰:「崔子也。」
(齐国)在北境释放了卢蒲弊。寻找崔杼的尸体,准备戮尸,一直找不到。叔孙穆子说:「必定能找到的。周武王有乱臣十人辅佐,崔杼也有这样的人吗?没有十个人,就凑不够下葬的数目。」不久,崔氏的一个家臣说:「给我一块拱璧,我献出他的棺柩。」于是找到了。十二月乙亥朔,齐人迁葬庄公,停棺于大寝。以崔杼的棺木陈尸于市,国人还是认出了他,都说:「这是崔子(崔杼)啊。」
「戮尸」是极重的刑罚,对叛臣弑君者死后仍要施以惩戒。崔杼弑齐庄公,死后被掘尸示众。叔孙穆子引「乱臣十人」典故,意指需要同党的帮助才能找到尸体。
其 531
为宋之盟故,公及宋公、陈侯、郑伯、许男如楚。公过郑,郑伯不在。伯有劳于黄崖,不敬。穆叔曰:「伯有无戾于郑,郑必有大咎。敬,民之主也,而弃之,何以承守?郑人不讨,必受其辜,济泽之阿,行潦之苹藻,置诸宗室,季兰尸之,敬也。敬可弃乎?」及汉,楚康王卒。公欲反,叔仲昭伯曰:「我楚国之为,岂为一人?行也!」子服惠伯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从迩。饥寒之不恤,谁遑其后?不如姑归也。」
为了宋国之盟的缘故,鲁襄公与宋公、陈侯、郑伯、许男同往楚国。鲁公途经郑国,郑伯不在。伯有(良霄)在黄崖为鲁公劳行,礼节不周。穆叔说:「伯有不能在郑国守礼,郑国必有大祸。礼敬是民众的主宰,他抛弃了礼敬,凭什么来承担守土之责?郑人若不惩处他,必然自受其罪。济泽边上,行路积水中的浮萍水草,(先人)将其置于宗庙祭祀,由季兰主持礼仪,这是敬礼。礼敬岂可抛弃?」到达汉水,楚康王去世。鲁公想要返回,叔仲昭伯说:「我们是为楚国而来的,岂是为了某一个人?继续走!」子服惠伯说:「君子有深远的谋虑,小人只顾眼前。饥寒之苦都顾不上,谁还有闲暇顾虑其后?不如暂且回去。」
「济泽之阿,行潦之苹藻」化用《诗经·采苹》,诗述采集浮萍用于祭祀,穆叔以此说明即使微贱之物用于礼仪也须恭敬。
其 532
叔孙穆子曰:「叔仲子专之矣,子服子始学者也。」荣成伯曰:「远图者,忠也。」
叔孙穆子说:「叔仲昭伯的说法是专断的,子服惠伯的说法是初学者的见解。」荣成伯说:「能作长远谋划的,才是忠诚。」
其 533
公遂行。宋向戌曰:「我一人之为,非为楚也。饥寒之不恤,谁能恤楚?姑归而息民,待其立君而为之备。」宋公遂反。
鲁公于是继续前行。宋国向戌说:「我们前来是为一国之职责,并非单为楚国某人。饥寒之苦尚且顾不上,谁能去顾虑楚国?暂且回去安抚本国民众,等楚国立了新君再为之做准备。」宋公于是返回。
其 534
楚屈建卒。赵文子丧之如同盟,礼也。
楚国屈建去世,赵文子为他服丧,其规格如同盟国君主一般,这是合于礼制的。
其 535
王人来告丧,问崩日,以甲寅告,故书之,以徵过也。
天王使者(王人)来报告国丧,(鲁史)询问崩逝的日期,使者以甲寅日相告,所以史书记载了下来,以记录这一差错。
其 537
襄公二十九年
襄公二十九年
其 538
【经】二十有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夏五月,公至自楚。庚午,卫侯衎卒,阍弑吴子馀祭。仲孙羯会晋荀盈、齐高止、宋华定、卫世叔仪、郑公孙段、曹人、莒人、滕子、薛人、小邾人城杞。晋侯使士鞅来聘。杞子来盟。吴子使札来聘。
《经》:二十九年春,周历正月,鲁公在楚国。夏五月,鲁公自楚返国。庚午日,卫侯衎(卫献公)去世。守门人(阍人)弑杀吴王馀祭。仲孙羯会合晋国荀盈、齐国高止、宋国华定、卫国世叔仪、郑国公孙段、曹人、莒人、滕子、薛人、小邾人,共同为杞国修筑城墙。晋侯派士鞅来聘问。杞子来鲁结盟。吴王派公子札来聘问。
其 539
秋九月,葬卫献公。齐高止出奔北燕。冬,仲孙羯如晋。
秋九月,安葬卫献公。齐国高止出奔北燕。冬,仲孙羯去晋国。
其 540
【传】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释不朝正于庙也。楚人使公亲襚,公患之。穆叔曰:「祓殡而襚,则布币也。」乃使巫以桃列先祓殡。楚人弗禁,既而悔之。
《传》:二十九年春,周历正月,鲁公在楚,这说明他没能在宗庙举行朝正之礼。楚人要求鲁公亲自为楚康王送葬衣物(亲襚),鲁公为此忧虑。穆叔说:「先用桃枝(桃列)驱邪祓除停棺,然后再行送衣之礼,那就只是奉献布币而已。」于是让巫者手持桃枝先行祓除停棺。楚人未加阻拦,事后却后悔了。
「朝正」是岁首于宗庙朝拜的礼仪;「亲襚」是亲送葬衣,若直接行之则带有臣服色彩;以桃枝祓除后行礼,降格为奉币,是穆叔的礼仪变通之策。
其 541
二月癸卯,齐人葬庄公于北郭。
二月癸卯日,齐人将庄公安葬于北郭。
其 542
夏四月,葬楚康王。公及陈侯、郑伯、许男送葬,至于西门之外。诸侯之大夫皆至于墓。楚郏敖即位。王子围为令尹。郑行人子羽曰:「是谓不宜,必代之昌。松柏之下,其草不殖。」
夏四月,安葬楚康王。鲁公与陈侯、郑伯、许男送葬,送到西门之外。诸侯的大夫们都送到了墓地。楚国郟敖即位。王子围担任令尹。郑国行人(外交官)子羽说:「这所谓名不正,(王子围)必将取而代之昌盛起来。松柏之下,小草是无法生长的。」
郟敖即楚郏敖,是楚康王之子。王子围后来果然弑郏敖自立,是为楚灵王。子羽的比喻以「松柏之下草不生」预示围将压制乃至取代郏敖。
其 543
公还,及方城。季武子取卞,使公冶问,玺书追而与之,曰:「闻守卞者将叛,臣帅徒以讨之,既得之矣,敢告。」公冶致使而退,及舍而后闻取卞。公曰:「欲之而言叛,只见疏也。」公谓公冶曰:「吾可以入乎?」对曰:「君实有国,谁敢违君!」公与公冶冕服。固辞,强之而后受。公欲无入,荣成伯赋《式微》,乃归。五月,公至自楚。公冶致其邑于季氏,而终不入焉。曰:「欺其君,何必使馀?」季孙见之,则言季氏如他日。不见,则终不言季氏。及疾,聚其臣,曰:「我死,必以在冕服敛,非德赏也。且无使季氏葬我。」
鲁公回国,行至方城。季武子趁机夺取卞邑,又派使者来问候鲁公,还让加盖印玺的书信追上鲁公送去,说:「听闻守卞之人将要叛变,臣率兵讨之,已经平定,谨此奏告。」使者公冶完成使命后退下,到了驿舍方才听说季武子其实是夺取了卞邑。鲁公说:「想要(卞邑)却以叛变为辞,只是暴露了他的疏漏(蒙骗之术的拙劣)。」鲁公对公冶说:「我能回国吗?」公冶答:「君主实际上拥有国家,谁敢违抗君命!」鲁公赐给公冶冕服。公冶一再推辞,鲁公强行赐予,他才接受。鲁公本想不回国,荣成伯为他赋诵《式微》(意在劝他回去),鲁公于是回国了。五月,鲁公自楚返至鲁国。公冶将自己的封邑归还给季氏,但始终不肯入季氏府门。他说:「(季武子)欺骗他的君主,何必再让我当使者?」公冶见到季孙时,便照常谈论季氏的事;不见他,就终究不提季氏的事。临终时,公冶聚集家臣,说:「我死后,一定要以冕服入殓,那不是因德受赏,不过如此而已。而且不要让季氏为我主持葬礼。」
《式微》为《诗经·邶风》篇,内容是劝人归家,荣成伯赋此诗以劝谏鲁公回国。公冶不入季氏门、归还封邑,是以行动表达对季武子欺君行为的抗议。
其 544
葬灵王,郑上卿有事,子展使印段往。伯有曰:「弱,不可。」子展曰:「与其莫往,弱不犹愈乎?《诗》云:『王事靡盬,不遑启处,东西南北,谁敢宁处?坚事晋、楚,以蕃王室也。王事无旷,何常之有?」遂使印段如周。
为周灵王举行葬礼时,郑国上卿有事(伯有主持国政),子展便派印段前往。伯有说:「(印段)年幼,不合适。」子展说:「与其无人前往,年幼不是比完全缺席强吗?《诗》说:『王事从不间断,无暇安居休息,东奔西走南北,谁敢安然留处?』(郑国)坚守事奉晋、楚,是为了屏卫王室。王事不能有所废缺,哪里有什么固定规矩?」于是派印段前往周国。
其 545
吴人伐越,获俘焉,以为阍,使守舟。吴子馀祭观舟,阍以刀弑之。
吴人攻打越国,俘获了战俘,将其充作守门人(阍),命其守卫船只。吴王馀祭前去查看船只,守门人用刀刺杀了他。
其 546
郑子展卒,子皮即位。于是郑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饩国人粟,户一钟,是以得郑国之民。故罕氏常掌国政,以为上卿。宋司城子罕闻之,曰:「邻于善,民之望也。」宋亦饥,请于平公,出公粟以贷。使大夫皆贷。司城氏贷而不书,为大夫之无者贷。宋无饥人。叔向闻之,曰:「郑之罕,宋之乐,其后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国乎!民之归也。施而不德,乐氏加焉,其以宋升降乎!」晋平公,杞出也,故治杞。六月,知悼子合诸侯之大夫以城杞,孟孝伯会之。
郑国子展去世,子皮即位。此时郑国发生饥荒,还未到麦熟时节,百姓十分困苦。子皮以子展的遗命为名,向国人发放粟米,每户一钟,因此深得郑国民心。从此罕氏长期掌握国政,位列上卿。宋国司城子罕听说此事,说:「亲近善举,是民众的期望。」宋国也发生饥荒,子罕请求宋平公开仓,以公家粟米贷给百姓,并让大夫们都参与放贷。司城氏(乐氏)自己放贷却不记录债项,为那些没有粮食的大夫垫付代贷。宋国因此没有饿死之人。叔向听说后说:「郑国的罕氏,宋国的乐氏,将是最后灭亡的大族!这两家大概都能得到国家(执掌国政)吧!民心归附之故。(乐氏)施恩而不图回报,比罕氏更进一步,他们将与宋国共命运!」晋平公因为母亲是杞国人,所以关心杞国。六月,知悼子召集诸侯大夫为杞国筑城,孟孝伯(仲孙羯)参与会合。
「一钟」为古代容量单位,约合六十四升或八斛。叔向预言罕氏、乐氏将因施惠于民而长久,体现了先秦「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政治理念。晋平公之母为杞国女,故晋国特别关照杞国。
其 547
郑子大叔与伯石往。子大叔见大叔文子,与之语。文子曰:「甚乎!其城杞也。」
郑国子大叔与伯石一同前往(参加筑城之会)。子大叔拜见大叔文子,与他交谈。文子说:「这筑城(为杞国)之事,做得未免过分了!」
其 548
子大叔曰:「若之何哉?晋国不恤周宗之阙,而夏肄是屏。其弃诸姬,亦可知也已。诸姬是弃,其谁归之?吉也闻之,弃同即异,是谓离德。《诗》曰:『协比其邻,昏姻孔云。』晋不邻矣,其谁云之?」齐高子容与宋司徒见知伯,女齐相礼。宾出,司马侯言于知伯曰:「二子皆将不免。子容专,司徒移,皆亡家之主也。」知伯曰:「何如?」对曰:「专则速及,侈将以其力毙,专则人实毙之,将及矣。」
子大叔说:「这又能怎样呢?晋国不顾周朝宗室(姬姓诸侯)的残缺衰落,却来庇护夏朝的遗裔(杞国)。它抛弃姬姓(诸侯)的意图,也可以由此知晓了。姬姓(诸侯)都被抛弃,谁还会归附它?我听说,舍弃同姓而亲近异姓,叫做离德。《诗》说:『亲睦邻里,婚姻更是亲厚』。晋国不亲睦(同姓)了,谁还会与它亲近呢?」齐国高子容(高止)与宋国司徒(华定)会见知伯(荀盈),由女齐(晋大夫)主持礼仪。宾客离开后,司马侯对知伯说:「这两人都将不得善终。子容专横,司徒奢侈,都是会使家族败亡的主人。」知伯问:「何以见得?」司马侯答:「奢侈者将因放纵本身的力量而自毁,专横者实际上会被别人所除,灭亡之期不远了。」
其 549
范献子来聘,拜城杞也。公享之,展庄叔执币。射者三耦,公臣不足,取于家臣,家臣:展瑕、展玉父为一耦。公臣,公巫召伯、仲颜庄叔为一耦,鄫鼓父、党叔为一耦。
晋国范献子来鲁国聘问,是为了拜谢鲁国参与城杞之役。鲁公设享礼款待他,展庄叔执持币帛。射礼需三耦(六人搭档),公臣人数不够,便从家臣中抽调。家臣中:展瑕、展玉父为一耦。公臣中:公巫召伯、仲颜庄叔为一耦,鄫鼓父、党叔为一耦。
射礼为诸侯聘会中重要的礼仪活动,「三耦」即三对,共六人参与射箭。公臣不足而取家臣,反映了此时鲁国公室力量衰弱。
其 550
晋侯使司马女叔侯来治杞田,弗尽归也。晋悼夫人愠曰:「齐也取货。先君若有知也,不尚取之!」公告叔侯,叔侯曰:「虞、虢、焦、滑、霍、扬、韩、魏,皆姬姓也,晋是以大。若非侵小,将何所取?武、献以下,兼国多矣,谁得治之?杞,夏馀也,而即东夷。鲁,周公之后也,而睦于晋。以杞封鲁犹可,而何有焉?鲁之于晋也,职贡不乏,玩好时至,公卿大夫相继于朝,史不绝书,府无虚月。如是可矣,何必瘠鲁以肥杞?且先君而有知也,毋宁夫人,而焉用老臣?」杞文公来盟。书曰「子」,贱之也。
晋侯派司马女叔侯来处理杞国田地的归属问题,并未全数归还。晋悼夫人(杞国女)愤怒地说:「齐(女叔侯之字)是贪财的!先君若在天有知,岂不早就收回了!」鲁公将此话告诉叔侯,叔侯说:「虞、虢、焦、滑、霍、扬、韩、魏,都是姬姓封国,晋国正是因为兼并这些国家才强大的。若不侵并小国,晋国还能从哪里取得(土地)?从武公、献公以来,兼并的国家已有很多,谁能一一归还?杞国是夏朝遗裔,早已倾向东夷。鲁国是周公之后,与晋国亲睦。将杞国的土地改封给鲁国,尚说得过去,现在这样(只还部分)又算什么?鲁国对晋的职贡从不短缺,珍玩之物按时送达,公卿大夫络绎不绝于晋朝,史书记载不断,府库从无空月。如此已经够了,何必削瘦鲁国来肥壮杞国?况且先君若在天有知,宁可信任夫人,又何必用我这老臣?」杞文公来鲁结盟。史书称他为「子」,是以此表示轻贱(杞国失礼,已从侯爵降为子爵待遇)。
晋悼夫人为杞国女,关心杞国领土。女叔侯以晋国兼并历史反驳夫人,并以鲁国与晋的亲密关系为据,指出将杞地全归还于杞不如归于鲁。
其 551
吴公子札来聘,见叔孙穆子,说之。谓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祸必及子!」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墉》、《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吴国公子札来鲁国聘问,拜见叔孙穆子,对他印象甚好。对穆子说:「您大概不得善终吧!好善却不能善于选择人才。我听说『君子务在择人』。您身为鲁国宗卿,担负重大国政,不慎于荐举,如何能承担?祸乱必将殃及您!」随后请求欣赏周乐。让乐工为他演唱《周南》《召南》,公子札说:「美妙啊!这是(周道)初建的基础,但还未完善。然而勤勉而无怨恨。」演唱《邶》《庸》《卫》,说:「美妙啊,深沉渊厚!忧愁而不困顿。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正是如此,这应该就是《卫风》吧?」演唱《王》,说:「美妙啊!忧思而不恐惧,这大概是周室东迁之后的诗吗?」演唱《郑》,说:「美妙啊!但太细碎了,民众将难以承受,这国家大概会先行灭亡吧!」演唱《齐》,说:「美妙啊!浩荡宏大啊!有大国之风啊!表正东海者,大概就是太公(姜太公)吧!这国家的(前途)难以估量。」演唱《豳》,说:「美妙啊!舒畅宏阔!快乐而不放纵,这大概是周公东行之诗吧?」演唱《秦》,说:「这就叫做华夏之声。能有华夏之声便可壮大,壮大到极致,这大概是周的旧地吧?」演唱《魏》,说:「美妙啊!飘扬浩荡!宽大而婉转,险峻而易于通行,以德辅佐此地,就是英明的君主了。」演唱《唐》,说:「思虑深远啊!这里大概有陶唐氏(尧)的遗民吧?不然,何以忧思如此深远?若非有德之君的后代,谁能如此?」演唱《陈》,说:「国家没有真正的主人,能维持多久?」从《桧》以下的各国风诗,不再评论。演唱《小雅》,说:「美妙啊!忧思而不二心,怨恨而不直言,这大概是周德衰落之后的诗吧?其中尚有先王遗留的民风。」演唱《大雅》,说:「广博啊!和乐融融!委婉而有刚直的主体,这大概是文王之德吧?」演唱《颂》,说:「到极致了啊!正直而不傲慢,婉转而不屈从,亲近而不逼迫,疏远而不离弃,迁动而不放纵,反复而不厌倦,哀伤而不忧愁,快乐而不荒废,使用而不匮乏,宽广而不张扬,施予而不费耗,获取而不贪婪,安处而不停滞,行动而不漂泊,五声和谐,八风平调,节奏有度,守持有序,这是盛德的共同体现。」
此段是《左传》中著名的「季札观乐」,季札通过欣赏各国诗乐,对各国兴衰国情作出精辟预判。《周南》《召南》为《诗经》开篇,代表周初德政。季札逐一品评,体现了先秦以诗观政、以乐观德的传统。
其 552
见舞《象箾》《南龠》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其出聘也,通嗣君也。故遂聘于齐,说晏平仲,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
观看《象箾》《南龠》之舞,说:「美妙啊!但仍有遗憾。」观看《大武》之舞,说:「美妙啊!周道鼎盛之时,大概就是这样吧!」观看《韶濩》之舞,说:「圣人(商汤)的宏大德行,然而尚有惭愧之德(未能如虞舜),圣人之道真是难啊。」观看《大夏》之舞,说:「美妙啊!勤劳而不自以为有德,除了大禹,谁能修习此舞?」观看《韶箾》之舞,说:「德行到极致了!伟大啊!如天之无所不覆,如地之无所不载。即使德行再盛,也无以超越这了。观赏到此已尽善尽美!若还有别的乐舞,我不敢再请求了!」公子札此次出使,是为了通告(吴国)嗣君即位之事。因此又前往聘问齐国,十分欣赏晏平仲,对他说:「您要赶快归还封邑与政权!没有封邑没有政权,才能免于灾难。齐国的政权,将有所归属;尚未找到归属之前,灾难不会停歇。」因此晏子借助陈桓子归还了政权与封邑,因而得以免于栾氏、高氏之难。
《象箾》是周公制作的武舞,《南龠》是文舞,《大武》纪念武王伐纣,《韶濩》传为商汤时乐舞,《大夏》传为禹时乐舞,《韶箾》(即《韶》)传为舜时乐舞,被季札视为音乐最高成就。
其 553
聘于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献紵衣焉。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
(公子札)出使郑国,见到子产,如同旧日相识,赠给子产缟带,子产则回赠给他苎(麻)织的衣服。公子札对子产说:「郑国当权者奢侈放纵,祸乱将至!国政终将落到您手上。您执掌国政,务必以礼谨慎行事。否则,郑国将走向败亡。」
其 554
适卫,说蘧瑗、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公子札)到了卫国,十分欣赏蘧瑗、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君子众多,不会有祸患。」
其 555
自卫如晋,将宿于戚。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君又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公子札)自卫国前往晋国,将在戚地住宿。他听到了钟乐声,说:「奇怪啊!我听说:『辩才而无德,必遭杀戮。』孙文子获罪于君,流亡在此,心存恐惧尚且不够,又怎么能奏乐享乐?他在此,犹如燕子在帷幕上筑巢。(卫)君又停棺未葬,难道可以奏乐吗?」于是离去。孙文子(孙林父)听说此事,终身不再听琴瑟之乐。
孙林父(字文子)因获罪卫献公,出奔在戚地。国君(卫献公)新丧,居丧期间不得奏乐,季札以此双重理由批评孙文子的失礼行为。
其 556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族乎!」说叔向,将行,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家。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
(公子札)到了晋国,十分欣赏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政权)大概将会集中于这三个家族吧!」(公子札)又欣赏叔向,临行时对叔向说:「您要自勉啊!君主奢靡而贤臣众多,大夫们都很富足,政权将落于大夫之家。您生性耿直,务必考虑如何自免于难。」
季札预言晋国政权将归赵、韩、魏三家,此后历史证明这一判断极为准确(三家分晋)。叔向以耿直著称,季札预见其可能因此遭难。
其 557
秋九月,齐公孙虿、公孙灶放其大夫高止于北燕。乙未,出。书曰:「出奔。」
秋九月,齐国公孙蠆、公孙灶(子雅、子尾)放逐了他们的大夫高止,使其出奔北燕。乙未日,高止出走。史书记作「出奔」。
其 558
罪高止也。高止好以事自为功,且专,故难及之。
这是惩处高止的(记法)。高止喜欢将他人事功据为己功,且行事专断,因此灾难降临到他身上。
其 559
冬,孟孝伯如晋,报范叔也。
冬,孟孝伯去晋国,是为了回访范叔(范献子)的来聘。
其 560
为高氏之难故,高竖以卢叛。十月庚寅,闾丘婴帅师围卢。高竖曰:「苟请高氏有后,请致邑。」齐人立敬仲之曾孙宴酀,良敬仲也。十一月乙卯,高竖致卢而出奔晋,晋人城绵而置旃。
由于高止遭难,高竖据卢邑叛乱。十月庚寅日,闾丘婴率师围攻卢邑。高竖说:「若能保证高氏有后,我愿献出卢邑。」齐人便立敬仲(陈完)的曾孙宴酀为高氏后嗣,认为这样才对得起敬仲。十一月乙卯日,高竖献出卢邑,出奔晋国,晋人为他在绵地修城加以安置。
陈完即陈敬仲,是陈国公子出奔齐国的先祖,后来陈氏(田氏)逐渐壮大,最终取代齐国姜姓。此处以敬仲之曾孙续高氏之后,是齐国的政治安排。
其 561
郑伯有使公孙黑如楚,辞曰:「楚、郑方恶,而使馀往,是杀馀也。」伯有曰:「世行也。」子皙曰:「可则往,难则已,何世之有?」伯有将强使之。子皙怒,将伐伯有氏,大夫和之。十二月己巳,郑大夫盟于伯有氏。裨谌曰:「是盟也,其与几何?《诗》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今是长乱之道也。祸未歇也,必三年而后能纾。」然明曰:「政将焉往?」裨谌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产?举不逾等,则位班也。择善而举,则世隆也。天又除之,夺伯有魄,子西即世,将焉辟之?天祸郑久矣,其必使子产息之,乃犹可以戾。不然,将亡矣。」
郑国伯有(良霄)让公孙黑(子皙)出使楚国,子皙推辞说:「楚、郑正关系恶劣,您让我前去,是要杀我啊。」伯有说:「这是(驷氏)世代担当的差事。」子皙说:「能去就去,有困难就算了,何来世代承担之说?」伯有准备强行派他前往。子皙大怒,将要攻打伯有氏,大夫们从中调解。十二月己巳日,郑国大夫在伯有氏家中立盟。裨谌说:「这次盟约,能维持多久?《诗》说:『君子频频盟誓,乱局只会因此更长。』现在正是助长乱局之道,祸患还未停歇,必须三年之后才能宽解。」然明问:「国政将归于何处?」裨谌说:「善政取代不善之政,是天命。谁能回避子产?荐举不超越等位,则官位有序;择善而举,则世代兴隆。上天又要除掉(不善者),剥夺了伯有的胆魄,子西又即将去世,将如何回避(子产)?上天降祸于郑国已久,必定要让子产来平息,如此郑国才能得以安定。否则,将要灭亡了。」
裨谌是郑国著名的谋士,长于预测,善谋于野外(「谋于野则获」)。他预言子产必将执政,并断定三年之内郑国内乱不止,事后均得到验证。
其 563
襄公三十年
襄公三十年
其 564
【经】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罢来聘。夏四月,蔡世子般弑其君固。五月甲午。宋灾。宋伯姬卒。天王杀其弟佞夫。王子瑕奔晋。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宋共姬。郑良霄出奔许,自许入于郑,郑人杀良霄。冬十月,葬蔡景公。晋人、齐人、宋人、卫人、郑人、曹人、莒人、邾人、滕子、薛人、杞人、小邾人会于澶渊,宋灾故。
《经》:三十年春,周历正月,楚子派薳罢来聘。夏四月,蔡国太子般弑杀其君固(蔡景公)。五月甲午日,宋国发生大火灾。宋国伯姬(宋共姬)去世。天王(周灵王)杀死其弟佞夫。王子瑕出奔晋国。秋七月,叔弓去宋国,为宋共姬举行葬礼。郑国良霄出奔许国,后自许国返入郑国,郑人杀死良霄。冬十月,为蔡景公举行葬礼。晋人、齐人、宋人、卫人、郑人、曹人、莒人、邾人、滕子、薛人、杞人、小邾人在澶渊集会,是因为宋国火灾之故。
其 565
【传】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罢来聘,通嗣君也。穆叔问:「王子之为政何如?」对曰:「吾侪小人,食而听事,犹惧不给命而不免于戾,焉与知政?」固问焉,不告。穆叔告大夫曰:「楚令尹将有大事,子荡将与焉,助之匿其情矣。」
《传》:三十年春,周历正月,楚子派薳罢来聘,是为了通告(楚国)嗣君即位之事。穆叔问道:「王子(令尹王子围)为政如何?」(薳罢)答:「我等小人,吃饭、听命办事,还担心跟不上命令而获罪,哪里能参与谋政之事?」穆叔反复追问,他始终不说。穆叔告诉大夫们说:「楚令尹将有大行动,子荡(薳罢之字)将参与其中,正在帮他隐瞒实情。」
其 566
子产相郑伯以如晋,叔向问郑国之政焉。对曰:「吾得见与否,在此岁也。
子产辅佐郑伯前往晋国,叔向问起郑国的政情。子产答:「我能否(继续)在位,就看今年了。
其 567
驷、良方争,未知所成。若有所成,吾得见,乃可知也。」叔向曰:「不既和矣乎?」对曰:「伯有侈而愎,子皙好在人上,莫能相下也。虽其和也,犹相积恶也,恶至无日矣。」
驷氏(子皙)和良氏(伯有)正在争斗,不知道最终如何。若有了结局,我还能在位,才能知道(情况)。」叔向说:「不是已经和解了吗?」子产答:「伯有奢侈且刚愎,子皙喜好凌驾于人之上,双方都不肯相让。即便表面和解,仍是积怨累积,灾难的到来指日可待了。」
其 568
三月癸未,晋悼夫人食舆人之城杞者。绛县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往与于食。
三月癸未日,晋悼夫人设宴款待参与城杞之役的车夫们。绛县有位年岁已老的人,没有子嗣,也前往参加宴食。
其 569
有与疑年,使之年。曰:「臣小人也,不知纪年。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吏走问诸朝,师旷曰:「鲁叔仲惠伯会郤成子于承匡之岁也。是岁也,狄伐鲁。叔孙庄叔于是乎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及虺也豹也,而皆以名其子。七十三年矣。」史赵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数也。」士文伯曰:「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
有人对他的年龄有所疑问,让他自陈年岁。他说:「臣是小人,不懂以纪年计算年龄。臣出生那年,正月甲子朔,到现在已经历了四百四十五个甲子(干支循环日),而当年最末一旬距今还差三分之一。」官吏赶忙到朝廷请教。师旷说:「那是鲁国叔仲惠伯与郤成子在承匡相会的那年。那年,狄人攻伐鲁国,叔孙庄叔在咸地打败了狄人,俘获了长狄侨如以及虺、豹(两个狄将),并以此命名自己的儿子(叔孙侨如、叔孙豹)。那是七十三年前的事了。」史赵说:「亥字有二首六身,下面二画如同身形,这就是他的日数。」(亥=二六六六,二六六加六十=二六六六十,合二万六千六百六十)士文伯说:「那就是两万六千六百六十天。」
此段记述以干支历和天文法推算老人年龄,「亥有二首六身」是用「亥」字的字形拆解计算日数的方法,是古代数字谜语式的推算,极具史料价值。
其 570
赵孟问其县大夫,则其属也。召之,而谢过焉,曰:「武不才,任君之大事,以晋国之多虞,不能由吾子,使吾子辱在泥涂久矣,武之罪也。敢谢不才。」遂仕之,使助为政。辞以老。与之田,使为君复陶,以为绛县师,而废其舆尉。于是,鲁使者在晋,归以语诸大夫。季武子曰:「晋未可媮也。有赵孟以为大夫,有伯瑕以为佐,有史赵、师旷而咨度焉,有叔向、女齐以师保其君。其朝多君子,其庸可媮乎?勉事之而后可。」
赵孟询问其县的大夫,得知此人是他辖下的属民。召来此人,向他致歉道:「我武(赵武,赵孟之名)无能,身担君命大事,因晋国事务繁多,不能照顾到您,使您屈辱地在泥泞中蹉跎许久,这是我的过失。谨此致歉。」随即任用他为官,让他协助处理政务。老人以年老为由推辞,赵孟便赐给他田地,让他担任国君的复陶之职(复陶:制陶官),任命为绛县师,同时废除了其原来的舆尉(车卒官)一职。当时,鲁国使者在晋,归国后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们。季武子说:「晋国是不可懈怠于事奉的!有赵孟担任执政大夫,有伯瑕辅佐,有史赵、师旷供咨询谋划,有叔向、女齐担任君主的师保。他的朝廷中君子众多,怎么能懈怠?必须勤于事奉,然后才行。」
其 571
夏四月己亥,郑伯及其大夫盟。君子是以知郑难之不已也。
夏四月己亥日,郑伯与大夫们结盟。君子因此知道郑国祸难不会就此终止。
其 572
蔡景侯为大子般娶于楚,通焉。大子弑景侯。
蔡景侯为太子般娶楚国女子为妻,却与儿媳私通。太子般因此弑杀了景侯。
其 573
初,王儋季卒,其子括将见王,而叹。单公子愆期为灵王御士,过诸廷,闻其叹而言曰:「乌乎!必有此夫!」入以告王,且曰:「必杀之!不戚而愿大,视躁而足高,心在他矣。不杀,必害。」王曰:「童子何知?」及灵王崩,儋括欲立王子佞夫,佞夫弗知。戊子,儋括围蒍,逐成愆。成愆奔平畦。五月癸巳,尹言多、刘毅、单蔑、甘过、巩成杀佞夫。括、瑕、廖奔晋。书曰「天王杀其弟佞夫。」罪在王也。
当初,王儋季去世,他的儿子儋括将要朝见天王(周灵王),内心有所感叹。单公子愆期担任灵王的御士,经过廷中,听到儋括的感叹之辞,说:「哎!必有此事(此人必有野心)!」进去告诉了灵王,并说:「必须杀掉他!他不悲戚(父亡)却心怀大志,目光浮躁而步态轻昂,心思另有所图。不杀,必成祸患。」灵王说:「小孩子知道什么?」等到灵王崩逝,儋括想要拥立王子佞夫,佞夫本人并不知情。戊子日,儋括包围蒍地,驱逐成愆。成愆出奔平畦。五月癸巳日,尹言多、刘毅、单蔑、甘过、鞏成杀死了佞夫。儋括、王子瑕、廖出奔晋国。史书记「天王杀其弟佞夫」,是说责任在于天王(未能防患于未然)。
此事涉及周王室内部的权力争斗。儋括利用灵王驾崩之机谋立佞夫,但佞夫并不知情,最终事败而佞夫被杀,史书将此罪归于天王(灵王)早年未从愆期之谏。
其 574
或叫于宋大庙,曰:「嘻,嘻!出出!」鸟鸣于亳社,如曰:「嘻嘻。」甲午,宋大灾。宋伯姬卒,待姆也。君子谓:「宋共姬,女而不妇。女待人,妇义事也。」
宋国大庙中有人呼号,喊道:「嘻,嘻!出去,出去!」亳社(殷商故社)也有鸟鸣,声如「嘻嘻」。甲午日,宋国发生大火灾。宋国伯姬(宋共姬)去世,是因为等待姆(傅姆,女官)而未能离开(火场)。君子评论道:「宋共姬,(行为)合乎女孩之道而非妇人之道。女孩(出嫁前)须等待人(傅姆的引导),(成婚后的)妇人(当机立断)依礼而行才是正道。」
宋共姬(鲁宣公之女伯姬嫁宋共公所生)在火灾中因恪守妇道、等候傅姆陪同方能逃离,结果丧命火中。君子认为此举固守「未嫁之礼」而忽视了「已嫁妇人应变之礼」。
其 575
六月,郑子产如陈莅盟。归,复命。告大夫曰:「陈,亡国也,不可与也。
六月,郑国子产前往陈国主持盟约。回国后向国君复命,告诉大夫们说:「陈国,是一个将要灭亡的国家,不可与之(深入往来)。
其 576
聚禾粟,缮城郭,恃此二者,而不抚其民。其君弱植,公子侈,大子卑,大夫敖,政多门,以介于大国,能无亡乎?不过十年矣。」
(陈国)囤积粮食,修葺城郭,倚仗这两件事,却不抚慰安顿其民众。君主软弱无根基,公子奢侈,太子卑微,大夫傲慢,政出多门,夹处于大国之间,能不灭亡吗?不超过十年了。」
其 577
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共姬也。
秋七月,叔弓前往宋国,参加宋共姬的葬礼。
其 578
郑伯有耆酒,为窟室,而夜饮酒击钟焉,朝至未已。朝者曰:「公焉在?」其人曰:「吾公在壑谷。」皆自朝布路而罢。既而朝,则又将使子皙如楚,归而饮酒。庚子,子皙以驷氏之甲伐而焚之。伯有奔雍梁,醒而后知之,遂奔许。大夫聚谋,子皮曰:「《仲虺之志》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罕、驷、丰同生。伯有汰侈,故不免。」
郑国伯有(良霄)嗜酒,建造了地下宴饮室,夜晚在其中饮酒击钟,一直喝到天亮。来朝见的人问:「我们的大夫在哪里?」左右的人说:「我们家大夫在沟壑中(地窖里)。」来朝者都各自散去回家了。过了没多久,又要朝见,他又打算派子皙去楚国。(子皙)归来饮酒。庚子日,子皙率驷氏甲士攻打并焚烧伯有的宅室。伯有逃奔雍梁,酒醒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出奔许国。大夫们聚集商议,子皮说:「《仲虺之志》上说:『乱国取之,亡国侮之。推除亡者、固守存者,是国家的利益。』罕氏、驷氏、丰氏同出一源(皆穆公之后)。伯有骄奢放纵,所以不能幸免。」
伯有(良霄)为郑国执政,但行事无度,嗜酒废政,终招来驷氏(子皙、子皮均属驷氏)的攻击。《仲虺之志》是古书名,此处引文体现「扶强抑弱」的现实政治逻辑。
其 579
人谓子产:「就直助强!」子产曰:「岂为我徒?国之祸难,谁知所儆?或主强直,难乃不生。姑成吾所。」辛丑,子产敛伯有氏之死者而殡之,不及谋而遂行。印段从之。子皮止之,众曰:「人不我顺,何止焉?」子皮曰:「夫人礼于死者,况生者乎?」遂自止之。壬寅,子产入。癸卯,子石入。皆受盟于子皙氏。乙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大宫。盟国人于师之梁之外。
有人对子产说:「站到正直者一边,帮助强者!」子产说:「哪里是仅仅为了我自己?国家的祸难,谁知道该警戒谁?若有人以强直为主,祸难才不会发生。姑且先完成我该做的事。」辛丑日,子产收殓伯有氏家中的死者并停棺,来不及与大夫商量便径自行动。印段跟随他前往。子皮要阻止,众人说:「(子产)人家不服从我们,为何要拦他?」子皮说:「他对死者如此有礼,何况对待生者?」于是自行阻止了众人(的反对)。壬寅日,子产进入(伯有旧居)。癸卯日,子石进入。两人都在子皙家中受盟约约束。乙巳日,郑伯与大夫在大宫结盟,并在师之梁郊外与国人结盟。
其 580
伯有闻郑人之盟己也,怒。闻子皮之甲不与攻己也,喜。曰:「子皮与我矣。」
伯有听说郑人盟誓(要除去)他,十分愤怒。又听说子皮的甲士没有参与攻打自己,便高兴起来,说:「子皮是站在我这边的!」
其 581
癸丑,晨,自墓门之渎入,因马师颉介于襄库,以伐旧北门。驷带率国人以伐之。
癸丑日清晨,伯有自墓门的水渠进入郑国,借助马师颉在襄库取甲,进攻旧北门。驷带率领国人前往讨伐他。
其 582
皆召子产。子产曰:「兄弟而及此,吾从天所与。」伯有死于羊肆,子产襚之,枕之股而哭之,敛而殡诸伯有之臣在市侧者。既而葬诸斗城。子驷氏欲攻子产,子皮怒之曰:「礼,国之乾也,杀有礼,祸莫大焉。」乃止。
各方都召唤子产(来处理)。子产说:「(伯有与驷氏)都是兄弟(皆穆公之后),却闹到如此地步,我只能听从天意裁决。」伯有死于羊肆(屠肉之市),子产前往为他送葬衣物(襚),以大腿枕着他(的头)哭泣,将其收殓停棺,置于市旁伯有旧臣的住处。之后将他安葬于斗城。子驷氏想要攻打子产,子皮怒斥他们说:「礼,是国家的栋梁。杀有礼之人,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众人才停止。
其 583
于是游吉如晋还,闻难不入,复命于介。八月甲子,奔晋。驷带追之,及酸枣。与子上盟,用两圭质于河。使公孙肸入盟大夫。己巳,复归。书曰「郑人杀良霄。」不称大夫,言自外入也。
此时游吉(子太叔)自晋国返回,听说内乱便没有进城,向副使复命后,八月甲子日出奔晋国。驷带追赶,追到酸枣。游吉与子上结盟,用两块圭玉在黄河边上立誓为凭(「质于河」)。(游吉)派公孙肸进城与大夫们结盟。己巳日,游吉返回郑国。史书记「郑人杀良霄」,不称其为大夫,是说明他是从外入境(自外来入,已失大夫身份)。
「质于河」是以河神为誓约见证人,在黄河边上立盟誓约,是春秋时期重要的外交仪式。
其 584
于子蟜之卒也,将葬,公孙挥与裨灶晨会事焉。过伯有氏,其门上生莠。
在子蟜(郑大夫)去世、将要举行葬礼之际,公孙挥(子羽)与裨灶清晨前往料理事务。路过伯有氏的旧宅,门上长出了莠草(杂草)。
其 585
子羽曰:「其莠犹在乎?」于是岁在降娄,降娄中而旦。裨灶指之曰:「犹可以终岁,岁不及此次也已。」及其亡也,岁在娵訾之口。其明年,乃及降娄。
子羽说:「那些杂草还在啊?」当时岁星(木星)在降娄(星次名),降娄在正中时天刚破晓。裨灶指着天象说:「(伯有)还能撑过这一年,岁星来不及到达这一次(降娄)了。」等到伯有真正灭亡时,岁星在娵訾(星次名)之口。再过一年,才到了降娄。
裨灶是郑国著名的星占家,通过观测岁星(木星)所在星次推算事件时间。「降娄」「娵訾」均为十二星次之名,岁星约十二年运行一周,每年所在的星次可用于纪年。
其 586
仆展从伯有,与之皆死。羽颉出奔晋,为任大夫。鸡泽之会,郑乐成奔楚,遂适晋。羽颉因之,与之比,而事赵文子,言伐郑之说焉。以宋之盟故,不可。
仆展追随伯有,与他一同死去。羽颉出奔晋国,成为任地的大夫。鸡泽之会时,郑国乐成出奔楚国,后又转到晋国。羽颉借此机会,与乐成结党,一同侍奉赵文子,进言请求讨伐郑国。因为宋国之盟的缘故,(赵文子)不允许。
其 587
子皮以公孙锄为马师。
子皮任命公孙锄担任马师(掌管车马的官职)。
其 588
楚公子围杀大司马蒍掩而取其室。申无宇曰:「王子必不免。善人,国之主也。王子相楚国,将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祸国也。且司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体也。绝民之主,去身之偏,艾王之体,以祸其国,无不祥大焉!何以得免?」为宋灾故,诸侯之大夫会,以谋归宋财。冬十月,叔孙豹会晋赵武、齐公孙虿、宋向戌、卫北宫佗、郑罕虎及小邾之大夫,会于澶渊。既而无归于宋,故不书其人。
楚国公子围(王子围)杀死大司马蒍掩,夺取了他的家产。申无宇说:「王子必定不得善终。善人是国家的支柱。王子辅佐楚国,本应培植善人,却虐待他,这是祸害国家啊。且司马是令尹的辅佐,是君王的四肢之一。断绝民众的主心骨,去除自身的辅佐,伤残君王的肢体,以此来祸害国家,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怎么能得以幸免?」为了宋国火灾之故,诸侯大夫聚会,商议为宋国筹集财物。冬十月,叔孙豹会合晋国赵武、齐国公孙蠆、宋国向戌、卫国北宫佗、郑国罕虎及小邾的大夫,在澶渊会盟。事后并未将财物归还给宋国,所以史书没有记载与会者之名。
公子围即后来的楚灵王,他弑君夺权的迹象在此已初显。申无宇以「令尹之偏,王之四体」比喻司马的重要地位,预言围将因此遭祸,后来灵王果然自缢身亡。
其 589
君子曰:「信其不可不慎乎!澶渊之会,卿不书,不信也夫!诸侯之上卿,会而不信,宠名皆弃,不信之不可也如是!《诗》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信之谓也。又曰:『淑慎尔止,无载尔伪。』不信之谓也。」书曰「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尤之也。不书鲁大夫,讳之也。
君子说:「诚信真是不可不谨慎啊!澶渊之会,(史书)不记卿名,是因为(与会者)失信啊!诸侯的上卿,参与会盟却失信于人,荣宠和名誉都因此丧失,失信的危害就是如此之大!《诗》说:『文王上下于天帝左右』,说的是诚信。又说:『善加谨慎你的举止,不要虚伪欺诈』,说的是失信(的告诫)。」史书记「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是表示责备(与会者)。不记鲁国大夫之名,是为鲁国讳。
其 590
郑子皮授子产政,辞曰:「国小而逼,族大宠多,不可为也。」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
郑国子皮将国政交给子产,子产推辞说:「国家弱小而处境逼迫,大族势力大、受宠者多,难以作为。」子皮说:「我(罕虎,字子皮)率众人听从您,谁敢冒犯您?您好好辅佐国家,国家并非没有大小之分,小国能事奉大国,国家才能宽松。」
其 591
子产为政,有事伯石,赂与之邑。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爱于邑?邑将焉往?」子大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与之。伯有既死,使大史命伯石为卿,辞。
子产执政,与伯石(公孙段)有所交涉,赠予他封邑以安抚。子大叔说:「国家是大家共有的国家,为何单单赂赠于他?」子产说:「无欲之人(不贪图私利之人)才是真的难得。让各人都能得到所欲,以此使他们各安其事,而后要求最终成效,这不是我能单独促成的,在于众人合力。何必吝惜封邑?封邑又能跑到哪里去?」子大叔说:「那四邻(他国)怎么看?」子产说:「(我们)不是相互对抗,而是相互协调,四邻又何必怨怒?《郑书》说:『安定国家,必须先从大处着手。』姑且先安顿大族,以等待形势归于何处。」事后,伯石因为恐惧而将封邑归还,子产最终还是把封邑给了他。伯有死后,(子产)让太史任命伯石为卿,伯石推辞。
子产以「赂邑」安抚伯石,是务实的政治手段。《郑书》是郑国的古籍文献,「安定国家,必大焉先」意指稳定大族势力是治国的优先要务。
其 592
大史退,则请命焉。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
太史退下后,(伯石)便私下来请求任命。(太史)再次任命,他又推辞。如此三次,他才接受了任命书,入内拜谢。子产因此对他的为人感到厌恶,但仍让他的班位排在自己之后。
伯石三辞而后受,表面看是谦让,实则是故意彰显自己的矜持,以抬高身价,故子产「恶其为人」。
其 593
子产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
子产制定法规,使城郭与鄙野各有章法,上下各有服制,田地有封疆沟洫(界限与水渠),居邑井田有编伍(组织)。那些忠诚节俭的显贵,子产顺应并加以提拔;骄奢放纵的,子产趁势将其废黜。
其 594
丰卷将祭,请田焉。弗许,曰:「唯君用鲜,众给而已。」子张怒,退而征役。子产奔晋,子皮止之而逐丰卷。丰卷奔晋。子产请其田里,三年而复之,反其田里及其入焉。
丰卷(子张)将要举行祭祀,请求出猎取鲜肉(以供祭祀)。子产不许,说:「只有国君才用鲜肉(猎物),众人用(普通)供给就够了。」子张(丰卷)大怒,退而召集属下兵役。子产出奔晋国,子皮阻止了他并驱逐了丰卷。丰卷出奔晋国。子产请求为丰卷保留其田里,三年后让他回来,并归还了他的田里及这三年的收入。
其 595
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子产执政一年,车夫们作歌讽咏:「取走我的衣冠要登记造册,将我的田地编入伍制。谁要杀子产,我就帮他!」到了三年后,又有人咏唱道:「我有子弟,子产教导了他们;我有田畴,子产使它增产丰收。子产若是死了,谁能接续他?」
「褚之」指将衣物分类存放登记;「伍之」指将田地按井田制编组。起初百姓不满新政的繁琐约束,三年后感受到其带来的秩序与富足,转为称颂,是子产改革获得民心的真实写照。
其 597
襄公三十一年
襄公三十一年
其 598
【经】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夏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秋九月癸巳,子野卒。己亥,仲孙羯卒。冬十月,滕子来会葬。癸酉,葬我君襄公。十有一月,莒人杀其君密州。
《经》:三十一年春,周历正月。夏六月辛巳日,鲁襄公在楚宫薨逝。秋九月癸巳日,子野去世。己亥日,仲孙羯(孟孝伯)去世。冬十月,滕子来鲁参加葬礼。癸酉日,葬我君襄公。十一月,莒人弑杀其君密州。
其 599
【传】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至自会,见孟孝伯,语之曰:「赵孟将死矣。其语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若赵孟死,为政者其韩子乎!吾子盍与季孙言之,可以树善,君子也。晋君将失政矣,若不树焉,使早备鲁,既而政在大夫,韩子懦弱,大夫多贪,求欲无厌,齐、楚未足与也,鲁其惧哉!」孝伯曰:「人生几何?谁能无偷?朝不及夕,将安用树?」穆叔出而告人曰:「孟孙将死矣。吾语诸赵孟之偷也,而又甚焉。」又与季孙语晋故,季孙不从。
《传》:三十一年春,周历正月,穆叔自会盟返回,拜见孟孝伯,对他说:「赵孟(赵文子)将要去世了。他说话疏惰,不像是民众的主心骨。况且年纪还不到五十,却絮叨得如同八九十岁的老人,不能长久了。若赵孟去世,执政的大概是韩子(韩宣子)吧!您何不与季孙商量,可以与他建立善意,韩子是个君子。晋君将要失去执政权,若不(趁早)与韩子建立(关系),使鲁国早做准备,一旦国政落入大夫之手,韩子懦弱,大夫们贪婪,欲求无止境,齐、楚也未必靠得住,鲁国就危险了!」孝伯说:「人生有多长?谁能不疏惰?朝不保夕,(建立关系)又有什么用?」穆叔出来告诉别人说:「孟孙(孟孝伯)也将要去世了。我跟他说赵孟的疏惰,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穆叔又与季孙谈到晋国之事,季孙不采纳。
其 600
及赵文子卒,晋公室卑,政在侈家。韩宣子为政,为能图诸侯。鲁不堪晋求,谗慝弘多,是以有平丘之会。
等到赵文子(赵武)去世,晋国公室衰微,政权落入奢侈大族之手。韩宣子执政,难以统御诸侯。鲁国无法承受晋国的种种索求,谗言恶行盛行,由此才有了平丘之会(鲁昭公十三年,晋国在平丘会盟诸侯讨伐鲁国)。
其 601
齐子尾害闾丘婴,欲杀之,使帅师以伐阳州。我问师故。夏五月,子尾杀闾丘婴以说于我师。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出奔莒。出群公子。
齐国子尾忌恨闾丘婴,想要杀他,便派他率师攻打阳州。鲁国派人问攻打的缘由。夏五月,子尾杀死闾丘婴,以此向鲁国的军师说明。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出奔莒国。(齐国)驱逐了众多公子。
其 602
公作楚宫。穆叔曰:「《大誓》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君欲楚也夫!故作其宫。若不复适楚,必死是宫也。」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叔仲带窃其拱璧,以与御人,纳诸其怀而从取之,由是得罪。
鲁公(襄公)修建了一座楚宫。穆叔说:「《大誓》(《尚书·泰誓》)说:『民众所欲,上天必然从之。』君主是向往楚国的啊!所以建造了楚宫。若不能再去楚国,必定死在这座宫中。」六月辛巳日,鲁公薨逝于楚宫。叔仲带偷窃了(鲁公的)拱璧,分送给御者们,(御者)将璧收入怀中,(叔仲带)又去追着取回,因此获罪。
其 603
立胡女敬归之子子野,次于季氏。秋九月癸巳,卒,毁也。
(大夫们)立胡国女子敬归所生之子子野为君,暂居于季氏府第。秋九月癸巳日,子野去世,是因为过度悲哀(毁礼伤身)而夭折的。
其 604
己亥,孟孝伯卒。
己亥日,孟孝伯去世。
其 605
立敬归之娣齐归之子公子裯,穆叔不欲,曰:「大子死,有母弟则立之,无则长立。年钧择贤,义钧则卜,古之道也。非适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丧而不哀,在戚而有嘉容,是谓不度。不度之人,鲜不为患。若果立之,必为季氏忧。」武子不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衰衽如故衰。于是昭公十九年矣,犹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终也。
(大夫们)打算立敬归之娣(妾)齐归所生之子公子裯(即后来的鲁昭公),穆叔不赞成,说:「太子去世,若有同母弟则立之,没有则立年长者;年纪相当则择贤,贤德相当则占卜,这是古来的规矩。(公子裯)不是嫡传,为何一定要立妾的儿子?况且此人居丧而不悲哀,处于戚丧之时却面带喜色,这叫做没有规矩。没有规矩之人,少有不成为祸患的。若果真立他,必定成为季氏的忧患。」季武子(季孙宿)不听,终究立了他。在葬礼之前,公子裯已三次换了丧服,而衣缘仍如旧丧服一样翻卷,不合礼制。此时昭公已十九岁,仍有孩童之心,君子因此知道他不能善终。
「三易衰,衰衽如故衰」是说丧服穿脱不端,衣领边缘不加改正,显示对礼制的漫不经心。穆叔的预言后来被历史证实——昭公后来被逐,客死他乡。
其 606
冬十月,滕成公来会葬,惰而多涕。子服惠伯曰:「滕君将死矣!怠于其位,而哀已甚,兆于死所矣。能无从乎?」癸酉,葬襄公。
冬十月,滕成公来鲁参加葬礼,(行礼时)懈怠而多泪。子服惠伯说:「滕君将要去世了!在礼仪场合懈怠失职,而哀伤过度,已经在死地上有所预兆,能不应验吗?」癸酉日,安葬鲁襄公。
其 607
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閈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
鲁公薨逝的那个月,子产辅佐郑伯前往晋国,晋侯以鲁国有丧为由,尚未接见(郑伯)。子产下令将宾馆的围墙全部拆毁,把车马都纳入其中。士文伯前来责问,说:「敝国因为政令刑法未能修治,盗贼充斥,对于来访的诸侯宾客无可奈何。所以命令官吏修缮宾客所住的馆舍,加高门墙,厚实围垣,以解除使者客人的忧虑。
其 608
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间,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以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
如今您将(围墙)拆毁,随从们虽能自行戒备,但其他宾客怎么办?敝国身为盟主,修缮完整墙垣以待宾客,若都被拆毁,又怎么能承接使命?寡君让我匄来请示。」子产答道:「因为敝邑地小逼仄,夹处于大国之间,索求无时,所以不敢安居,倾尽敝赋,前来参与此次会事。恰逢执事(晋国官员)繁忙,未能得见(晋侯),又没能听到命令,不知何时才能得见。(在此情形下)不敢奉献礼币,也不敢将礼币暴露在外。若奉献上去,那是君主府库的财物,不是陈献之时,不敢奉献。若暴露在外,又恐怕因干湿不时而腐朽虫蚀,加重敝邑的罪责。我(侨,子产之名)听说文公(晋文公)担任盟主时,宫室低矮,不建台榭,(反而)将诸侯的宾馆修建宏大。宾馆如同君宫正寝,库厩修缮完备,司空按时平整道路,泥瓦工按时粉刷宾馆宫室。诸侯宾客来到,甸人设庭燎(火炬),仆人巡察宫室,车马各有安置之所,随行人员轮流值守,巾车负责润滑轮轴,役夫牧圉(养马人)各司其职,百官各属,各展所掌之物。国君不滞留宾客,也不废弃政事,同甘共苦,有事则亲往巡察,教导不知之人,体恤有所不足者。宾客来到如同回家,哪里还会有什么灾患?不怕盗贼,也不担心干湿。如今铜鞮之宫(晋国宫殿)方圆数里,诸侯却住在役夫(隶人)的居所。门不能容纳车辆,也无法逾越(高出)。盗贼公然横行,瘟疫天灾也不加戒备。觐见宾客没有定时,命令不可预知。若还不拆毁(围墙),就没有地方存放礼币,更加重了罪责。冒昧请问执事,您将如何命令我们?虽然君主有鲁国之丧,那也是敝邑之忧啊。
此段是子产著名的外交辞令,以历史上晋文公为盟主时厚待宾客的传统为据,批评晋国当下宾馆简陋、政令混乱,为拆毁围墙的行为作出了有力辩护。
其 609
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
若能奉献礼币,修复围墙后离去,是君主的恩惠,岂敢辞劳?」士文伯(回去)复命,赵文子说:「确实!我实在是无德,用役夫的围墙来(委屈)诸侯(使者),这是我的过错。」派士文伯前去道歉致意。晋侯接见了郑伯,给予格外的礼遇,厚加宴赏后将(郑伯)送回。随后便修筑了诸侯的宾馆。
其 610
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叔向说:「辞令是如此不可或缺啊!子产有辞令,诸侯都仰赖他,怎么能放弃辞令呢?《诗》说:『辞令和顺,民众便和睦;辞令通达,民众便安宁。』(子产)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其 611
郑子皮使印段如楚,以适晋告,礼也。
郑国子皮派印段去楚国,将(郑国)适晋一事通告楚国,这是合于礼制的(两国均须通告)。
其 612
莒犁比公生去疾及展舆,既立展舆,又废之。犁比公虐,国人患之。十一月,展舆因国人以攻莒子,弑之,乃立。去疾奔齐,齐出也。展舆,吴出也。书曰「莒人弑其君买朱锄。」言罪之在也。
莒国犁比公生了去疾和展舆两子,立了展舆为太子,后又废除他。犁比公暴虐,国人深感忧患。十一月,展舆凭借国人之力攻打莒子,弑杀了他,自立为君。去疾出奔齐国,因为他是齐国女子所生。展舆是吴国女子所生。史书记「莒人弑其君买朱锄」,是说明罪责所在(买朱锄即犁比公,罪在其暴虐)。
其 613
吴子使屈狐庸聘于晋,通路也。赵文子问焉,曰:「延州来季子其果立乎?巢陨诸樊,阍戕戴吴,天似启之,何如?」对曰:「不立。是二王之命也,非启季子也。若天所启,其在今嗣君乎!甚德而度,德不失民,度不失事,民亲而事有序,其天所启也。有吴国者,必此君之子孙实终之。季子,守节者也。虽有国,不立。」
吴王(馀昧)派屈狐庸出使晋国,是为了开通(吴晋)两国往来的道路。赵文子问道:「延州来季子(季札)是否终将即位?巢邑(役战)死了诸樊,守门人杀了戴吴(馀祭),上天似乎是要启开(季子即位的机缘),究竟如何?」(屈狐庸)答:「不会即位。这是两位先王的宿命,并不是(上天)要启开季子即位之机。若说天意所启,那应该在如今的嗣君(馀昧)身上!他德行深厚而行事有度,德不失于民,度不失于事,民众亲附而事务有序,这才是上天所启的。拥有吴国者,必定是这位君主的子孙来终结(守成)。季子是守节之人,即使有机会,也不会即位的。」
季札(延州来季子)是吴王寿梦第四子,以礼让著称,屡次辞让王位,成为先秦品德高洁的象征。赵文子问其是否最终即位,屈狐庸以嗣君(馀昧)的德行作出解释。
其 614
十二月,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宋之盟故也。过郑,印段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大叔逆客。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诗》曰:『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
十二月,卫国北宫文子辅佐卫襄公前往楚国,是因为宋国之盟的缘故。途经郑国,印段在棐林劳行(慰劳),礼节如同聘礼而辞令是劳辞(迎送之辞)。文子入内行聘礼。子羽担任行人(外交接待官),冯简子与子大叔迎接宾客。事毕之后,(北宫文子)对卫侯说:「郑国有礼,这将是数世的福祉,恐怕不会遭到大国的讨伐吧!《诗》说:『谁能执持热物,不去用水冷却?』礼之于政,如热物之有水可冷却,用水冷却以解热,有什么可忧患的?」子产从政,善于择能任使。冯简子能决断大事,子大叔仪表秀美且文采出众,公孙挥能通晓四邻诸侯的动态,并熟悉其大夫的族姓、班位、贵贱、能否,又善于撰写辞令;裨谌善于谋划,在郊野谋划则多有所获,在城邑中谋划则多有失误。郑国将要有涉及诸侯的大事,子产便先向子羽询问四邻诸侯的情况,并让他多拟辞令;然后与裨谌同乘车到郊野,让他谋划可否;再将结果告知冯简子,让他作出决断;事情议定,再交给子大叔去执行,以应对宾客。因此,(郑国)鲜有失败的事。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有礼」的由来。
此段细述子产团队分工协作的方法,是《左传》中著名的行政管理描述,子产以人尽其才的原则治郑,被后世誉为善用人才的典范。
其 615
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郑国人在乡校(公众聚会讨论之所)游憩,用以议论执政者的是非。然明对子产说:「拆毁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为何要拆?人们早晚退朝后在那里游憩,用以议论执政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就推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就改正。这是我的老师,怎么能拆毁?我听说用忠诚善行来减少怨恨,没听说过用树立威权来防堵怨恨的。难道(防堵)不是能立竿见影地止住(议论)吗?然而这就如同堵塞河川,大决口冲开时,伤人必然极多,我就无法救助了。不如从小口疏导,让水流通。不如让我听到(民众的批评)而以之为药(改正自身)。」然明说:「我(蔑,然明之名)从今往后才知道您确实可以成事。小人我实在无才,若您果真能这样做,郑国实在赖您,岂止两三位臣子受益?」孔子听说这番话,说:「凭此来看,有人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
「乡校」是郑国民众聚集讨论政事的场所。子产不毁乡校,接受民间舆论监督,被孔子誉为「仁」,是先秦开明政治的典型案例,与后世「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名言相呼应。
其 616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
子皮想要让尹何担任(自己采邑的)邑宰。子产说:「(他)年纪小,不知道是否能胜任?」子皮说:「他忠厚老实,我喜爱他,他不会背叛我。让他去(邑中)边做边学,他也会越来越懂得治理。」子产说:「不行。人爱护一个人,是要为他谋取利益的。如今您爱护人却让他主政,这就像还不会拿刀的人,却让他去割东西,受伤的必然很多。您这样爱护人,不过是在伤害他,谁还敢求您的爱护?您对于郑国,是栋梁,栋梁折断则椽木崩塌,我(侨)将被压住,岂敢不尽言?您有美丽的锦缎,不让人在上面学着裁剪。大官、大邑,是(我们)依托保身之所,却让学习者来裁制,(这岂不比那块锦缎)更为珍贵得多?我(侨)听说先学习后入政,没听说以执政来学习的。若果真这样做,必然有所损害。譬如田猎,射箭御马都已熟练,才能射获猎物;若未曾登过车、学过射御,那就只担心翻车倾覆,哪里还有闲暇考虑猎获?」子皮说:「好啊!我(虎,子皮之名)鲁钝。我听说君子务求知晓大处、远处,小人务求知晓小处、近处。我是小人。
其 617
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衣服贴近我的身体,我知道并谨慎对待它;大官、大邑是用以保护我身的,我却疏远怠慢了它。没有您的提醒,我不会知道这些。以前我说:『您治理郑国,我管好我的家,以此互相庇护,大概就可以了。』如今才知道这样做是不足够的。从今往后,请您允许,即便是我自己的家事,也听从您的意见而行。」子产说:「人心各不相同,就如同人的面孔一样。我岂敢说您的面孔和我一样?(我也只是)把内心以为危险之处,告诉您罢了。」子皮以(子产)为忠诚,所以将国政委托给他。子产因此才能治理郑国。
其 618
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
卫侯在楚国时,北宫文子见到令尹王子围(公子围)的威仪(举止仪态),对卫侯说:「令尹(的气势)像君主了!将有别的志向,即便得逞,也不能善终。《诗》说:『没有什么事不有好的开始,然而能善终者少之又少。』善终实在是难,令尹恐怕将不得免?」卫侯说:「您凭什么这么说?」北宫文子答:「《诗》说:『敬慎你的威仪,才是民众的楷模。』令尹没有(合乎臣道的)威仪,民众就没有楷模可循。民众所不效法之人,身居民众之上,是不能善终的。」卫侯说:「好啊!什么叫做威仪?」北宫文子答:「有威严而令人敬畏,叫做威;有仪容而可供效法,叫做仪。国君有国君的威仪,臣下敬畏而爱戴他,效法而仿效他,所以能拥有其国家,令名流传后世。臣下有臣下的威仪,属下敬畏而爱戴他,所以能守其官职,保族安家。依此而下,皆如此,所以上下能相互巩固。
北宫文子观察到公子围气度凌驾于君主之上,预言他将篡位而不得善终。后来公子围果然弑郏敖自立为楚灵王,最终兵乱中自缢身亡,应验了这一预言。
其 619
《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卫诗》说:『威仪从容,不可随意拣选(效法)。』这是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各自的威仪。《周诗》说:『朋友相互约束砥砺,以威仪相互约束。』这是说朋友之道,必须相互以威仪教导告诫。《周书》列举文王的德行,说:『大国敬畏他的武力,小国怀念他的德行。』这是说(民众)敬畏而爱戴他。《诗》说:『(民众)不知不觉间,顺从了上天的法则。』这是说(民众)效法而仿效他。纣王将文王囚禁了七年,诸侯皆随之被囚(臣服的形式)。纣王于是感到恐惧而将文王释放,可以说是爱戴他。文王讨伐崇国,两次出兵便使崇侯降服为臣,蛮夷也纷纷归服,可以说是敬畏他。文王的功业,天下颂唱歌舞,可以说是效法他;文王的行事,至今仍为法则,可以说是仿效他。这就是有威仪啊。所以君子在位令人敬畏,施予令人喜爱,进退有度,周旋可为准则,容止可以观瞻,所作可为法度,德行可供效仿,声气令人悦乐,动作有文采,言语有章法,以此统御属下,就叫做有威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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