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义
- 虚去成心而以虚待物的斋心工夫
- 语源
- 《庄子·人间世》仲尼语颜回
- 主文献
- 《庄子·人间世》
- 相对概念
- 坐驰、成心、心知
定义与语源
心斋是《庄子·人间世》提出的一种精神修养工夫,字面意为“心的斋戒”。斋,本指祭祀前清净身心、屏除杂念的礼仪;庄子借之而转化,把外在的斋戒(不饮酒、不茹荤的“祭祀之斋”)内化为一种心灵的净化——虚去成心与知见,使心空明而能与道相接。
心斋出于一段寓言:颜回将往卫国,欲以仁义之道匡正暴虐的卫君,向孔子请教。孔子先指出此行的凶险:怀着救世之名与是非之心去感化暴君,只会招祸;又逐层破除颜回“端而虚”“内直而外曲”等种种预设的方案,直到颜回自陈“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孔子乃告以“心斋”。可见心斋不是凭空的静坐法门,而是庄子借孔颜问答,为如何在险恶人间全身应世所开的一剂药方。
须留意:以孔子、颜回为说法的角色,是《庄子》惯用的“重言”笔法——托重于古之圣贤以见意,未必实有其事。心斋之教,当就其义理体会,而不必坐实为孔门传授。
心斋章细读
心斋章的核心,是孔子对颜回的一段话:“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若一志”是入手:先专一心志,不使散乱。继而“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不停留于耳目感官的接收,而以心去领会。再进一步“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连心知的分别计度也要超越,代之以“气”这种虚灵的感通。“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气的特性是空虚而能容受万物;唯其虚,故能应物而不将不迎。
全章归结于“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道只会聚于虚空之处,能虚其心,便是心斋。这里的“虚”是关键:不是空无所有的枯寂,而是去除成见、私欲与固执之后,心所呈现的空明澄澈。心一虚,则道自集、物自应。庄子把修养的极致,落在一个“虚”字上。
耳—心—气三层次第
“无听之以耳,无听之以心,听之以气”三句,构成一个由粗入精、层层深入的工夫次第。第一层“耳”,指感官知觉;耳目之知逐于外物、止于表相,“听止于耳”,浮泛而不及里。第二层“心”,指心知的思虑分别;心能符合外物、加以判断,“心止于符”,较耳为深,却仍落在能所对待、是非计较之中。第三层“气”,则超越感官与心知,是一种虚而能应、与物相通的境界。
三层的推进,实质是一个不断“减损”的过程:由驰骛外物的耳,收归于能思的心;再由分别计度的心,化入虚灵无执的气。每一步都在剥落一重执著,愈减愈虚,直至心如虚室,道乃来集。这与《老子》“为道日损”、《庄子》他篇“坐忘”的进路一脉相通:修养不是加添知见,而是层层放下。
要之,心斋不是训练某种特殊的感官能力,而是转换整个心灵的状态:从以我观物、以知逐物,转为虚己待物、任物自来。工夫的枢纽,不在“听”什么,而在能否“虚”。
虚而待物与应世
一个常被忽视的要点是:心斋出现于“涉世”的语境,而非教人遗世独处。颜回所面对的,是如何进入卫国那样凶险的政治处境而不被吞没;孔子所授的心斋,正是入世应务之前的自我虚化。虚而待物,恰是为了更好地应物——“虚者,心斋也”之后,孔子接着说“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教颜回游于藩篱之内而不为名位所动,可行则言、不可则止。可见心斋的归宿是应世,而非避世。
庄子随即以一段譬喻申明虚的效验:“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看那空明之室,唯其空虚,日光才能照入而生白,吉祥也才止聚于此。心若能虚,福善自然凑泊。反之,“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形体虽坐定,心思却驰骛不休,身静而心动,便是“坐驰”,与心斋之虚正相反。坐驰之诫,点破了假静之弊:斋的是心,不是徒具静坐之形。
由此可见,心斋是一种既内又外的工夫:向内虚己以集道,向外则以虚静之心从容应世。它不否定人间事务,而是提供一种在纷扰中不失其真的应对之道。
心斋与人间世的全生
心斋所出的《人间世》,全篇主旨正是如何在乱世险境中安身全生,故心斋不能脱离这一关怀来读。篇首孔子已警颜回:“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好名则德溃,逞知则致争;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进于暴君之前,适足招祸。心斋之“虚”,正是要虚去这好名逞知的成心,才能全身于乱世。
《人间世》随后以“不材”“无用”反复申说全生之道。匠石见曲辕栎社树,其大蔽牛,却是“散木”——为舟则沉、为器则毁,“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正因无用,才免于斧斤而得尽天年。又写支离疏形体伛偻残缺,反能免于征役、受赐养身,“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这些寓言与心斋相为表里:虚己无用者,不自炫其能,故不为世所伤。
篇末以“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收束。有用招祸,无用全生——这与心斋之虚己内外相通:能虚者不以有用自累,故能游于人间而不折。心斋因此不是避世的枯坐,而是涉世全生的智慧。
重言笔法与坐忘、虚静互见
心斋之说,与《庄子》他处的工夫论互见互证。它与《大宗师》的“坐忘”最为一贯: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正与心斋由耳而心而气、层层虚己的次第相呼应;一者自方法(如何虚)入,一者自境界(虚之极)言,可对观而并读。心斋所标的“虚”,又与“虚静”一系概念相通,同属道家由减损而至空明的工夫传统。
至于以孔子、颜回敷演心斋,则是庄子“寓言”“重言”笔法的典型:借世所尊信的圣贤之口出之,使玄远之理有所附丽,读者不当拘泥其人其事,而应会其意于言外。后世道教承此,衍为“存思”“守静”乃至唐司马承祯《坐忘论》一系的修炼工夫,将心斋、坐忘纳入养神内炼的体系,已非《人间世》托孔颜论应世之本旨,姑志其流。要之,心斋于先秦,首先是一种虚而待物、唯道集虚的斋心工夫,其要在一个“虚”字。
经典文句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由耳而心而气的三层次第:层层减损,超越感官与心知,归于虚灵的感通。
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心斋的正解:气虚故能应物,道唯集于虚;能虚其心便是心斋。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以空室生白喻虚心之效:唯心空明,道与吉祥乃能止聚。
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
坐驰之诫:形坐而心驰,身静而念动,与心斋之虚正相反——斋的是心,非静坐之形。
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
使耳目向内通达而摒除心知的分别,虚极则鬼神来集——虚心而后能应世化物。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有用招祸、无用全生;与心斋之虚己相通——不以有用自累,方能游世不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