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静

虚静是道家论修养工夫与心灵境界的核心语汇。“虚”指心的空明无滞、不被成见与欲望塞满，“静”指心的安定不扰、不为外物躁动所牵。二者常连言，指一种去除壅塞与扰动、使心回复澄明的状态。就字义言，“虚”与“实”对，谓中无所积；“静”与“动”“躁”对，谓中无所扰；合言虚静，则是一种去积去扰、澄然明彻的心境。虚静之说创于老子，大畅于庄子，又为稷下道家所发挥，终被荀子吸收转用，是先秦工夫论的一条重要线索。

虚静所针对的，是心为知见与嗜欲所蔽、为外物所牵的常态。人心一旦被成见填满、为欲望鼓动，便不能如实照见事物，也不能安顿自身。故道家主张致虚守静，把遮蔽与扰动一层层剥落，使心重归空明安定。这不是使心变得空无所有、死寂不动，而是去其壅塞躁乱，复其虚明能照之本然。虚非枯槁，静非死寂，正是理解此概念的关键所在。

虚静之“虚”，非空无一物之谓，而是不以成心自蔽；“静”，非槁木死灰之谓，而是不为躁欲所动。故虚而能容、能受，静而能定、能照。道家论心，最忌“成心”（既成之偏见）与“逐物”（心随物转）：致虚以去成心，守静以止逐物，心乃复其虚明。此所以虚静既是工夫（致之、守之），又是境界（虚极、静笃）。

《老子》十六章是虚静工夫的纲领：“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把虚推致到极处，把静持守到笃实，然后于万物纷纭生作之中，静观其复归于根。虚静在这里不是目的本身，而是“观复”的条件：唯有心极虚极静，才能看清万物出而复返、终归其本的实相。虚静与观复归根，由此连成一贯之工夫。十五章又说“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浑浊之水唯静而后徐清，躁动之心亦唯静而后明，正是致虚守静之效的形象写照。

老子又从对治躁动立说。二十六章说“重为轻根，静为躁君”，静是躁的主宰，能以静制躁者方能自持；四十五章说“清静为天下正”，清静能为天下之君长、之准则。可见老子的虚静不止于个人心境，还上通治道：治者若能清静无扰，天下自归于正。虚静与无为、清静，在《老子》中本是一事之数面，皆以不扰不争而成其治。

老子的虚静，落到实处便是“少私寡欲”“涤除玄览”。私欲愈少，则心愈虚；尘杂涤尽，则观愈明。故虚静非高远难行之事，而是于日用间损之又损、去蔽去扰的工夫。三十七章又说“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更把这一由静而定的次第，从治心一路推及治世。

《庄子》把虚静发挥得尤为透彻。《人间世》说“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心如空室，唯其空虚，光明乃生，吉祥乃集——这是以“虚室生白”喻虚心能生智慧之明。《天道》则以水为喻：“水静则明烛须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又说“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心一旦静定，便如明镜止水，能如实映照天地万物而不失其真；更总言“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直以虚静为天地之准、道德之极。

稷下道家的《管子·心术上》进一步把虚静提为认知与治道的根据，说“虚者，万物之始也”，又以“天曰虚，地曰静”配言虚静为天地之道。心唯虚乃能容物、乃能受道，唯静乃能定、乃能应变；故又言“去欲则宣，宣则静矣，静则精”，把虚静与存精相贯。庄子重在由虚静达于逍遥与照物之明，稷下道家则重在由虚静达于知物之实与君人之术，二者取径虽异，而皆以虚静为工夫之本。

《庄子·天道》又以虚静为帝王之德、玄圣素王之道，谓“静而圣，动而王”，把虚静从治心提到应世的高度；《刻意》则言“虚无恬淡，乃合天德”。可见在庄子学派，虚静不止是一种心理修养，更是与天地合德、以应帝王的根本。稷下道家承此而益重其认知与治术的一面，遂有《心术》《白心》《内业》诸篇相继而作。

虚静与心斋、坐忘互为表里。《庄子》所谓“心斋”，是“虚而待物”，正是致虚的工夫；所谓“坐忘”，是“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正是守静而忘的极致。虚静是二者共同的心地功夫，心斋、坐忘则是虚静在具体修养中的名目与进路。三者合观，可见道家工夫论内在的一贯脉络，皆欲扫除知见形骸之累而复归于虚明。

虚静又与观复、精气相关。虚静是“观复归根”得以可能的前提；而在稷下道家看来，心唯虚静乃能“藏精”，使精气居止而不散，故虚静又通于养气存精之说。凡此皆表明，虚静在道家不是孤立的心理状态，而是贯通认知、修养与治道的枢纽，牵一而动全身，非徒一时之澄心而已。

此外，虚静终为“应物”而设。心之所以要虚静，正为“应物而不伤”：明镜止水，物来则照，物去则空，不将不迎，故能应万变而心不随之疲役。《庄子》谓“至人之用心若镜”，即虚静之极的写照。可见虚静非闭目塞听、离群绝物，而恰是为了更如实、更从容地应接万物，此其所以能通于治道。

虚静之语后为荀子所取，而目的一变。《荀子·解蔽》说：“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又说心能“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荀子借用了道家“虚”“静”的工夫语，却把它接到“知道”“解蔽”的认知目标上：虚是不以已藏害将受，壹是不以彼一害此一，静是不以梦剧乱知——目的在于去蔽，使心能正确认知礼义之道，而非与道浑一。

同一“虚静”，在道家与荀子处指向迥异。道家致虚守静，是要“观复归根”、复归于道之自然，工夫的归宿在与道为一；荀子虚壹而静，是要“知道”“察道”，工夫的归宿在明礼义、治性情。前者近于消解人为而归自然，后者恰要借清明之心成就礼义之伪。这是道家工夫语被儒家吸收后一次意味深长的转向，也是儒道之辨的一个精微处：同一心法，一以入道，一以致知。

然荀子之取虚静，亦非全袭道家。他明言“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壹而静”，虚静是求道知道的工夫，而非道之本身；且其所知之“道”，是礼义之统而非自然之道。故同一“大清明”，在道家是与道冥合的境界，在荀子则是烛照礼义、权衡万物的智明。名同而实大异，读者最忌笼统比附，以为荀子即道家。

虚静之说在后世流衍甚广。道家、道教以虚静为修炼之要，《淮南子》多申清静恬愉之旨；而其“虚壹而静”经荀子转手，又为后世儒者论治心求知所取资。至宋明理学言“主静”“虚心”，虽义理背景已非先秦之旧，然其语脉仍可上溯于此，可见虚静一语沾溉之广。

就先秦而言，虚静的可贵，在于它揭示了一条朴素而深刻的道理：心唯有空明而安定，才能如实照见事物，也才能安顿自身。无论道家用以观复归根，还是荀子用以知道解蔽，都共许“虚静能生明”这一点。分歧只在虚静之后要成就什么——是复归自然，还是成就礼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