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义
- 气之精微者,生化天地与生命
- 语源
- 《管子·内业》
- 主文献
- 《管子》内业、心术、白心
- 相对概念
- 浩然之气、元气
定义与语源
精气是先秦气论中的一个核心范畴,指气之最精微者,被视为天地生化与生命精神的根源。其经典表述见于《管子·内业》:“精也者,气之精者也。”气是充塞天地的一元之物,而其中精纯灵妙的一分,便称为“精”,或合称“精气”。以精气立说,是把宇宙的构成、生命的由来与心性的修养,统摄于“气”这一物质性又带精神性的本原之下。
《内业》进而铺陈精气的生化之功:“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是故名气。”一物之精,下则化为五谷,上则凝为列星,流行天地之间则称鬼神,蕴藏人的胸中则成就圣人。天象、地产、鬼神、圣智,被归于同一精气的不同聚显。这套学说出于战国中晚期的稷下学宫,是黄老道家把老子之“道”落实为可养可致之“气”的重要一环。《内业》又云“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人之生成即精气与形体之相合,死则精气离散而各返其本;故就人而言,养生之要端在守精而不使外泄。
《内业》诸篇中的展开
《内业》论精气,重心在“藏于胸中”的一面,即如何使精气居于心而成德致道。它说“灵气在心,一来一逝,其细无内,其大无外”,精气至灵,出入于心而不可执守;又说“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枝坚固,可以为精舍”——心定则身安,方能成为精气栖止的居所,此即“精舍”之喻。故其修养工夫在治心:“心静气理,道乃可止”,“敬除其舍,精将自来”,惟去其嗜欲纷扰、扫洁心舍,精气与道乃肯来居。这是一种由治气而致道、由静心而养生的内向工夫。《内业》又有一段广被称引的话:“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谓精思至于极致则豁然贯通,看似鬼神相助,实为精气自身所致;智慧的通达被归于精气的凝聚,而非外在神灵之力,最见稷下“以气释智”的特色。
《管子》中与《内业》相配的,还有《心术》上下与《白心》三篇。四篇皆言心、气、道、静因之术,义理相贯,学者遂有“稷下道家四篇”之说。《心术上》以“虚其欲,神将入舍;扫除不洁,神乃留处”言致精之方,与《内业》“敬除其舍”一脉相承;又以“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九窍之有职,官之分也”,喻心为一身之君、九窍为分职之官,凡此皆稷下心气之学的共法。郭沫若尝考定此四篇为宋钘、尹文的遗著,以其合于《庄子·天下》所述宋尹“接万物以别宥为始”“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之旨。然此说证据未足坚确,后之学者多有异议,或谓四篇未必尽出一手,或仅系之于稷下道家一系而不定其作者。此当如实存其争议,不宜遽断。
义理结构
精气说的义理,妙在把宇宙论、生命论与修养论熔于一炉。就宇宙论言,精气是万物之本原,天地星辰、五谷鬼神皆其所化,这为老子形上之“道”提供了一个更具实感的物质解释:道不再只是玄远之理,而落为可以聚散流行的精气。就生命论言,人之生死智愚系于精气之聚散盈虚——精气聚而盈则生而智,散而亏则衰而昏,故养生即养气,而其枢在能否守精不泄、致精不散。
三者的接榫处在“心”。心是精气在人身中的居所,也是养气致道的枢机。心躁欲多则精气逝而道不居,心静气理则精气止而道自来,于是“治心”成为贯通养生与得道的关键。这一“治气以养生、静心以致道”的结构,使精气说既是一种自然哲学,又是一套身心工夫,与老子的“专气致柔”、庄子的养生之论遥相呼应,而在稷下获得了系统的表达。《心术》所倡“因”的方法——“舍己而以物为法”,去私智成见而顺任事物之实——亦可视为使心成“精舍”、于认知上收纳精气的一环:唯虚静无我,精气与道乃不为成心所拒。
气论谱系之辨
精气说在先秦气论谱系中承先启后。其上源在《老子》:十章言“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已以气为可修可致者,稷下精气说正是循此把气推为宇宙与生命的本原。庄子则从另一面发挥气论,《知北游》云“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至乐》又述人之生死为“气”之聚散变化——“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庄子重在以一气之化说生死齐一,稷下则重在以精气之聚说生化养生,同本而异用。二家又与《性自命出》“喜怒哀悲之气,性也”一路相通:气不惟为宇宙之质,亦为情性之所自出,可见战国中期气论已深入心性之域。
就“精气”与形、神的关系言,稷下之说以精气为形神之所资:《内业》谓“精存自生,其外安荣,内藏以为泉原”,精气内守则身安而神旺;精气盈则形固而神明,是以养精即所以全神。这与后来《系辞》“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把精气与游魂对举、以说生死鬼神的思路,同属以气解物的一路,可见战国至秦汉之际气论浸广,渐成解释天人的通义。
儒道之辨:精气与浩然之气
同样言气,儒道旨趣有别,这在稷下精气与孟子浩然之气的对照中最为分明。孟子自谓“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然此气之来,全系于德:它“配义与道”,是“集义所生者”,非行一二善事所能袭取。可见孟子之气已被彻底道德化——气之充盈与否,取决于行为是否合义,养气即是积义,与其性善、知言之说一贯,可与“知言养气”一条互观。
稷下精气则不然。它是宇宙生化之本、生命精神之资,其养在“心静气理”“敬除其舍”,是一种以虚静专一来收纳精气的自然工夫,不以行义为条件。一言以蔽之:稷下之气是天地生成论意义上的物质—精神本原,靠虚静而致;孟子之气是道德实践论意义上的精神力量,靠集义而生。前者问气之何来何聚,后者问气之如何由义而刚。两家同用“气”字、同言“塞于天地”,而一落于自然、一落于道德,正是先秦气论中道家与儒家的分野。至于《周易·系辞》“精气为物”,则以气解说万物生死鬼神,立于儒道之间而偏于通论,可视为易学对气论的吸收。
后世流变
先秦精气说下启汉代的元气论:《淮南子》谓“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春秋繁露》以至王充,皆以“元气”为天地万物之本原,把稷下“精气生物”的思路推为一套完整的宇宙生成论;医家《黄帝内经》则以精、气、神与血脉论人身之生化盛衰,道教内丹更以“精、气、神”三宝为修炼纲领、以炼精化气为始基,皆此说之绪余。回到先秦,精气首先是稷下气论以《管子·内业》为代表的核心范畴,其义在以气之精者贯通天地生化与身心修养,靠虚静治心以致道养生;它与孟子道德化的浩然之气分途,共同奠定了中国思想以“气”解释天人的基本格局。
经典文句
精也者,气之精者也。
精即气之最精微者,是稷下气论为“精气”所下的界说。
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是故名气。
五谷、列星、鬼神、圣人皆一精气之聚显,宇宙生化与心性修养统于气。
心静气理,道乃可止。
养气致道的工夫在治心:心静则气顺,气顺则道来居,故有“精舍”之说。
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庄子以一气贯通天下、说明生死齐一,与稷下以精气言生化同本而异用。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孟子浩然之气“配义与道”“集义所生”,是被道德化的气,与稷下自然之精气分途。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以精气与游魂对举而说万物生死鬼神,是易学对气论的吸收;帛书《系辞》恰无此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