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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学百科 · 子部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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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学宫

稷下 · 稷下之学 · 稷门学士

田齐官办而不治议论的百家学府

通论前374—前221田齐官学,百家争鸣之所
稷下学宫田齐官学百家争鸣不治而议论

创设
田齐桓公午(约前四世纪中)
得名
临淄稷门之下,谈说之士期会于此
鼎盛
齐宣王时,学士数百千人
规制
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
群贤
淳于髡、孟子、荀子、邹衍、慎到、田骈
主流
黄老道德之术
性质
官办学府+咨议智库+学派熔炉

渊源:田齐立学与稷下得名

稷下学宫为田齐所设的官办学府。其创设,一般系于田齐桓公午之世(约前四世纪中叶),历威王、宣王而臻极盛,下逮湣王、襄王而复衰,与田齐一朝相终始。“稷下”之名,取于地:《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司马贞《索隐》引刘向《别录》曰“齐有稷门,城门也,谈说之士期会于稷下也”——稷门乃齐都临淄之城门,学士聚谈于门下,故名“稷下”。

田齐何以立此学?其故在争天下之贤、树一国之望。田氏代姜而有齐,其得国也,非以世德而以篡夺,故尤需以文治收揽人心、以养士夸示诸侯,用彰其为有道之邦。于是广招四方谈说之士,尊而礼之,稷下遂成战国最大的学术渊薮。就本百科的主线言,此事尤具深意:西周“学在官府”,官守其学而秘于王廷;及天子失官、学术下移,百家乃兴于私门。而稷下之设,是“官”重新出面延揽“私学”,使散在四方的百家复聚于官府所养之地——这是王官之学解体之后,“学在官府”在战国的一次意味深长的回响。

创设之年,旧有异说。或系于齐威王,或系于桓公午;徐幹《中论·亡国》谓“齐桓公立稷下之官”,钱穆等考订亦多主桓公午创而威、宣益张之说,本百科从之。又稷下之地当齐都通衢,士人东西往来、辐辏于此,故能“期会”而论辩,其盛非独由君之好士,亦有地利人和为之助。

沿革与规制:不治而议论

稷下之盛,以齐宣王时为最。《史记》记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邹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数语已备见其制:为之筑“高门大屋”于康庄之衢,赐第宅、爵上大夫,尊宠之厚,甲于列国。

最堪注目者,是“不治而议论”五字。稷下先生受禄养、居高第,而不任具体官职、不亲实际政事,惟以议论国事、著书立说、教授弟子为务。此制赋予学者以“议而不治”的超然身份:既得官府的供养与尊崇,又保学术的独立与自由,可与闻大政而不为吏事所拘。故稷下非徒养士之所,实是一种“养其学而不役其身”的制度创设,为百家争鸣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从容之地。

稷下与齐国的盛衰,实相表里。威、宣之世,齐强而稷下盛;及湣王骄暴、几并天下而骤败,乐毅破齐、临淄残破,学士星散;襄王复国,稷下“复盛”,荀子自赵而来,三为祭酒,即在此劫后重兴之时;终以齐为秦灭而息。前后垂百五十年,为战国最久之学府。其“列大夫”“上大夫”之号,示学者虽不治事而位比朝臣,尊礼之隆,实古所未有。

群像:稷下先生与百家之会

稷下先生,一时称盛,几网罗当世之显学。以善辩称者,有淳于髡,滑稽多智,数使诸侯而未尝屈;儒家则有孟子两至于齐,游宣王之门而倡仁政,荀子晚岁自赵入齐,“三为祭酒”,为稷下之领袖(《史记》云“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阴阳家有邹衍,创五德终始、大九州之说,其言恢弘迂怪,故齐人号曰“谈天衍”;邹奭则采衍之说而文之,号“雕龙奭”。

道家黄老一系,尤为稷下之中坚:慎到、田骈、接子、环渊之徒“皆学黄老道德之术”,慎到言势贵因,田骈主齐物而与彭蒙、慎到同倡“公而不党”;宋钘、尹文则倡“情欲寡浅”“见侮不辱”,别为一支。儒、道、阴阳、名、法诸家,济济一堂,相摩相荡、相非相取,遂使稷下成为战国百家争鸣最集中的舞台。他如王斗之谏宣王好士、颜斶之抗言“士贵耳,王者不贵”,虽事迹零落于《战国策》,而并见稷下延纳之广、议论之自由。

稷下之可贵,尤在“合”与“辩”。孟子于此难告子、辟杨墨,荀子于此非十二子、隆礼义,其说皆在与百家的往复交锋中愈磨愈利、愈辩愈精。荀子集儒学之大成而能兼采道法名墨之长,正得力于稷下这一熔炉的陶铸。故稷下非徒以人数之众著称,实为思想交锋、学派互鉴之渊薮,战国学术的精华,多于此淬炼而出。诸先生生平事迹,各详人部相关诸条,此处但见其会聚之盛。

学说大要:黄老为主与《管子》之编

稷下学宫虽百家并陈,而论其主流,当推黄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列举稷下诸子而归其术于“黄老道德之术”,是知稷下学风,以道家之黄老一支为宗尚。黄老“执道生法、因循刑名”的治术,切合田齐富国强兵、争衡天下之需,故得为学宫的主导思潮,近人遂有“稷下黄老”之目。

稷下之学的一大结晶,是《管子》一书。《管子》托名管仲,实非一手一时之作,学者多以为乃稷下先生的论集,即所谓“稷下丛书”。其中《心术》上下、《白心》《内业》四篇,言“虚无无形谓之道”、言精气、言静因,公认为稷下道家(黄老)的代表作;《弟子职》一篇载学舍规约,或即稷下教学的学则之遗。故欲考稷下之学的实际形态,《管子》诸篇是传世文献中最直接的凭借。

然《管子》所收,远不止道家。其《牧民》《权修》言法治教化,《轻重》诸篇言理财通货,《幼官》《四时》言阴阳时令,兼摄法、兵、农、阴阳、经济之言于一编,正是稷下“百家熔于一书”的写照。故读《管子》,如读一部稷下百家的论丛,而四篇道家之作,则为其中黄老主流的结晶。一书之内而众流毕汇、主次分明,稷下之学的博杂与其宗尚,于此可略见其全。

机构性质与学术史意义

综观稷下,其机构性质可析为三重而一体:其一为官办学府,田齐出资供养、开门授徒,是中国史上最早的官立高等学府之一;其二为咨议智库,学者“不治而议论”,为齐君备顾问、论治乱,干世主而陈方略;其三为学派熔炉,百家聚于一地,讲论辩难,学派于交锋中愈明其宗、于交流中互相汲取。荀子集儒学之大成而兼采百家,正是在这熔炉中陶铸而出。

置于本百科的主线,稷下的意义尤为深远。西周之世,“学在官府”,官守其学;平王东迁而后,天子失官、学术下移,六经传于孔氏、史职归于老聃,百家蜂起于私门。而稷下之设,恰是这一下移过程走到极致后的一个逆转与升华:官府不再垄断专门之学,转而以其财力尊养自由的百家之学——“学”重新回到“官”,但回到的已不是王官世守的一家之学,而是争鸣不休的百家之学。稷下学宫,遂成“学在官府”这一古老命题在战国的绝响。

更进一层说,稷下之制实开中国“官立学府”与“养士议政”两大传统之先河:其官养而不役、议论而不治的精神,下启汉之博士、太学;而其百家争鸣、自由讲论的气象,则为后世大一统之世所难再。就学术史的大势言,稷下昭示了一条不可逆的轨迹:学术一旦下移民间、裂为百家,纵使复归官府之养,也不能再回到王官垄断一家之学的旧格局。这正是先秦学术由“官”而“私”、再由“私”而“官”却已脱胎换骨的深刻转折,也是本条列于子部、以回扣主线的用意所在。

经典文句

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邹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
——《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稷下鼎盛的实录:赐第、爵上大夫、不治议论、数百千人,一举备见其规制与盛况。


齐有稷门,城门也。谈说之士期会于稷下也。
——《史记·田敬仲完世家》索隐引刘向《别录》

释“稷下”得名:稷门为临淄城门,学士聚谈于门下而名。


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荀子晚岁主稷下、三为祭酒,是稷下由盛转衰之际的领袖,亦见儒学在此熔炉中的分量。


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齐人为稷下诸先生所作之颂:邹衍言天曰“谈天”,邹奭文采曰“雕龙”,淳于髡善辩曰“炙毂过”,稷下群像之缩影。


凡道无根无茎,无叶无荣,万物以生,万物以成,命之曰道。
——《管子·内业》

《管子》四篇为稷下道家(黄老)代表作,此言道体化生万物,可窥稷下主流之学的实际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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