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平准书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

天下平定后，高祖命令商人不得穿丝绸、乘车出行，加重其租税以困辱他们。

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

孝惠帝、高后时期，因天下初定，又放宽了对商人的限制，但市井商人的子孙仍不得出仕为官。

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

衡量官吏俸禄，估算官府用度，以此向民间征赋。山川、园池、市井的租税收入，从天子到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用于私人供养，不纳入国家经费统筹。

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

从山东漕运粟米，用以供给京城各官署，每年不过数十万石。

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

到孝文帝时，荚钱越来越多，钱质轻薄，于是改铸四铢钱，钱文写「半两」，允许民间随意自行铸钱。

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

吴王是诸侯，靠开采山中铜矿铸钱，财富与天子相当，后来终究以叛逆告终。

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

邓通不过是个大夫，也因铸钱而财富超过诸侯王。

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因此吴王和邓氏铸造的钱流布天下，铸钱之禁就此产生。

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

匈奴屡次侵扰北方边境，驻守边境的士卒众多，边地粮食不够供给驻守者食用。

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长。

于是招募能够向边地输送或转运粮食的百姓，授予爵位，最高可得大庶长爵。

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修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

孝景帝时，上郡以西发生旱灾，朝廷又重新推行卖爵令，并降低爵价以广招民众；

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

以及对服刑劳役者，允许其向县官输粟来折抵罪刑。

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修矣。

又大量建造苑马以扩充军用，而宫室、观台、车马也不断增建修缮。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馀年之闲，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馀货财。

到当今天子即位后数年，汉朝建立七十余年间，国家没有战事，若非遇水旱灾害，百姓人人衣食自足、家家有余，城乡各地粮仓都已装满，府库财货有余。

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京城的钱财积累到数以亿万计，穿钱的绳子都腐朽了，无法清点。太仓的粟米陈陈相因，充溢堆积到仓外，以至腐败不能食用。

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闲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

百姓街巷之间有马，田间小路上成群，而骑乘发情母马者被人鄙视、不得参加聚会。

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

守闾门的小吏也吃细粮肥肉，当官吏者让子孙长期任职，居于官位者将其当成世代传承的姓号。

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

所以人人爱惜自身而不敢轻易触犯法律，以行义为先，将受辱为后。

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

在此时期，法网宽疏而百姓富足，但也因财富而骄横，或至兼并土地、欺凌百姓的豪强之徒，以武力在乡里横行。

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

宗室贵族、公卿大夫以下，争相奢侈，宅第车服僭越上制，毫无节制。

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物极必衰，这是事物变化的规律。

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闲萧然烦费矣。

此后，严助、朱买臣等人招引东瓯，经营两越，江淮之间因此骚扰，耗费繁重。

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馀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

唐蒙、司马相如开辟西南夷道路，凿山通道千余里，以扩展巴蜀，巴蜀百姓为此疲惫不堪。

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闲靡然发动。

彭吴出兵灭朝鲜，置沧海郡，于是燕齐之间也骚动不已。

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

及王恢在马邑设谋诱击匈奴，匈奴断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不解，天下苦于劳役，战事日益繁多。

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獘以巧法，财赂衰秏而不赡。

出征者自备干粮，留守者送行供给，内外骚扰互相征敛，百姓以种种巧法规避，财物日渐耗散而不敷所需。

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

缴纳物资者补官，出钱赎罪者除刑，选举秩序败坏，廉耻之道混淆，武力之人得到晋升，法令严苛细密。

兴利之臣自此始也。

兴利之臣由此而起。

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

此后汉朝将领每年以数万骑兵出击匈奴，车骑将军卫青夺取匈奴河南地，并在那里修筑朔方城。

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馀钟致一石，散币于邛僰以集之。

当时汉朝开通西南夷道路，役作者数万人，千里背负粮食输送，大约运送十余钟才能到达一石，又在邛、僰散发财货以安抚当地。

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

数年之间道路不通，蛮夷屡次攻击，官府发兵诛讨。

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

巴蜀的租赋全部用上还不够应付，于是招募豪民在南夷屯田，向县官输粟，再在都内府库中领钱。

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

向东至沧海郡，人力费用可与南夷相比。

又兴十万馀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

又兴建十万余人修筑卫护朔方的工程，转漕运输极为遥远，山东各地都深受其劳苦，耗费数十乃至百余巨万，府库越来越虚空。

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于是招募能够献送奴婢的民众，终身免除徭役，担任郎官者增加秩级，以及以献羊换取郎官资格，这些都从此时开始。

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馀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

此后四年，汉朝派遣大将率领六名将军，统兵十余万人出击右贤王，斩获首级俘虏一万五千。

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

次年，大将军率六将军再度出击匈奴，斩获首级俘虏一万九千。

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馀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

捕斩敌军的士卒获赐黄金二十余万斤，俘虏数万人都得到丰厚赏赐，衣食由县官供给；

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馀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

而汉军战马死亡十余万匹，兵器钱财及漕运费用尚不在其内。

于是大农陈藏钱经秏，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

于是大农府库存钱已然耗尽，赋税也已竭尽，仍不足以供给战士所需。

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

主管官员奏言：「天子说：『朕听闻五帝的教化各不相同而天下得治，禹汤的法度路径不同而称王，所走之路各异，建立德业则一。

北边未安，朕甚悼之。

北边尚未安定，朕深感忧虑。

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

日前大将军攻打匈奴，斩获首虏一万九千，滞留驻守却无粮可食。

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

拟令民众得以购买爵位以及赎免禁锢、减轻罪刑。』

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

请设置赏官制度，命名为武功爵。

级十七万，凡直三十馀万金。

每级价格十七万钱，共计价值三十余万金。

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

购买武功爵官首者可试补为吏，优先除授；

千夫如五大夫；

千夫爵相当于五大夫；

其有罪又减二等；

若有罪可再减二等；

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

爵最高可至乐卿：以此彰显军功。」

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

军功多以越级晋升，大者封为侯、卿、大夫，小者为郎、吏。

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

官吏任用途径繁杂多端，官职因此废弛。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唆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

自从公孙弘以《春秋》大义约束臣下而荣登汉相，张汤以挑剔文辞、严苛决案而出任廷尉，于是「见知之法」随之产生，「废格沮诽」以及穷追深治的株连之狱也被广泛运用。

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

次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踪迹被发现，公卿循其线索彻查追治，穷究其党羽，坐死者数万人，地方长吏越来越严苛急切，法令也越来越明细严察。

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

当此之时，朝廷招引尊崇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有的升至公卿大夫之位。

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骛于功利矣。

公孙弘身为汉相，盖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表率。然而此风并未给社会风气带来真正改变，人们渐渐趋向于追求功利了。

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

次年，骠骑将军再度出击匈奴，斩获首级四万。

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二万乘迎之。

当年秋天，浑邪王率数万部众来降，于是汉朝征发车辆二万乘前往迎接。

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

既至后，进行赏赐，赏及有功之士。

是岁费凡百馀巨万。

这一年的花费共计百余巨万。

初，先是往十馀岁河决观，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堤塞河，辄决坏，费不可胜计。

起初，在此之前十余年，黄河在观津决口，梁、楚之地本已多次受困，而沿河各郡筑堤堵河，总是屡决屡修，耗费不可胜数。

其后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

此后番系为节省砥柱漕运，开凿汾河渠道用于灌溉农田，役作者数万人；

郑当时为渭漕渠回远，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作者数万人；

郑当时因渭水漕渠路程迂远，开凿直渠从长安直到华阴，役作者数万人；

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历二三期，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

朔方也开凿渠道，役作者数万人：各历经二三年，工程未竣，耗费也各在数以巨万十余万计。

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

天子为了讨伐匈奴，大量畜养马匹，来长安饲养的马匹多达数万匹，负责牵管的士卒在关中已不够用，于是从附近各郡调配。

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

而投降的匈奴人的衣食全由县官供给，县官供给不足，天子于是减少膳食，将乘舆驷马拆散，取出御府禁藏的财物来供应。

其明年，山东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振贫民。

次年，山东遭受水灾，百姓多饥贫匮乏，于是天子派遣使者清空郡国仓廥来赈济贫民。

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

仍然不够，又招募豪富之人相互借贷周济。

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馀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

还是无法全部救济，于是将贫民迁往关以西，并充实朔方以南的新秦中，共七十余万口，衣食全部仰赖县官供给。

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

数年间，提供生产资料给他们，使者分片负责保护，官员车马络绎不绝。

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

其费用以亿计，难以胜数。

于是县官大空。

于是县官财库大为空虚。

而富商大贾或蹛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

而富商大贾或囤积财货役使贫民，车辆往来转运成百上千，居于城邑坐收时价，连封君都低头仰赖其供给。

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

冶铸煮盐者，财富或积累至万金，却不分担国家的急难，黎民更加困苦。

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

于是天子与公卿商议，改造货币以充裕用度，并打击浮华游惰、兼并土地的之徒。

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

当时禁苑中有白鹿，少府有大量银锡。

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馀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闲盗铸钱，不可胜数。

自孝文帝改铸四铢钱以来，到这年已有四十余年，自建元以来用度增多，县官往往就地多铜之山铸钱，民间也私下盗铸，数不胜数。

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

钱越来越多而越来越轻，物价越来越高。

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

主管官员奏称：「古代有皮币，诸侯以此聘问享献。

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

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

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鋊，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

今半两钱法定重四铢，而奸人私下磨损钱边取铜屑，钱越来越轻薄而物价高涨，远方用币更加繁费不省。」

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

于是用白鹿皮一方尺，周边以彩色刺绣为饰，制成皮币，价值四十万钱。

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王侯宗室朝见聘享，必须以皮币衬垫璧玉，然后才得以进行礼仪。

又造银锡为白金。

又用银锡制造白金货币。

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

认为天下最贵重的象征莫过于龙，地下最贵重的莫过于马，人间最珍贵的莫过于龟，所以白金分三品：其一重八两，圆形，钱文为龙，名曰「白选」，价值三千钱；

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

其二重量略小，方形，钱文为马，价值五百钱；

三曰复小，撱之，其文龟，直三百。

其三又更小，椭圆形，钱文为龟，价值三百钱。

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

命令县官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钱文与其重量相符。

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盗铸各种金钱的罪行一律处以死刑，但官吏百姓盗铸白金者仍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

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务；

桑弘羊以计算用事，侍中。

桑弘羊以精于计算财务而入职，任侍中。

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

咸阳是齐地大盐商，孔仅是南阳大冶铁商，二人都靠经营积累了千金的财富，是经郑当时推荐入用的。

弘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

桑弘羊是洛阳商人之子，以心算见长，十三岁入宫任侍中。

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所以这三人谈论财利之事，明察秋毫。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

法令越来越严苛，官吏多被废黜免职。

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徵发之士益鲜。

战事频繁，民间多有购买复除及五大夫爵者，可征发的士卒越来越少。

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

于是将千夫、五大夫爵位持有者除授为吏，不愿任职者出马代替；

故吏皆（通）适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旧吏则一律被发往上林苑伐棘木，并修建昆明池。

其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馀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次年，大将军、骠骑将军大规模出击匈奴，斩获首级俘虏八九万，赏赐五十万金，汉军战马死亡十余万匹，漕运、车甲等费用尚不在内。当时财用极度匮乏，将士的俸禄也有相当一部分无法按时发放。

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鋊焉。

主管官员提出三铢钱太轻，容易被人造假，于是重新请令各郡国铸造五铢钱，在钱的周边铸出轮郭，使其不易被磨取铜屑。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

大农上呈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的奏言：「山海是天地的宝藏，都应归属少府，陛下不私自占有，将其划归大农以辅助赋税。

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

愿招募民众自行出资，借用官府器具煮盐，官府提供煮盐的大铁盆。

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

那些游食无业的奸商想要垄断山海货物以谋取暴利，盘剥小民。

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

他们阻挠此事的议论，不胜其烦。

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

凡私自铸造铁器、煮盐者，处以械钳左脚趾的刑罚，没收其器物。

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

各郡不出铁的地方，设置小铁官，就近划归所在县管辖。」

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

于是派孔仅、东郭咸阳乘驿车巡行天下，推行盐铁官营，设立官府，将原来盐铁家中的富户任命为吏员。

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

吏员任用途径越来越混杂，不经选拔，而商人出身者越来越多。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

商人因货币变动，大量囤积货物追逐利益。

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

于是公卿奏言：「各郡国颇有受灾，贫民无产业者，可招募迁徙到地广人稀之处。

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

陛下减少膳食、节省用度，拿出宫廷钱财来赈济百姓，宽缓赋税，而百姓却不专心从事农业，商贾越来越多。

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

贫者毫无积蓄，全都依赖县官。

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

以往对轻车、商人缗钱均有差别征税，请仍按旧制征算。

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

凡商人从事末业的贳贷买卖、居邑囤积各种货物以及经商取利者，即使没有市籍，各自按其货物自行申报，每两千钱征收一算。

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

凡从事手工业有租收入及铸造业者，每四千钱征收一算。

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

非吏员比照者、三老、北边骑士，轻车每辆征一算；

商贾人轺车二算；

商贾轻车每辆征二算；

船五丈以上一算。

五丈以上的船每艘征一算。

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

隐匿不申报，或申报不实者，戍边一年，没收缗钱。

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

能告发者，以所没收钱的一半奖给告发人。有市籍的商人及其家属，不得占有田地，以便于农业。

敢犯令，没入田僮。」

敢违犯此令者，没收田产和家僮。」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天子这才想起卜式之前的进言，召见并任命他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赏赐农田十顷，并布告天下，使天下人都明白这件事。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馀，田宅财物尽予弟。

起初，卜式是河南人，以耕田畜牧为业。父母去世后，式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弟弟长大成人后，卜式独自出来分家，只取走羊百余只，田宅财物全部留给弟弟。

式入山牧十馀岁，羊致千馀头，买田宅。

卜式进山牧羊十余年，羊繁殖到千余头，买了田宅。

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

而其弟将家业全部败光，卜式多次将财产分给弟弟。

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

当时汉朝屡次派将出击匈奴，卜式上书，愿意将家产的一半献给县官以助边防。

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

天子派使者问卜式：「想要做官吗？」式说：「我从小放牧，不懂仕途做官，不愿意。」使者又问：「家中有什么冤屈，想要诉说什么事情吗？」式说：「我这辈子从不与人争执。我们乡里的贫困者我借钱给他，不善者我教导他们守规矩，我所居住的地方的人都敬从我，我有什么理由受人冤屈！

无所欲言也。」

没有什么想诉说的。」

使者曰：「茍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

使者说：「既然如此，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式说：「天子诛讨匈奴，我以为贤能之人应当在边疆以死效节，有财富的人应当捐输奉献，如此则匈奴可灭。」

使者具其言入以闻。

使者将其言全部上报。

天子以语丞相弘。

天子将此事告知丞相公孙弘。

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

弘说：「此非人之常情。不守规矩之臣，不可以用来教化百姓而扰乱法度，望陛下不要答应。」于是皇上久久没有答复卜式，数年后，让他回去了。

式归，复田牧。

卜式归家，继续务农放牧。

岁馀，会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

过了一年多，恰逢军队屡次出征，浑邪王等人投降，县官费用大增，仓库空虚。

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

次年，贫民大规模迁徙，全都仰赖县官供给，无力周济完毕。

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

卜式拿出二十万钱献给河南郡守，用于接济移民。

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

河南郡将富人助贫名单上报，天子看到卜式的名字，认出他来，说：「这就是当年主动要捐出家财一半助边的人。」于是赏赐他外繇四百人。

式又尽复予县官。

卜式又将这些全部交还县官。

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

此时富豪们都争相隐匿财产，唯独卜式最积极地想要捐助国用。

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

天子于是认为卜式是真正的长者，故尊显他以此风化百姓。

初，式不愿为郎。

起初，卜式不愿担任郎官。

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屩而牧羊。岁馀，羊肥息。

皇上说：「我在上林苑中有羊，想让你去放牧。」式于是拜为郎官，穿布衣草鞋去牧羊。过了一年多，羊肥健繁殖旺盛。

上过见其羊，善之。

皇上经过见到他的羊，觉得很好。

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为奇，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

式说：「不只是牧羊如此，治理百姓也是同样道理。按时起居作息；劣质的就立即淘汰，不让它败坏整群。」皇上认为卜式奇特，任命他为缑氏令试用，缑氏百姓感到便利。

迁为成皋令，将漕最。

后迁为成皋令，漕运成绩最优。

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

皇上认为卜式朴实忠诚，任命他为齐王太傅。

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

而孔仅因主持天下铸造器物，三年内被任命为大农，列入九卿之列。

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管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

桑弘羊出任大农丞，管理各项财务账目，并逐步设置均输以流通货物。

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开始允许官吏通过缴纳粮食来补充官职，郎官可补至六百石秩级。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年，赦免因盗铸金钱罪判处死刑的官吏百姓，死者达数十万人。

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

其中未被发觉而相互残杀者，不可胜数。

赦自出者百馀万人。

被赦自首者达百余万人。

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

然而不能自首者超过一半，天下大体上几乎人人都在铸造金钱。

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吏）［利］者。

违犯者众多，官吏无法全部诛治，于是派博士褚大、徐偃等人分组巡行各郡国，检举兼并之徒及对政府有利的郡守、国相。

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

御史大夫张汤正当权势隆盛，减宣、杜周等人出任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人以严酷峻急出任九卿，而专项纠察的夏兰之流也开始出现。

而大农颜异诛。

大农令颜异被诛杀。

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

起初，颜异曾任济南亭长，以廉洁正直逐步升迁至九卿。

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

皇上与张汤制造白鹿皮币后，问颜异的意见。

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

颜异说：「如今王侯朝贺用苍璧，价值数千钱，而其皮制底垫反而要值四十万，本末轻重相差太悬殊了。」天子不悦。

张汤又与异有却，及有人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

张汤又与颜异有嫌隙，恰有人告发颜异议论别的事情，案子交给张汤查处。

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

颜异与客人谈话，客人说起刚颁布的法令有不便之处，颜异没有作声，只是微微翻了翻嘴唇。

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以此）［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张汤上奏认定颜异身为九卿，见法令有不便之处，不入朝进言，而是在心中腹诽，判处死刑。从此以后，有了「腹诽之法」，而公卿大夫多谄媚奉承以求自保了。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杨可）告缗钱纵矣。

天子既已颁布算缗令并尊显卜式，但百姓始终没有人主动分出财产资助县官，于是杨可告缗之令大规模推行开来。

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

各郡国私铸钱币的情形严重，钱多而质轻，于是公卿请令在京师铸造钟官赤侧钱，规定一当五，凡赋税官用非赤侧钱不得流通。

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

白金钱逐渐贬值，百姓不再视为宝贵使用，县官以法令禁止，也无济于事。

岁馀，白金终废不行。

过了一年多，白金钱终于废止不再流通。

是岁也，张汤死而民不思。

这一年，张汤死了，百姓没有人思念他。

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

此后两年，赤侧钱贬值，百姓以巧法使用，不便，于是又废止。

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

此后全面禁止各郡国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造。

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

钱既已铸造充足，命令天下非三官所铸之钱一律不得流通，各郡国以前所铸的钱全部废销，将铜料输送至三官。

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民间私铸的钱越来越少，因为计算费用后得不偿失，只有真正精于此道的大奸人才偷偷铸造。

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

卜式出任齐相，而杨可告缗令遍行天下，中等以上家产的人大多遭到告发。

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馀顷，宅亦如之。

杜周负责审治，被审案件很少有翻案的。于是分派御史、廷尉正监分组前往，就地查处各郡国的缗钱，所得百姓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计，大县得田数百顷，小县也有百余顷，宅第同样如此。

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

于是中等以上家产的商人大多破败，百姓贪图吃好穿好，不从事积累产业，而县官凭借盐铁、算缗钱的收益，财用越来越充裕了。

益广关，置左右辅。

扩大关中的范围，设置左右辅。

初，大农管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

起初，大农主管盐铁官的布帛很多，设置水衡，想以此主管盐铁；

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

到杨可告缗后，上林苑财物众多，于是令水衡主管上林苑。

上林既充满，益广。

上林苑既已充满，又进一步扩大。

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

当时南越想要与汉朝用水军交战争夺，于是大规模修建昆明池，四周环列楼观。

治楼船，高十馀丈，旗帜加其上，甚壮。

建造楼船，高达十余丈，旗帜飘扬其上，极为壮观。

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

于是天子受此感发，又建造柏梁台，高达数十丈。

宫室之修，由此日丽。

宫室的修建，由此日益华丽。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

于是将缗钱分配给各官署，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自设置农官，往往就各郡县中将没收的田地拨给这些农官耕种。

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

没收的奴婢，则分配到各苑中饲养狗马禽兽，以及供给各官署使用。

诸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各官署越来越杂乱，设置繁多，徒役奴婢众多，而从黄河漕运约达四百万石，加上官府自行籴购才勉强够用。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鬬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徵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所忠进言：「世家子弟和富人有的斗鸡走狗、田猎博戏，扰乱普通百姓。」于是追究各违令者，相互牵连数千人，称为「株送徒」。缴纳财物者得以补任郎官，郎官的选拔标准由此衰落。

是时山东被河灾，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

当时山东遭受黄河水灾，加上数年歉收，有人甚至相互啖食，受灾范围达方圆一二千里。

天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闲，欲留，留处。」遣使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振之。

天子怜悯之，下诏说：「江南采用火耕水耨的方式耕作，令饥民得以前往江淮之间就食，若愿意留居，可留在那里。」派遣使者络绎不绝于道，护送饥民，并从巴蜀调运粮食以赈济他们。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

次年，天子开始巡行各郡国。

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杀。

向东渡过黄河，河东郡守没料到天子驾临，慌乱中无法应对，自杀。

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

继续西行越过陇山，陇西郡守因筹备天子行幸而过度劳顿而死，天子随从官员因此无粮可食，陇西郡守自杀。于是皇上向北出萧关，率数万骑兵，在新秦中游猎，以检阅边防军队后返回。

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

新秦中有的地方千里之内连一座亭障哨所都没有，于是诛杀北地太守以下官员，允许百姓在边县畜牧，官府借出母马，三年后归还，并以十分之一的幼马作为利息，用以抵消告缗，用来充实新秦中。

既得宝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

既已得到宝鼎，立后土、太一祠庙，公卿议论封禅之事，天下各郡国提前修治道路、桥梁，修缮旧宫，以及在驰道所经过的县份，各县置办官用储备，设备供应物品，翘首以待天子驾临。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

次年，南越反叛，西羌侵扰边境，成为祸患。

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卒二十馀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

于是天子因山东不能自给，赦免天下囚犯，借助南方的楼船士卒二十余万人攻击南越，发兵数万从三河以西骑兵出击西羌，又发兵数万渡河修筑令居城。

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

初置张掖郡、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各地开设田官，调发戍卒六十万人戍守屯田。

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馀里，皆仰给大农。

中原内地修缮道路输送军粮，远者三千里，近者千余里，全部仰赖大农供给。

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

边防兵力不足，于是打开武库与工官储备的兵器以供应。

车骑马乏绝，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牸马，岁课息。

车骑马匹严重匮乏，县官钱少，购马困难，于是颁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的官吏，按等差向天下各亭提供母马，每亭畜养母马，每年课征其繁殖所得。

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馀辄助县官之用。

齐相卜式上书说：「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叛，臣愿与儿子及齐国精习水战的人前往以死报国。」天子下诏说：「卜式虽然亲自耕田牧羊，不以此为获利手段，有多余则随时资助县官之用。

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

如今天下不幸有急难，而式奋然愿意父子以死效命，虽然还没有上战场，可以说是义气发于内心。

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

赐爵关内侯，黄金六十斤，田地十顷。」

布告天下，天下莫应。

布告天下，天下无人响应。

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

列侯多达百余人，却没有一人请求随军击羌、越。

至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馀人。

到酎祭时，少府检验各侯所献黄金，列侯因所献酎金成色分量不足而失去侯爵者多达百余人。

乃拜式为御史大夫。

于是任命卜式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

卜式既已在位，见各郡国多不满意县官主持的盐铁事务，铁器质量低劣，价格昂贵，有时还强迫百姓买卖。而商船须征收船算税，愿意经商的人越来越少，物价越来越高，于是经由孔仅反映了船算之事。

上由是不悦卜式。

皇上因此不满意卜式。

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

汉朝连续用兵三年，诛灭西羌，平定南越，从番禺以西到蜀南地区设置初郡十七个，暂且按其旧有习俗治理，不征赋税。

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

南阳、汉中以往的郡，各自按地理远近向新初郡供给官吏士卒的奉食、货物，以及驿传车马被具。

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闲岁万馀人，费皆仰给大农。

而新初郡时常发生小规模反叛，杀害官吏，汉朝发南方官吏士卒前往诛讨，隔年就要数万人，费用全都仰赖大农供给。

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

大农以均输调配盐铁，辅助赋税收入，所以能够供应得上。

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

然而兵所过县，只是尽力按计算供给、不让物资匮乏而已，不敢说擅自征收赋税了。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

次年，即元封元年，卜式被降秩为太子太傅。

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管天下盐铁。

桑弘羊出任治粟都尉，兼掌大农，全面接替孔仅主管天下盐铁。

弘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

弘羊认为各官署各自在市场上采购，相互争购，导致物价腾涌，而天下所输赋税有时连运费都不够抵偿，于是请求设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区主管各郡国，在各地往往县设置均输、盐铁官，令边远地方各将物价高时商贾转贩的货物折算为赋税，互相调拨输送。

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

在京城设置平准官，统一接收天下输送来的物资。

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

召集工匠官员制造车辆及各种器具，全部仰给大农供应。

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

大农所属各官署将天下货物全部笼络，价贵时卖出，价贱时买入。

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

如此，富商大贾无处牟取厚利，则转而回归农本，而万物就不会腾踊涨价。

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

所以通过压抑天下物价，此制度命名为「平准」。

天子以为然，许之。

天子认为可行，批准实施。

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

于是天子向北到朔方，向东到泰山，巡视海上，并沿北边归来。

所过赏赐，用帛百馀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所过之处赏赐，用布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全部取给于大农。

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

弘羊又请求允许官吏通过缴纳粮食来补充官职，以及罪人可以缴纳粮食赎罪。

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缗。

令百姓能够向甘泉仓输粟，各有不同的等差奖励，可以终身免除徭役，不被告缗。

他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

其他各郡则各自向急需粮食的地方输送，各地农官也各自征粟运来，山东漕运每年增加六百万石。一年之内，太仓、甘泉仓全部装满。

边馀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

边地余粮及各物通过均输调配布帛五百万匹。

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

百姓并未增加赋税而天下财用充裕。

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

于是弘羊被赐爵左庶长，黄金二百斤。

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

这一年出现小旱，皇上命官府求雨，卜式进言说：「县官只应以租税所收之粮和布帛为用而已，如今弘羊命官吏坐在市场摆设店铺，贩卖货物求取利润。

亨弘羊，天乃雨。」

把弘羊烹了，老天才会下雨。」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

太史公说：农业、手工业、商业交易的渠道畅通，龟贝金钱刀布等货币就兴起了。

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

这些由来已久，从高辛氏以前就早已有之，无从记载了。所以《尚书》记道唐虞之际的情形，《诗经》叙述殷周的时代，安宁时期则发扬庠序教化，以农业为本、抑制末业，用礼义防止对私利的过分追求；

事变多故而亦反是。

而事变多端之时，也往往与此相反。

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

因此物盛则必衰，时至极则必转，质朴与文饰交替，这是始终循环变化的规律。

禹贡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

禹贡划定九州，各按其土地所宜、人口多少来确定贡赋职分。

汤武承獘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

汤武承接前朝弊败加以变革，使百姓不至疲倦，各自兢兢业业地治理，却也逐渐衰落。

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

齐桓公用管仲之谋，掌握轻重调剂之权，经营山海之业，以此号令诸侯，用区区一个齐国显赫地成就霸名。

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强君。

魏国用李克，充分开发土地之力，成为强国。

自是以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

此后天下争于战国，重视诈力而轻视仁义，先求富有而后讲推让。

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

所以庶人中富者或积累巨万，而贫者或连糟糠都吃不饱；

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

强国或兼并小国使诸侯称臣，而弱国或绝祀灭世。

以至于秦，卒并海内。

直至秦朝，终于兼并天下。

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

虞夏的货币，金分三品，有黄、有白、有赤；

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

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

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三）［二］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

到秦朝，统一天下货币为两等，黄金以溢为单位，为上币；

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

铜钱标识为「半两」，重量与钱文相符，为下币。

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

而珠玉、龟贝、银锡之类作为器饰宝物收藏，不作货币使用。

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

然而各物随时势而轻重无常。

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馕，女子纺绩不足衣服。

于是对外攘斥夷狄，对内兴办功业，天下士人拼力耕种仍粮食不够，女子纺织仍衣服不足。

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

古代曾竭尽天下财资以奉上，犹自以为不足。

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并无其他特别原因，不过是事势相激、形势使然，何足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