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18 卷

神仙十八

其 一

柳归舜

吴兴柳归舜,隋开皇二十年,自江南抵巴陵,大风吹至君山下,因维舟登岸。

吴兴人柳归舜,在隋文帝开皇二十年从江南前往巴陵,途中遇上大风,船被吹到君山脚下,于是系船登岸。

寻小径,不觉行四五里,兴酣。

逾越磎涧。

不由径路。

他沿着小路行走,不知不觉走了四五里,游兴正浓,便跨过溪涧,不再沿路而行。

忽道傍有一大石。

表里洞彻。

圆而砥平,周匝六七亩。

忽然看见路旁有一块大石,内外通透,呈圆形而且平坦如磨刀石,四周约有六七亩。

其外尽生翠竹。

圆大如盎。

高百余尺。

叶曳白云,森罗映天。

石外全都生长着翠竹,竹身粗得像大盆,高一百多尺,竹叶上拂白云,密密层层,遮映天空。

清风徐吹。

戞为丝竹音。

石中央又生一树。

清风缓缓吹来,竹林相互摩擦,发出管弦乐一般的声音。

高百尺。

条干偃阴为五色,翠叶如盘。

花径尺余。

色深碧。

蘂深红。

异香成烟,著物霏霏。

大石中央又长着一棵树,高一百尺,枝干横斜,树荫呈现五种颜色;碧绿的叶子大如盘子,花朵直径一尺多,颜色深碧,花蕊深红。

有鹦鹉数千,丹嘴翠衣,尾长二三尺,翱翔其间。

奇异的香气凝成烟雾,沾到物体上还轻轻飘散。

相呼姓字,音旨清越,有名武游郎者,有名阿苏儿者,有名武仙郎者,有名自在先生者。

树上有几千只鹦鹉,红嘴翠羽,尾巴长二三尺,在树间飞翔,彼此呼喊姓名,声音清亮悠扬。

有名踏莲露者,有名凤花台者,有名戴蝉儿者,有名多花子者。

有的叫武游郎,有的叫阿苏儿,有的叫武仙郎,有的叫自在先生,有的叫踏莲露,有的叫凤花台,有的叫戴蝉儿,有的叫多花子。

或有唱歌者曰。

其中有只鹦鹉唱道:"我这支曲子,是汉武帝的钩弋夫人常唱的。

吾此曲是汉武钩弋夫人常所唱。

歌词是:戴蝉儿,请你清清楚楚地替我向君王传话。

词曰:『戴蝉儿,分明传与君王语。

我在建章殿里还不能回去,只见红帘金灯之间一双凤凰起舞。"

建章殿里未得归,朱箔金缸双凤舞。』」

名阿苏儿者曰:「我忆阿娇深宫下泪,唱曰。

那只名叫阿苏儿的鹦鹉说:"我还记得阿娇在深宫中流泪,唱道:从前请司马相如替我写了《长门赋》,白白花费百金,君王终究不肯回顾。"

昔请司马相如为作《长门赋》,徒使费百金,君王终不顾。

又有一只背诵司马相如《大人赋》的鹦鹉说:"我当初学习这篇赋时,曾被赵昭仪拔下七宝钗横着抽打,那痛楚至今没有消失。

又有诵司马相如大人赋者曰:「吾初学赋时,为赵昭仪抽七宝钗横鞭,余痛不彻,今日诵得,还是终身一艺。」

如今虽然能够背诵,也不过是终身掌握了这一门技艺。"

名武游郎者言:「余昔见汉武帝。

名叫武游郎的鹦鹉说:"我从前见过汉武帝。

乘郁金檝。

他乘着以郁金香木为桨的船,泛舟积翠池,亲自吹奏紫玉笛,音韵清朗流畅。

泛积翠池,自吹紫玉笛,音韵朗畅。

帝意欢适,李夫人歌以随,歌曰:『顾鄙贱,奉恩私。

武帝心情欢悦舒适,李夫人便随着笛声歌唱,歌词是:念我身份鄙微低贱,却承蒙君王私下宠爱。

愿吾君,万岁期。』」

愿我的君王,寿命绵延万岁。"

又名武仙郎者问归舜曰:「君何姓氏行第。

又有那只名叫武仙郎的鹦鹉问柳归舜:"您姓什么,在兄弟中排行第几?"

归舜曰:「姓柳,第十二。」

柳归舜说:"姓柳,排行十二。"

曰。

武仙郎问:"柳十二是从哪里来的?"

柳十二自何许来。

归舜曰:「吾将至巴陵,遭风泊舟,兴酣至此耳。」

柳归舜说:"我要到巴陵去,遇到大风,只好停船,乘着游兴走到了这里。"

武仙郎曰:「柳十二官,偶因遭风,得臻异境,此所谓因病致妍耳。

武仙郎说:"柳十二官人偶然遇到大风,反而能够来到这处奇异的境界,这就是所谓因祸得福了。

然下官禽鸟,不能致力生人,为足下转达桂家三十娘子。」

不过下官只是禽鸟,不能尽力款待凡人,愿意替您转告桂家三十娘子。"

因遥呼曰:「阿春,此间有客。」

于是它远远呼喊道:"阿春,这里有客人。"

即有紫云数片,自西南飞来。

随即有几片紫云从西南方飞来,离地一丈多。

去地丈余。

云气渐渐消散,便显出珍珠装饰的楼阁、翠色的帷幕、层叠的栏杆和凌空的屋柱,环绕在大石边缘。

云气渐散,遂见珠楼翠幕,重槛飞楹,周匝石际。

一个青衣侍女从门中出来,年纪才十三四岁,身上佩戴着珠玉翠饰,容貌十分美丽。

一青衣自户出,年始十三四,身衣珠翠,颜甚姝美,谓归舜曰:「三十娘子使阿春传语郎君,贫居僻远,劳此检校,不知朝来食否。

她对柳归舜说:"三十娘子让阿春向郎君传话:寒舍地处偏远,有劳您前来探访,不知道您早晨吃过饭没有?

请垂略坐,以具蔬馔。

请屈尊稍坐片刻,让我们备办一些粗淡饭菜。"

即有捧水精床出者。

随即有人抬出一张水晶床。

归舜再让而坐。

柳归舜再三谦让,然后坐下。

阿春因教凤花台鸟何不看客。

阿春于是训斥名叫凤花台的鹦鹉:"为什么不过来看看客人?

三十娘子以黄郎不在,不敢接对郎君。

三十娘子因为黄郎不在家,不敢亲自出来接待郎君。

汝若等闲,似前度受捶。」

你要是再像平常一样怠慢客人,就会像上次那样挨打。"

有一鹦鹉即飞至曰:「吾乃凤花台也。

一只鹦鹉立刻飞来,说:"我就是凤花台。

近有一篇,君能听乎。

最近作了一首诗,您愿意听吗?"

归舜曰:「平生所好,实契所愿。」

柳归舜说:"这是我平生的爱好,实在正合我的心愿。"

凤花台乃曰:「吾昨过蓬莱玉楼,因有一章诗曰:露接朝阳生,海波翻水晶。

凤花台便吟道:"露水迎着朝阳生成,海上波涛翻涌如水晶。

玉楼瞰寥廓,天地相照明。

玉楼俯瞰辽阔的天地,天光水色彼此照明。

此时下栖止,投迹依旧楹。

此时我飞下栖息,把踪迹寄托在旧日的屋柱。

顾余复何忝,日侍群仙行。」

回想自己又有什么惭愧,能够每天陪侍在群仙之中。"

归舜曰:「丽则丽矣,足下师乃谁人。

柳归舜说:"华美倒是很华美,但您的老师是谁呢?"

凤花台曰:「仆在王丹左右。

凤花台说:"我在王丹身边待了一千多年。

一千余岁。

杜兰香教给我仙家真箓,东方朔传给我秘要。

杜兰香教我真箓。

东方朔授我秘诀。

汉武帝征求太中大夫时,我便在石渠阁官署中见到扬雄、王褒等人的辞赋和颂文,这才开始懂得箴言与议论。

汉武帝求太中大夫,遂在石渠署见扬雄、王褒等赋颂,始晓箴论。

王莽之乱时,我才得以返回吴地。

王莽之乱,方得还吴。

后来我被朱然得到,他又把我转赠给陆逊,我还见过陆机、陆云兄弟写文章,这才学会联缀诗篇。

后为朱然所得,转遗陆逊,复见机、云制作,方学缀篇什。

陆机、陆云被杀以后,我就来到了这里,完全不知道近来谁是文坛宗师。"

机、云被戮,便至于此,殊不知近日谁为宗匠。」

柳归舜说:"是薛道衡和江总。"

归舜曰:「薛道衡、江总也。」

于是背诵了他们的几篇作品给它听。

因诵数篇示之。

凤花台说:"近代的作品并非不华美,只是很少有刚健的风骨。"

凤花台曰:「近代非不靡丽,殊少骨气。」

俄而阿春捧赤玉盘。

珍羞万品。

不久,阿春捧来赤玉盘,盘中有数不清的珍美食物,柳归舜没有一样认得,只觉得甘美的香气扑鼻而来。

目所不识,甘香裂鼻。

吃喝完毕,忽然有两个道士从空中飞落。

饮食讫,忽有二道士自空飞下,顾见归舜曰。

他们回头看见柳归舜,说:"实在难得,你竟同鹦鹉相对交谈。

大难得。

你不是柳十二吗?

与鹦鹉相对。

君非柳十二乎。

君船以风便,索君甚急,何不促回。

你的船已经遇上顺风,船上的人正在急切地寻找你,为什么不赶快回去?"

因投一尺绮曰:「以此掩眼,即去矣。」

于是丢给他一尺长的绮罗,说:"用它蒙住眼睛,马上就可以离开。"

归舜从之,忽如身飞,却坠巴陵,达舟所。

柳归舜照他们的话做了,顿时好像身体腾空飞起,随后落回巴陵,到了停船的地方。

舟人欲发,问之,失归舜已三日矣。

船夫正要开船,询问之后才知道,柳归舜已经失踪三天了。

后却至此,泊舟寻访,不复再见也。(出《续玄怪录》)

后来柳归舜又来到这里,停船上岸寻访,却再也没有见到那处仙境。

其 二

元藏几

处士元藏几。

处士元藏几自称是北魏清河孝王的孙子。

自言后魏清河孝王之孙也。

隋炀帝时,他担任奉信郎。

隋炀帝时,官任奉信郎。

大业九年,他出任渡海使团的判官。

大业九年,为过海使判官。

不久,风浪毁坏了船只,黑雾从四面合拢,同船渡海的人全都没能幸免,只有元藏几被一块破木板托住。

无何,风浪坏船,黑雾四合,同济者皆不免,而藏几独为破木所载,殆经半月,忽达于洲岛间。

大约过了半个月,他忽然漂到一片洲岛之间。

岛上的人问他从哪里来,他头脑昏乱,还是把事情经过全都说了。

洲人问其从来,则瞀然具以事告。

岛民说:"这里是沧洲,距离中原已经有几万里。"

洲人曰:「此沧洲,去中国已数万里。」

于是拿出菖蒲花和桃花酿成的酒给他喝,他喝后顿觉精神清爽。

乃出菖蒲花桃花酒饮之,而神气清爽。

这座洲岛方圆千里,花草树木常像二月时那样繁茂,土地适宜种植五谷,岛上的人大多长生不死。

其洲方千里,花木常如二月,地土宜五谷,人多不死。

这里出产凤凰、孔雀、灵牛、神马之类的异兽;还生长一种分蒂瓜,长二尺,颜色像桑葚,每株结两颗瓜,各有一个瓜蒂;又有碧枣、丹栗,都大得像梨。

出凤凰、孔雀、灵牛、神马之属;更产分蒂瓜,长二尺,其色如椹。

岛民大多穿着宽袖长衣,头戴远游冠。

二颗二蒂;有碧枣丹栗,皆大如梨。

与他们谈起中原的事情,他们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亲眼看见一般。

其洲人多衣缝掖衣,戴远游冠,与之话中国事,则历历如在目前。

他们居住的有的是金阙银台,有的是玉楼紫阁,平日演奏《箫韶》仙乐,饮用香露酿成的美酒。

所居或金阙银台,玉楼紫阁,奏箫韶之乐,饮香露之醑。

洲上有一座久视山,山下涌出一眼澄水泉。

洲上有久视之山,山下出澄水泉,其泉阔一百步,亦谓之流渠,虽投之金石,终不沉没,故洲人以瓦铁为船舫。

泉面宽一百步,又称流渠,即使把金属和石头投入其中,也始终不会沉没,所以岛民用陶瓦和铁制造船只。

更有金池,方十数里,水石泥沙,皆如金色。

另有一座金池,方圆十几里,其中的水、石头、泥土和沙子,全都呈金色。

池中有四条腿的鱼。

其中有四足鱼,今刑部卢员外寻云:「金义岭有池如盆,其中有鱼皆四足。」

如今刑部员外郎卢寻说:"金义岭有一座池,形状像盆,池里的鱼全都长着四条腿。"

岛上又有金莲花。

又有金莲花,洲人研之如泥,以间彩绘,光辉焕烂,与真无异,但不能拒火而已。

岛民把它研磨成泥,夹杂在颜料中作画,画面光彩灿烂,与真正的金色毫无差别,只是经受不住火烧。

还有一种金茎花,形状像蝴蝶,每当微风吹来,就摇摆得如同飞舞一般。

更有金茎花,如蝶,每微风至,则摇荡如飞,妇人竞采之以为首饰,且有语曰:「不戴金茎花,不得在仙家。」

妇女们争相采摘它做头饰,而且当地有句话说:"不戴金茎花,就不配住在神仙家。"

岛民还用强木造船,在船上装饰许多珍珠宝玉,乘船出游嬉戏。

更以强木造船,其上多饰珠玉,以为游戏。

强木就是不会下沉的木头,一尺见方的一块便重达八百斤,即使在上面拴上巨石使它下坠,也始终不会沉没。

强木,不沉木也。

元藏几停留了很久以后,忽然思念起中原。

方一尺,重八百斤,巨石缒之,终不没。

岛民便制造了一艘凌风快船送他回去。

藏几淹留既久,忽念中国,洲人遂制凌风舸以送焉。

船破水前进,快得像箭一样,不到十天便抵达东莱。

激水如箭,不旬即达于东莱。

元藏几询问当时的朝代,才知道已经是大唐;再问年号,得知是贞元年间。

问其国,乃皇唐也;询其年号,即贞元也。

他回乡探访,只见故乡已经荒芜;寻找自己的子孙,留下的也只是关系疏远的族人。

访其乡里,榛芜也;追其子孙。

从隋朝大业元年到唐朝贞元末年,已经过去二百年了。

疎属也。

元藏几带着两只鸟,形貌很像黄鹂。

有隋大业元年至贞元年末,已二百年矣。

每当它们在空中飞翔时,元藏几一呼唤便会飞来。

有二鸟,大类黄鹂,每翔翥空中,藏几呼之即至,或令啣珠,或令受人语。

他有时命令它们衔取珍珠,有时让它们听取并传达人说的话,因此称它们为转言鸟,是从沧洲带来的。

乃谓之转言鸟,出沧州也。

元藏几擅长作诗,喜爱饮酒,混迹世俗而不拘礼法。

藏几工诗好酒,混俗无拘检,十数年间,遍游江表,人莫之知。

十几年间,他游遍江南,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而赵归真常与藏几弟子九华道士叶通微相遇,求得其实,归真以藏几之异备奏上。

赵归真曾遇见元藏几的弟子、九华山道士叶通微,询问并得知了他的真实情况。

上令谒者赍手诏急征。

赵归真便把元藏几的奇异经历详尽奏报皇帝。

及至中路,忽然亡去。

皇帝命谒者携带亲笔诏书,火速征召元藏几。

谒者惶恐,即上疏具言其故,上览疏咨嗟曰:「朕不如明皇帝,以降异人。」

走到半路,元藏几却忽然逃走了。

谒者十分惶恐,立即上疏详细说明缘故。

皇帝看完奏疏,叹息道:"朕不如唐玄宗,不能使异人应召而来。"

后有人见藏几泛小舟于海上。

后来有人看见元藏几乘着小船漂游在海上。

至今江表道流,大传其事焉。(出《杜阳编》)

直到如今,江南的道士们仍在广泛传说他的事迹。

其 三

文广通

文广通者,辰溪县滕村人也。

文广通是辰溪县滕村人。

县属辰州。

溯州一百里。

辰溪县隶属辰州,从州城逆水而上走一百里,北岸边便是滕村,文广通就住在那里。

北岸次有滕村,广通居焉。

这个地方原是汉代辰陵县。

本汉辰陵县。

《武陵记》云:广通以宋元嘉二十六年,见有野猪食其稼,因举弩射中之。

据《武陵记》记载,南朝宋元嘉二十六年,文广通看见一头野猪啃食自己的庄稼,便举起弩射中了它。

流血而走。

野猪流着血逃走,他循着血迹追踪,越过十多里地,进入一个洞穴。

寻血踪。

越十余里。

入一穴中。

走了约三百步,眼前忽然开阔明亮起来,只见几百户人家居住在那里,没有人能弄清这些人的来历。

行三百许步,豁然明晓,忽见数百家居止,莫测其由来,视所射猪,已归村人圈中。

他再看自己射伤的那头猪,已经回到村民的猪圈中。

俄有一叟出门云。

不一会儿,一位老人走出门来,说:"你不就是射伤我家猪的人吗?"

汝非射吾猪者乎。

文广通说:"是猪来侵犯我,不是我侵犯猪。"

文曰:「猪来犯仆,非仆犯猪。」

翁曰:「牵牛蹊人之田,信有罪矣。

老人说:"牵着牛踩踏别人的田地,确实有罪;可是把那头牛夺走的人,罪过就更重了。"

而夺之牛者,罪又重矣。」

文广通于是叩头认错。

文因稽首谢过。

老人说:"犯了错误而知道改正,也就等于没有过错。

翁云:「过而知改,是无过矣。

这头猪前世结下了因缘,理当受到这样的报应,您不必道歉。"

此猪前缘,应有其报,君无谢焉。」

老人叫文广通来到厅堂上。

翁呼文通至厅上,见十数书生,皆冠章甫之冠,服缝掖之衣,有博士,独一榻面南谈《老子》。

文广通看见十几个书生,全都戴着章甫冠,穿着宽袖长衣。

又见西斋有十人相对,弹一弦琴,而五声自韵。

其中有一位博士,独自坐在一张朝南的榻上讲论《老子》。

有童子酌酒,呼令设客。

他又看见西边的书斋中有十个人相对而坐,弹奏独弦琴,一根弦却能自然和谐地奏出五音。

文饮半酣,四体怡然,因尔辞退。

有童子在斟酒,老人便吩咐童子摆设酒食款待客人。

观其墟陌人事,不异外间,觉其清虚独远,自是胜地,徘徊欲住。

文广通喝到半醉,四肢舒畅安适,随后便起身告辞。

翁乃遣小儿送之,令坚关门,勿复令外人来也。

他看这里的村落道路和人情世事,与外界没有什么不同,却觉得此地清静虚寂,远离尘俗,自然是一处胜境,便流连徘徊,想要留下来。

文与小儿行,问其始末,答曰:「彼诸贤避夏桀难来此,因学道得仙。

老人却让一个小童送他出去,并吩咐小童牢牢关上洞门,不要再让外人进来。

独榻座谈《老子》者,昔河上公也。

文广通和小童一同走着,询问这里的来历。

仆汉时山阳王辅嗣。

小童回答说:"这里的各位贤人当年为躲避夏桀之乱来到此地,后来因学习道术而成了仙。

至此请问老子滞义。

独自坐在榻上讲论《老子》的,便是从前的河上公。

仆自扫门已来,于兹十纪,始蒙召进,得预门人,犹未深受要诀,只令守门。」

我是汉代山阳人王辅嗣,来到这里请教《老子》中难以通晓的义理。

至洞口,分别慇懃,自言相见未期。

自从我在这里负责洒扫守门,到如今已有一百二十年,才蒙召进入门内,得以列入弟子之中。

文通自所入处,见所用弩皆已朽断。

我仍未深入领受修道的要诀,只被派来看守洞门。"

初谓少顷。

到了洞口,小童殷勤地与文广通告别,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相见。

已十二年矣。

文广通从原来进去的地方出来,发现自己使用的弩已经腐朽断裂。

文通家已成丧讫,闻其归,乃举村惊疑。

他原以为只过了片刻,外界其实已经过去十二年。

明日,与村人寻其穴口,唯见巨石塞之,烧凿不可为攻焉。(出《神仙感遇传》)

他家里早已办完了他的丧事,听说他回来,整个村子的人都既震惊又疑惑。

第二天,文广通和村民去寻找那处洞口,只看见一块巨石把它堵住了,无论用火烧还是用凿子凿,都无法破开。

其 四

杨伯丑

杨伯丑,冯翊武乡人。

好读《易》,隐于华山。

杨伯丑是冯翊郡武乡人,喜爱研读《周易》,隐居在华山。

隋开皇初,文帝搜访逸隐,闻其有道,征至京师。

隋文帝开皇初年,文帝搜寻访求隐逸之士,听说杨伯丑是位有道之人,便把他征召到京城。

见公卿不为礼,人无贵贱,皆汝之,人不能测。

帝赐衣。

杨伯丑见到公卿也不行礼,无论对方尊贵还是卑贱,一律用"你"来称呼,别人都无法揣测他。

着至朝堂。

舍之而去。

皇帝赐给他衣服,他穿着来到朝堂,又把衣服脱下丢在那里,径自离去。

常被发徉狂,游行市里,形体垢秽,未尝栉沐。

亦开肆卖卜,卦无不中。

杨伯丑经常披散头发,假装癫狂,在市井里游荡,身体肮脏,从来不梳头洗澡。

有人失马,诣伯丑卜之,伯丑方为太子所召,在途遇之,立为作卦,曰:「可于西市东壁南第三店。

他也曾开设店铺替人占卜,所占的卦没有不应验的。

为我买鱼作鲙。

有个人丢了马,前来请杨伯丑占卜。

如其言,诣所指店中,果有人牵所失马而至,遂擒之。

当时杨伯丑正受到太子召见,在路上遇见这个人,当即替他起了一卦,说:"你可以到西市东墙以南第三家店铺,替我买条鱼做鱼片。"

何妥尝与论《易》,闻妥之言,笑曰:「何用郑玄、王弼之言乎。

那人按照他的话,来到所指的店中,果然有人牵着他丢失的马来到那里,于是便把偷马人抓住了。

于是别理辨答,思理玄妙,大异先儒之旨。

何妥曾经和杨伯丑谈论《周易》。

论者谓其有玄机,因问其所学,曰:「太华之下,金天洞中,我曾受羲皇所教之《易》。

杨伯丑听了何妥的见解,笑着说:"哪里用得着郑玄、王弼的说法呢?"

与大道玄同。

于是另立义理加以辨析解答,思路和义理幽深精妙,与前代儒者的主旨大不相同。

理穷众妙。

议论的人认为他掌握了深奥的天机,便询问他的学问从哪里得来。

岂可与世儒常谈,而测神仙之旨乎。

他说:"在太华山下的金天洞中,我曾经领受伏羲传授的《周易》。

数年复归华山上,后世世有人见之。(出《仙传拾遗》)

其中的道理与大道玄妙相通,穷尽了世间一切奥妙,哪里能用世俗儒生的寻常言论来测度神仙的意旨呢?"

几年后,他又回到华山。

后世代代都有人见到他。

其 五

刘法师

唐贞观中,华阴云台观有刘法师者。

炼气绝粒。

唐太宗贞观年间,华阴云台观有一位刘法师,修炼服气之术并断绝谷食,将近二十年。

迨二十年。

每三元设斋,则见一人,衣缝掖。

每逢上元、中元、下元举行斋会时,总会有一个人前来。

面黧瘦。

来居末坐,斋毕而去。

如此者十余年。

他穿着宽袖长衣,脸色黑黄,面容瘦削,来到后坐在最末的座位上,斋会结束便离开。

而衣服颜色不改。

这样过了十多年,他的衣服和面容始终没有改变。

法师异而问之,对曰:「余姓张,名公弼。

刘法师觉得奇怪,便询问他的来历。

住莲花峰东隅。

那人回答说:"我姓张,名叫公弼,住在莲花峰东边一角。"

法师意此处无人之境。

请同徃。

刘法师心想那是个没有人烟的地方,便请求和他一同前往。

公弼怡然许之曰:「此中甚乐,师能便住,亦当无闷。」

法师遂随公弼行。

张公弼欣然答应,说:"那里非常快乐,法师如果能够就此住下,也一定不会感到寂寞。"

三二十里,扳萝攀葛,才有鸟径。

刘法师于是跟随张公弼前行。

其崖谷崄绝。

走了二三十里,一路攀藤附葛,勉强只有鸟儿能走的小径。

虽猿狖不能过也。

而公弼履之若夷途。

当地山崖沟谷极其险峻,即使猿猴也无法通过,张公弼走在上面却像走平路一样。

法师从行,亦无难。

刘法师跟在他后面,也不觉得困难。

遂至一石壁,削成,高直千余仞,下临无底之谷。

两人终于来到一面石壁前。

一径阔数寸,法师与公弼,侧足而立。

石壁如刀削而成,高达一千多仞,下面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公弼乃以指扣石壁,中有人问曰:「为谁。

小路只有几寸宽,刘法师和张公弼侧着脚站在上面。

对曰:「某。」

张公弼用手指敲击石壁,里面有人问道:"是谁?"

遂划然开一门,门中有天地日月。

张公弼回答:"是我。"

公弼将入,法师随公弼亦入。

石壁随即轰然打开一扇门,门里面另有天地和日月。

其人乃怒谓公弼曰:「何故引外人来。

张公弼正要进去,刘法师便跟随他一同入内。

其人因阖门,则又成石壁矣。

里面那个人生气地对张公弼说:"为什么把外人带来?"

公弼曰:「此非他人,乃云台刘法师也,与余久故,故请此来。

说罢便关上门户,那里又变成了石壁。

何见拒之深也。

张公弼说:"这不是别人,正是云台观的刘法师,与我是相交已久的旧友,所以请他到这里来。

又开门,纳公弼及法师。

为什么如此坚决地拒绝他呢?"

公弼曰:「法师此来甚饥,君可丰食遣之。」

那人这才再次开门,让张公弼和刘法师进入。

其人遂问法师便住否。

张公弼说:"法师来到这里,已经十分饥饿,你应当让他饱餐一顿,再送他回去。"

法师请以后期。

那人便问刘法师是否愿意就此住下,刘法师请求以后另约日期再来。

其人遂取一盂水,以肘后青囊中刀圭粉和之以饮法师,其味甚甘香,饮毕而饥渴之想顿除矣。

那人于是取来一钵水,又从肘后所带的青布袋中取出一刀圭药粉,调在水中给刘法师喝。

公弼曰:「余昨云山中甚乐,君盍为戏,令法师观之。

水的味道十分甘甜芳香,喝完以后,饥饿和口渴的感觉顿时全都消失了。

其人乃以水噀东谷中,俄有苍龙白象各一,对舞,舞甚妙;威凤彩鸾各一,对歌,歌甚清。

张公弼对那人说:"我先前说过山中非常快乐,你何不表演些有趣的景象,让法师观赏?"

顷之。

那人便向东边山谷中喷了一口水。

公弼送法师廻。

不久,谷中出现一条苍龙和一头白象,相对起舞,舞姿十分美妙;又出现一只威仪非凡的凤凰和一只彩鸾,相对鸣唱,歌声极其清越。

师却顾,唯见青崖丹壑,向之歌舞。

过了一会儿,张公弼送刘法师返回。

一无所覩矣。

及去观将近,公弼乃辞。

刘法师回头望去,只看见青色山崖和红色山谷,刚才歌唱起舞的龙、象、凤凰和彩鸾,全都看不见了。

法师至观,处置事毕,却寻公弼。

将要走近云台观时,张公弼便告辞离开。

则步步险阻,杳不可阶。

刘法师回到观中,把事务安排完毕,又回头去寻找张公弼。

法师痛恨前者不住,号天叫地,遂成腰疾。

可是这次走来,步步都是险阻,道路幽远,根本无从攀登。

公弼更不复至矣。(出《续玄怪录》)

刘法师深深悔恨先前没有留下,呼天抢地,竟因此患上了腰病。

此后张公弼再也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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