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宣公元年纪年
宣公元年
宣公元年。
春秋左传 · 第 7 卷
其 一
宣公元年
宣公元年。
其 二
【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经】元年春,周历正月,鲁宣公即位。
公子遂如齐逆女。
公子遂前往齐国迎接新夫人。
三月,遂以夫人妇姜至自齐。
三月,遂陪同夫人妇姜从齐国回来。
夏,季孙行父如齐。
夏,季孙行父前往齐国。
晋放其大夫胥甲父于卫。
晋国将其大夫胥甲父流放到卫国。
公会齐侯于平州。
鲁公与齐侯在平州会盟。
公子遂如齐。
公子遂再次前往齐国。
宣公即位依赖齐国支持,公子遂(东门襄仲)是操纵这次立君的权臣。妇姜为宣公夫人,以娘家国名加姓为称,此为先秦妇女命名惯例。
其 三
六月,齐人取济西田。
六月,齐国人夺取了济水以西的田地。
秋,邾子来朝。
秋,邾子来朝见鲁公。
楚子、郑人侵陈,遂侵宋。
楚子、郑国人侵犯陈国,随即又侵犯宋国。
晋赵盾帅师救陈。
晋国赵盾率军救援陈国。
宋公、陈侯、卫侯、曹伯会晋师于棐林,伐郑。
宋公、陈侯、卫侯、曹伯在棐林与晋军会合,共同讨伐郑国。
冬,晋赵穿帅师侵崇。
冬,晋国赵穿率军侵犯崇国。
晋人、宋人伐郑。
晋人、宋人伐郑。
其 四
【传】元年春,王正月,公子遂如齐逆女,尊君命也。
【传】元年春,周历正月,公子遂前往齐国迎接新夫人,是尊重君命。
三月,遂以夫人妇姜至自齐,尊夫人也。
三月,遂陪同夫人妇姜从齐国回来,是尊重夫人之礼。
《左传》阐发《春秋》书法:《经》分两次书写「逆女」与「至自齐」,传文解释其各含褒义:前者尊君命,后者尊夫人。
其 五
夏,季文子如齐,纳赂以请会。
夏,季文子前往齐国,用贿赂的方式请求齐侯与鲁公会面。
其 六
晋人讨不用命者,放胥甲父于卫,而立胥克。
晋国人惩处不服从军令的人,将胥甲父流放到卫国,立其子胥克接任。
先辛奔齐。
先辛逃奔到齐国。
其 七
会于平州,以定公位。
(鲁、齐)在平州会盟,以确定宣公的君位。
东门襄仲如齐拜成。
东门襄仲前往齐国致谢,感谢齐国促成和好。
宣公即位系东门襄仲杀嫡立庶所致,齐国承认并支持宣公,故需前往拜谢。
其 八
六月,齐人取济西之田,为立公故,以赂齐也。
六月,齐国人夺取了济水以西的田地,是因为鲁国为确立宣公君位之故,用田地贿赂了齐国。
其 九
宋人之弑昭公也,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宋,宋及晋平,宋文公受盟于晋。
宋国人弑杀昭公之后,晋国荀林父率诸侯联军讨伐宋国,宋国与晋国讲和,宋文公到晋国接受盟约。
宋昭公被弑事见《文公十六年》,宋文公(名鲍)系弑君后得立,晋国讨伐后迫使宋国受盟,以确认诸侯秩序。
其 十
又会诸侯于扈,将为鲁讨齐,皆取赂而还。郑穆公曰:「晋不足与也。」遂受盟于楚。
晋国又在扈地会合诸侯,本打算替鲁国讨伐齐国,结果诸侯都收了贿赂就各自回去了。郑穆公说:「晋国不值得依附。」于是转而到楚国接受盟约。
陈共公之卒,楚人不礼焉。陈灵公受盟于晋。
陈共公去世时,楚国人对丧礼不够恭敬,因此陈灵公转而到晋国接受盟约。
扈会(文公十七年)晋国以盟主身份会合诸侯本为讨齐,却因受贿不了了之,致使郑国离心转向楚国。
其 十一
秋,楚子侵陈,遂侵宋。
秋,楚子侵犯陈国,随即又侵犯宋国。
晋赵盾帅师救陈、宋。
晋国赵盾率军救援陈、宋两国。
会于棐林,以伐郑也。
诸侯联军在棐林会合,准备讨伐郑国。
楚蒍贾救郑,遇于北林。囚晋解扬,晋人乃还。
楚国蒍贾率军救郑,在北林与晋军相遇,俘虏了晋国的解扬,晋军于是撤退。
其 十二
晋欲求成于秦,赵穿曰:「我侵崇,秦急崇,必救之。吾以求成焉。」冬,赵穿侵崇,秦弗与成。
晋国想与秦国讲和,赵穿说:「我们去侵犯崇国,秦国担心崇国,必然出兵救援,我们就趁机求和。」冬,赵穿侵犯崇国,但秦国并不答应讲和。
崇国在今陕西西安一带,为秦国所重视。赵穿此计意在逼秦接触,但未能奏效。
其 十三
晋人伐郑,以报北林之役。
晋国人讨伐郑国,以报北林之役的失败。
于是,晋侯侈,赵宣子为政,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
此时晋灵公骄奢放纵,赵宣子(赵盾)主持朝政,屡次劝谏而不被接受,所以晋国无力与楚国争胜。
其 十五
宣公二年
宣公二年。
其 十六
【经】二年春王二月壬子,宋华元帅师及郑公子归生帅师,战于大棘,宋师败绩,获宋华元。
【经】二年春,周历二月壬子日,宋国华元率军与郑国公子归生率军在大棘交战,宋军大败,宋国华元被俘。
秦师伐晋。
秦军讨伐晋国。
夏,晋人、宋人、卫人、陈人侵郑。
夏,晋人、宋人、卫人、陈人侵犯郑国。
秋九月乙丑,晋赵盾弑其君夷皋。
秋九月乙丑日,晋国赵盾弑杀其君夷皋(晋灵公)。
冬十月乙亥,天王崩。
冬十月乙亥日,周天子驾崩。
其 十七
【传】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
【传】二年春,郑国公子归生奉楚国之命讨伐宋国。
宋华元、乐吕御之。
宋国华元、乐吕率军抵御。
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乐吕,及甲车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狂狡辂郑人,郑人入于井,倒戟而出之,获狂狡。
二月壬子日,在大棘交战,宋军大败,华元被俘,乐吕被斩,还有兵车四百六十辆、俘虏二百五十人、斩首百人的战果落入郑手。宋国大夫狂狡追击郑军,郑人逃入井中,(狂狡)倒持戈矛将其拉出,结果反被郑人俘获。
君子曰:「失礼违命,宜其为禽也。
君子评论说:「失了礼、违了命,被俘是理所当然的。
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
战事,要以昭示果敢刚毅来应对,这才叫礼——能杀敌叫'果',能做到果叫'毅'。
易之,戮也。」
违背这个道理,只有被杀的份。」
狂狡倒戟救敌出井本属义举,但因此暴露自己被擒,君子批评其失礼违命——战场上不当行此妇人之仁,所谓「戎礼」要求果敢杀敌。
其 十八
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
交战前夕,华元杀羊犒赏士兵,但他的御者羊斟没有分到。
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郑师,故败。
等到开战,羊斟说:「昨日分羊,你说了算;今日之事,我说了算。」于是径直驾车冲入郑军阵中,这才导致大败。
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于是刑孰大焉。
君子评论说:「羊斟不是人。他因私怨而使国家败亡、百姓死伤,这样的罪行有什么刑罚比得上呢!
《诗》所谓『人之无良』者,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
《诗》所说的'人之无良',说的就是羊斟这种人吧——残害百姓以泄私愤。」
「人之无良」出自《诗经·鄘风·鹑之奔奔》。羊斟以御者身份掌握战车方向,一己私怨竟断送全军,故君子深责之。
其 十九
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以赎华元于郑。
宋国人用兵车百辆、有花纹的良马百驷(四百匹)向郑国赎回华元。
半入,华元逃归,立于门外,告而入。
赎金送了一半,华元就自己逃回来了,站在城门外,通报之后才进去。
见叔佯,曰:「子之马然也。」对曰:「非马也,其人也。」既合而来奔。
他见到叔佯,说:「是你的马(没管住)害了我。」叔佯回答:「不是马的问题,是你手下的人(羊斟)的问题。」(叔佯)事后与郑国谈妥,从郑国逃奔到宋国。
文马:有彩色花纹的骏马,为贵重礼品。华元逃归后只送了一半赎金,故叔佯须另行交涉,最终逃归宋国。
其 二十
宋城,华元为植,巡功。城者讴曰:「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使其骖乘谓之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役人曰:「从其有皮,丹漆若何?」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
宋国修筑城墙,华元担任工程监督,巡视工程进度。修城的役夫唱歌讽刺说:「他那凸眼,他那大肚,丢盔弃甲溜回来。胡子拉碴,胡子拉碴,丢盔弃甲又跑来。」华元让他的副车侍从去对役夫说:「牛还有皮,犀牛、兕牛还多得很,丢盔弃甲又能怎样?」役夫们答道:「就算有皮,可红漆黑漆(的盔甲)又怎么补得回来?」华元说:「走吧,他们人多嘴众,我们说不过。」
「睅其目,皤其腹」描述华元体态;「于思」(sāi)形容多髯;「丹漆」指漆饰战车及甲胄,丢失不可复得。此段展现民间讽刺贵族的歌谣。
其 二十一
秦师伐晋,以报崇也,遂围焦。
秦国军队讨伐晋国,以报赵穿侵崇之仇,随即围攻焦地。
夏,晋赵盾救焦,遂自阴地,及诸侯之师侵郑,以报大棘之役。
夏,晋国赵盾往救焦地,随后从阴地出发,会合诸侯之师侵犯郑国,以报大棘之役(晋助宋)。
楚斗椒救郑,曰:「能欲诸侯而恶其难乎?」遂次于郑以待晋师。
楚国斗椒率军救郑,说:「既然想拉拢诸侯,又怎能不理会他们的困难?」于是驻扎在郑国等待晋军。
赵盾曰:「彼宗竞于楚,殆将毙矣。姑益其疾。」乃去之。
赵盾说:「斗椒在楚国国内争权夺势,恐怕快要垮台了;不如助长他的祸患(让他更快败亡)。」于是撤兵离去。
斗椒即子越椒,若敖氏族长,此后于宣公四年发动叛乱被平灭。赵盾洞察其内部矛盾,不与交战以待其自败。
其 二十二
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
晋灵公不行君道:横征暴敛,用来雕饰墙壁;
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
从高台上用弹弓射人,观看他们躲避弹丸的狼狈样子;
宰夫肠熊蹯不熟,杀之,置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
厨师烹煮的熊掌(肉)没有熟透,便将厨师杀死,装进畚箕,让宫女抬着经过朝堂示众。
赵盾、士季见其手,问其故,而患之。
赵盾和士季(士会字季)看到那只手,询问缘故后深感忧虑。
将谏,士季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会请先,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而后视之。
赵盾准备进谏,士季说:「您若谏而国君不听,就没有人能继续了。请让我先进谏,不接受再由您继续。」士季一再前进,直到屋檐滴水处(极为靠近国君),国君才正眼看他。
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灵公说:「我知道自己的过失了,打算改正。」士季叩首回答:「人谁能没有过失?有了过失能够改正,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善了。
《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
《诗》说:'凡事没有不有个好的开头,却少有能坚持到底的。'这样说来,能补救过失的人就太少了。
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唯群臣赖之。
君若能善始善终,那便是社稷的根基,岂止臣下蒙受福分。
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能补过也。
《诗》又说:'天子职守有缺失,唯有仲山甫来补救。'这说的就是能补过。
君能补过,兖不废矣。」
君若能补过,王位就不会废弃了。」
犹不改。
灵公仍然不改。
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锄麑贼之。
赵宣子屡次进谏,灵公忌恨他,派锄麑(chú ní)去行刺他。
熊蹯(fán):熊掌,先秦珍贵食材,须长时间烹煮。「溜」:屋檐滴水处,表示士季不顾礼数步步逼近。两处《诗》引分别出自《大雅·荡》和《大雅·烝民》。
其 二十三
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
(锄麑)清晨前往(行刺),赵盾的卧室门已开着,他身着盛装准备上朝,时间尚早,便坐着打盹。
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
锄麑退了出来,叹息道:「此人不忘恭敬,是百姓的主人(好臣子)。
贼民之主,不忠。
杀害百姓的主人,是不忠;
弃君之命,不信。
抛弃君主的命令,是不信。
有一于此,不如死也。」
这两条有一条,都不如死了。」
触槐而死。
于是撞槐树而死。
锄麑面对忠臣与君命的两难,以死解脱,展示了先秦士人「忠信」的道德观。
其 二十四
秋九月,晋侯饮赵盾酒,伏甲将攻之。
秋九月,晋灵公宴请赵盾饮酒,暗中埋伏甲士准备袭击他。
其右提弥明知之,趋登曰:「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
赵盾的车右提弥明察觉了,急步登堂说:「臣陪君宴饮,超过三爵(三杯)就不合礼了。」于是扶着赵盾下堂。灵公放出那条大猛獒扑咬赵盾。
明搏而杀之。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斗且出,提弥明死之。
提弥明徒手搏击将猛獒打死。赵盾说:「不用人而用犬,再凶猛又能怎样!」边打边退,提弥明为此战死。
車右(yòu):战车上负责护卫主人的力士。獒:大型猛犬,先秦贵族豢养用于行猎或作战。
其 二十五
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
早先,赵宣子在首山打猎,住宿在翳桑,看见灵辄饿倒在地,询问他的病状。灵辄说:「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其 二十六
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
赵盾给他食物,灵辄吃了一半留下另一半。赵盾询问原因,灵辄说:「出外服役三年了,不知道母亲是否还在。如今离家近了,请让我把剩下的带回去给她。」
其 二十七
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置诸橐以与之。
赵盾让他把食物吃完,另外为他准备了一竹篮饭食和肉,装入布袋送给他。
既而与为公介,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
后来灵辄在灵公的甲士中,倒转戈矛抵挡灵公的兵士,从而使赵盾得以脱险。
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
赵盾问他为何这样做。他回答:「我就是翳桑那个饥饿的人。」赵盾追问他的姓名和住所,他不告而退,随即自行逃亡。
倒戟:将戈矛反过来,以柄而非刃对向,表示不伤人而阻挡。灵辄以德报德,事成后隐去,体现了先秦「士为知己者死」而不求名的高尚品格。
其 二十八
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
乙丑日,赵穿在桃园袭击并杀死了晋灵公。
宣子未出山而复。大史书曰:「赵盾弑其君。」
赵宣子尚未出国境就返回了。太史(史官)记载说:「赵盾弑杀其君夷皋。」
夷皋:晋灵公之名。赵盾并未直接弑君,但史官仍将弑君之名归于他,引出下文的争辩。
其 二十九
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乌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孤,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
太史将记录拿到朝堂上宣示。赵宣子说:「不是这样的。」太史(董狐)回答:「您身为正卿,出逃却没有越出国境,回来后又不讨伐弑君之贼,不是您(的责任)又是谁的?」赵宣子叹道:「唉,'我心有所眷恋,自己给自己带来忧患',说的就是我吧!」孔子评论说:「董狐,是古代的优秀史官,秉笔直书不加隐讳。
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
赵宣子,是古代的优秀大夫,为了法度而承受恶名。可惜啊,如果他出逃时越出国境就可以免于此名了。」
「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出自《诗经·邶风·谷风》。董狐(即太史)秉笔直书的原则被后世称为「董狐之笔」,是史学精神的典范。
其 三十
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
赵宣子派赵穿到周都迎回公子黑臀,立为国君(即晋成公)。
壬申,朝于武宫。
壬申日,晋成公在晋武公庙朝见祖先。
武宫:晋武公之庙。黑臀为晋文公之子,在周为质,赵盾择其入继大统以稳定晋国。
其 三十一
初,丽姬之乱,诅无畜群公子,自是晋无公族。
当初,骊姬之乱时,(有人)诅咒晋国不得蓄养众位公子,从此晋国没有了公族。
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适子而为之田,以为公族,又宦其馀子亦为馀子,其庶子为公行。
到晋成公即位,便让卿大夫的嫡子在宫中任职并赐予田地,作为公族;又让其余诸子也在宫中任职,称为「馀子」;庶出之子则担任「公行」(随军侍从)。
晋于是有公族、馀子、公行。赵盾请以括为公族,曰:「君姬氏之爱子也。微君姬氏,则臣狄人也。」
晋国于是有了公族、馀子、公行这三种爵位。赵盾请求以(自己的兄弟)赵括担任公族,说:「君(的母亲)姬氏是(先君)所爱的女子。若非君之母姬氏,臣就是狄人了(不得列于华夏)。」
骊姬之乱(僖公四年前后)导致晋国诸公子星散,此后晋国以卿族之子代充公族,形成独特制度。赵括母出于姬姓,赵盾借此请求以族弟入公族,感恩之意兼有政治考量。
其 三十二
公许之。
成公答应了他的请求。
其 三十三
冬,赵盾为旄车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为公族大夫。
冬,赵盾建立了旄车之族(一种公族制度)。让屏季以他原来的宗族担任公族大夫。
旄车之族:持旄旗之战车所属的族群,为晋国特有的公族编制之一。屏季即赵盾之弟赵括,以旄车之族附入公族体系。
其 三十五
宣公三年
宣公三年。
其 三十六
【经】三年春王正月,郊牛之口伤,改卜牛。
【经】三年春,周历正月,郊祭用的牛嘴部受伤,改卜另选一头牛。
牛死,乃不郊。
牛又死了,于是不举行郊祭。
犹三望。
仍然举行了三望(祭山川)之礼。
葬匡王。
安葬周匡王。
楚子伐陆浑之戎。
楚子讨伐陆浑之戎。
夏,楚人侵郑。
夏,楚人侵犯郑国。
秋,赤狄侵齐。
秋,赤狄侵犯齐国。
宋师围曹。冬十月丙戌。
宋军围攻曹国。冬十月丙戌……
郊祭:天子、诸侯祭祀天地的大典,用牛须预先占卜选定,若牛受伤或死亡则须另卜,若两度失败则停止郊祭。三望:祭祀山川名泽,为郊祭的附属礼仪。
其 三十七
郑伯兰卒。
郑伯(兰)去世。
葬郑穆公。
安葬郑穆公。
其 三十八
【传】三年春,不郊而望,皆非礼也。望,郊之属也。不郊亦无望,可也。
【传】三年春,不举行郊祭却举行望祭,两者都违礼。望祭是郊祭的附属礼仪,不郊祭也就不应有望祭,(不郊而不望,)这才是正确的。
其 三十九
晋侯伐郑,及郔。
晋侯讨伐郑国,军队到达郔地。
郑及晋平,士会入盟。
郑国与晋国讲和,士会进入郑国主持盟约。
其 四十
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洛,观兵于周疆。
楚子讨伐陆浑之戎,随即进军到洛水,在周王畿边境陈兵示威。
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
周定王派王孙满前往慰劳楚子。
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
楚子询问九鼎的大小和轻重。王孙满回答说:「(天下)在于德,不在于鼎。
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
从前夏朝正当有德之时,远方各地描绘各种事物,九州的牧守进贡铜金,铸造九鼎,将各种事物的形象铸于其上,使百姓知晓何为神祇、何为妖邪。
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
因此百姓进入川泽山林,不会遭遇凶险怪异之物。
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
山精水怪、魑魅魍魉,都无从为害,于是能够上下协和,承受上天赐予的美福。
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
夏桀德行昏乱,鼎便迁到商朝,历时六百年。
商纣暴虐,鼎迁于周。
商纣暴虐,鼎又迁到周朝。
德之休明,虽小,重也。
德行美好光明,鼎虽小也重;
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
德行奸邪昏乱,鼎虽大也轻。
天祚明德,有所砥止。
上天佑护光明之德,鼎有其安定之所。
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
成王将九鼎定于郏鄏(今洛阳),占卜得传三十世、国祚七百年,这是上天的命定。
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周朝的德行虽已衰微,但天命尚未改变,九鼎的轻重,还不是可以询问的时候。」
九鼎:相传大禹铸造,象征天下九州,为王权与天命的象征。陆浑之戎:居于伊洛地区的戎狄部族。郏鄏(jiá rǔ):成周所在,今河南洛阳。
楚子问鼎被视为觊觎王位的僭越之举,王孙满以德运回应,婉言拒绝。
其 四十一
夏,楚人侵郑,郑即晋故也。
夏,楚人侵犯郑国,是因为郑国归附晋国的缘故。
其 四十二
宋文公即位三年,杀母弟须及昭公子。
宋文公即位第三年,杀死了同母弟须以及昭公的儿子。
武氏之谋也,使戴、桓之族攻武氏于司马子伯之馆。尽逐武、穆之族。
这是武氏家族的谋划。文公让戴族、桓族的人在司马子伯的府邸攻打武氏,将武氏和穆氏的族人全部驱逐。
武、穆之族以曹师伐宋。
武、穆两族的人借助曹国军队讨伐宋国。
秋,宋师围曹,报武氏之乱也。
秋,宋军围攻曹国,是为报复武氏之乱。
宋文公(公鲍)是武氏所立,即位后转而清除武氏及其盟友穆氏势力。戴族、桓族为宋国公室旁支。
其 四十三
冬,郑穆公卒。
冬,郑穆公去世。
其 四十四
初,郑文公有贱妾曰燕姞,梦天使与己兰,曰:「馀为伯鯈。馀,而祖也,以是为而子。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既而文公见之,与之兰而御之。
当初,郑文公有一位身份低微的妾室叫燕姞,梦见上天派使者赐给她兰花,说:「我是伯鯈(古神名)。我是你的祖先,把这兰花作为你的儿子(的象征)。兰花有满国的芳香,人们爱戴它就像爱戴我一样。」不久,文公见到了她,赠给她兰花并宠幸了她。
辞曰:「妾不才,幸而有子,将不信,敢徵兰乎。」公曰:「诺。」生穆公,名之曰兰。
燕姞辞谢说:「妾才德低微,若侥幸有了孩子,将来恐怕不会被人相信(是君之子),敢以兰花为证吗?」文公说:「好。」于是生下郑穆公,给他取名叫「兰」。
燕姞(jí):出身燕国,姞姓。伯鯈(chóu):传说中姞姓的先祖神灵。此段追述郑穆公得名之由,为下文「兰死吾其死」作铺垫。
其 四十五
文公报郑子之妃,曰陈妫,生子华、子臧。
郑文公纳了郑子(郑国旧卿)的遗孀为妾,即陈妫,生了子华、子臧。
子臧得罪而出。
子臧得罪出走。
诱子华而杀之南里,使盗杀子臧于陈、宋之间。
文公诱杀子华于南里,又派刺客杀子臧于陈、宋之间。
又娶于江,生公子士。
又娶了江国女子,生公子士。
朝于楚,楚人鸩之,及叶而死。
公子士朝见楚国,楚人用毒酒害他,走到叶地就死了。
又娶于苏,生子瑕、子俞弥。
又娶了苏国女子,生子瑕、子俞弥。
俞弥早卒。
俞弥早死。
泄驾恶瑕,文公亦恶之,故不立也。
泄驾厌恶子瑕,文公也厌恶他,所以没有立他。
公逐群公子,公子兰奔晋,从晋文公伐郑。
文公驱逐了诸公子,公子兰逃奔晋国,跟随晋文公讨伐郑国。
石癸曰:「吾闻姬、姞耦,其子孙必蕃。
石癸说:「我听说姬姓与姞姓相配,其子孙必然繁盛。
姞,吉人也,后稷之元妃也,今公子兰,姞甥也。
姞姓是吉祥之人,是后稷(周始祖)的元配妻子之姓;如今公子兰,是姞姓的外孙(其母燕姞出于姞姓)。
天或启之,必将为君,其后必蕃,先纳之可以亢宠。」
上天或许在开启他的命运,他必将为国君,其后裔必然繁盛,先行接纳他可以获得尊宠。」
与孔将锄、侯宣多纳之,盟于大宫而立之。以与晋平。
石癸与孔将锄、侯宣多一起接纳公子兰回国,在太庙盟誓,立他为国君(即郑穆公),并与晋国讲和。
后稷之元妃为姜嫄,但古说亦有称姞氏者;此处石癸以「姬姞之耦必蕃」为论据,是先秦血统配合的政治话语。孔将锄(锄通鉏):郑国大夫。
其 四十六
穆公有疾,曰:「兰死,吾其死乎,吾所以生也。」刈兰而卒。
郑穆公患了重病,说:「兰花若死,我大概也要死了,因为它是我得以出生的缘由。」(命人)割断兰花,他随即去世。
穆公名「兰」,视兰花为生命象征,兰枯则命绝,是托物寄命的古老观念。
其 四十八
宣公四年
宣公四年。
其 四十九
【经】四年春王正月,公及齐侯平莒及郯。
【经】四年春,周历正月,鲁公与齐侯为莒国和郯国调停讲和。
莒人不肯。
莒人不肯。
公伐莒,取向。
鲁公讨伐莒国,夺取向邑。
秦伯稻卒。
秦伯(稻)去世。
夏六月乙酉,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
夏六月乙酉日,郑国公子归生弑杀其君夷(郑灵公)。
赤狄侵齐。
赤狄侵犯齐国。
秋,公如齐。
秋,鲁公前往齐国。
公至自齐。
鲁公从齐国返回。
其 五十
冬,楚子伐郑。
冬,楚子讨伐郑国。
其 五十一
【传】四年春,公及齐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
【传】四年春,鲁公与齐侯为莒国和郯国调停,莒人不肯。
公伐莒,取向,非礼也。
鲁公讨伐莒国,夺取向邑,这是不合礼的。
平国以礼不以乱,伐而不治,乱也。
调停两国应以礼进行,而不是以武力强迫;用征伐而不能治理,是动乱。
以乱平乱,何治之有?
以动乱来平息动乱,哪来的治理?
无治,何以行礼?
没有治理,又凭什么推行礼仪?
楚人献鼋于郑灵公。
楚国人献了一只鼋(大鳖)给郑灵公。
公子宋与子家将见。
公子宋(字子公)和子家正要入宫觐见。
子公之食指动,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及入,宰夫将解鼋,相视而笑。公问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鼋,召子公而弗与也。
子公的食指忽然颤动,拿给子家看,说:「我每次这样,必定能尝到稀罕的食物。」进宫之后,厨师正要宰杀鼋,两人相视而笑。灵公问他们为何发笑,子家便把刚才的事说了。等到灵公赐大夫们吃鼋汤,故意召来子公却不给他吃。
子公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
子公大怒,伸出手指蘸了鼎中的鼋汤尝了一口,然后走了出来。
公怒,欲杀子公。
灵公大怒,想杀子公。
鼋(yuán):大型淡水龟鳖,在先秦为珍贵食材。「染指于鼎」由此成为典故,比喻非分获取利益。食指动预示有异味可尝,这一偶然之兆成为政治冲突的导火索。
其 五十二
子公与子家谋先。
子公与子家密谋抢先动手。
子家曰:「畜老,犹惮杀之,而况君乎?」反谮子家,子家惧而从之。
子家说:「就连家畜老了,人们还不忍心杀它,何况是国君呢?」子公反过来向灵公诬陷子家,子家害怕了,就跟着子公一起行动。夏,弑杀了郑灵公。
夏,弑灵公。书曰:「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权不足也。君子曰:「仁而不武,无能达也。」凡弑君,称君,君无道也;
《春秋》记载:「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书'公子归生'而非'郑人',)是说(子公)权力不够(掌握朝政),弑君之责全在自身。君子评论:「(子家)有仁心却无果断,什么事都办不成。」凡弑君之事,《春秋》书国君的名,是说国君失道在先;
称臣,臣之罪也。
书臣下的名,是说臣下罪在自身。
「仁而不武,无能达也」是说子家虽有仁心劝阻,但不能坚守立场,终究从贼,故有此评。《春秋》书法区分君过与臣过,是左传阐释经文的重要原则。
其 五十三
郑人立子良,辞曰:「以贤则去疾不足,以顺则公子坚长。」乃立襄公。
郑国人想立子良为国君,子良推辞说:「论贤德,我比不上去疾(子良自谦之辞);论顺序,公子坚(郑灵公之兄)年长。」
襄公将去穆氏,而舍子良。
于是立了郑襄公。郑襄公打算消灭穆氏诸族,只留下子良。
子良不可,曰:「穆氏宜存,则固愿也。若将亡之,则亦皆亡,去疾何为?」乃舍之,皆为大夫。
子良不同意,说:「穆氏应当保全,这是我所希望的。如果要消灭他们,那就连我也一起消灭吧,(否则)留着我又有什么用?」于是都留了下来,(穆氏诸人)都担任大夫。
子良即公子去疾,郑穆公之子,以谦让著称。穆氏:郑穆公诸子组成的家族。郑襄公(公子坚)念及子良之德,未尽诛穆氏。
其 五十四
初,楚司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杀之。
当初,楚国司马子良(斗越椒之父)生了儿子斗越椒(字子越),令尹子文说:「必须杀掉他。
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
这个孩子,生有熊虎之形,声音如豺狼,不杀,必定会灭掉若敖氏(我们整个家族)。
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
谚语说:'狼子野心。'这就是一头狼,难道能驯养吗?」
子良不可。
子良不肯。
子文以为大戚,及将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矣,无及于难。」且泣曰:「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及令尹子文卒,斗般为令尹,子越为司马。蒍贾为工正,谮子扬而杀之,子越为令尹,己为司马。
子文为此深感忧虑,临死前,召集族人说:「椒一旦掌握政权,你们赶快离开,不要遭遇祸难。」又哭着说:「鬼魂尚且需要饮食祭祀,若敖氏的鬼魂,岂不是要受饿了!」等到令尹子文去世,斗般继任令尹,子越担任司马。蒍贾担任工正(掌管百工之官),诬告子扬(斗椒之兄)并将其杀死,子越于是成为令尹,蒍贾自任司马。
子越又恶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伯嬴于轑阳而杀之,遂处烝野,将攻王。
子越又憎恶蒍贾,于是率若敖氏族人将伯嬴囚禁于轑阳(地名)并杀死,随即盘踞烝野,准备进攻楚王。
王以三王之子为质焉,弗受,师于漳澨。
楚王以三位王子为人质送给子越,子越不接受,在漳水边驻军。
秋七月戊戌,楚子与若敖氏战于皋浒。伯棼射王,汰輈,及鼓跗,著于丁宁。
秋七月戊戌日,楚庄王与若敖氏在皋浒交战。伯棼(斗越椒之字)射楚王,箭飞过车辕,射到鼓架的底座,钉在了铜铃(丁宁)上。
又射汰輈,以贯笠毂。
又射一箭,飞过车辕,穿过华盖(笠毂)的车辂。
师惧,退。
楚军大惧,开始后退。
王使巡师曰:「吾先君文王克息,获三矢焉。伯棼窃其二,尽于是矣。」鼓而进之,遂灭若敖氏。
楚王派人巡行军中说:「我们先君文王攻克息国,获得三支利箭。伯棼窃取了其中两支,如今都用光了。」于是击鼓进军,终于消灭了若敖氏。
若敖氏:楚国若敖(熊鄙)之后,以斗氏为代表,是楚国最强大的卿族之一。子文(斗谷于菟)为楚国著名令尹,功勋卓著,但其预言子越椒将灭族终于应验。丁宁:古代军用铜铃;笠毂:战车伞盖的轴柄。
其 五十五
初,若敖娶于云阜,生斗伯比。
当初,若敖娶了云阜(地名)的女子,生下斗伯比。
若敖卒,从其母畜于云阜,淫于云阜子之女,生子文焉。
若敖去世后,伯比随母亲在云阜生活,与云阜邑主之女私通,生下了子文。
云阜夫人使弃诸梦中,虎乳之。
云阜夫人命人将婴儿遗弃在梦泽中,有老虎给他哺乳。
云阜子田,见之,惧而归,以告,遂使收之。
云阜邑主出外打猎,看见了,惊骇而归,把此事告诉妻子,于是派人去收养了这个孩子。
楚人谓乳谷,谓虎于菟,故命之曰斗谷于菟。
楚人把哺育叫做「谷」,把虎叫做「于菟」,所以给他取名叫「斗谷于菟」。
以其女妻伯比,实为令尹子文。
(云阜邑主)把那个女儿嫁给了伯比,(斗谷于菟)实际上是令尹子文。
其孙箴尹克黄使于齐,还,及宋,闻乱。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归,复命而自拘于司败。
子文的孙子箴尹克黄出使齐国,返回途中到了宋国,得知(国内若敖氏之)乱。随从说:「不能回去了。」箴尹说:「抛弃君主的命令,谁来承担?君主如同天,天可以逃避吗?」于是回国,复命后自行投案受拘押于司败(掌刑狱的官)。
斗谷于菟(gòu wū tú):楚语,意为「虎哺乳之人」。梦泽:古代大泽,在今湖北一带。箴尹:官名,掌规谏之职。司败:楚国掌管司法的官,相当于中原的司寇。
克黄奉命出使,事毕归国,以君命为重,自请受法,体现忠君守礼之德。
其 五十六
王思子文之治楚国也,曰:「子文无后,何以劝善?」使复其所,改命曰生。
楚王念及子文治理楚国的功绩,说:「子文若无后代,凭什么劝勉善行?」便恢复了克黄的职位,改命他的名字为「生」(意为存活)。
其 五十七
冬,楚子伐郑,郑未服也。
冬,楚子讨伐郑国,因为郑国尚未臣服于楚。
其 五十九
宣公五年
宣公五年。
其 六十
【经】五年春,公如齐。
【经】五年春,鲁公前往齐国。
夏,公至自齐。
夏,鲁公从齐国返回。
秋九月,齐高固来逆叔姬。
秋九月,齐国高固来迎娶叔姬。
叔孙得臣卒。
叔孙得臣去世。
冬,齐高固及子叔姬来。
冬,齐国高固与叔姬(归宁后)一同来鲁国。
楚人伐郑。
楚人讨伐郑国。
其 六十一
【传】五年春,公如齐,高固使齐侯止公,请叔姬焉。
【传】五年春,鲁公前往齐国,高固请齐侯扣留鲁公,为自己请求迎娶叔姬。
叔姬:鲁宣公之妹,高固为齐国贵族,以扣押鲁公为要挟求婚,行为失礼但最终达成。
其 六十二
夏,公至自齐,书,过也。
夏,鲁公从齐国返回,《春秋》记载此事,是(记录鲁公滞留齐国的)过失。
《春秋》例:诸侯出行归来若经礼则书,此处特别记载,含有讥刺鲁公被扣留、失礼于齐之意。
其 六十三
秋九月,齐高固来逆女,自为也。故书曰:「逆叔姬。」即自逆也。
秋九月,齐国高固亲自来迎取(叔姬为)妻,是为自己的婚事(而非国君命遣)。所以《春秋》记载说:「逆叔姬」,即是亲自来迎。
按礼,诸侯嫁女应由父兄国君派使者迎接,高固自来非礼,故《春秋》特书以示讥刺。
其 六十四
冬,来,反马也。
冬,(高固偕叔姬)来鲁,是行「反马」之礼。
反马:古代婚礼,出嫁后妻子回娘家归宁,丈夫将送亲时乘坐的马车送还。《左传》以此解释冬季高固来鲁之故。
其 六十五
楚子伐郑,陈及楚平。
楚子讨伐郑国,陈国与楚国讲和结盟。
晋荀林父救郑,伐陈。
晋国荀林父救援郑国,(转而)讨伐陈国。
其 六十七
宣公六年
宣公六年。
其 六十八
【经】六年春,晋赵盾、卫孙免侵陈。
【经】六年春,晋国赵盾、卫国孙免侵犯陈国。
夏四月。
夏四月。
秋八月,螽。
秋八月,发生蝗灾。
冬十月。
冬十月。
其 六十九
【传】六年春,晋、卫侵陈,陈即楚故也。
【传】六年春,晋、卫两国侵犯陈国,是因为陈国归附楚国的缘故。
其 七十
夏,定王使子服求后于齐。
夏,周定王派子服前往齐国为天子求娶王后。
其 七十一
秋,赤狄伐晋。围怀,及邢丘。
秋,赤狄讨伐晋国,围攻怀邑,进而攻到邢丘。晋侯想要出兵讨伐。
晋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贯,将可殪也。
中行桓子说:「让他们(赤狄)使自己的百姓劳苦疲敝,来积满他们的罪恶(贯:满贯),到时候就可以一举消灭他们了。
《周书》曰:『殪戎殷。』此类之谓也。」
《周书》说:'殪(yì,消灭)戎(西戎)殷(商朝)。'说的就是这类道理。」
中行桓子:荀林父,谥号桓子,中行氏始祖。「盈其贯」意为积累罪恶至极点而自取灭亡,是先秦常见的「待敌自毙」战略思想。《周书》即《尚书·周书》相关篇章。
其 七十二
冬,召桓公逆王后于齐。
冬,召桓公前往齐国迎接王后归周。
其 七十三
楚人伐郑,取成而还。
楚人讨伐郑国,郑国以和议求成,楚人得到和约后撤兵。
其 七十四
郑公子曼满与王子伯廖语,欲为卿。伯廖告人曰:「无德而贪,其在《周易》《丰》ⅲⅵ之《离》ⅵⅵ,弗过之矣。」间一岁,郑人杀之。
郑国公子曼满与王子伯廖谈话,(流露出)想要跻身卿位的意图。伯廖向别人说:「无德而贪心,他的命运大概在《周易》的《丰》卦变为《离》卦之中,不会有更多了(难逃凶终)。」过了一年,郑国人就将他杀了。
《丰》卦(震下离上)变《离》卦(离下离上),《丰》有盛极而衰之象,《离》为火,有文明光耀之象但也有依附、离散之意。伯廖以卦象预言曼满无德贪位必遭祸,果然应验。「ⅲⅵ」「ⅵⅵ」为卦爻符号。
其 七十六
宣公七年
宣公七年。
其 七十七
【经】七年春,卫侯使孙良夫来盟。
【经】七年春,卫侯派孙良夫来鲁国订立盟约。
夏,公会齐侯伐莱。
夏,鲁公会合齐侯讨伐莱国。
秋,公至自伐莱。
秋,鲁公从伐莱返回。
其 七十八
大旱。冬,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于黑壤。
(秋,)大旱。冬,鲁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在黑壤会盟。
其 七十九
【传】七年春,卫孙桓子来盟,始通,且谋会晋也。
【传】七年春,卫国孙桓子来鲁国订立盟约,(这是鲁、卫两国)开始往来,同时也是谋划会合晋国(共同朝见晋侯)之事。
其 八十
夏,公会齐侯伐莱,不与谋也。
夏,鲁公会合齐侯讨伐莱国,(这次出兵)鲁公没有参与谋划。
凡师出,与谋曰及,不与某曰会。
凡是军队出动,参与谋划的写「及」,没有参与谋划的写「会」。
《春秋》书法:「公及某侯伐」与「公会某侯伐」之别在于是否参与谋划,传文明确阐释这一书写原则,体现《左传》对《春秋》义例的诠释传统。
其 八十一
赤狄侵晋,取向阴之禾。
赤狄侵入晋国,掠取了向阴的庄稼。
其 八十二
郑及晋平,公子宋之谋也,故相郑伯以会。
郑国与晋国讲和,是公子宋(子公)谋划的结果,所以他以相礼之臣的身份陪同郑伯前往会盟。
冬,盟于黑壤,王叔桓公临之,以谋不睦。
冬天,诸侯在黑壤结盟,天子的大夫王叔桓公亲临监誓,以谋划处置不与诸侯和睦相处的国家。
公子宋即子公,郑穆公之子。王叔桓公是周天子的卿士,代表天子出席会盟以示重视。
其 八十三
晋侯之立也,公不朝焉,又不使大夫聘,晋人止公于会,盟于黄父。
晋侯(晋成公)即位时,鲁宣公没有前往朝见,又没有派大夫前去聘问,晋国人便在会盟时扣留了鲁公,并在黄父与他结盟。
公不与盟,以赂免。
鲁公不参与结盟,以贿赂求得脱身。
故黑壤之盟不书,讳之也。
因此黑壤之盟《春秋》没有记载,是为鲁公讳饰此事。
《春秋》笔法,凡鲁君出现失礼之事,往往隐而不书,此即「为尊者讳」之例。黄父在黑壤之会之前,鲁公被迫先在黄父盟誓,实属屈辱。
其 八十五
宣公八年
宣公八年
其 八十六
【经】八年春,公至自会。
【经】八年春,鲁宣公从会盟处回国。
夏六月,公子遂如齐,至黄乃复。
夏六月,公子遂出使齐国,走到黄地便折返。
辛巳,有事于大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
辛巳日,在太庙举行祭祀,仲遂在垂地去世。壬午日,仍举行绎祭(次日续祭)。
万入,去龠。戊子,夫人赢氏薨。
万舞的舞者进场,撤去了龠管(因丧事省略音乐)。戊子日,夫人嬴氏去世。
晋师、白狄伐秦。
晋国军队与白狄联合讨伐秦国。
楚人灭舒蓼。
楚国人灭了舒蓼。
秋七月甲子,日有食之,既。
秋七月甲子日,发生日全食。
冬十月己丑,葬我小君敬赢。
冬十月己丑日,安葬鲁国小君敬嬴。
「有事于大庙」指鲁国宗庙祭祀。「绎」是祭祀次日举行的续祭礼。「万入,去龠」意为万舞已开始而撤去龠乐,因大夫仲遂(襄仲)新丧,礼制有所变通。
其 八十七
雨,不克葬。
下雨,未能如期下葬。
庚寅,日中而克葬。
庚寅日,日中时分才得以完成葬礼。
城平阳。
修筑平阳城。
楚师伐陈。
楚国军队讨伐陈国。
其 八十八
【传】八年春,白狄及晋平。
【传】八年春,白狄与晋国讲和。
夏,会晋伐秦。
夏天,白狄与晋国联合讨伐秦国。
晋人获秦谍,杀诸绛市,六日而苏。
晋国人捕获了秦国的间谍,在绛城的市集上将他处死,六天之后此人复活(苏醒)。
「杀诸绛市,六日而苏」是一则奇异记事,绛为晋国都城。此事《左传》仅载其事,未加解释,后人多视为异闻。
其 八十九
有事于大庙,襄仲卒而绎,非礼也。
(鲁国)在太庙举行祭祀,襄仲(仲遂)刚去世便继续举行绎祭,这是不合礼制的。
礼制规定,国君亲属或重臣去世,有些祭祀活动应中止或从简。大夫仲遂在祭祀当日去世,照样举行次日绎祭,故《左传》特以「非礼」批评之。
其 九十
楚为众舒叛,故伐舒蓼,灭之。
楚国因为众舒(各舒国)背叛,所以讨伐舒蓼,将其消灭。
楚子疆之,及滑汭。盟吴、越而还。
楚庄王在那里划定疆界,直到滑汭为止,并与吴国、越国结盟,然后班师回国。
舒蓼是群舒之一,地处今安徽境内。「疆之」即划定边界。楚庄王此举意在南扩,同时拉拢吴越以稳定后方。
其 九十一
晋胥克有蛊疾,郤缺为政。
晋国的胥克患有蛊疾(精神失常之症),郤缺主持军政。
秋,废胥克。使赵朔佐下军。
秋天,废黜了胥克,让赵朔担任下军佐将。
「蛊疾」,古人指神志失常或中邪之疾。郤缺(郤成子)为晋国中军将,执掌朝政。
其 九十二
冬,葬敬赢。
冬天,安葬敬嬴。
旱,无麻,始用葛茀。雨,不克葬,礼也。
因天旱无麻,开始改用葛草制作车茀(灵车装饰)。(下葬前)下雨,无法如期举行葬礼,这是合乎礼制的(遇雨延期,不强行举行)。
礼,卜葬,先远日,辟不怀也。
按礼制,卜算葬日,应先选择较远的日期,是为了避免人们因悼念而不忘(故意拖延,便于各方吊唁致哀)。
「葛茀」是用葛藤编制的灵车装饰,正常应用麻制,因旱灾无麻而以葛代替。「辟不怀」即让人们有足够时间完成哀思,不至于遗忘。
其 九十三
城平阳,书,时也。
修筑平阳城,《春秋》记载此事,是因为时机(农闲)合宜。
其 九十四
陈及晋平。
陈国与晋国讲和。
楚师伐陈,取成而还。
楚国军队讨伐陈国,取得讲和条件后便撤军回去。
其 九十六
宣公九年
宣公九年
其 九十七
【经】九年春王正月,公如齐。
【经】九年春周历正月,鲁宣公前往齐国。
公至自齐。
宣公从齐国回国。
夏,仲孙蔑如京师。
夏天,仲孙蔑出使京师(周都)。
齐侯伐莱。
齐侯讨伐莱国。
其 九十八
秋,取根牟。
秋天,(鲁国)攻取根牟。
八月,滕子卒。
八月,滕子去世。
九月,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会于扈。
九月,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在扈地会盟。
晋荀林父帅师伐陈。
晋国荀林父率师讨伐陈国。
辛酉,晋侯黑臀卒于扈。
辛酉日,晋侯黑臀在扈地去世。
冬十月癸酉,卫侯郑卒。
冬十月癸酉日,卫侯郑去世。
宋人围滕。
宋国人包围了滕国。
其 九十九
楚子伐郑。
楚庄王讨伐郑国。
晋郤缺帅师救郑。
晋国郤缺率军救援郑国。
陈杀其大夫泄冶。
陈国杀了本国大夫泄冶。
其 100
【传】九年春,王使来徵聘。
【传】九年春天,周天子派使者来催促(鲁国)前往聘问(王室)。
夏,孟献于聘于周,王以为有礼,厚贿之。
夏天,孟献子(仲孙蔑)前往周都聘问,周王认为他知礼,以丰厚的礼物回赠。
其 101
秋,取根牟,言易也。
秋天,攻取根牟,《春秋》此处记载是说明(鲁国)取之甚易。
根牟为小国,鲁国轻而易举灭之,故《左传》释经曰「言易也」。
其 102
滕昭公卒。
滕昭公去世。
其 103
会于扈,讨不睦也。
在扈地会盟,是为了惩处不与诸侯和睦相处的国家。
陈侯不会。
陈侯没有参加会盟。
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陈。晋侯卒于扈,乃还。
晋国荀林父率诸侯联军讨伐陈国。晋侯(晋成公黑臀)在扈地去世,于是联军撤回。
其 104
冬,宋人围滕,因其丧也。
冬天,宋国人包围了滕国,是趁其正在国丧之际。
其 105
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皆衷其示日服以戏于朝。
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同时与夏姬私通,三人都把夏姬的亵衣贴身穿着,在朝堂上嬉闹取乐。
泄冶谏曰:「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且闻不令,君其纳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泄冶。孔子曰:「《诗》云:『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其泄冶之谓乎。」
泄冶进谏说:「国君和卿大夫公开宣扬淫乱,百姓将无所效法,况且此事已经传扬,名声不佳,请君主将那亵衣收起来吧。」陈灵公说:「我能改过。」但随后将此事告诉了孔宁和仪行父,二人请求杀掉泄冶,灵公不加阻止,二人遂将泄冶杀了。孔子评论说:「《诗经》中有句话:『百姓多有邪辟之行,不可自己树立邪辟之法。』这正是说的泄冶这件事啊。」
夏姬是陈国大夫御叔之妻,以美色闻名,多位诸侯与卿大夫与她私通。「衷其示日服」即把夏姬的内衣贴肉穿在朝服里面。泄冶以直谏被杀,孔子引《诗》以叹其冤。
其 106
楚子为厉之役故,伐郑。
楚庄王因厉地战役(郑伯逃归)的缘故,出兵讨伐郑国。
厉之役发生于宣公六年,郑伯在楚军中途逃回,使楚未能达到战略目的,楚国一直耿耿于怀,故此番再度兴兵。
其 107
晋郤缺救郑,郑伯败楚师于柳棼。国人皆喜,唯子良忧曰:「是国之灾也,吾死无日矣。」
晋国郤缺前来救援郑国,郑伯在柳棼打败了楚国军队。全国百姓都欢喜雀跃,唯独子良忧虑地说:「这是国家的灾难啊,我恐怕死期不远了。」
子良即公子去疾,郑穆公之子,有远见。郑国夹在晋楚之间,此番败楚必招致楚国更猛烈的报复,故子良以为是祸非福。
其 109
宣公十年
宣公十年
其 110
【经】十年春,公如齐。
【经】十年春,鲁宣公前往齐国。
公至自齐。
宣公从齐国回国。
齐人归我济西田。
齐国人将济水以西的田地归还给鲁国。
夏四月丙辰,日有食之。
夏四月丙辰日,发生日食。
己巳,齐侯元卒。
己巳日,齐侯元(齐惠公)去世。
齐崔氏出奔卫。公如齐。
齐国崔氏出奔卫国。宣公再次前往齐国。
五月,公至自齐。
五月,宣公从齐国回国。
癸巳,陈夏徵舒弑其君平国。
癸巳日,陈国夏徵舒弑杀其国君平国(陈灵公)。
六月,宋师伐滕。
六月,宋国军队讨伐滕国。
公孙归父如齐,葬齐惠公。
公孙归父出使齐国,参加齐惠公的葬礼。
晋人、宋人、卫人、曹人伐郑。
晋国人、宋国人、卫国人、曹国人联合讨伐郑国。
秋,天王使王季子来聘。
秋天,天子派王季子(刘康公)来鲁国聘问。
公孙归父帅师伐邾,取绎。
公孙归父率师讨伐邾国,攻取绎地。
大水。
发大水。
季孙行父如齐。
季孙行父出使齐国。
冬,公孙归父如齐。
冬天,公孙归父出使齐国。
齐侯使国佐来聘。
齐侯派国佐来鲁国聘问。
饥。
发生饥荒。
楚子伐郑。
楚庄王讨伐郑国。
其 111
【传】十年春,公如齐。
【传】十年春,鲁宣公前往齐国。
齐侯以我服故,归济西之田。
齐侯因为鲁国顺服的缘故,将济水以西的田地归还给鲁国。
其 112
夏,齐惠公卒。
夏天,齐惠公去世。
崔杼有宠于惠公,高、国畏其逼也,公卒而逐之,奔卫。
崔杼受到惠公的宠信,高氏、国氏两大族畏惧他势力逼人,惠公一死便将他驱逐,崔杼出奔卫国。
书曰「崔氏」,非其罪也,且告以族,不以名。
《春秋》写作「崔氏」,是因为出奔并非他本人的罪过,且依惯例告知诸侯时称族姓而不称名。
凡诸侯之大夫违,告于诸侯曰:「某氏之守臣某,失守宗庙,敢告。」所有玉帛之使者,则告,不然,则否。
凡诸侯的大夫逃亡,(本国)向诸侯通告时说:「某氏的臣子某,失守宗庙,特此告知。」凡是与(鲁国)有玉帛往来聘问关系的诸侯,才发出这样的通告;否则便不通告。
「以族告」是春秋外交礼制。大夫出奔时以族名相告,既不过分曝其个人之丑,又告知诸侯此族已失位。高氏、国氏是齐国世代执政的两大卿族。
其 113
公如齐奔丧。
鲁宣公前往齐国奔丧(参加齐惠公的葬礼)。
其 114
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
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在夏氏家中饮酒作乐。
公谓行父曰:「徵舒似女。」对曰:「亦似君。」徵舒病之。
灵公对仪行父说:「夏徵舒长得像你。」仪行父回答说:「也像您。」夏徵舒对此深感耻辱和愤恨。
公出,自其厩射而杀之。
灵公出门时,夏徵舒从自己的马厩里射箭将他杀死。
二子奔楚。
孔宁和仪行父逃往楚国。
夏徵舒是夏姬之子,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皆与夏姬私通,二人以父子相比笑弄,夏徵舒因此含愤弑君。此为宣公十年大事。
其 115
滕人恃晋而不事宋,六月,宋师伐滕。
滕国人依仗晋国的庇护而不肯事奉宋国,六月,宋国军队讨伐了滕国。
其 116
郑及楚平。
郑国与楚国讲和。
诸侯之师伐郑,取成而还。
诸侯联军讨伐郑国,迫使郑国讲和后便撤军回去。
其 117
秋,刘康公来报聘。
秋天,刘康公来鲁国回访聘问。
其 118
师伐邾,取绎。
(鲁国)军队讨伐邾国,攻取了绎地。
其 119
季文子初聘于齐。
季文子(季孙行父)首次出使聘问齐国。
其 120
冬,子家如齐,伐邾故也。
冬天,子家(公孙归父)出使齐国,是因为伐邾一事(向齐国解释或知会)。
其 121
国武子来报聘。
(齐国)国武子(国佐)来鲁国回访聘问。
其 122
楚子伐郑。
楚庄王讨伐郑国。
晋士会救郑,逐楚师于颍北。
晋国士会率军救援郑国,在颍水以北追逐楚国军队将其赶走。
诸侯之师戍郑。郑子家卒。
诸侯联军留兵驻守郑国。郑国的子家(公孙归父)去世。
郑人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棺而逐其族。改葬幽公,谥之曰灵。
郑国人追究幽公之乱(郑灵公被子家所弑之事),砍开子家的棺木示众,驱逐了子家的族人。重新安葬郑幽公,并追谥为「灵」。
郑幽公被公子归生(子家)所弑,此事发生于宣公元年。郑国事后追究,掘棺戮尸,是因为子家弑君属于大逆。追谥郑幽公为「灵」,「灵」含贬义,指为政不善。
其 124
宣公十一年
宣公十一年
其 125
【经】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经】十一年春周历正月。
夏,楚子、陈侯、郑伯盟于辰陵。
夏天,楚庄王、陈侯、郑伯在辰陵结盟。
公孙归父会齐人伐莒。
公孙归父会合齐国人讨伐莒国。
秋,晋侯会狄于攒函。
秋天,晋侯在攒函与狄人会盟。
冬十月,楚人杀陈夏徵舒。
冬十月,楚国人杀了陈国的夏徵舒。
丁亥,楚子入陈。
丁亥日,楚庄王进入陈国。
其 126
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
(楚庄王)将公孙宁(孔宁)、仪行父送回陈国,使其复位。
其 127
【传】十一年春,楚子伐郑,及栎。
【传】十一年春,楚庄王讨伐郑国,军队到达栎地。
子良曰:「晋、楚不务德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乃从楚。
子良说:「晋国和楚国都不致力于德政而只是以武力相争,跟随前来的那一方就行了。晋楚都没有信义,我们怎么能始终守信呢?」于是(郑国)归附了楚国。
夏,楚盟于辰陵,陈、郑服也。
夏天,楚国在辰陵举行盟会,这是陈国和郑国臣服(楚国)的结果。
其 128
楚左尹子重侵宋,王待诸郔。令尹蒍艾猎城沂,使封人虑事,以授司徒。
楚国左尹子重侵伐宋国,楚庄王在郔地等候。令尹蒍艾猎(孙叔敖)在沂地筑城,让封人(管理疆界的官员)规划工程事项,制定方案后移交给司徒执行。
令尹即楚国相国,蒍艾猎即孙叔敖,楚庄王时期著名贤相。「封人」掌疆界,「司徒」掌土木工事,分工明确。
其 129
量功命日,分财用,平板干,称畚筑,程土物,议远迩,略基趾,具糇粮,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于素。
(筑城时)按劳计日、分配财物和用料,平整模板和支架,称量畚箕和夯杵,核算土料物资,商议运输远近,规划基址,备好干粮,安排各级官员,工程三十天完成,没有超出预先的规划。
此段记述孙叔敖筑城的科学管理,展示其治军理政的才能,是《左传》褒扬贤臣的名段之一。
其 130
晋郤成子求成于众狄,众狄疾赤狄之役,遂服于晋。
晋国郤成子(郤缺)向众狄求和,众狄对赤狄被晋国征伐一事深感不满,便归附了晋国。
秋,会于攒函,众狄服也。
秋天,在攒函会盟,这是众狄归服(晋国)的结果。
是行也。诸大夫欲召狄。郤成子曰:「吾闻之,非德,莫如勤,非勤,何以求人?
这次出行(求和),众大夫想召狄人前来(直接相见),郤成子说:「我听说过这样的道理:没有德行,就不如勤勉;没有勤勉,凭什么去求别人归附?
能勤有继,其从之也。
能够勤勉而持之以恒,别人自然会跟从。
《诗》曰:『文王既勤止。』文王犹勤,况寡德乎?」
《诗经》说:『文王已然如此勤勉。』文王尚且如此勤勉,何况我们这些德薄之人呢?」
冬,楚子为陈夏氏乱故,伐陈。谓陈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
冬天,楚庄王因陈国夏氏作乱,出兵讨伐陈国。告诉陈国人不要轻举妄动,声称只是要讨伐少西氏(夏徵舒之族)。
遂入陈,杀夏徵舒,轘诸栗门,因县陈。
于是进入陈国,杀了夏徵舒,在栗门将他车裂示众,趁机将陈国设为县(直辖地)。
陈侯在晋。
陈侯(陈成公)当时在晋国。
「轘诸栗门」即在栗门行车裂之刑(以车马分裂肢体)。「县陈」即将陈国改为楚国的一个县,不再立诸侯,是楚国扩张领土的举措。少西氏即夏徵舒之族,夏御叔字少西。
其 131
申叔时使于齐,反,复命而退。
申叔时出使齐国,归来复命后便退下了。
王使让之曰:「夏徵舒为不道,弑其君,寡人以诸侯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庆寡人,女独不庆寡人,何故」对曰:「犹可辞乎?」王曰:「可哉」曰:夏徵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
楚庄王派人责备他说:「夏徵舒违背道义,弑杀了他的国君,寡人率诸侯讨伐并诛杀了他,诸侯和各县的大夫都来向寡人道贺,唯独你不来道贺,是什么原因?」申叔时答道:「还允许我说说我的理由吗?」庄王说:「可以。」申叔时便说:「夏徵舒弑杀了他的国君,罪行重大,讨伐并诛杀他,是君王的大义所在。
申叔时是楚国贤大夫,以直言敢谏著称。「县公」指楚国直辖县的县公(大夫)。此段记述申叔时以委婉方式劝谏楚庄王复封陈国。
其 132
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
「然而,俗话也有这样的说法:『有人牵牛践踏了别人的田地,竟把他的牛给夺走了。』牵牛践踏田地,诚然有罪;
而夺之牛,罚已重矣。
但把牛给夺走,这惩罚未免太重了。
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
诸侯跟随(出兵),是说要讨伐有罪之人。现在却将陈国设为(楚国的)县,这是贪图陈国的富庶。
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
以讨伐罪人为名召集诸侯,却以贪婪的结果回报他们,恐怕是不可以的吧?」
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
庄王说:「说得好!这个道理我以前没有听说过。恢复(陈国的封建),可以吗?」申叔时回答说:「当然可以!
对曰:「可哉!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怀而与之也。」乃复封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故书曰:「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书有礼也。
这对我们这些小人物来说,就是所谓从别人怀里取来再还给他的事。」于是楚庄王重新封立陈国,从每乡带回一人(作为俘虏),称之为夏州。所以《春秋》记载:『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此处记写(楚庄王复封陈国之举),是(表彰)有礼的行为。
「乡取一人以归,谓之夏州」,即将夏徵舒之党的人带走,在楚国另设夏州安置,以示惩戒,而陈国主体得以保全并复封。《春秋》以「纳」字书写,寓有褒义,记其知错能改、复封诸侯之善举。
其 133
厉之役,郑伯逃归,自是楚未得志焉。
厉地战役时,郑伯(郑襄公)半途逃归,从那以后楚国始终未能在郑国问题上达到目的。
郑既受盟于辰陵,又徼事于晋。
郑国虽然在辰陵接受了(楚国主持的)盟约,却又暗中向晋国寻求庇护。
郑国地处晋楚争霸的前沿,不得不在两大强国之间左右逢源、见机行事,是春秋时期弱国外交的典型案例。
其 135
宣公十二年
宣公十二年
其 136
【经】十有二年春,葬陈灵公。
【经】十二年春,安葬陈灵公。
楚子围郑。
楚庄王包围郑国。
夏六月乙卯,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晋师败绩。
夏六月乙卯日,晋国荀林父率军与楚庄王在邲地交战,晋国军队大败。
秋七月。
秋七月。
冬十有二月戊寅,楚子灭萧。
冬十二月戊寅日,楚庄王灭了萧国。
晋人、宋人、卫人、曹人同盟于清丘。
晋国人、宋国人、卫国人、曹国人在清丘结盟。
宋师伐陈。
宋国军队讨伐陈国。
卫人救陈。
卫国人救援陈国。
其 137
【传】十二年春,楚子围郑。
【传】十二年春,楚庄王包围郑国。
旬有七日,郑人卜行成,不吉。
过了十七天,郑国人占卜是否可以出城讲和,结果不吉利。
卜临于大宫,且巷出车,吉。
又卜算在太庙举行大哭(表示誓死抵抗)、同时从街巷出动战车(以示迎战),结果吉利。
国人大临,守陴者皆哭。
全国人民举行大规模哭祭,守城的将士都在哭泣。
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
楚庄王撤军后,郑国人急忙修缮城墙,楚军又进军将其包围,三个月后攻克郑国。
入自皇门,至于逵路。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
楚军从皇门进入,直到达逵路(城中宽大的交叉要道)。郑伯(郑襄公)袒露上身、牵着羊前去迎接(楚王),说:「我不得天命,不能事奉君王,使君王怀怒兵临敝国,这是我的罪过。
敢不唯命是听。
怎敢不唯命是从。
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滨,亦唯命。
或者将我俘虏到江南用来充实海滨之地,也唯命是从。
其翦以赐诸侯,使臣妾之,亦唯命。
或者将我的土地分赐给诸侯,使敝国成为诸侯的臣妾,也唯命是从。
若惠顾前好,徼福于厉、宣、桓、武,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君之惠也,孤之愿之,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实图之。」
如果蒙您照顾旧好,向厉王、宣王、桓王、武王(楚先王)祈求福佑,不消灭敝国的社稷,使我改以事奉君王,与(楚国的)九个县并列,那是君王的恩惠,是我所希望的,却不是我所敢奢望的。冒昧将我的心腹之言陈述于前,请君王实地斟酌裁决。」
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潘尫入盟,子良出质。
楚王左右的人说:「不可答应,得到国家后不可赦免。」楚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屈尊下人,必然能够取信于他的百姓,怎么可以轻易图谋(灭掉他国)?」退后三十里,答应与郑国讲和。郑国的潘尫(pān wāng)进入楚营结盟,子良(公子去疾)出质楚国。
「肉袒牵羊以逆」是古代战败或请降时的隆重谢罪礼仪,肉袒表示无所遮掩、任君处置,牵羊则是请求宰杀以待罪。郑伯此番辞令卑辞哀词,兼陈各种结果任楚王选择,是典型的外交词令范本。「逵路」为四通八达的大路。
其 138
夏六月,晋师救郑。
夏六月,晋国军队前来救援郑国。
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
荀林父统率中军,先縠(hú)为副。
士会将上军,郤克佐之。
士会统率上军,郤克为副。
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
赵朔统率下军,栾书为副。
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
赵括、赵婴齐任中军大夫。
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
巩朔、韩穿任上军大夫。
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
荀首、赵同任下军大夫。
韩厥为司马。
韩厥任司马。
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曰:「无及于郑而剿民,焉用之?楚归而动,不后。」随武子曰:「善。
军队到达黄河,听说郑国已经和楚国讲和,中军主将桓子(荀林父)想撤回,说:「没能来得及援助郑国,却白白劳苦兵马,出兵有何用?等楚军回师后再行动,也来得及。」随武子(士会)说:「说得好。
会闻用师,观衅而动。
我会(士会)听说用兵之道,是要观察时机而后行动。
此段开始叙述邲之战(公元前597年),是春秋时期晋楚争霸的重要转折点,楚庄王大胜,确立其霸主地位。晋军将帅众多,意见不统一,为其失败埋下伏笔。桓子即荀林父,随武子即士会(范武子),彘子即先縠。
其 139
德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
「(楚国)德行、刑法、政务、事功、典章、礼制都没有松懈,这样的军队是无法与之抗衡的,也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出征的。
楚军讨郑,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
楚军讨伐郑国,对郑国的背叛感到愤怒,又对郑国的卑辞请降心生怜悯,郑国叛离便出兵讨伐,郑国服从便停战罢手,(楚国的)德行与刑法都已确立。讨伐叛离,是刑罚;
二者立矣。
安抚归服,是德政。
昔岁入陈,今兹入郑,民不罢劳,君无怨讟,政有经矣。
这两者都已树立起来了。去年进兵陈国,今年进兵郑国,百姓不疲倦怠惰,国君没有怨言积怨,政务有纲纪可循。
荆尸而举,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事不奸矣。
楚国采用『荆尸』阵法行军,商人、农夫、工匠、商贩都不荒废本业,士卒与战车和谐睦辑,事务没有差错。
蒍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
蒍敖(孙叔敖)担任令尹,选用楚国的良法典章,军队行进,右面是辕车(运输队),左面是搜索先驱,前方有茅旌侦察无虞,中间是权谋指挥,后面是精锐殿后,百官按旗号行事,军政不须事先叮嘱便已完备,能够运用典章制度。
其君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
他们国君在用人方面,宗室成员从亲属中挑选,异姓之人从旧臣中选用;
举不失德,赏不失劳;
举荐不遗漏有德之人,赏赐不遗漏有功之人;
老有加惠,旅有施舍;
老人受到额外的优待,旅人得到施舍救济;
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
君子和小人,各有相应的服饰标志,尊贵者有一贯的尊严,卑贱者有相应的等级威仪;
礼不逆矣。
礼制没有违逆。
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
德行树立,刑法施行,政务完善,事务合时,典章遵守,礼制顺序,我们怎么能与之抗衡?
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
见到可为便进,知难而退,是军队的善政。
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
兼并弱国、攻伐昏聩,是用兵的良策。
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
您姑且整顿军队、修习武备吧,天下还有弱小和昏聩的国家,何必非是楚国?仲虺(商汤之臣)有句话:『夺取混乱之国,欺侮将要灭亡之国。』这就是兼并弱国的意思。
「荆尸」是楚国的一种行军阵法,具体形制已不可详考,但以其前茅(侦察)、中权(指挥)、后劲(殿后)的部署可窥一斑。此段借士会之口对楚国军政全面分析,是《左传》中议论最精彩的段落之一。仲虺是商汤时期的名臣,其言出自《尚书·仲虺之诰》。
其 140
《汋》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
《汋》(《诗经》中的篇名)说:『啊,王师声威赫赫,养精蓄锐以待昏昧之敌。』这是说耐心等待昏昧之机。
《武》曰:『无竞惟烈。』抚弱耆昧以务烈所,可也。」
《武》(周武王颂诗)说:『无人能与之争,唯有功烈最大。』安抚弱小、等待昏昧,以此建立功业,是可行的。」
彘子曰:「不可。
先縠(彘子)说:「不可以。
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
晋国所以称霸,靠的是军队武勇和臣子竭力。
今失诸侯,不可谓力。
如今失去诸侯的支持,不能说有力量。
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
遇到敌人却不跟进,不能说武勇。因为我(的决策)使晋国失去霸业,不如一死。
且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夫也。
况且(我们)整军出发,听说敌军强大便退缩,这不是大丈夫所为。
命为军师,而卒以非夫,唯群子能,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
奉命统率军队,最终以非大丈夫的行为收场,只有那些人(其他将帅)做得到,我不愿意这样做。」于是(先縠)以中军副将的身份擅自率军渡河。
《汋》和《武》均为祭祀周武王的乐章。「耆昧」即等待昏昧之机。彘子即先縠,性格刚愎,不听荀林父命令擅自渡河,是晋军大败的直接原因之一。
其 141
知庄子曰:「此师殆哉。
知庄子(荀首)说:「这支军队危险了!
《周易》有之,在《师》三之《临》三,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众散为弱,川壅为泽,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
《周易》中有这样的卦象,由《师》卦第三爻变为《临》卦第三爻,爻辞说:『军队出动必须有纪律,否则便是凶兆。』执行命令、顺势而成为『臧』(吉利),违逆便是『否』(凶险)。众心离散便力量软弱,河流壅塞便成为沼泽。(军队)有纪律才能如心所愿,所以叫做『律』。
否臧,且律竭也。
违背(主将命令)是吉凶不定,而且纪律也就荡然无存。
盈而以竭,夭且不整,所以凶也。
在状态饱满的时候让它消耗殆尽,不成熟而且不整齐,这就是凶的原因。
不行谓之《临》,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
不遵从命令就是《临》卦(居高临下、越权之意),有主帅却不服从命令,还有什么比这更像居高临下、越权作为的呢!
此之谓矣。
这说的正是这种情况。
果遇,必败,彘子尸之。
如果与楚军交战,必然失败,彘子将对此负责。
虽免而归,必有大咎。」
即便免于一死逃归,也必定会有大罪。」
韩献子谓桓子曰:「彘子以偏师陷,子罪大矣。子为元师,师不用命,谁之罪也?
韩献子(韩厥)对桓子(荀林父)说:「彘子率偏师(一部分军队)已经陷入危境,您的罪责很大了。您作为元帅,军队不听命令,这是谁的罪过?
失属亡师,为罪已重,不如进也。
失去统属、损兵折将,罪责已经很重,不如进兵。
事之不捷,恶有所分,与其专罪,六人同之,不犹愈乎?」
事情若不顺利,罪责由大家分担;与其您独自承担罪责,六位将帅(共同承担),不是还好一些吗?」
师遂济。
于是大军渡河。
「《师》三之《临》三」指《周易》以《师》卦(坎下坤上,代表军队)第三爻变化而得《临》卦。知庄子引易占以警示军队纪律败坏的危险。
韩献子的劝谏则是从现实政治角度出发,以分散罪责为由劝荀林父进军。
其 142
楚子北,师次于郔,沈尹将中军,子重将左,子反将右,将饮马于河而归。
楚庄王向北进兵,军队驻扎在郔地。沈尹统率中军,子重统率左军,子反统率右军,(楚军)打算在黄河饮马后班师回国。
其 143
闻晋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参欲战。
(楚庄王)听说晋国军队已经渡河,楚王想撤回,宠臣伍参(wǔ cān)主张迎战。
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战而不捷,参之肉其足食乎?」参曰:「若事之捷,孙叔为无谋矣。不捷,参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旆,伍参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
令尹孙叔敖不愿意,说:「去年进陈,今年进郑,已经不是没有事端了。如果开战不能取胜,参(您,伍参)的肉够吃吗(将被我烹杀)?」伍参说:「如果事情顺利,那孙叔就是没有谋略了(只因我的进言才胜)。不顺利的话,我的肉就在晋国军中,您能吃得到吗?」令尹(孙叔敖)便掉转车辕、折回旗帜(准备撤军),伍参向楚王进言说:「晋国当权的人是新人,还不能有效号令。
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
他的副将先縠刚愎不仁,不肯服从命令。
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适从?
他们的三位主帅擅自行动无法取得共识,彼此倾听但都无所统属,众人谁能服从?
此行也,晋师必败。
这一次,晋国军队必定失败。
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
况且,国君逃避臣子,将置社稷于何地?」
王病之,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次于管以待之。
楚王深以为然,告知令尹,掉转辕车向北进军,驻扎在管地等待(晋军)。
「南辕反旆」指调转车头向南,拔去北进的旗帜,即准备南撤。「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是说晋军三位主将(荀林父、先縠、士会)各自为政,听而无统一指挥,内部失调。
其 144
晋师在敖、鄗之间。
晋国军队驻扎在敖山、鄗山之间。
郑皇戌使如晋师,曰:「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子击之,郑师为承,楚师必败。」
郑国的皇戌出使晋军,说:「郑国归附楚国,是为了社稷的缘故,并无二心。楚国军队屡屡获胜因此骄横,他们的军队也已疲老,而且不设防备,您出兵攻打,郑国军队从旁接应,楚军必定失败。」
郑国此时受制于楚,但皇戌私下游说晋军,体现了郑国在晋楚之间两头下注的投机心理。
其 145
彘子曰:「败楚服郑,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
彘子(先縠)说:「打败楚国、使郑国归服,就在此刻,必须答应(皇戌的建议)。」栾武子(栾书)说:「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以来,他的国君没有一天不与国人讨究民政、以百姓生存不易、祸患无时不至、警惕之心不可懈怠来训导百姓。
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
在军中,没有一天不检讨军事实情,以胜利无法保全(随时可能逆转)来严加警示,(以纣王)百战百胜而最终没有后代来为例训诫。
训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
以若敖、蚡冒开创楚国基业、筚路蓝缕开辟山林(艰苦创业)的精神鞭策告诫,以『百姓的生存依靠勤劳,勤劳就不会贫乏』来勉励人心。
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我则不德,而徼怨于楚,我曲楚直,不可谓老。
这不能说是骄傲。我们先辈大夫子犯说过:『军队理直便刚壮,理曲便力竭。』我们无德,而向楚国挑起怨恨,我们理曲、楚国理直,不能说他们力竭。
「克庸」是楚庄王即位初期的重要战役,稳定了楚国内部。「若敖、蚡冒」是楚国早期两位国君,相传开国创业时生活艰苦。「筚路蓝缕」典出于此,指用荆棘柴车、穿破烂衣裳开辟山林,后引申为艰苦创业。子犯(狐偃)是晋文公的舅父,著名谋臣。
其 146
其君之戎,分为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
「楚君的戎车,分为左右两『广』,每广有一卒兵力,一卒是偏(二十五辆车)的两倍。
右广初驾,数及日中;
右广从清晨开始驾车,轮到日中才歇息;
左则受之,以至于昏。
左广随后接替,从日中坚守到黄昏。
内官序当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
内官们依次值班守夜,以防备突发情况,不能说没有防备。
子良,郑之良也。
子良,是郑国的贤人。
师叔,楚之崇也。
师叔,是楚国所推崇的人。
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
师叔进入(郑国)结盟,子良在楚国作为人质,楚国与郑国亲密无间。
来劝我战,我克则来,不克遂往,以我卜也,郑不可从。」赵括、赵同曰:「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又何矣?必从彘子。」知季曰:「原、屏,咎之徒也。」赵庄子曰:「栾伯善哉,实其言,必长晋国。」
(皇戌)来劝我们开战,我们胜了他便归附我们,我们败了他便仍旧留在楚国——他是拿我们来试探(占卜胜负),郑国的话不可听从。」赵括、赵同说:「率师出来,就是为了寻找敌人。打败敌人、赢得归附,还有什么可说的?必须跟从彘子的意见。」知季(荀首)说:「原(赵括)和屏(赵同)这类人,将是祸患之辈。」赵庄子(赵朔)说:「栾伯(栾书)说得好啊,他的话必然会成真,他将来一定会执掌晋国。」
楚军的「广」是楚国军制特色,每广五十辆战车,分左右轮番作战以保持战斗力。师叔指楚国大夫,曾入郑结盟。知季即荀首,他预言赵括、赵同将成祸患,后来赵氏之乱中果然应验。
其 147
楚少宰如晋师,曰:「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
楚国的少宰出使晋国军营,说:「我们国君年幼时便遭遇忧患,(礼仪)文辞不够周全。
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将郑是训定,岂敢求罪于晋。
听说两位先君(楚成王、楚穆王)往来此地,(晋楚先王)都是意在训导安定郑国,岂敢向晋国寻衅。
二三子无淹久。」
请诸位不要在此久留。」
随季对曰:「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与郑夹辅周室,毋废王命。』今郑不率,寡君使群臣问诸郑,岂敢辱候人?
随季(士会)回答说:「从前平王命令我们先君文侯说:『与郑国共同辅弼周室,不要废弃王命。』如今郑国不遵守(王命),我们国君派遣群臣来问责于郑国,岂敢劳烦(楚国的)迎候之人?
敢拜君命之辱。」
谨此拜谢君王的礼遇。」
彘子以为谄,使赵括从而更之,曰:「行人失辞。
彘子认为此语过于谦顺,便派赵括跟上去加以更正,说:「行人(外交官士会)失言了。
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曰:『无辟敌。』群臣无所逃命。」
我们国君派遣群臣来将大国(晋国)的足迹推进到郑国,说:『不要回避敌人。』群臣没有逃避命令的余地。」
少宰是楚国官名,相当于副相。楚使的措辞委婉温和,随季的回答也较为谦逊,显示出欲图撤军、不愿开战的意向。先縠(彘子)以为过于谦卑有损晋国威望,擅自令赵括改口,以强硬态度回应,进一步激化了局势。
其 148
楚子又使求成于晋,晋人许之,盟有日矣。
楚庄王再次派人向晋国求和,晋国人答应了,约定好结盟的日期。
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代御执辔,御下两马,掉鞅而还。」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执俘而还。」皆行其所闻而复。
楚国的许伯为乐伯驾车,摄叔担任右(车右)。三人出发向晋军挑战(致师),许伯说:「我听说致师的规矩,御者挥动旗帜、车轮擦着敌营而驰还。」乐伯说:「我听说致师的规矩,(车左)弓手用精良的箭射击,代替御者执持车辔,御者下车绑缚两匹马,抖动马轭(马项上的横木)而返。」摄叔说:「我听说致师的规矩,(车右)冲入敌营,割取敌人左耳,抓获俘虏而还。」三人各自按照自己所听闻的规矩去做,然后返回。晋国人追赶他们,从两侧夹击。
晋人逐之,左右角之。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角不能进,矢一而已。麋兴于前,射麋丽龟。
乐伯向左射马(拦截)、向右射人(抵御),晋军从两翼夹击,却无法前进,(乐伯的)箭只剩最后一支了。这时前方有一头麋鹿跑出来,他便射中了那头麋鹿(箭射穿鹿而附着于鹿)。
晋鲍癸当其后,使摄叔奉麋献焉,曰:「以岁之非时,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鲍癸止之,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辞,君子也。」既免。
晋国的鲍癸从后面追上来,乐伯命摄叔捧着那头麋鹿献上,说:「因为这不是(献禽的)好季节,贡献的禽兽还没有长好,冒昧献给随从诸位。」鲍癸止住追兵,说:「他们的左(车左乐伯)善于射箭,他们的右(车右摄叔)言辞有礼,都是君子。」就这样(三人)脱身而去。
「致师」是古代战争礼仪,出战前由精锐勇士单车冲击敌营以激励士气。车左持弓称「弓手」,车右持戈称「勇力之士」,御者居中驾车。
乐伯射麋献鲍癸,以礼辞解围,体现了春秋贵族战争中的彬彬风度。
其 149
晋魏锜求公族未得,而怒,欲败晋师。
晋国的魏锜(qǐ)谋求加入公族(成为公室成员)未能如愿,因而心怀怨恨,想让晋国军队失败。
请致师,弗许。
他请求担任致师,不被允许。
请使,许之。
请求出使(楚国),被允许。
遂往,请战而还。
于是前往,向(楚国)请求开战,然后返回。
楚潘党逐之,及荧泽,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曰:「子有军事,兽人无乃不给于鲜,敢献于从者。」叔党命去之。赵旃求卿未得,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
楚国的潘党追赶他,追到荧泽时,看到六头麋鹿,魏锜射杀了一头,回头献给追兵说:「您正有军事在身,猎人恐怕来不及提供鲜肉,冒昧献给随从诸君。」叔党(潘党)命令(追兵)放他离去。赵旃(zhān)谋求晋升为卿大夫未能如愿,且因丢失了迎击楚国致师者(机会)而愤怒。
请挑战,弗许。
他请求去挑战楚军,不被允许。
请召盟,许之。
请求去召楚军结盟,被允许。
与魏锜皆命而往。
他与魏锜各自奉命而往。
郤献子曰:「二憾往矣,弗备必败。」彘子曰:「郑人劝战,弗敢从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师无成命,多备何为。」士季曰:「备之善。
郤献子(郤克)说:「两个怀有怨恨的人(奉命)出去了,不做防备必然失败。」彘子说:「郑国人劝说我们开战,不敢跟从;楚国人来求和,不能好好应对。军队没有既定的作战命令,多做防备有什么用。」士季(士会之字)说:「防备才是上策。
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丧师无日矣。
如果这两人激怒了楚军,楚人乘机攻我,军队覆灭不知要到哪一天。
不如备之。
不如做好防备。
楚之无恶,除备而盟,何损于好?
楚国若无恶意而来,撤去防备后结盟,对双方交好有何损害?
若以恶来,有备不败。
若楚国以敌意而来,有所防备就不会失败。
且虽诸侯相见,军卫不彻,警也。」
况且即便是诸侯相见,军队的防卫也不撤除,这是以防戒备的缘故。」
彘子不可。
彘子不肯接受。
魏锜和赵旃都是因个人诉求未得满足而心怀不满的贵族,二人奉命出使实际上是在蓄意破坏和谈、挑衅楚军,士会(士季)的担忧极具先见之明。
其 150
士季使巩朔、韩穿帅七覆于敖前,故上军不败。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故败而先济。
士季(士会)命令巩朔、韩穿率领七支伏兵布置在敖山前,因此上军没有溃败。赵婴齐事先命他的随从在黄河准备好船只,因此(晋军)败退时赵婴所在部队得以率先渡河。
其 151
潘党既逐魏锜,赵旃夜至于楚军,席于军门之外,使其徒入之。
潘党追赶了魏锜之后,赵旃当夜抵达楚国军营,在军门外铺席而坐,让自己的随从溜进营中。
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
楚庄王有战车(乘广)三十辆,分为左右两广。
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
右广从鸡鸣时分驾车,到日中时才歇下;
左则受之,日入而说。
左广随后接替,到日落才歇下。
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
许偃驾驭右广(车辕),养由基担任车右。
彭名御左广,屈荡为右。
彭名驾驭左广,屈荡担任车右。
乙卯,王乘左广以逐赵旃。
乙卯日,楚王乘坐左广追击赵旃。
赵旃弃车而走林,屈荡搏之,得其甲裳。
赵旃弃车钻入树林逃跑,屈荡与之搏斗,夺得了他的铠甲下裳。
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使軘车逆之。
晋国人担心两人激怒楚军,便派有防护的重车(軘车)前去接应。
潘党望其尘,使骋而告曰:「晋师至矣。」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遂出陈。
潘党远远望见扬起的尘土,便派人驰告:「晋国军队来了!」楚国人也担心楚王深陷晋军阵中,于是摆开阵势(迎战)。
孙叔曰:「进之。
孙叔敖说:「进击!
宁我薄人,无人薄我。
宁可我们逼近别人,不可别人逼近我们。
《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先人也。
《诗经》说:『大戎战车十辆,率先开路冲杀。』先发制人啊!
「乘广」是楚国国君专属的精锐战车队,「养由基」是历史上著名的神射手,楚庄王的护卫。「軘车」是一种有防护措施的重型战车。
孙叔敖引《诗》(《诗经·小雅·六月》)以说明先发制人的道理。
其 152
《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
《军志》说:『先发制人,能夺去敌人的斗志。』这就是逼近敌人(先发制人)的道理。」
遂疾进师,车驰卒奔,乘晋军。
于是楚军急速推进,战车奔驰、步卒快跑,冲杀晋国军队。
《军志》是先秦兵书,今已佚失,《左传》中多次引用其中语句。
其 153
桓子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
桓子(荀林父)不知所措,在军中击鼓传令说:「先渡河者有赏!」中军和下军争夺船只,船舱里被砍断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一把。
此段是邲之战晋军溃败的生动描写,「舟中之指可掬也」是极言争渡之惨烈,被斩断手指者是争抢渡船的人相互砍杀所致,为《左传》名句。
其 154
晋师右移,上军未动。
晋国军队(中、下军)向右溃退,上军尚未动摇。
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
楚国工尹(官名)齐率领右翼阻击队追逐晋国下军。
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不谷不德而贪,以遇大敌,不谷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灵以济楚师。」
楚庄王派唐狡和蔡鸠居前往告知唐惠侯说:「我不德而贪,以至于遭遇强敌,这是我的罪过。然而楚国若不能取胜,那对您来说也是耻辱,冒昧借助您的神威来帮助楚国军队渡过难关。」
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从唐侯以为左拒,以从上军。
又命潘党率领游弋的后备战车四十辆,随同唐惠侯组成左翼阻击队,以牵制晋国上军。
驹伯曰:「待诸乎?」随季曰:「楚师方壮,若萃于我,吾师必尽,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不败。
驹伯(士会之副)说:「等候(迎战)吗?」随季(士会)说:「楚国军队正当壮盛,若集中来攻我军,我军必然全军覆没,不如收拢队伍撤退。分担(失败的)责难,保全百姓生命,不也是可以的吗?」率领后卫步卒缓缓后退,上军没有溃败。
「游阙」是一种机动预备战车。「分谤生民」是士会的务实判断:上军保全实力有序撤退,虽与全军共担败绩之名,但避免了全军覆没,是明智之举。
其 155
王见右广,将从之乘。
楚王看见右广(战车队),想改乘右广(出战)。
屈荡尸之,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终。」自是楚之乘广先左。
屈荡主张(阻止他说):「君王当初乘坐左广出战,也必须以左广收兵。」从此,楚国乘广的惯例是先以左广为尊。
「尸之」含「主持、坚持」之意,即屈荡据礼而谏,坚持楚王应始终保持仪制的一贯性。此后楚国国君乘坐乘广以左广优先,正是由此开始的礼制定例。
其 156
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楚人惎之脱扃,少进,马还,又惎之拔旆投衡,乃出。
晋国有人因战车陷入(泥中)不能前进,楚国人告诉他们如何拆下前横木(扃),(车)稍稍前进了些,马又转头(乱走)无法前进,楚国人又告诉他们拔掉旗杆、把旗帜横压在车辕上,车才驶出(困境)。
「脱扃」即拆去加固车厢的横木以减轻重量。「拔旆投衡」即拔去旗帜插在衡木(辕前横轭)上,使马能抬头前行。这是一则充满讽刺意味的细节,楚国兵士反而帮助敌人逃跑。
其 157
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
(晋国人)回头说:「我们不及贵国(楚国)屡次奔跑(逃跑)那样熟练啊!」
这是晋国败兵对楚国兵士帮助己方逃跑的讽刺之语,语带幽默,亦是《左传》记述战争中的趣味细节,令人可见当时战场上贵族礼仪犹存的风气。
其 158
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
赵旃将自己的两匹良马,让他的兄长和叔父乘坐渡河,自己另换了马返回战场,遇到敌人无法脱身,便弃车躲进树林。
逢大夫与其二子乘,谓其二子无顾。
他碰到一位大夫和其两个儿子同乘一车,大夫嘱咐他的两个儿子不要回头看。
顾曰:「赵傁在后。」怒之,使下,指木曰:「尸女于是。」授赵旃绥,以免。
儿子回头说:「赵旃的叔叔(赵傁)还在后面。」大夫对此非常恼怒,命儿子们下车,指着一棵树说:「你们就死在这里吧!」然后将(车上的)拉绳授给赵旃,使他得以脱险。
明日以表尸之,皆重获在木下。
第二天,(众人)用标记来寻找尸体,那两个儿子果然都战死在那棵树下。
「绥」是车上供人攀扶上下的绳索。「表尸」是在尸体旁插标记,以便事后辨认和收敛。那位大夫为了救赵旃,让两个儿子下车留守而牺牲,是一段充满悲剧色彩的记述。
其 159
楚熊负羁囚知荦。
楚国的熊负羁俘获了知荦(luò)。
知庄子以其族反之,厨武子御,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厨子之房。
知庄子(荀首)率领自己的族人返身去救,厨武子为他驾车,下军的士兵有很多跟随。每次射箭,(知庄子)便抽出精良的好箭,射完后塞到厨子(厨武子)车子的箭囊里。
厨子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爱,董泽之蒲,可胜既乎?」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吾不可以苟射故也。」射连尹襄老,获之,遂载其尸。
厨武子恼怒地说:「不是为了您所需要的而爱惜蒲地之箭,董泽的蒲草(制箭材料),难道能用得完吗?」知季(荀首)说:「如果不用好箭,我的儿子(知荦)能被救回来吗?我不可以随意乱射的缘故啊。」(知庄子)射中了连尹(官名)襄老,(将他的尸体)载上战车。又射中了公子谷臣,将他俘获。
射公子谷臣,囚之。以二者还。
(知庄子)带着这两人回去(准备用来换回知荦)。
「菆」是精良的好箭,「蒲」是制箭杆的水草,「董泽」是产蒲草的著名大泽。知庄子(荀首)之子知荦被楚将熊负羁俘虏,荀首返身救子,俘获楚国连尹(执弓之官)襄老的尸体及公子谷臣,以此换回儿子。此段在后来宣公十五年的记述中有所呼应。
其 160
及昏,楚师军于邲,晋之馀师不能军,宵济,亦终夜有声。
到了黄昏,楚国军队在邲地安营扎寨,晋国残余的军队无法收整成营,趁着夜色渡河,整整一夜都有(渡河的)声响。
其 161
丙辰,楚重至于邲,遂次于衡雍。
丙辰日,楚国的辎重部队抵达邲地,随即在衡雍驻扎。
潘党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
潘党说:「君王何不在此筑一座武军,将晋国的阵亡将士遗骸收拢堆成京观(将敌尸堆积封土的示威之举)?臣听说克敌之后必须让子孙铭记,以不忘武功。」楚庄王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事。
夫文,止戈为武。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
『文』字,止戈为武,武的本义在于止息干戈。当年武王克商,作《颂》诗曰:『收藏干戈,收束弓矢,我追求美善之德,遍施于华夏,真诚地保守王业。』又作《武》篇,其末章曰『致力平定你的功业』。
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
第三章曰:『铺陈此道反复思量,我前往求取安定。』第六章曰:『安抚万邦,年年丰收。』所谓武德,是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七者。
故使子孙无忘其章。
故使子孙勿忘这七章之义。
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
如今我使两国将士暴骨荒野,是为暴虐;
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
陈兵示威以胁迫诸侯,是兵不收戢。
暴而不戢,安能保大?
既暴虐又不收兵,如何能保大?
犹有晋在,焉得定功?
晋国尚在,哪里谈得上定功?
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
违背民心之处还很多,百姓又怎能安宁?
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
无德而强争诸侯,如何能和众?
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
乘人之危、坐享人家之乱以为己荣,如何能丰财?
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
武德有七,我一条都不具备,拿什么示于子孙?
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
还是为先君修建宗庙,报告战事告捷就算了。
武非吾功也。
这不能算是我的武功。
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
古代圣明的君王讨伐不恭之国,只将首恶(鲸鲵,喻凶恶之人)处决封埋,以示大戮,这才有了京观,用以惩戒罪大恶极之人。
今罪无所,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可以为京观乎?」
如今晋国士卒并无罪过,百姓都是尽忠捐躯以奉君命,又怎能将他们筑成京观呢?」
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
于是楚庄王在黄河边祭祀,为先君修建了庙宫,报告战事告成,随即班师。
京观:古代战争中将敌方阵亡者遗骸堆积封土的示威工程。鲸鲵:本为大鱼名,此处比喻首恶元凶。楚庄王引《周颂·时迈》与《大武》乐章,阐发武德七义,体现其政治理念的深度。
其 162
是役也,郑石制实入楚师,将以分郑而立公子鱼臣。
这次战役中,郑国的石制实际上已投入楚军阵营,图谋瓜分郑国,拥立公子鱼臣为君。
辛未,郑杀仆叔及子服。
辛未日,郑国将仆叔和子服处死。
邲之战郑国本已附楚,石制却进一步暗通楚军图谋内乱,事败后被郑国诛杀。
其 163
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谓是类也。
君子说:「史佚所说的『不要倚恃动乱』,说的就是这一类事啊。
《诗》曰:『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归于怙乱者也夫。」
《诗》曰:『乱离之苦深矣,究竟归宿何处?』那归宿,不过是回到倚恃动乱的人那里去罢了。」
史佚:周初史官,以直言著称。此处引《诗经·小雅·四月》诗句,评石制等人倚乱谋私,终遭杀身之祸。
其 164
郑伯、许男如楚。
郑伯、许男前往楚国朝觐。
其 165
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不可。
秋天,晋国军队班师归国,荀林父(桓子)请求伏法受死,晋侯打算答应。士贞子进谏说:「不可。
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
城濮之役,晋师粮草充足了三天,文公仍面有忧色。
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
左右近臣说:『有喜事却反而忧虑,这就如同有忧事时反而欢喜吗?』文公说:『得臣(子玉)尚在,忧虑还未消除。困兽尚且拼死一搏,何况一国的执政大臣呢!』等到楚国杀了子玉,文公的喜悦之情才显露出来,说:『再没有人能毒害我了。』这是晋国两胜而楚国两败之局。
楚是以再世不竞。
楚国因此两代积弱无力争强。
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久不竞乎?
如今上天或许是对晋国的重大警示,若再杀林父来助长楚国的胜威,晋国岂不是将长久积弱吗?
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
林父事奉君上,进则竭尽忠诚,退则思补过失,是社稷的护卫,为何要杀他?
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
他此番的失败,就如同日食月食一般,对日月的光明有何损伤?」
晋侯使复其位。
晋侯于是命他官复原位。
荀林父(谥桓子):邲之战主帅,因败绩请死。士贞子以城濮之役前事为喻,力主留用能臣。子玉即楚将成得臣,城濮战败后被楚成王逼死。
其 166
冬,楚子伐萧,宋华椒以蔡人救萧。
冬天,楚庄王讨伐萧国,宋国华椒率蔡国人来援救萧国。
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
萧国人俘虏了熊相宜僚和公子丙。
王曰:「勿杀,吾退。」萧人杀之。
楚王说:「不要杀他们,我就退兵。」萧国人却将他们杀了。
王怒,遂围萧。
楚王大怒,于是围攻萧国。
萧溃。
萧国军心溃散。
申公巫臣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
申公巫臣说:「军中将士多受寒苦。」楚王于是巡视三军,抚慰勉励将士。
三军之士,皆如挟纩。遂傅于萧。
三军将士,人人都如同身披暖棉(纩:丝绵),温暖振奋。
还无社与司马卯言,号申叔展。叔展曰:「有麦曲乎?」曰:「无」。「有山鞠穷乎?」曰:「无」。
大军随即逼近萧国城下。这时还无社与司马卯交谈,呼喊申叔展的名字。申叔展说:「你有麦曲吗?」还无社答:「没有。」「有山鞠穷(芎䓖,一种草药)吗?」答:「没有。」
纩:丝绵,极为暖和,此处以「如挟纩」比喻将士深受楚王抚慰之恩而感到温暖。申公巫臣与还无社的问答以隐语互通消息,见下条。
其 167
「河鱼腹疾奈何?」曰:「目于眢井而拯之。」「若为茅绖,哭井则己。」明日萧溃,申叔视其井,则茅绖存焉,号而出之。
「河鱼腹疾(指身陷囹圄之困)该怎么办?」申叔展答:「向枯井望去,便可获救。」还无社说:「若是用茅草系成丧带,在井旁哭泣便罢了(意即以此为暗号)。」翌日萧国城防溃破,申叔展前去察看那口井,见茅草丧带果然放在井旁,便呼喊着把还无社从井中救了出来。
眢井:枯井,无水之井。还无社以躲入枯井避乱,叔展以茅绖(丧服草带)为约定暗号,此段记载了春秋时战争中以隐语互传消息的生动细节。
其 168
晋原縠、宋华椒、卫孔达、曹人同盟于清丘。曰:「恤病讨贰。」于是卿不书,不实其言也。
晋国原縠、宋国华椒、卫国孔达与曹国人在清丘会盟,盟辞曰:「救助患难,讨伐二心之国。」然而这次会盟,各国卿大夫的名字都未被《春秋》记录,因为他们并未真正践行盟言。
宋为盟故,伐陈。
宋国因会盟之故,出兵讨伐陈国。
卫人救之。孔达曰:「先君有约言焉,若大国讨,我则死之。」
卫国人出兵援救陈国。孔达说:「先君有约言在先,若有大国来讨,我当以死相从。」
清丘之盟是晋主导的中原同盟,意在约束各国不得与楚亲近。孔达援陈违盟,后以自尽向晋谢罪(见宣公十四年)。
其 170
宣公十三年
宣公十三年
其 171
【经】十有三年春,齐师伐莒。
【经文】十三年春,齐国军队讨伐莒国。
夏,楚子伐宋。
夏,楚庄王讨伐宋国。
秋,螽。
秋,发生蝗灾。
冬,晋杀其大夫先縠。
冬,晋国杀死其大夫先縠。
其 172
【传】十三年春,齐师伐莒,莒恃晋而不事齐故也。
【传文】十三年春,齐国军队讨伐莒国,原因是莒国倚仗晋国而不肯事奉齐国。
其 173
夏,楚子伐宋,以其救萧也。君子曰:「清丘之盟,唯宋可以免焉。」
夏,楚庄王讨伐宋国,是因为宋国曾出兵援救萧国之故。君子说:「清丘之盟,唯有宋国可以凭此盟约免于责难。」
清丘之盟宋国参与,且盟约有「恤病」条款,援救萧国正合盟义,故君子认为宋国行事合于盟义。
其 174
秋,赤狄伐晋,及清,先縠召之也。
秋天,赤狄入侵晋国,深入到清地,这是先縠私自召引狄人所造成的。
其 175
冬,晋人讨邲之败,与清之师,归罪于先縠而杀之,尽灭其族。君子曰:「恶之来也,己则取之,其先縠之谓乎。」
冬,晋国人追究邲之战的败绩以及引狄军入清之事,将罪责归咎于先縠并将其处死,并将其家族尽行诛灭。君子说:「祸患之来,乃是自己招引的,说的就是先縠这样的人吧。」
其 176
清丘之盟,晋以卫之救陈也讨焉。使人弗去,曰:「罪无所归,将加而师。」
清丘之盟后,晋国因卫国援救陈国一事加以追责,使者留住不去,说:「此事无从推卸罪责,将要对你国动兵。」
其 177
孔达曰:「苟利社稷,请以我说。罪我之由。
孔达说:「若对社稷有利,请以我来平息此事,罪责由我承担。
我则为政而亢大国之讨,将以谁任?
我身为执政者,若抗拒大国的讨伐,将要由谁来承担责任?
我则死之。」
我当以死谢之。」
其 179
宣公十四年
宣公十四年
其 180
【经】十有四年春,卫杀其大夫孔达。
【经文】十四年春,卫国杀死其大夫孔达。
夏五月壬申,曹伯寿卒。
夏五月壬申,曹伯寿去世。
晋侯伐郑。
晋侯讨伐郑国。
其 181
秋九月,楚子围宋。
秋九月,楚庄王围攻宋国。
葬曹文公。
安葬曹文公。
冬,公孙归父会齐侯于谷。
冬,公孙归父在谷地与齐侯会见。
其 182
【传】十四年春,孔达缢而死。卫人以说于晋而免。
【传文】十四年春,孔达自缢而死。卫国人以此向晋国谢罪,晋国于是不再追究。
遂告于诸侯曰:「寡君有不令之臣达,构我敝邑于大国,既伏其罪矣,敢告。」卫人以为成劳,复室其子,使复其位。
卫国随即通告各诸侯说:「寡君有不法之臣达,在我国与大国之间制造嫌隙,他已伏法受罪,谨此禀告。」卫国人认为孔达为国牺牲、有功于社稷,便为其子重新置立家室,令其子承继原来的职位。
其 183
夏,晋侯伐郑,为邲故也。
夏,晋侯讨伐郑国,是为邲之战雪耻。
告于诸侯,蒐焉而还。
将此事告知各诸侯,在郑境内检阅军队便撤兵。
中行桓子之谋也。曰:「示之以整,使谋而来。」郑人惧,使子张代子良于楚。
这是中行桓子(荀林父)的计谋,说:「向郑国展示整肃的军威,让他们自己来谋划归附。」郑国人大为恐惧,派子张代替子良留在楚国为质。
郑伯如楚,谋晋故也。
郑伯前往楚国,是为了商议对付晋国之策。
其 184
郑以子良为有礼,故召之。
郑国认为子良(公子去疾)为人有礼,所以将他召回。
其 185
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亦使公子冯聘于晋,不假道于郑。
楚庄王派申舟出使齐国,命令说:「不必向宋国借道。」同时也派公子冯出使晋国,不向郑国借道。
不假道于宋:经过他国必须向该国借道行礼,楚王不假道宋,是对宋国的轻视与侮辱,借此寻找出兵借口。
其 186
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曰:「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见犀而行。
申舟因孟诸狩猎之役与宋国结怨,说:「郑国头脑清醒、宋国愚顽冥聩,出使晋国的人不会有危险,而我必死无疑。」楚王说:「若有人杀你,我必出兵讨伐。」申舟拜别楚王出发。
及宋,宋人止之,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
到达宋国境内,宋国人拦截了他。华元说:「经过我国却不借道,是轻视我国。
鄙我,亡也。
轻视我国就意味着亡国;
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
杀其使者他必来讨伐,讨伐也是亡国。
亡一也。」
反正都是一死。」
乃杀之。
于是将申舟杀死。
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
楚庄王闻讯,甩袖而起,鞋子追着穿上是在室皇,剑追着佩上是在寝门之外,车追着登上是在蒲胥集市。
秋九月,楚子围宋。
秋九月,楚庄王挥师围攻宋国。
孟诸之役:楚庄王在宋国孟诸泽狩猎时,申舟曾与宋国结怨。「投袂而起」形容楚王闻讯后勃然大怒、迫不及待出兵的情状,细节描写极为生动。
其 187
冬,公孙归父会齐侯于谷。见晏桓子,与之言鲁乐。
冬,公孙归父在谷地与齐侯会见,见到晏桓子,与他谈及对鲁国的眷恋之情。
桓子告高宣子曰:「子家其亡乎,怀于鲁矣。
晏桓子告诉高宣子说:「子家恐怕要流亡了吧?他对鲁国太过眷恋。
怀必贪,贪必谋人。谋人,人亦谋己。
眷恋必生贪念,有贪念必然谋算他人,谋算他人,别人也会谋算自己。
一国谋之,何以不亡?」
一国人都在谋算他,怎能不亡?」
孟献子言于公曰:「臣闻小国之免于大国也,聘而献物,于是有庭实旅百。
孟献子对鲁宣公说:「臣听说小国免于大国兵祸的办法是:聘问时献上贡物,届时庭院中百件礼品陈列成排。
公孙归父(字子家):鲁国大夫,公孙仲的儿子,因欲借晋力逐三桓而后流亡齐国。晏桓子:晏婴之父晏弱。
其 188
朝而献功,于是有容貌采章嘉淑,而有加货。
朝觐时献上功绩,届时有容貌庄重、采章斑斓的礼仪之美,并另加额外厚礼。
谋其不免也。诛而荐贿,则无及也。
若谋划如何不被惩处,等到被诛罚后再贿赂,便来不及了。
其 189
今楚在宋,君其图之。」
如今楚国正在围攻宋国,君上应当趁此时机有所谋划。」
公说。
鲁宣公听了很高兴。
其 191
宣公十五年
宣公十五年
其 192
【经】十有五年春,公孙归父会楚子于宋。
【经文】十五年春,公孙归父在宋国与楚庄王会见。
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
夏五月,宋国人与楚国人讲和。
六月癸卯,晋师灭赤狄潞氏,以潞子婴儿归。
六月癸卯,晋国军队灭掉赤狄潞氏,将潞国君主婴儿带回晋国。
秦人伐晋。
秦国人讨伐晋国。
王札子杀召伯、毛伯。
王孙苏(周王臣)派王子捷杀死召伯、毛伯。
秋,螽。
秋,发生蝗灾。
其 193
仲孙蔑会齐高固于无娄。初税亩。
仲孙蔑在无娄与齐国高固会见。开始按亩征税(初税亩)。
冬,蝝生。
冬,发生蝗蝻之灾。
饥。
发生饥荒。
初税亩:鲁国开始按土地实际耕种面积征税,打破周代井田制「只征公田之税」的惯例,《左传》以「非礼也」加以评论。
其 194
【传】十五年春,公孙归父会楚子于宋。
【传文】十五年春,公孙归父在宋国与楚庄王会见。
其 195
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
宋国派乐婴齐向晋国告急求援。
晋侯欲救之。
晋侯想要出兵援救。
伯宗曰:「不可。
伯宗说:「不可。
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
古人有言:『鞭子虽长,也够不着马腹。』上天正在庇佑楚国,不可与之争锋。
虽晋之强,能违天乎?
晋国虽强,能违背天意吗?
谚曰:『高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君其待之。」
谚语说:『高下变化在于人心。』河川湖泽能容纳污秽,山林薮泽能藏匿疾病,美玉也有瑕疵,国君应当能忍辱含垢,这是天道。君上还是等待时机吧。」
伯宗:晋国大夫,以智谏著称。此段谚语「高下在心」意为时势有高低起伏,在于人的把握与忍耐。
其 196
乃止。使解扬如宋,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将至矣。」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不许,三而许之。
晋侯于是停止出兵,但派解扬前往宋国,让宋国不要向楚国投降,传达的话是:「晋国军队全部出动,将要到来了。」郑国人将解扬囚禁后献给楚国,楚庄王以厚礼贿赂解扬,令他反口说相反的话。解扬起初不肯答应,再三劝说后才答应。
登诸楼车,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
楚国人将他送上高车,让他呼喊宋国人并告知晋国将援之事。
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速即尔刑。」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
于是他传达了晋君的原命。楚庄王要杀他,派人对他说:「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我而又反悔,是何缘故?不是我没有诚信,而是你弃信,快去受刑吧。」解扬答道:「臣听说,君能制定命令为义,臣能奉行命令为信,以信载义而行之为利。
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
谋事不失其利,以此护卫社稷,是百姓的君主之道。
义无二信,信无二命。
义不能有两种诚信,信不能奉行两个命令。
君之赂臣,不知命也。
您贿赂臣,是不了解臣的使命。
受命以出,有死无霣,又可赂乎?
臣奉命出行,有死无退,怎能被贿赂所动?
臣之许君,以成命也。
臣之所以答应您,是为了实现我的君命。
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又何求?」
以死成全君命,是臣的荣耀。寡君有忠信之臣,臣下得以寿终正寝地完成使命,还有什么可求的?」
楚子舍之以归。
楚庄王将他释放,让他回国。
解扬:晋国大夫,此段展示了先秦士大夫以信守君命为最高准则的精神。楼车:高大的观察用战车,可供居高呼喊。
其 197
夏五月,楚师将去宋。
夏五月,楚国军队将要撤离宋国。
申犀稽首于王之马前,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废王命,王弃言焉。」王不能答。
申犀(楚国士兵,其父申舟被宋人所杀)在楚王的马前叩头,说:「我父毋畏知道必死而不敢废弃王命出行,王上却要抛弃曾经许下的承诺。」楚王无言以对。
申叔时仆,曰:「筑室反耕者,宋必听命。」从之。
申叔时正为楚王驾车,说:「在此修筑房屋,让已撤离的人回来耕种,宋国必然会屈服求和。」楚王采纳了这个建议。
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床,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宋国人大为恐惧,派华元在夜间潜入楚军营中,登上子反(楚国主将)的床榻,将他唤醒,说:「寡君派我前来告知困苦之情:『本国已到了交换孩子来充饥、折取尸骨来烧柴的地步。
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
即便如此,城下之盟——有以国亡,也无法答应。
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
若你们退兵三十里,则唯命是从。』」
子反惧,与之盟而告王。
子反大为惊恐,与华元盟誓,随即报告楚王。
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华元为质。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楚军退后三十里,宋国与楚国讲和,华元前往楚国做人质。盟誓说:「我不欺诈你,你不蒙骗我。」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形容宋城被围极度困苦之状,是《左传》中著名的描述。城下之盟:在城下被迫签订的屈辱盟约,古代认为是莫大的耻辱。
其 198
潞子婴儿之夫人,晋景公之姊也。酆舒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之目。
潞国国君婴儿的夫人,是晋景公的姐姐。酆舒执掌潞国国政时将她杀害,又伤了潞子婴儿的眼睛。
晋侯将伐之,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俊才,不如待后之人。」伯宗曰:「必伐之。
晋侯打算讨伐潞国,各大夫都说:「不可。酆舒有三位俊才之士,不如等继任者上来再说。」伯宗说:「一定要讨伐。
狄有五罪,俊才虽多,何补焉?
赤狄有五条罪状,就算有再多俊才,又有什么补益?
不祀,一也。
不祭祀,一也;
耆酒,二也。
嗜酒,二也;
弃仲章而夺黎氏地,三也。
抛弃仲章、夺取黎氏之地,三也;
虐我伯姬,四也。
虐待我国伯姬,四也;
伤其君目,五也。
伤害其君主的眼睛,五也。
怙其俊才,而不以茂德,兹益罪也。
倚恃俊才而不修美德,这是更加重罪。
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德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
继任者或许会恭敬地奉行德义来事奉神灵与人,从而使国运更加稳固,那时又何必等待他?
不讨有罪,曰将待后,后有辞而讨焉,毋乃不可乎?
不讨伐有罪之国,说要等待后来者,等后来者有了理由才去讨伐,岂不是更加不宜吗?
夫恃才与众,亡之道也。
倚仗才能与兵众,是亡国之道。
商纣由之,故灭。
商纣王就是如此,所以灭亡。
酆舒:赤狄潞国的执政大夫,专权暴虐。伯宗列举狄之五罪,其中「虐我伯姬」指晋景公之姊嫁于潞子,却被酆舒所害。
其 199
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文反正为乏。
上天违反时序则为灾异,大地违反物性则为妖怪,百姓违背德行则为动乱,动乱则妖灾并生。所以『文』字颠倒『正』字便成为『乏』字(乏即匮乏、丧德之意)。
尽在狄矣。」
这些情形在赤狄身上都齐备了。」
「文反正为乏」:古人用字形分析来说理,「正」字倒写象「乏」,是一种文字游戏式的论证方式,强调赤狄德行全悖。
其 200
晋侯从之。
晋侯采纳了伯宗的建议。
六月癸卯,晋荀林父败赤狄于曲梁。
六月癸卯,晋国荀林父在曲梁大败赤狄。
辛亥,灭潞。
辛亥,灭掉潞国。
酆舒奔卫,卫人归诸晋,晋人杀之。
酆舒逃奔卫国,卫国人将他押送回晋国,晋国人将他处死。
其 201
王孙苏与召氏、毛氏争政,使王子捷杀召戴公及毛伯卫。卒立召襄。
王孙苏与召氏、毛氏争夺王室权柄,派王子捷杀死召戴公及毛伯卫,最终拥立召襄继位。
召氏、毛氏:周王室卿士,与王孙苏争夺朝政控制权,此为周室内乱之记录。
其 202
秋七月,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
秋七月,秦桓公出兵讨伐晋国,驻军于辅氏。
壬午,晋侯治兵于稷以略狄土,立黎侯而还。
壬午,晋侯在稷地整顿军队,以便掠取狄人领土,扶立黎侯后班师。
及洛,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秦之力人也。
军队返回途经洛水时,魏颗在辅氏击败秦国军队,俘获了杜回——秦国的大力士。
其 203
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
当初,魏武子有一位宠爱的妾室,没有子嗣。
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馀,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馀是以报。」
魏武子生病时,嘱咐儿子魏颗说:「我死之后,务必把她嫁出去。」病情危重时,却又说:「务必把她殉葬。」等到魏武子去世,魏颗将那妾室嫁给了别人,说:「人在病危神志不清时的话是昏乱之言,我听从他神志清醒时的嘱咐。」到了辅氏之役,魏颗看见一位老人用草编成绳结来绊倒杜回,杜回绊了一跤仆倒,因此被俘。当夜魏颗梦见那老人说:「我,就是你所嫁出那位妇人的父亲。你遵从了先人神志清醒时的命令,我因此来报答你。」
「结草衔环」典故之一:结草报恩,后世成为感恩报德的典故。此条记述了鬼神报恩之说,反映先秦时代的报恩观念。
其 204
晋侯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瓜衍之县。
晋侯赏赐荀林父(桓子)狄人奴仆千户,也赏赐士伯以瓜衍之县。
曰:「吾获狄土,子之功也。
说:「我能获得狄地,是你的功劳。
其 205
微子,吾丧伯氏矣。」
若没有你,我将失去荀林父这位大臣了。」
羊舌职说是赏也,曰:「《周书》所谓『庸庸祗祗』者,谓此物也夫。
羊舌职赞叹这次赏赐,说:「《周书》所说的『任用有功之人,敬重有德之人』,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士伯庸中行伯,君信之,亦庸士伯,此之谓明德矣。
士伯举荐中行伯(荀林父),君主信任他,也因此奖赏士伯,这就是所谓明德。
文王所以造周,不是过也。
文王之所以能开创周朝,不过如此而已。
故《诗》曰:『陈锡哉周。』能施也。
所以《诗》曰:『广施赏赐于周邦。』在于能施予啊。
率是道也,其何不济?」
遵循这样的道理,哪有不成功的?」
晋侯使赵同献狄俘于周,不敬。刘康公曰:「不及十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矣。」
晋侯派赵同(原同,谥原叔)前往周王室献上狄人俘虏,赵同在朝仪中表现失礼。刘康公说:「不出十年,原叔必有大祸,上天已经夺去了他的精魄了。」
「庸庸祗祗」:出自《周书》(今《尚书》),意为任用有功之人、敬重有德之人。羊舌职赞扬晋侯赏罚有据。赵同献俘失礼,刘康公以此预言其将有大咎,后来赵同果然在下宫之难中被杀。
其 206
初税亩,非礼也。谷出不过藉,以丰财也。
鲁国开始按亩征税,这是违背礼制的。按照礼制,谷物之税不超过公田(籍田)所出,其目的是充实国家财用。
初税亩:鲁国开始对私田按亩收税,打破了周代井田制只向公田征税的原则,标志着土地私有制的发展与井田制的崩溃。
其 207
冬,蝝生,饥。幸之也。
冬,发生蝗蝻(蝝:幼蝗)之灾,继而发生饥荒,这是因为侥幸将此事记录下来了。
「幸之也」:《春秋》记录自然灾害以警示后人,《左传》此处说明这条记录是出于对幸而得以载录的肯定。
其 209
宣公十六年
宣公十六年
其 210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
【经文】十六年春,周王历法正月。
晋人灭赤狄甲氏及留吁。夏,成周宣榭火。
晋国人灭掉赤狄甲氏及留吁。夏,成周的宣榭(宣王所建的射箭学宫)发生火灾。
秋,郯伯姬来归。
秋,郯国伯姬回到娘家鲁国。
冬,大有年。
冬,大丰收。
其 211
【传】十六年春,晋士会帅师灭赤狄甲氏及留吁、铎辰。
【传文】十六年春,晋国士会率领军队灭掉赤狄甲氏、留吁和铎辰三部。
其 212
三月,献狄俘。
三月,向周王室献上狄人俘虏。
晋侯请于王。
晋侯向周王请命。
戊申,以黻冕命士会将中军,且为大傅。
戊申,周王赐以黻冕(绣有斧形纹饰的礼服与礼冠)任命士会统领中军,同时担任太傅。
于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
此后晋国的盗贼纷纷逃奔秦国。
羊舌职曰:「吾闻之,『禹称善人,不善人远』,此之谓也夫。
羊舌职说:「我听说,『禹任用善人,不善之人自然远去』,说的就是这回事吧。
《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善人在上也。
《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是善人在上位时的戒慎之态。
善人在上,则国无幸民。
善人在上,则国无侥幸苟且之民。
谚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是无善人之谓也。」
谚语说:『百姓侥幸太多,是国家的不幸。』这正是没有善人执政时的说法啊。」
黻冕:绣有斧形纹饰的礼服与礼冠,是周王赐予诸侯卿大夫表彰之礼服。士会(谥武子):晋国名臣,执政后晋国盗贼逃走,体现了善人在位的治国效果。
其 213
夏,成周宣榭火,人火之也。凡火,人火曰火,天火曰灾。
夏,成周宣榭发生火灾,是人为纵火。凡是火灾,人为引起的称为「火」,天然失火的称为「灾」。
其 214
秋,郯伯姬来归,出也。
秋,郯国的伯姬(鲁国出嫁到郯国的女儿)回到鲁国,是被郯国休出遣返的。
其 215
为毛、召之难故,王室复乱。
因毛氏、召氏之乱的缘故,王室再次发生动乱。
王孙苏奔晋,晋人复之。
王孙苏逃奔晋国,晋国出面调处后将他送回复位。
其 216
冬,晋侯使士会平王室,定王享之,原襄公相礼,淆烝。
冬,晋侯派士会(武子)前往平定王室动乱,周定王宴享他,原襄公主持礼仪,上殽肉烝(以烝法烹制肴馔)。
武子私问其故。
武子私下询问其中的缘故。
王闻之,召武子曰:「季氏,而弗闻乎?王享有体荐,宴有折俎。
周王听说后,召见武子说:「季氏,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天子宴享诸侯有『体荐』之礼(进献整牲),设宴招待卿大夫有『折俎』之礼(切割分送)。
公当享,卿当宴,王室之礼也。」
诸公当受体荐之享,卿当受折俎之宴,这是王室的礼制啊。」
武子归而讲求典礼,以修晋国之法。
武子归国后认真讲习研究典章礼制,以修订完善晋国的法令。
体荐:进献整体牲畜,是较隆重的礼遇,用于招待诸侯。折俎:将牲畜切割后分放于俎上,用于招待卿大夫。士会受此礼制教导,归国后加以整理推广,体现晋国对周礼的重视。
其 218
宣公十七年
宣公十七年
其 219
【经】十有七年春王正月庚子,许男锡我卒。
【经文】十七年春,周王历法正月庚子日,许国国君锡我去世。
丁未,蔡侯申卒。
丁未,蔡国国君申去世。
夏,葬许昭公。
夏,安葬许昭公。
葬蔡文公。
安葬蔡文公。
六月癸卯,日有食之。
六月癸卯,发生日食。
己未,公会晋侯、卫侯、曹伯、邾子同盟于断道。
己未,鲁宣公与晋侯、卫侯、曹伯、邾国国君在断道会盟。
秋,公至自会。
秋,鲁宣公从会盟归来。
冬十有一月壬午,公弟叔肸卒。
冬十一月壬午,鲁宣公的弟弟叔肸去世。
其 220
【传】十七年春,晋侯使郤克徵会于齐。
【传文】十七年春,晋侯派郤克到齐国征召诸侯会盟。
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
齐顷公在帷幕后安排妇人,让她们偷窥观看。
郤子登,妇人笑于房。献子怒,出而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涉河。」献子先归,使栾京庐待命于齐,曰:「不得齐事,无复命矣。」郤子至,请伐齐,晋侯弗许。
郤克登堂入室时,妇人们在房中笑出声来(因为郤克有足疾,跛着走路)。郤献子大怒,出来后发誓说:「若不报此辱,我就永不渡河回国。」郤献子先行离去,让栾京庐留在齐国等候命令,说:「若没能处置好与齐国的事,就不要回来复命了。」郤克回国后,请求出兵讨伐齐国,晋侯不许。
请以其私属,又弗许。
请求以私人部属攻齐,晋侯也不许。
郤克(谥献子):晋国执政大夫,有足疾。齐顷公让宫中妇人嘲笑他,郤克怀恨在心,后来鞌之战大败齐师。
其 221
齐侯使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会。
齐侯派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赴会。
及敛盂,高固逃归。
到达敛盂时,高固独自逃回齐国。
夏,会于断道,讨贰也。
夏,在断道举行会盟,是为了追究各国背离晋国的行为。
盟于卷楚,辞齐人。晋人执晏弱于野王,执蔡朝于原,执南郭偃于温。
在卷楚盟誓,将齐国的使者拒于会盟之外。晋国人在野王扣押晏弱,在原地扣押蔡朝,在温地扣押南郭偃。
断道之会:晋国主持的诸侯大会,为约束各国。高固先逃,其余三人被晋扣押,可见当时晋国外交强硬手段。
其 222
苗贲皇使,见晏桓子,归,言于晋侯曰:「夫晏子何罪?
苗贲皇出使时见到了晏桓子(晏弱),回国后对晋侯说:「晏子有什么罪?
昔者诸侯事吾先君,皆如不逮,举言群臣不信,诸侯皆有贰志。
从前诸侯事奉我们的先君,都好像仍然赶不上,举国上下都说群臣不守信义,各诸侯都生了离晋之心。
齐君恐不得礼,故不出,而使四子来。
齐君担心来了得不到礼遇,所以没有亲自前来,而是派了这四人赴会。
其 223
左右或沮之,曰:『君不出,必执吾使。』故高子及敛盂而逃。
身边有人沮阻他们,说:『君主不亲自来,晋国必然扣押我们的使者。』所以高子到了敛盂便逃走了。
夫三子者曰:『若绝君好,宁归死焉。』为是犯难而来,吾若善逆彼以怀来者。
那三人却说:『若就此断绝与晋君的友好,宁可回去受死。』为了这个道理冒险前来,我们应当好好迎接他们,以安抚来者的心意。
吾又执之,以信齐沮,吾不既过矣乎?过而不改,而又久之,以成其悔,何利之有焉?
如今我们又扣押他们,以此印证了齐国人阻劝他们的话,我们难道不是已经太过失当了吗?过而不改,又久拖不决,使他们后悔来此,有什么好处?
使反者得辞,而害来者,以惧诸侯,将焉用之?」
让逃走的人得到借口,却又伤害了前来的人,借此使诸侯都感到恐惧,这样做有何用?」
晋人缓之,逸。
晋国人于是放宽管制,三人逃走了。
其 224
秋八月,晋师还。
秋八月,晋国军队班师回国。
其 225
范武子将老,召文子曰:「燮乎!
范武子(士会)将要告老退休,召见儿子范文子(士燮)说:「燮儿啊!
吾闻之,喜怒以类者鲜,易者实多。
我听说,喜怒能合乎道义的人很少,率性而为的人实在很多。
《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之喜怒,以已乱也。
《诗》曰:『君子若以义而怒,动乱便能迅速平息;君子若以德而喜,动乱便能迅速消止。』君子的喜怒,在于借此平息动乱。
范武子(士会)告老退政,以「喜怒以类」之道告诫儿子。此处引《诗经·小雅·巧言》之句,强调以义驾驭喜怒的重要性。
其 226
弗已者,必益之。
不能平息动乱的,必然会使动乱更加扩大。
郤子其或者欲已乱于齐乎?
郤子(郤克)或许是想要在齐国平息这场动乱吧?
不然,馀惧其益之也。
若不是这样,我就担心他会使事态更加扩大。
馀将老,使郤子逞其志,庶有豸乎?
我将要告老,让郤子得以施展志向,或许能有所化解吧?
尔从二三子唯敬。」
你跟随诸位大夫,只需恭谨从事。」
乃请老,郤献子为政。
于是请求告老,郤献子(郤克)开始主持晋国政事。
其 227
冬,公弟叔肸卒。
冬,鲁宣公的弟弟叔肸去世。
公母弟也。
叔肸是宣公同母之弟。
凡大子之母弟,公在曰公子,不在曰弟。
凡是太子的同母之弟,君主在位时称为「公子」,君主不在位时称为「弟」。
凡称弟,皆母弟也。
凡《春秋》称「弟」,都是指同母之弟。
其 229
宣公十八年
宣公十八年
其 230
【经】十有八年春,晋侯、卫世子臧伐齐。
【经文】十八年春,晋侯、卫国世子臧讨伐齐国。
公伐杞。
鲁宣公讨伐杞国。
夏四月。
夏四月。
秋七月,邾人伐鄫子于鄫。
秋七月,邾国人在鄫国境内袭杀鄫国国君。
甲戌,楚子旅卒。
甲戌,楚国国君旅(楚庄王)去世。
公孙归父如晋。
公孙归父出使晋国。
冬十月壬戌,公薨于路寝。
冬十月壬戌,鲁宣公在路寝(正寝)中驾崩。
其 231
归父还自晋,至笙。遂奔齐,
归父(公孙归父)从晋国返回,到达笙地,随即出奔齐国,
其 232
【传】十八年春,晋侯、卫大子臧伐齐,至于阳谷。
【传文】十八年春,晋侯、卫国太子臧讨伐齐国,到达阳谷。
齐侯会晋侯盟于缯,以公子强为质于晋。
齐侯与晋侯在缯地会见并结盟,以公子强作为人质送往晋国。
晋师还,蔡朝、南郭偃逃归。
晋国军队撤退后,蔡朝、南郭偃逃回齐国。
其 233
夏,公使如楚乞师,欲以伐齐。
夏,鲁宣公派人前往楚国请求出兵,想借楚军来讨伐齐国。
其 234
秋,邾人戕鄫子于鄫。凡自虐其君曰弑,自外曰戕。
秋,邾国人在鄫国境内杀死了鄫国国君。凡是在国内自行虐杀其君主的称为「弑」,从国外入侵杀死其君主的称为「戕」。
其 235
楚庄王卒。楚师不出,既而用晋师,楚于是乎有蜀之役。
楚庄王去世。楚国军队因此没有出兵(援助鲁国)。此后鲁国改用晋国的军队,楚国因此发动了蜀地之役(攻打鲁国的盟友)。
其 236
公孙归父以襄仲之立公也,有宠,欲去三桓以张公室。与公谋而聘于晋,欲以晋人去之。
公孙归父因为其父公孙仲(东门襄仲)当年拥立宣公,而深受宣公宠信,一心想要铲除三桓(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以振兴公室。他与宣公谋划,出使晋国,想借助晋国力量铲除三桓。
冬,公薨。季文子言于朝曰:「使我杀适立庶以失大援者,仲也夫。」
冬,宣公驾崩。季文子在朝堂上说:「使我国落到杀死嫡子、拥立庶子从而失去大国援助地步的,就是仲(东门仲)呀。」
三桓:鲁国孟孙、叔孙、季孙三家大夫,均为鲁桓公之后,长期把持鲁国国政。东门襄仲(公孙仲):宣公之父,当年杀嫡立庶拥立宣公,导致鲁国失去诸侯大国支持。
其 237
臧宣叔怒曰:「当其时不能治也,后之人何罪?子欲去之,许请去之。」遂逐东门氏。
臧宣叔(臧孙许)愤怒地说:「当初(襄仲乱政)时你无力治理,后来的人又有什么罪?你想驱逐他(公孙归父),那我来替你驱逐吧。」于是将东门氏(公孙归父之家)驱逐出境。
子家还,及笙,坛帷,复命于介。
公孙归父从晋国返回,到了笙地,在空旷的地方布幔设坛,向介绍人(副使)复命。
既复命,袒、括发,即位哭,三踊而出。
复命完毕后,解开上衣(袒),束扎头发(括发),就位哭祭,顿足三次随即离去。
括发袒衣是丧礼中表示服丧的礼节。公孙归父在郊外行丧礼,表示虽身在国境之外、即将出奔,仍遵守礼制向国君尽哀,体现了《左传》对其的褒扬。
其 238
遂奔齐。书曰「归父还自晋。」善之也。
随即出奔齐国。《春秋》书曰「归父还自晋」,是在褒扬他(能在出奔途中仍行礼尽节,故措辞以「还」而非「奔」,含有嘉许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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