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卦 · 上九

第6爻
「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利用御寇,上下顺也。

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

蒙卦六爻自下而上,乃一部「养蒙—治蒙」的全程:初六「发蒙」是启其端,九二「包蒙」是容其众,六三、六四、六五皆就受教之蒙者立言,而至上九「击蒙」,则蒙卦之治法已穷其变、极其用。此爻处一卦之极、教化之终,其辞独不言「蒙」之吉凶得失,而专论「击」之一字当如何措置——「不利为寇,利御寇」。一字之间,分判攻守、辨别顺逆,实为全卦收束之笔,亦是先秦两汉论「以刚治蒙」之分寸所在。爻之处极,每每有「变」:初爻主始,上爻主终,终则穷,穷则当变,故六爻之辞至上而每示进退存亡之机。蒙之上九,正以「击」字承此「穷而当变」之势,标明养蒙之道行至尽头、当转手而用刚的临界一着。今就字词、爻象、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诸端,层层剖析。

一、「击蒙」释义:从「攴」到「打击」的训诂根据

先须明「击」字。《说文·手部》:「击,攴也。从手,毄声。」许慎以「攴」训「击」,而《说文·攴部》:「攴,小击也。从又,卜声。」二字互训,皆有以手持物轻叩、扑击之义。又《说文》「毄」字:「相击中也。如车相击,故从殳,从軎。」可知「击」之本义,乃两物相犯、以力相加,自有撞击、击打之实。「从殳」尤可注意:《说文·殳部》「殳,以杸殊人也」,殳本是兵杖之名,《诗·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是殳为执以前驱、临阵御敌之器;「击」字所从之「毄」既从殳,则「击」之初文已隐含执杖临敌、以力相加之意,与下文「御寇」之以武止暴一脉相通。又「攴」部所统之字,如「攻」(击也)、「敕」(诫也)、「敚」(强取也)、「败」(毁也),多与施力、矫正、惩治相涉,是「攴」(小击)一系本兼「打」与「正」二义——打之所以正之,击之所以止之,此正「击蒙」之微旨:击非徒毁,乃所以矫其顽、正其失。

帛书《周易》本卦作「尨」(《说文》「尨,犬之多毛者」),与今本「蒙」音近假借,知「蒙」字在汉初尚多异写,其字本无定形,正见「蒙」为借字、所重在音义而非字形;爻辞之「击尨/击蒙」,无论字形如何,其「以力加之于幼稚顽冥之物」的语义结构则一。爻辞用「击蒙」,正取此「加之以力」之义——前五爻或「发」或「包」或「困」,皆以渐进涵养、以柔济之;独上九以「击」字立辞,标明此处治蒙之法已由「养」转「治」,由「育」转「制」,刚断决然,不复温言。一卦之中,「发」「包」「击」三字递进:发者启其闭,包者容其杂,击者去其顽,由柔而刚、由养而治,治蒙之法度尽于此三字。

何以治蒙至此而须用「击」?关键在「蒙」之难治者。《序卦传》曰:「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蒙为物之幼稚未启,本当以养正为务,故卦辞言「蒙以养正,圣功也」(《彖传》),《大象》亦言「君子以果行育德」。《说文·艸部》「蒙,王女也」,本草名(即菟丝),引申为覆冒、暗昧之义;《尔雅·释言》「蒙,奄也」,奄者覆也,是「蒙」之取义在「覆而不明」——童稚之心为蒙气所覆,故须开之、发之,至顽覆不可发者,则须击之。然蒙之中有顽冥不化、屡教不改者,养之不长、诲之不入,则非「击」不足以警之、不足以正之。《彖传》释卦辞「再三渎,渎则不告」,所诫者正是这种「亵慢师道、屡问而不诚」之蒙;至上九处蒙之极,其顽蒙之尤甚者,遂须以「击」治之。故「击蒙」非好用刑威,乃是养正之穷、不得已而用刚的最后一着——犹《尚书》之教,先以德礼,终不率教,乃有「扑作教刑」(《尚书·舜典》「鞭作官刑,扑作教刑」)之设:扑者,正是以小击施于不率教者,与「击蒙」之义若合。先秦施教,未尝纯任柔道,养正之中固有威制一格,上九所立者即此一格。

二、爻位与爻象:处极之刚,承柔应险

上九为蒙卦最上一爻,阳爻居阴位(第六爻为偶位,属阴),就当位与否言,其位本不当;然处一卦之上,又为蒙卦上体「艮」之主爻。蒙卦下坎(☵,水、险)上艮(☶,山、止),《彖传》开宗即曰「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艮止于上,正是节制、停顿、刚断之象。上九居艮之极,乃「止」之至,故其性刚而能断,是全卦中最具威制之力的一爻。以山之厚重镇压于上,以阳之刚健居于极位,「击蒙」之象,于此而立。又凡爻处上极者,《易》多戒以「亢」「穷」之患,如乾上九「亢龙有悔」;蒙之上九所以不言悔咎而许其「利御寇」者,正因其刚虽处极而能自止于「御」、不溢为「为寇」——以艮止之德裁其亢厉之气,故处穷而不凶,居极而有功。此处极而能制其极,正是上九异于诸卦穷上之爻处。

再论应与比。上九与六三相应:六三阴爻,上九阳爻,一阴一阳,本为正应。然蒙卦六三爻辞「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乃全卦中最为不正之爻——是行止失节、见利忘身之象。六三处下坎之上,正当险体之极,其性险而失正;上九以艮止之刚,下应坎险之三,是以止御险、以正击邪,故其所「击」者,正是这般行险失正、需以威力裁制的顽蒙。一止一险,正应而所应者不正,故上九之应非以相亲,而以相制——所谓「击」,其的的然之对象即此应在下险的失正之三。又上九下乘六五:六五乃蒙卦之尊位、「童蒙」之主(爻辞「童蒙,吉」),是虚己受教、柔顺求明的好蒙;上九以刚承其上(自五视之,上九乘于五上而护之),护持尊位而不犯之,恰是「为之屏藩、御外侮」的格局。凡阳乘阴,每有凌驾之嫌,而上九乘六五独不为凌者,以其「御寇」而非「为寇」,乘之所以卫之,非乘之以制之,此爻象之精微。一应一承(一比)之间,「击」其当击(应在不正之三)、「护」其当护(比于柔中之五),上九的进退取舍已寓于爻象。

更可对观者,上九与初六遥相首尾:初六「发蒙,利用刑人」,已以「刑人」立辞,是治蒙之始即不废威;上九「击蒙……利御寇」,是治蒙之终而极用其威。一卦之首尾皆言用威,而始言「刑人」(去其桎梏以儆之)、终言「御寇」(御其顽暴以正之),首尾相照,知蒙卦养正之道,威与德并行而未尝偏废,特威之用各因其时位而异其分寸耳。

三、「不利为寇,利御寇」:攻守之辨与「寇」之名物

爻辞核心在「不利为寇,利御寇」。先释「寇」。《说文·攴部》:「寇,暴也。从攴,从完。」以「攴」(击)与「完」(屋之全)相会,取「以力毁人之完」即侵暴、劫掠之义。《尔雅·释言》亦曰:「寇,虐也。」是「寇」者,乃逞强行暴、侵犯他人之谓。《诗·大雅·桑柔》「民之未戾,职盗为寇」,《左传》屡言「凡兵作于内为乱,于外为寇」(《左传·文公七年》),是「寇」于先秦本指自外来犯之暴兵,与「乱」(内发)相对,皆为以力侵人之名。《周礼·秋官》有「司寇」之职,掌刑禁、御奸宄,正是以「寇」为乱暴之称而设官以御之;《周礼·夏官》又有「御侮」之职,「掌以勇力之士守王宫」,则「御寇」「御侮」本是先秦职官所有之事,非空言。可见在先秦语境中,「寇」与「御寇」本是一组对待之词:发难来犯者为「寇」,守御抗拒者为「御寇」。

「为寇」与「御寇」,同是用「击」,而方向相反、性质迥别。「为寇」者,主动出击、逞威施暴,以刚凌物,是侵;「御寇」者,被动设防、抗其来犯,以刚卫正,是守。爻辞之妙,正在于它不笼统地肯定或否定「击蒙」,而是就「击」的用法作严格区分:同一个「击」,用以主动施暴则「不利」,用以抵御外侵则「利」。又「击」字本从殳(兵器),而「寇」从攴(小击),二字同系于「以力相加」一义之下,故爻辞以「击」之一字总摄「为寇/御寇」两途——力之施,向外逞为侵则名「寇」,向内卫为守则名「御寇」,是非利害之判,不在用力与否,而在用力之所向。这是先秦易学对「用刚」最精微的一层分寸——刚非不可用,而用之必须正其名、当其位。治蒙用威,不可流为暴虐,否则施教者自身便堕落成「寇」;唯有以威止暴、御其顽冥之犯,才是「击蒙」的正当用法。《周易》全经言「寇」者数处,如屯六二「匪寇婚媾」、需上六「有不速之客三人来」、睽上九「匪寇婚媾」,皆於「寇」「非寇」之间致辨;蒙上九独标「不利为寇、利御寇」,于「为」「御」一字之差中分判逆顺,尤为辨之精者。

此一辨,可与《大象》「果行育德」互证。「果行」者,行事果决、不优柔,正是上九「击」之所本;然「育德」二字,规定了这果决的目的是「养德」而非「逞暴」。《说文》「果,木实也」,引申为决断、成就,是「果行」者行之有成、断而能决;然必继之以「育德」,则知所果断者非杀伐之快,而养正之功。果决而以育德为归,则其击为「御寇」;果决而失育德之心,徒以力相凌,则其击便成「为寇」。上九「不利为寇,利御寇」,恰是《大象》「果行育德」在治蒙极处的具体落实:要果行,但所果之行须是御寇之击,不可是为寇之击。果行之「果」收于育德之「育」,刚断之力归于养正之心,此即上九用刚而不失其正的根本所在。

四、《小象》「上下顺也」:御寇之所以「利」的义理

《小象传》释此爻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此「上下顺」三字,是理解上九何以「利御寇」的枢纽,然就爻象本身可作切实之解。

其一,从爻位的「上下」言。上九居上,六五承之于下而为「童蒙」之尊。上九以刚御外,下与五顺;六五柔中虚己,上与九顺:是上之刚与下之柔,各得其分、各安其位,刚不凌柔、柔能任刚,故曰「上下顺」。汉易言爻际之顺逆,每以阴阳相承相得为顺、相犯相薄为逆。上九阳而六五阴,阳上阴下,於汉儒「阳尊阴卑」之序本不为顺(阴当承阳,今阳反居阴上);然此处所以仍判为「顺」者,正以上九之刚不下凌而上御,六五之柔不上抗而下任,是上下各以其德相就,而非以其位相争——位虽阳上阴下而若逆,德则刚护柔、柔任刚而实顺,故《小象》特拈「顺」字以释之,明此「顺」在德不在位。上九之「击」,不是向下凌犯六五(那便是「为寇」),而是为六五屏御外患(这才是「御寇」),故上下之间不相忤逆,反相顺成。

其二,从治蒙的「上下」言——施教者为上,受教者为下。「击蒙」之所以能「利」,须是被击之蒙能因击而受顺、因威而归正;若击之而下不顺、反激其逆,则击为徒暴,非其利也。故《小象》以「上下顺」为「利」之条件:唯有击之而能令上下相顺、令顽蒙服教归化,这一击方为有功。此正与卦辞「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相贯:教之顺否,系乎受教者之诚与不诚;上九之击,所以化「渎」为「诚」、转「逆」为「顺」,使屡教不化之顽蒙终能受顺归正。换言之,「御寇」之「利」,不在击之猛、威之厉,而在击之后能否「顺」——能顺,则击为养正之功;不顺,则击成肆暴之祸。这与卦辞「蒙以养正」的宗旨一以贯之:上九用最刚的手段,所求的依然是「正」与「顺」,而非威权本身。

可见《小象》「上下顺」三字,既解了「御寇」之「利」,又暗中堵死了「为寇」之路——为寇者必致上下不顺(己逞其暴而下激其怨,上下相薄而逆),唯御寇者乃能上下俱顺(己守其正而下服其威,上下相得而顺)。一字之差,顺逆判然。十翼于诸爻小象,多以「顺」「逆」「当」「失」诸字断其得失,而蒙上九独以「上下顺」为断,可知此爻之利,全系于「顺」之一字;离顺而言击,则击无可利,斯为读此爻之要领。

五、汉易象数:艮止之极、互体震坤与「击」之取象

就汉代象数易学言,上九之「击蒙」可由数端取象,今择其确者述之。

其一,上体艮止之象。 蒙卦上艮,《说卦传》曰「艮为山」「艮,止也」「成言乎艮」,又「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艮居东北,为终始之交、万物所成所止之地。《说卦传》又云「艮为手」,手者所以击、所以止,与「击」字之从手(《说文》「击,从手」)、爻象之取艮,两相印合:以艮手而行其击,以艮山而镇其止,象与辞合。上九处艮之极,正当「成言」「止物」之位:物之蒙者至此而当止其顽、定其正,犹如万物至艮而各止其所。以艮之「止」释「击蒙」,则「击」非妄动,而是「使之止」——止其行险(应在失正之三),止其顽冥,令归于正。这正合《彖传》「险而止,蒙」之旨:坎险在下,艮止在上,全卦以「止险」为治蒙之纲,而上九居止之巅,其「击」即是「止」的极致运用。「止」非静默无为之止,乃止住其顽、止息其乱之止,故「击」与「止」非二事——击之所以止之,止之乃所以正之。

其二,互体之象。 蒙卦二至四爻互震(☳),三至五爻互坤(☷)。《说卦传》「震为雷」「帝出乎震」,震有动、有威、有奋发之象;震又「为足」「为大涂」,主动作出击之机。上九欲行其「击」,其下有互震之动以为之资,故能果行有威,应于六三而施其击——震动于内,艮止于外,动以发其击、止以收其威,动止相济,正成「果行」(动而决)而「育德」(止而正)之全体。而互坤为地、为顺,《说卦传》「坤,顺也」「坤为众」,正与《小象》「上下顺也」之「顺」相发明:互体之坤所含的「顺」德,潜行于卦中,使上九之击不流为暴,而能致「上下顺」之效;坤又为众,众即所治之蒙,以艮手击坤众而坤顺受之,「击蒙」而「上下顺」之象于互体亦见。震之动以成其「击」,坤之顺以成其「利」,互体象数与爻辞、小象,若合符节。又上九若变,则艮变为坤(艮上爻由阳变阴),全卦自蒙(䷃)之坤上而成师(䷆,坎下坤上)——师者,《彖传》「师,众也」,正是兴师御寇之卦;蒙上九之「利御寇」,与其变所之「师」之用兵象,又相为表里,此取变爻之卦以征辞义之一端,姑存其象以备参。

其三,卦气时位。 蒙卦非十二消息卦(消息十二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不直当一月之中气;然就上下二体之卦气方位言,坎正北、主冬至,艮东北、主立春前后,是蒙卦自坎而艮,含有由冬之闭藏向春之始发、由「险」向「止而后动」过渡之意。上九居艮之极,正当冬尽春来、万物将启而未启之交:顽蒙之将化、未化,犹寒气之将退、未退,须以艮止之威「击」而正之,然后阳气得申、生意得遂。《说卦》谓艮「成言乎艮」「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正合上九处一卦之终而开来卦之始的时位——治蒙之功成于此(成终),育德之业始于此(成始),破而后立,止而后行。以卦气之节候喻治蒙之时位,则上九之「击」,乃是为来春之「育德」(《大象》)扫除窒碍、廓清顽冥的一着。此说取卦气方位与说卦终始之大端,不敢凿言其纳甲干支之细,以存阙疑之诚——凡爻辰、纳甲诸说,先秦两汉诸家所传不一,无十分确据者,宁从略而不强坐其象。

六、与卦主、全卦的关系:教化之终与「养正」的最后保障

蒙卦之主,先儒以九二、六五并重而各有所主:九二以刚中居下卦之中,为「包蒙」之主、施教之师(《彖传》「初筮告,以刚中也」即指九二之刚中);六五以柔中居尊,为「童蒙」之主、受教之君(《彖传》「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正谓五之求二、二之应五)。上九既非二、五,然其于全卦的意义,正在于为这一「师—君」的教化体系提供最后的保障与收束。

九二「包蒙」,以宽容含纳为务,是教化之常;上九「击蒙」,以刚断裁制为用,是教化之变。常以养之,变以治之,一包一击,相反而相成,共同构成蒙卦「养正」的完整法度。二居内而中,主常道之施教;上居外而极,主变局之治顽:内外相承,常变相济,而九二之刚中(养)与上九之刚极(治),又同以一「刚」贯之——养正本须刚明之主持之,故卦中两阳(二与上)一中一极,分任养、治两端。无九二之包,则蒙无所养,教化失其本;无上九之击,则顽蒙无所惩,养正失其末。故上九虽处教化之终,却是「圣功」(《彖传》「蒙以养正,圣功也」)得以贞固不堕的关键一环——它以最刚的手段,守护着最柔的目的。

又,上九下应六三之失正、下比六五之柔中,其「击」其「护」之间,恰是为整个蒙卦的教化秩序「正其不正、安其当安」。击不正之三,是除蒙中之害;护柔中之五,是卫教化之尊。一卦之治蒙至此而功成,故《小象》以「上下顺」总收之——全卦六爻,至上九而上下各顺其位、各得其正,蒙之治法乃告圆满。《彖传》「蒙以养正,圣功也」一语,前五爻分任「养」之诸节,至上九乃以「击」固其「正」:养而不能固其正者,蒙终不治;故上九之击,非养正之外别有一事,乃所以使前五爻之养各底于「正」而不失——是上九一爻,实为全卦「养正」之锁钥与殿军。

七、人事义理与现实决策的启示

综上诸端,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一爻,于人事进退、现实决策,可得数层深切的启示。

其一,威之当用,在于守正御侮,不在逞强施暴。 治蒙之道,养正为先,然养之不入、诲之不化者,终不能无威。《尚书》既有「扑作教刑」之制,《周礼》既设「司寇」「御侮」之官,知先秦治世之道,德礼为体而刑威为用,未尝偏废。上九示人:威可用,而用威必须严辨「为寇」与「御寇」。凡主动出击、以力凌物、逞己之强者,纵其名为「治」,实已堕为「寇」,必致「不利」;唯有守正自固、御其来犯、止其顽暴者,方为「御寇」之击,乃得其「利」。施于今日,无论为政、治军、理家、督教,凡须动用强制手段处,皆当先问:我之用威,是主动逞强(为寇),还是被动卫正(御寇)?方向一正,则威为德之辅;方向一偏,则威为乱之阶。

其二,果决须以「育德」为归,刚断不可失其分寸。 《大象》「果行育德」与本爻「击蒙」相为表里:行事固当果决不疑(果行),然果决之鹄的是养德正人(育德),非快意泄忿。上九之「击」,重在「止」而非在「伤」(艮止之象),重在令对方「顺」而非令对方「服于威」(《小象》「上下顺」)。是知真正的刚断,不以击倒对方为能事,而以击之而后能正之、顺之、育之为成功。处一事之穷、当一局之变,最易以刚自快、以力相逞,上九所戒者正在此:处极而能自止(艮止于亢极之上),用刚而不溢于暴,方是「果行」而仍「育德」者。现实中处置顽劣、纠治积弊,亦当以此自律:所求者是问题之解决、人心之归正,而非威权之伸张、意气之畅快。

其三,「上下顺」是检验一切强制手段是否正当的最终标尺。 同是用「击」,能致上下顺者为利,致上下逆者为害。这提示决策者:任何刚性举措施行之后,须回看其效——是上下相安、人心归服(顺),还是上下相激、怨怒丛生(逆)?《周易》以「顺」「逆」断爻之吉凶,而蒙上九独以「上下顺」许其利,正欲人以「顺」之一字为用威之准的:以「顺」为验,则知击之当止、威之当节,不至于以治蒙之名而行为寇之实。能御寇而不为寇、能果行而能上下顺,便是上九这一爻留给后人最为精要的处世法度:刚而有制,威而能正,止而后顺,破而后立。养正之功,至刚而后全;用刚之道,至顺而后利——蒙卦六爻之教,至此一爻而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