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卦 · 九四

第4爻
「乘其墉,弗克攻,吉。」
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

同人卦行至九四,已入上卦之下,由内而外、由近而远,正当全卦由“同人于宗”“同人于门”一路推扩、欲成“同人于野”之大同的关键转折处。此爻独有一种剑拔弩张而终于退守的张力:“乘其墉,弗克攻,吉。”一句之中,既有兵临城下、登墉欲攻的紧迫,又有攻而不克、困而知返的转圜,最后归结于一个看似不该属于“攻不下”之人的“吉”字。要解透这“弗克攻”何以反得“吉”,须从字词名物入手,再循爻位象数,终之以十翼所揭之义理。

一、字词训诂:墉、克、攻与“反则”

先辨“墉”。《说文·土部》:“墉,城垣也。”城垣即城墙。又《诗·大雅·崧高》“以作尔庸”,毛传训“庸”为“城”,“庸”即“墉”之省借。《诗·召南·行露》“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墉亦指墙垣。《尔雅·释宫》虽未直释“墉”字,然其释宫室之制,门、塾、堂、室、墉、垣层次井然,可知“墉”乃高厚之城墙,非寻常院墙可比。故“乘其墉”者,是登临高厚的城垣之上——这一“城”的意象至关紧要:同人九四与九三、九五皆涉“伏戎”“升陵”“城墉”“大师”之兵象,俨然是一场围绕城邑的攻守。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是埋伏甲兵于草莽、登上高陵窥伺;九四“乘其墉”,则更进一步,已逼至城下并登上了城墙。两爻所争,正是介于其间的卦主六二。

次辨“乘”。乘者,登也、凌也,居高临下之谓。《说文·桀部》:“乘,覆也。”引申为登乘、陵驾。《左传》习见“乘城”之语,谓登城以守或攻。九四“乘其墉”,是已经登上了对方所凭恃的城墙,攻势可谓已抵极处——只差最后一击便可破城而入。

再辨“克”。《说文·克部》:“克,肩也。”段以下不引,然《尔雅·释言》:“克,能也。”“克”训“能”,是先秦通训。《诗·大雅·荡》“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书·尧典》“允恭克让”,“克”皆训“能”。故“弗克攻”即“不能攻”——并非不去攻,而是攻之而力有不能、势有不可,终于攻不下来。这一“能”字的训诂极为吃紧:它把“弗克攻”锁定为一种“想攻、已攻、而攻不成”的状态,而非主动放弃。正因如此,小象才说“义弗克也”——是“义理上不该攻得下、也攻不下”,与“克”训“能”相为表里。

末辨小象“困而反则”。“反”即返、复,归返之义;“则”者,《说文·刀部》:“则,等画物也。”本谓刻画分等之准则,引申为法则、常道。《诗·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则即法则。“困而反则”,谓九四困于攻而不克之境,反而由此返归于正道常则。一个“困”字下得极重——它点明九四的“吉”不是顺遂得来的吉,而是碰壁、受挫、走投无路之后幡然回头所得的吉。这正与全卦“同人”之旨暗合:同人之道贵在“于野”之公、之通,凡以私意争夺、以兵戎相向者,皆悖乎此则;九四一旦攻而见困,被迫止戈,恰是“反”归同人正则的契机。帛书《周易》本卦作“同人”,其爻辞文字与今本大体相承,于此“乘其墉,弗克攻”之兵象攻守,亦可互证其古义之一贯。

二、爻位爻象:不当位、无中正,介于二阳争阴之间

同人卦下离上乾,䷌。六爻之中唯六二一阴,居下卦之中,得位得中,上应九五,是为一卦之主,亦即彖传所谓“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者。全卦五阳所同、所争、所应,皆系于此一柔。明乎此,方能定九四之位分。

九四以阳爻居第四位,阴位而阳居,是为不当位(不得位)。四为上卦之下,去君位九五最近,是所谓“近君”多惧之地。九四既不当位,又非中爻(中者二、五),故无“中正”之德可言。其上承九五,下据九三,与初九为同位之“应”——然初九亦阳,阳与阳为“敌应”而非正应,故九四上无中正之援于二(二已应五),下无正应之与于初,处境本自孤危。

更要害者,在九四与六二之关系。同人一卦,六二为众阳所欲“同”之的。九五与六二为正应,是名正言顺的“同人”;而九三、九四两阳,皆非二之正应,却皆切近而思有以得之。九三“伏戎”“升陵”,是欲以兵取二而不得;九四“乘其墉”,亦是欲越过、攻破阻隔以求同于二。问题在于:九四与六二之间,正隔着一个九三。九三据下卦之上、当二之上,俨然是横亘在四与二之间的一道屏障;而“墉”之为城墙,正象此九三之刚阻——九四欲得二,必先逾越九三这道“墉”。所谓“乘其墉”,于象数即九四凌乘九三之上、欲攻越此刚以下取六二也。

然九四终于“弗克攻”。何以不克?其一,六二乃九五之正应,名分已定,非九四所当夺;以非应而攻正应,于义不顺,故“义弗克也”。其二,九五居尊得中,刚健中正,为同人之主导(彖云“中正而应”“乾行也”),九四若攻二,实即与九五争应、犯上夺尊,势必不能得逞。其三,九三虽亦觊觎六二,然其“升陵”而“三岁不兴”,已自困顿;九四再乘墉而攻,两阳争一阴,互相牵掣,徒劳而无功。三重不可,故攻而见困,困而知反。

值得玩味的是这个“反”的方向。九四居乾体之下,乾健而上行;本可一味刚进、强攻到底。然其阳居阴位,刚中已含一点能屈、能止之柔——正是这一点“阴位”之柔,使它在“弗克”之际能够及时收手、返归正则,而不至于像九三那样“伏戎”“三岁不兴”地僵持苦争。不当位在此非但不是纯粹的劣势,反而成了“困而能反”的转机:当位之刚或反难退,不当位之刚因其位之“虚”,倒易于回旋。这是《易》理中“位”之吉凶不可一概而论的精微处。

三、卦气时位:乾上之阳与“同人”之退讼

就十二消息与卦气而言,同人非十二辟卦之一,乃杂卦。然以孟喜卦气之说,六十卦分主一岁之候,同人有其值日之时;其卦由乾、离相重,乾为天、为君、为健,离为火、为明、为文,故彖传称“文明以健”。九四居乾体(上卦三爻为乾)之初爻,正是离明既盛、乾健方起之交。离明在下,主辨物察理;乾健在上,主刚行不息。九四承离明之照而处乾健之始,本应以明察之智、行刚健之道,乃却用其健于“攻墉”,是以明助争、以健济私,故虽乘墉而终不克——卦气所赋之“文明以健”,本为“通天下之志”而设,非为攻一城、夺一应而设。九四之“弗克”而“反则”,恰是把误置于私争的“健”,复归于“文明以健、中正而应”的同人正轨。

又,序卦传:“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同人继否而来,否者天地不交、上下不通;同人则取“与人同”以通其否。是故同人一卦,骨子里是一个“由隔而通、由争而和”的过程。九三、九四之“伏戎”“乘墉”,正是“否”之余习未尽、隔阂犹存的表现;而九四之“弗克攻”、终归于“吉”,则是同人化否为通、化争为和之机括所在。一爻之退,关乎全卦之通:唯九四肯困而反则、止戈不攻,六二与九五之正应方得保全,“同人于野”之大同方有可成之望。故此爻之“吉”,非独九四一身之吉,亦全卦由否趋通之枢机。

四、互体与象数旁证

同人六爻,二三四互巽,三四五互乾。九四正当下互巽之上、上互乾之下,又身处上卦本乾之初,可谓“重乾”而兼“近巽”。乾为刚健、为攻取,故有“乘墉”“欲攻”之象;巽为入、为伏、为退让,《说卦》“巽……为进退,为不果”,故九四攻而“不果”、终于“弗克”而退——这“不果”之巽象,恰可与“弗克攻”相印证。攻取者乾之健,不果而退者巽之顺;九四居乾巽之交,故其行止亦兼此刚柔进退之两端:始则乘墉欲攻(乾),终则困而反则(巽)。象数之取,于此可谓相得。

至若离体之象,《说卦》“离为甲胄,为戈兵”。同人下离,故全卦多兵戎之象:九三“伏戎”、九四“攻墉”、九五“大师”,皆离“戈兵”“甲胄”之所发。而离又“为大腹”,城郭中虚而容众,亦略近“墉”所环之邑。九四以乾之刚,临离之兵象所聚之城,欲以兵下之,而终“弗克”,可见即令甲兵在握、登墉在上,若所争非义,亦不能成功——象数与义理,至此一辙。

以京房八宫纳甲论,同人为离宫之归魂卦。归魂者,游而复返、终归其本之谓。九四之“困而反则”,由攻取之歧途返归同人之正道,正与“归魂”游返之义遥相呼应:一卦既以“归魂”立其体,则其中一爻之“反”,亦得卦体大势之助。此就八宫立名取义而言,可备一解;至于纳甲干支之细,凡无确据者,宁从略而不强为附会。

五、子史互证:城墉攻守与“困而反”之古义

“乘墉”“攻城”之事,于先秦两汉典籍中本属常谈。《左传》纪春秋之世,诸侯攻伐,“乘城”“堕都城”“围而不下”之例不可胜数;攻城而“弗克”、师老而退者亦多有之。古人于攻城一事,深知其难:城高池深,攻者居下而仰,守者据高而俯,故有“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之兵法,攻而不克乃兵家常事。九四“乘其墉,弗克攻”,正写出攻城最吃紧而又最易顿挫的一刻——已登墉矣,距破城只一步,却终不能下。

然《易》之妙,不在写攻不下之“困”,而在转出“吉”来。这一转,关乎古人“困而知反”“知难而退”的智慧。《诗·大雅·荡》“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叹人之难善其终;而九四偏能于攻势已极、骑虎难下之际,幡然反则、全身而退,正是“克有终”的一种。又《书》言“无求备于一夫”,《周易》全经屡致“无咎”“反复”之诫,皆贵能止、能反。九四之“吉”,正是这种“能止”“能反”之德的爻辞落实:天下之争,攻而必克者,未必为吉;攻而能止、困而能反者,转祸为福。盖兵者凶器,争者逆德,强攻一城以遂私,纵克亦未必善;况其不克乎?唯及时反则,乃所以保身全交、不失同人之大体。

至于本爻是否确见于《左传》《国语》之筮例,今所传二书同人卦之占,我无十分确切之征引可据,故不敢强为牵合、虚构史事;然“乘墉攻城而困反”之事理,则于二书所载春秋攻守、师退知难之实,处处可印,足以旁通爻义而无待杜撰。

六、九四在六爻进程中的位置:由“争”入“化”的枢纽

通观同人六爻:初九“同人于门”,方出门庭,所同尚狭而无咎;六二“同人于宗”,比应虽密而失之偏狭,故“吝”;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争而不得、僵持自困;九四“乘其墉,弗克攻”,争而见困、困而反则,遂得“吉”;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历艰难阻隔而终与二相遇,转悲为喜;上九“同人于郊”,远至郊外、所同渐广而“无悔”。可见全卦是一条由近及远、由狭趋广、由争转和的脉络。

九四正处这条脉络由“争”入“化”的拐点。九三尚在“争”的泥淖里“三岁不兴”,僵持而不能自拔;九五已是“后笑”“相遇”的和合之果;而九四,则是从“争”走向“和”的那道关口——它先承九三之争势而“乘墉欲攻”,又因“弗克”之困而幡然“反则”,从此止戈息争。没有九四这一“反”,九三之“争”便无从化解,九五之“相遇”亦无由达成。故九四之“吉”,是承上启下、转争为和的枢纽之吉:它以一己之退,疏通了全卦壅塞之气,为九五“大师克相遇”、终成正应铺平了道路。这正应了彖传“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所谓“通”,往往不在一往无前地攻取,而在关键处肯退、肯止、肯反。

七、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

九四一爻,于人事最切的启示,凝在“乘其墉,弗克攻,吉”与“困而反则”这一组看似悖反、实则深契的判断里。

其一,攻势已极而能止,是大智,非示弱。九四已“乘其墉”,攻取之势抵于极处,再进一步即可破城——此时收手,最难,也最见识力。世人多败在“骑虎难下”:明知不可为而以面子、以沉没成本、以一时意气强为之,遂愈陷愈深,如九三之“三岁不兴”。九四之贵,在于它能在“已登墉”的高潮处认清“义弗克”的实情,毅然反则。这告诉今日身处商战、竞逐、谈判、诉讼之人:当一场争夺已被证明“于义不顺、于势不能”,越是逼近、投入越多,越要有壮士断腕、困而反则的决断;及时止损退回正道,远胜于为已沉没的代价再赔上更多。

其二,“弗克”之所以“吉”,根在“义”不在“力”。九四之不克,非力不足,乃“义弗克”——所争者本非己分(六二自有九五之正应),以非分而攻,纵有甲兵、纵已乘墉,亦不当成、不应成。其“吉”,恰因攻之不成而免于以不义得不义。这把决策的根本尺度,从“能不能办成”提到了“该不该去办”:一件事即便办得成,若悖乎义、夺人之分、犯上争应,其“成”反是祸根;唯回到“该不该”的正则上权衡取舍,方为长久之吉。这正是同人“于野”之公、“利君子贞”之正在一爻上的落实。

其三,退守不是终点,而是“反则”归位。小象不言“弗克,凶”,亦不止于“弗克”而已,必接以“困而反则”——可见此退非颓然认输,而是主动返归正道、重新归位。落到现实,便是:当一条进取之路被证明走不通,真正的智者不是从此消沉,而是借这一“困”重新校准方向,把误投于私争的精力(“健”),转回到“通天下之志”的正业上来。一时的“攻不下”,若能促成方向的“归正”,便是因祸得福。

合而观之,同人九四以兵临城下而终归止戈、攻之不克而反得吉庆,为《周易》立下一则深刻的进退之诫:天下可同之道,不在以力相攻、以私相夺,而在审义、知止、困而能反。乘墉者,势之极也;弗克者,义之裁也;其吉者,则之复也。处刚健之体而能不恃其健,逼破城之机而能不逞其攻,于沉没已深处毅然反则——此九四之所以独得一“吉”,亦同人之道由争入和、由否趋通的关捩所在。君子读《易》至此,当知“通天下之志”之“通”,有时正成于一退、一止、一反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