睽卦 · 九四

第4爻
「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交孚无咎,志行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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睽之为卦,离火在上、兑泽在下,火炎而上腾,水润而下趋,二体各行其志,故《序卦》曰「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者,背也、违也,人情物理至此皆离心而异向。然睽卦六爻并非一味言乖离,而是于乖离之中各觅其相合相济之机。九四居上卦离体之下,处全卦之过半,正当由乖而趋合、由孤而求遇的紧要关头。爻辞「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二十一字,先言其困,次言其遇,再言其信,终言其虽危而可免咎,层层翻转,最见周易「忧患九生」之旨。下面分训诂名物、爻位爻象、汉易象数、十翼互证、义理人事数端,逐层剖之。

一、「睽孤」「元夫」「交孚」之训诂与名物

先释「睽」字。《说文·目部》:「睽,目不相听也。」许慎以「目」立训,本谓两目睽离、视而不相顺从,引申则凡乖背违异皆谓之睽。卦名取此,正合离火炎上、兑泽润下、各睽其向之象。又《说文·癸部》:「癸,冬时水土平,可揆度也。」「睽」从「癸」得声,而「揆」亦从「癸」,故「睽」与「乖」「揆」声义相通:睽者乖也,乖而后须揆度以求合,此一字之中已隐合离反复之机。

次释「孤」。《说文·子部》:「孤,无父也。」本谓幼而无父,引申则为孤特、孤立、孤危,凡失其匹偶、无所依倚者皆谓之孤。九四上无所承,下与初九非正应,又介于六五、六三两阴之间,前后皆非其类,故曰「睽孤」——睽离之极,孤立无援之谓也。考睽卦六爻,独九四与上九两爻明言「睽孤」(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而二者皆阳爻,皆处所应非应、所比非比之境。九四之「孤」,正坐其「无应」「无比」而来,详见下文爻位之析。

再释「元夫」。「元」字,《说文·一部》:「元,始也。」段说虽不取,然《尔雅·释诂》明云:「元,始也。」又云:「元、良,首也。」是「元」本有「首」「大」「善」三义相贯:始者为首,首者为大,大者为善。《周易·乾·彖》「大哉乾元」,《文言》释「元」曰「元者,善之长也」,正以「元」为众善之首、生物之始。故「元夫」者,非泛言一夫,乃谓「大夫」「善夫」「首出之夫」,指其志同道合、堪为依倚之阳刚君子。「夫」字,《说文·夫部》:「夫,丈夫也。从大,一以象簪也。周制以八寸为尺,十尺为丈,人长八尺,故曰丈夫。」「夫」从「大」从「一」,本象成年男子加冠插簪之形,故为「丈夫」之称,引申为凡男子、为夫妇之夫。「元夫」二字连文,《周易》仅此一见,其义当指九四下应、与之同德相孚的阳刚之爻——下文当辨此「元夫」究指初九抑或九二。

末释「交孚」。「孚」字,《说文·爪部》:「孚,卵孚也。从爪从子。一曰信也。」许君兼存二义:本义为鸟伏卵、孵化之「孚」(即「孵」之初文),引申则为诚信之「孚」。盖鸟伏卵,定期而化,不爽其信,故「孚」引申有「信」义;又古人观鸟孵卵,必其卵已受精、内有生意,乃能化育,故「孚」又有内含真实、表里相应之意。《尔雅·释诂》:「孚,信也。」是「孚」训信,自先秦已然。《诗·大雅·下武》「成王之孚」,《文王》「万邦作孚」,皆用「孚」之信义。《周易》全经用「孚」字最夥,凡言「有孚」者皆谓诚信内孚、感而能通。「交孚」者,两相诚信、彼此交感之谓也。九四与所遇之「元夫」,本皆阳刚孤立、所处乖睽,然以同德相感,以至诚相与,故能「交孚」而通其志。一「交」字尤要紧:非一方之孚,乃彼此交相孚信,故下文小象独标「交孚无咎,志行也」。

至若「厉」字,《说文·厂部》:「厉,旱石也。」本谓粗砺之磨刀石,引申为磨砺、严厉、危厉。《周易》中「厉」多训「危」,如乾九三「夕惕若厉」、夬九三「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之类,皆危而能戒之意。「厉无咎」者,谓其势本危,然以交孚之故,戒惧而行,终得无咎。「无咎」,《系辞》曰「无咎者,善补过也」,谓本有可咎之道,而能补救之,故终于无咎,非谓全无过失也。九四以阳居阴、失位而处睽,本有可咎;惟其遇元夫、能交孚,乃善补其过,故「厉」而终「无咎」。

合而观之,爻辞二十一字,「睽孤」言其境之穷,「遇元夫」言其遇之善,「交孚」言其所以相合之道,「厉无咎」言其虽危而可全之故。一爻之中,由穷而遇,由遇而孚,由孚而免危,正是周易于至乖之地指示一线生机的笔法。

二、爻位爻象:失位无应而独求同德

论爻位,九四阳爻而居第四之阴位,为「不当位」「失正」。睽卦六爻,阳居一三五、阴居二四上者方为当位;九四以阳处阴,初九亦以阳处阳(当位),六三以阴处阳(失位)……就九四言之,其「失位」乃理解此爻一切吉凶进退的根柢。失位则居不安其所,处睽离之世而又自处不正,宜其有「孤」之叹。

论比应。先言「应」:《周易》之例,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为相应之位,阴阳相得为「有应」,同性相敌为「无应」「敌应」。九四之应在初,而初九亦阳,两阳相敌,是为「无应」。故九四上无六五之比为援(六五虽近,然五自有应在二,详后),下无初九之应为助,前后左右皆失其与,此其所以「孤」也。再言「比」:四与三相比、四与五相比。然六三在睽卦中正陷于「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之困,与上九为正应而中道多阻,方自顾不暇;六五则柔中而上行,其志在下应九二之刚,亦非系心于四。是九四上比六五而五不专于己,下比六三而三不属于己,前应初九而初与之敌——四面环顾,无一为其的然之与,孤立之象昭然。

然则「孤」者,正所以成其「遇」也。惟其四无定与、孑然孤处,乃不得不别求同声同气者以自托。其所遇之「元夫」,诸家自汉以来,或谓即下应之初九。何以言之?初九爻辞曰「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初九亦处睽之始、亦阳刚得正而下无所应(初之应在四,四亦阳,敌应),是初与四同为阳刚、同处无应之孤、同居睽离之世。两阳本以敌应而相睽,然当睽乖之极、人各孤危之时,反能超乎寻常应否之外,以「同德相求」而合。《系辞上》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又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九四与初九虽非阴阳正应,而其为阳刚则一、其处孤危则一,故能舍其「敌」而取其「同」,相遇而交孚。此正《大象》「君子以同而异」之深旨:天下睽离,物各异向,而君子能于「异」中见其「同」,于乖隔之中求其可通者而通之。九四之遇元夫,即「同而异」之一验。

「元夫」之为初九,于象尤合。初为众爻之始,「元」训「始」,初九者一卦之元、阳气之始,称之「元夫」名实相符。且九四下交于初,以四之尊就初之卑,正见其虚己下求、不以位骄;初九上应于四,以始达终,亦见其守正待时、终得其与。四与初,一始一中(四居上卦之始,亦为人臣之位),上下相孚,故曰「交孚」。

复就「志」言之。小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志行」者,志得伸、道得行也。九四处睽而孤,其志本郁而不行;一旦遇元夫而交孚,则同德相济,孤者不孤,其济睽之志乃得以行。睽卦诸爻之象,多就「能否合」立说:合则吉,离则凶。九四以孤而能遇、以遇而能孚、以孚而志行,是于睽世之中得「合」之道者。故虽「厉」而终「无咎」——周易于此,盖深许其于孤危乖隔之际,犹能不绝同志、终成交感之功也。

又当点明本爻在全卦时位之大势。睽卦下兑上离,自二至四互为坎、自三至五互为坎(详见象数一节),下卦兑为少女、上卦离为中女,《彖》所谓「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者。九四处上离之下,正当二女睽离之交界,又当全卦六爻由「初九丧马自复」「九二遇主于巷」「六三舆曳牛掣」之渐次乖极,转入「九四遇元夫」「六五厥宗噬肤」「上九遇雨则吉」之渐次复合的枢纽。六爻之势,前三爻睽离日深,至六三而极;自九四始转而求合,至上九「群疑亡」而睽极反通。九四正当「睽极而通」的转关之首爻,所谓「物极必反」「乖极必合」,其「遇元夫、交孚」实开后二爻复合之先声。明乎此,则知九四之「厉无咎」非孤立之断,乃全卦由乖趋合之大势中应有之一节。

三、汉易象数:互体、卦气、纳甲、爻辰

汉人言《易》,重象数,凡互体、卦变、卦气、纳甲、爻辰之属,皆所以推爻象之所自来。今就睽九四,举其确然可据者言之,无据者则从略,不敢虚构。

其一,互体之坎。 睽卦下兑(☱)上离(☲)。取其中四爻互体:二、三、四爻为兑(与下卦同体不取),三、四、五爻则为坎(☵),二、三、四爻亦可互成坎、离之半体。要之,睽之中爻互见坎象。坎为水、为险、为陷、为加忧、为心病,《说卦》曰「坎,陷也」,又曰「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九四正居互坎之中(三四五为坎,四为坎之中爻),处险陷加忧之地,此其所以「孤」、所以「厉」之象也。坎又为「孚」——《说卦》虽未直言坎为孚,然坎卦卦辞即曰「习坎,有孚,维心亨」,坎之德正在「有孚」,谓险中而能以诚信自守、维系其心则亨。九四居互坎之中,故能于孤危之中得「交孚」之道:身陷坎险(厉),而中心有孚(交孚),险中守信,故终「无咎」。以坎之「有孚维心亨」释九四之「交孚厉无咎」,象义相发,最为切合。

其二,上离之象。 九四居上卦离体之下爻。《说卦》:「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又「离为火,为日,为电……为甲胄,为戈兵」。离为明,故九四虽处睽孤,而能明辨同异、识别同德之元夫而与之交孚——非暗昧者所能为也。《大象》「君子以同而异」,正赖此「明」以察异中之同。又离中虚,虚则能受、能孚,亦「交孚」之一象。

其三,卦气与消息。 睽卦非十二消息卦(消息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十二者),乃杂卦之一。然孟喜卦气以六十卦分配一岁气候,睽卦亦在其列。卦气之说,旨在以卦象配节候、明阴阳之消长。睽卦二阳在外(初九、上九)、一阳在中(九二)、加九四共四阳二阴,阳多阴少,本属阳长之卦;而其象为火上泽下、各睽其向,正喻阳气虽盛而未能和合、物情虽动而未能相协之时。九四以一阳处二阴(六三、六五)之间,犹阳气陷于阴中而求出,故须「交孚」以通、「厉」以自警,乃可无咎。卦气之精微,汉师所传或有异同,今但举其大略,不敢凿言某日某候,以免穿凿。

其四,纳甲。 京房八宫纳甲之法,以八卦分纳十干,乾纳甲壬、坤纳乙癸、震纳庚、巽纳辛、坎纳戊、离纳己、艮纳丙、兑纳丁。睽卦在京氏八宫属艮宫,为艮宫之第四世卦(艮宫游魂、归魂之序,睽居其中,世位在四)。「世」者,一卦之主、占者所自处之爻。睽以九四为世爻,恰与本爻相合——是九四不独为离体之下、互坎之中,又为京氏纳甲之「世位」,于一卦之中地位独重。世在四,则占者之身正当此「睽孤遇元夫」之象:处乖离孤危之地,而当求同德以自济。睽下兑纳丁(兑纳丁巳、丁卯、丁丑……),上离纳己(离纳己卯、己丑、己亥……),九四居离体,纳己酉金(离上爻己巳、中爻己未、下爻己卯,四爻入上离则为己酉,此处当依京氏离宫纳甲推之)。纳甲干支之细,师法各异,传本不一,今但明其「世在四」之大节,余则从略,凡无确据者不敢妄断干支,恐涉杜撰。

其五,爻辰。 郑玄爻辰之说,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二十八宿,他卦则依乾坤而推。睽九四之爻辰,郑氏旧注今多散佚,未见的然可考之文,故不敢强为比附。凡此爻辰、卦变诸目,有确据则引,无确据则阙,此周易考据所当守之分际也。

要之,以汉易象数观九四:居互坎之中而得「有孚」之德(释「交孚」),处坎险加忧之地(释「厉」),藉上离之明以辨同德(释「遇元夫」),又当京氏八宫之世位(明其为一卦占断之枢)。诸象环合,皆指向一义:处孤危乖隔之中,而能以诚信通其同志。象与辞、辞与义,三者相贯,正见汉人「观象系辞」之实。

四、十翼与子史之互证

先以《彖传》证之。《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此一段最得睽之全旨:天地至睽(上下悬隔)而生物之事则同,男女至睽(异体殊性)而生育之志则通,万物至睽(形色各别)而禀气之类则一。是「睽」之中本自有「同」「通」「类」之理在。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正是「男女睽而其志通」「万物睽而其事类」之一例:四与所遇之元夫,位本相敌(睽)而德则相同(通其志、类其事),故能于睽离之极成交孚之合。《彖》之「睽之时用大矣哉」,叹睽时之用至大——盖唯当睽离之世,乃尤见「求同」之可贵、「交孚」之难能。九四之爻,正践此「睽之时用」。

次以《大象》证之。《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同而异」三字,古今聚讼,然就睽卦本旨,当谓君子处睽离之世,于大体当「同」(同其道、同其德、同其志),于小节则不妨「异」(异其迹、异其位、异其所守),即「和而不同」之意。九四与初九,位异(一始一终)、应敌(两阳相睽)而德同(同为阳刚、同处孤危、同志济睽),正所谓「同而异」:异其位而同其志,故能交孚。又一说,「同而异」谓君子于流俗雷同之中独持其异、不苟同于人,则九四之「孤」即其「异」、其「遇元夫交孚」即其「同」——孤而不失其同志,异而能得其交孚,二义并行不悖。

再以《系辞》证之。《系辞上》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则各从其类也」。九四与元夫之相遇,非由正应(阴阳之合),乃由「同气相求」(同类之合)。睽世之中,正应或睽(如四与初本敌),而同德反能相济,此「各从其类」之验也。又《系辞下》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定其交而后求」一语,于九四「交孚」尤切:必先定其诚信之交,而后所求乃遂。九四之「交孚」即「定其交」,「志行」即「求而遂」。又《系辞》论「孚」之通感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二人同心」正可移释九四与元夫之交孚:四与元夫,孤则各孤,同心则其利断金,故交孚而志行、厉而无咎。

复就《文言》「元者善之长」证「元夫」。《乾·文言》释「元」曰「元者,善之长也」,又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元夫」之「元」,正取「善之长」「足以长人」之义:所遇者乃众善之首、可为依倚之贤夫,故九四托之而无悔。若所遇非「元」(非善之长),则交之适足以致咎,安能「无咎」?惟其为「元夫」,乃可「交孚」而「厉无咎」。一「元」字,已寓所交得人之意,此十翼训诂与爻辞相发之一证。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所载二十余则,其直接称引睽卦九四爻辞者,遍考所记,未见的然之文。《左传》僖公十五年秦晋韩之战,载卜徒父筮之遇蛊、史苏占嫁伯姬于晋遇归妹之睽(「士刲羊,亦无衁也;女承筐,亦无贶也」),此乃言归妹上六变而之睽(归妹之睽),所论在归妹之上六与睽之爻象,史苏断曰「不利」,所引爻辞为归妹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非睽九四之辞。故此例虽涉「睽」卦之名,然所占非九四,不可移以释本爻,姑志其涉睽者于此,以见睽卦尝入春秋筮占,而本爻则无确切筮例可徵,余者不敢牵合附会。凡《左传》《国语》之文,确者引之,疑者阙之,此考据之诚也。

五、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

综上训诂、爻象、象数、传文之考,九四一爻之大义,可约为三层。

其一,处孤之道,在不绝同志。 九四之「孤」,非偶然之孤,乃其失位、无应、比而不专之必然。人当乖离之世、孤危之地,最易自绝于人、自陷于孤而不能出。九四之可贵,正在身处孤危而不甘于孤、不安于孤,乃别求同声同气者以相济。其所遇者非阴阳之正应(正应或反相睽),而是同德之元夫——此最堪玩味:人于困厄之时,所恃以自全者,往往不在名分之应、利害之合,而在道同志合之真朋。世之常情,应则相亲、敌则相疏;而九四独能于「敌应」之初九,舍其敌而取其同,可谓善处睽者。《系辞》「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于人事即谓:求同志当以德、以道、以志之同,不徒以位、以利、以应之合。

其二,相交之本,在一个「孚」字。 九四与元夫之合,所以能成、所以能久、所以能「志行」者,全系于「交孚」二字。「交」者,彼此交相;「孚」者,内外诚信。非一方之诚(孤诚易疑),乃两情交感、表里如一,故能于睽离之极通其志。周易论交人接物,归本于「孚」:有孚则虽厉无咎,无孚则虽合必离。「交孚」之「交」字尤要:诚信必两相,乃成其孚;若一诚而一诈、一信而一疑,则虽暂合而终睽。九四之所以能化孤为遇、化敌为同、化厉为无咎,端在能「交」其「孚」——以至诚感至诚,以同心应同心。

其三,免咎之机,在虽厉而能戒。 爻辞不曰「吉」而曰「厉无咎」,深意存焉。九四失位处睽,本有可咎之道;虽遇元夫、虽能交孚,而其势犹「厉」(危)——盖孤危乖隔之地,纵得同志,犹不可恃以自安、骄以自肆。惟其「厉」(戒惧危厉),乃能「无咎」(善补其过)。若遇元夫而遂忘其危、得交孚而遂弛其戒,则咎随之矣。周易于此,盖示人以「得援而不忘危、合志而不忘戒」之义:交孚虽足以济睽,而戒惧乃所以保孚。「厉无咎」者,非交孚之外别有一「厉」,乃即于交孚之中常存戒惧,斯能保其无咎而成其「志行」。

落到今日之决策与处世,九四之教尤为切用。其一,凡处乖离、孤立、四顾无援之局——无论团队失和、外无奥援、内乏正应——切忌自闭自绝,当主动寻求「同德之元夫」:不必拘于名分应否、利害向背,而当识其道同志合者,虚己以求、下交以诚。其二,凡缔结同盟、共济时艰,成败之枢在「交孚」二字:单方之诚不足恃,必双向之信乃能久;故立约共事,首在彼此推诚、表里如一,使「交」而后「孚」、「孚」而后「志行」。其三,纵得良援、纵成同盟,仍当存「厉」之戒:处境本危,不可因得助而忘忧、因合志而弛备;惟「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诗·小雅·小旻》),乃能于厉中保其无咎。三者相须:求同以破孤,交孚以成同,戒厉以保孚——此九四一爻于乖隔之世示人「转睽为合」的全副工夫。

睽之为时,火泽相违、二女异志,物情至此而乖隔极矣。而九四独于乖隔之中,以孤而求遇、以遇而交孚、以孚而志行、以厉而无咎,遂为全卦由睽转合之枢机。《彖》曰「睽之时用大矣哉」,信乎其用之大也——唯当至睽之地,乃尤见「同而异」之德、「交孚」之诚、「戒厉」之智,三者之可贵。读九四一爻,可以知处困之方、可以悟结交之本、可以得保身之智,周易忧患之教、补过之旨,于此爻盖三致意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