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卦 · 九三

第3爻
「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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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卦六爻,自下而上,恰如一口井从泉眼到井口、从淘濬到汲用的完整历程。初六“井泥不食”,泥滓未去,井之废也;九二“井谷射鲋”,泉脉有源而无器以承,井之漏也;至九三“井渫不食”,井已淘治洁净,而仍无人汲饮,井之屈也。这一爻是全卦六爻情绪最重、最见悱恻之处——它不写井之废,也不写井之成,而写一口已经清澈可饮的好井,被冷落在一旁。井卦讲“井养而不穷”,是养人之物;而九三所写,恰是“能养而不得养人”的尴尬。读《周易》古经至此,可以触到一种极古老而又极现代的处境:才已具、德已修、物已洁,而时位不至、知遇不来。下面分字词、爻象、汉易象数、十翼互证、义理人事数层,逐层剖之。

一、字词训诂:“渫”“恻”“汲”“井井”

先须把爻辞的几个关键字坐实,否则后面的义理无所附丽。

。爻辞“井渫不食”,“渫”是全爻之眼。《说文·水部》:“渫,除去也。从水枼声。”徐铉所传小篆本义即“除去”“疏浚”,引申为淘井去泥、汰除污秽之意。井底久则积泥,泉道久则壅塞,必时时淘濬,方得清泉。故“渫”者,治井使洁之谓也。又《说文》“渫”有“歠”“泄”相通之绪,水之疏导、污之外泄,皆与“去秽就洁”一义相贯。把“渫”训为“治”“洁”,恰与初六“井泥不食”相对照:初六之“泥”是未渫之污,九三之“渫”是已去之洁。一卦之中,由“泥”而“渫”,正是井由废返治、由浊返清的转关。所以“井渫不食”五字的分量,全在“渫”与“不食”的强烈反差——井已经淘干净了,却没有人来喝。这不是井不堪用,而是井被辜负。

。古经凡言井之用,皆以“食”字标之:初六“井泥不食”,九三“井渫不食”,九五“井冽寒泉食”。“食”在此非泛指饮食,而是特指“汲井而饮”这一具体的取用动作。《说文·食部》:“食,一米也。”本谓进食,引申为凡受用、享用。故“不食”者,言井水未被取用,亦即井之功未得施展。三爻言“不食”,五爻言“食”,初爻亦言“不食”,三个“食”字把全卦的“用”与“不用”串成一条线索;而“渫而不食”的可惜,正在它本已具备“可食”之实,却独缺“被食”之缘。

。“为我心恻”,“恻”是九三独有的情绪字,全卦六爻唯此一处直写人心之痛。《说文·心部》:“恻,痛也。从心则声。”恻即恻怆、痛伤。值得注意的是小象传对此字的转写——爻辞作“为我心恻”,小象作“井渫不食,行恻也”,将“心恻”转为“行恻”。一字之易,含义大动:“心恻”是内在的痛伤,“行恻”则是这痛伤随其行迹而见、为旁人所共感。下文论小象时再细辨。这里先确认:“恻”是痛,是好井被弃、贤者不遇所激起的那一种郁结于心的悲悯。

。“可用汲”,“汲”是取水于井的标准动作。《说文·水部》:“汲,引水于井也。从水从及。”“及”兼声兼义,引绠而下、及于水而上之,正是汲井的全过程。一个“可”字尤当玩味——“可用汲”是“可以拿来汲饮”,是一种尚未实现的可能、一句带着期待与召唤的话。井已渫净,本就“可”汲,差的只是来汲的人。所以“可用汲”三字,与其说是陈述,不如说是呼吁:这井好得很,来用它吧。

王明。“王明,并受其福”,“王”指人君,“明”谓明察。井渫而不食,是井之屈;要解此屈,须有“王明”——上有明君,能察知此井之洁、此泉之甘,下令汲用。“明”在先秦语境里是君德的核心词:《尚书》言“知人则哲”,《诗·大雅》屡颂文王之“明明”,《大学》开宗即曰“在明明德”。君之“明”,正在于能照见在下之贤、在野之才。故“王明”不是泛说君主英明,而是特指君主有“识才”“知人”之明。井渫待汲,犹贤者待用;王明而汲之,犹明君而举之。

并受其福。“并”者,俱也、皆也。井得汲则养人,人得井则解渴,故君汲此井,则上下俱受其惠:君得贤才之用,民得井泉之养,井亦得施展之功。三方皆“受其福”,故曰“并”。这一个“并”字,把井卦“井养而不穷”的公共性、普惠性一笔点透——井之德,本不私于一人,汲者愈众,养者愈广,正是“往来井井”之意。

井井。卦辞“往来井井”,“井井”叠字,状汲者往来、井养不竭之貌。《尔雅》《说文》于“井”训八家共汲之制(《说文·井部》:“井,八家一井。”古者井田,八家共一井),故“井”本即一公共取水之所,往来者络绎,而井不为之损益,是谓“无丧无得”。九三“可用汲”“并受其福”所盼者,正是要这口已渫之井重新汇入“往来井井”的公共之流,而非孤悬于无人之地。把卦辞的“井井”与爻辞的“可用汲”合看,更能体会九三之“不食”是何等的反常与可惜——本该往来不绝的井,竟门可罗雀。

字词既明,可知九三爻辞写的是一个完整的小剧情:井淘洁了(渫),却没人喝(不食),让人看着心痛(为我心恻),其实它完全可以汲饮(可用汲),只要君上明察(王明),就能上下同蒙其福(并受其福)。一句爻辞,由物及人,由屈而通,由痛转望,转折凡四,而辞气一线相贯。

二、爻位爻象:刚而失中、当位有应、井道之半成

把九三放回井卦的六爻结构里看,它的处境是由“爻位”决定的,而爻辞的悲喜,正是爻象的写照。

阳居阳位,当位而不中。井卦下巽上坎,九三是下卦巽之上爻。以爻位论,三为阳位,九为阳爻,是“阳居阳位”,当位(得正)。当位本是好事,象征其德性端正、才质刚健——这正对应“井渫”之“洁”:唯其刚正,故能自治其污、淘濬以洁。然而三虽当位,却“不中”:在一卦之中,得中者为二、五(下卦之中在二,上卦之中在五),三处下卦之极、上卦之下,是“过中”之位。过中则易亢、易躁、易处不安之地。《周易》凡居三、四者,多有“危”“疑”之辞(系辞下传论“三多凶”“四多惧”),正因其不当中位、上下不安。九三之“为我心恻”,那一份郁勃不平之气,与它“刚而过中、当位而不安”的位象是相称的——一个刚正之才,居于上不在君侧、下已离众的尴尬之位,洁身自好而无人问津,焉得不恻?

居下卦之极,井之将出未出。井卦以“水自下而上”为象(彖传“巽乎水而上水”)。下卦巽为入、为木,象汲水之绠桶下入井中;上卦坎为水、为险,象井水之在上待出。九三正当下卦之终、内外卦之交,是井水将要从下被引向上、从内被汲向外的关键一节。它已脱离了初六之“泥”(井底)、九二之“谷”(半途泉脉),淘治洁净,蓄势待汲,只差临门一汲,便可上达九五“寒泉食”之大成。所以九三是“井道之半成”——成在“渫”(已洁),未成在“食”(未用)。这一“半”字,最是难处:未成者犹可努力,已成者已得收功,独“半成”而停滞于此,眼看可用而不得用,是悱恻之所由生。

与上六正应,遥盼于上。论“应”,三与上相应。九三阳,上六阴,一阳一阴,是为“正应”——三在下卦得一“应援”于上六。然上六居全卦之极,是井之井口、汲之终端(上六爻辞“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言井大成而泽被无穷)。九三与上六相应,象征这口已渫之井,其归宿、其指望,是要上达于井口、被汲而出、泽及往来。换言之,九三的“可用汲”“求王明”,在卦象上正有一条通向上方的“应”路。这也提示:九三虽暂不食,其势是向上的、其望是有据的——不是死水,而是待汲之活泉。

与九五的微妙关系:贤臣望明君。井卦之“卦主”,当属九五。彖传释卦辞“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所谓“刚中”,正指九五以阳居上卦之中,刚健中正,是井卦之德所系;而九五爻辞“井冽寒泉食”,是全卦唯一明言“食”而无憾的爻,是井道之“正用”“大用”。九三与九五,皆阳爻,依《周易》之例,同性相斥、不相为应(三应在上,五应在二)。这“不相应”本身就极有意味:九三那口已渫之井,与九五那位刚中之君,本该是“井—汲”、“贤—君”最理想的搭配,却恰恰没有直接的“应”。于是爻辞才反复呼唤“王明”——正因九三与作为卦主、明君之象的九五之间,缺一条天然的相应之路,才需要“王明”来主动“照见”、主动“汲取”。这一层,把“求王明,受福也”的紧迫感坐实到了卦象的结构里:不是九三不愿被用,而是君臣之间隔着一段需要“明”去跨越的距离。

承乘比邻。九三上承九四(四亦阳),下乘九二(二亦阳),上下皆阳,三阳相重(二、三、四爻),刚气过盛。三比四而四比五,三虽不能直应九五,却可循“比邻”之势,由四而渐近于五。这也暗示九三上达之途:非由“正应”(应在上六),而需借“比近”、借“王明”之照拂,层层上引。刚气过盛、相邻皆刚,又见九三处境之“拥挤”与“不得伸”——满朝皆才(三阳并列),而独此一才淘洁待用却被搁置,更显“井渫不食”之非战之罪,而是用人者之失。

综观爻象:九三是一个当位而不中、刚正而过亢、已渫待汲、应在上而望在五的爻。它的全部委屈,写在“当位却不中、可用却不食、有应却隔君”这三重错位里。读懂了这三重错位,才读得懂“为我心恻”那四个字何以如此沉重。

三、汉易象数:巽木坎水、互体之象与卦气时位

汉代易学重象数,以纳甲、爻辰、卦气、互体诸法绎卦。这里取其确而可据者,泛述九三在象数框架中的位置,不敢凿空附会。

上下体象:巽木入水、坎水在上。井卦下巽上坎。《说卦传》:“巽为木”“坎为水”。木上有水,即大象传“木上有水,井”之所本。以汲井之事象之:巽木在下,象汲器(绠、桶、瓶)之木质者下入井中;坎水在上,象井泉之水待引而出。九三居巽木之上极,正是“木”将触“水”、汲器将及泉之处。又《说卦》“坎为通”“坎为险”,井水之利在“通”(泉脉相通、源源不竭),井事之难在“险”(深陷难出、瓶羸则凶)。九三“渫”而能洁,是已通其脉、去其壅;“不食”而待汲,是仍困于“出险”之未竟。一“通”一“险”之间,恰是九三之消息。

互体之象:兑口、离明、坎险。汉易好取互体(重卦中二至四、三至五爻所成之卦)以广其象。井卦六爻自下而上为:初六(阴)、九二(阳)、九三(阳)、九四(阳)、九五(阳)、上六(阴)。取二至四爻(九二、九三、九四,皆阳)成乾☰象;取三至五爻(九三、九四、九五,皆阳)亦成乾☰象。九三正是这两重“乾”之共有爻。乾为健、为君、为德之纯,三阳叠居中宫,象其刚健纯正、自强不息——这与“渫”(自治其污,刚以去秽)之义甚合:唯刚健者能日新其德、淘濬其井。又乾为君、为王,互乾之象隐含“王”意,与爻辞“王明”之“王”遥相呼应:九三之上、之中,本有“乾君”之象笼罩,则其望“王明”而上达,于象有据。(按:此就六爻纯阳之互而言乾,取其确者;若更析兑、离诸象,则九三未必正当其位,故不强说。)

纳甲与爻辰(泛述)。京房八宫,井卦属震宫,为震宫之第五世卦(一说游魂、归魂之序各家小异,此不细辨),其要在“水风井”由本宫消息转来,纳甲配支、爻辰配辰,皆汉师推卦气、定吉凶之具。九三一爻,于纳甲、爻辰之配属,各家传本不无异同,凡无十分把握者,依任务之诫,宁从略而不臆定,以免以讹传讹。可确言者:井卦上坎为月、为水,于卦气主冬令、主北方水德;井之为养,正取水德润下、滋生不竭之义。九三处下卦之上,于一卦“水自下升”之气机中,正当“阳气将升、井泉将出”之节——蓄而未发、洁而待用,与“井渫不食、可用汲”之“待发”气象相合。这一点,不必坐实干支,仅就卦气“水升”之大势言之,已足相发明。

消息与时位。井卦非十二消息卦之一(消息十二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故不当以某月之辟卦强配。但就一卦六爻之“时位”而言,井卦自有其内在节律:初为井之始(泥),二为井之中(谷),三为井之将成(渫),四为井之修治(甃),五为井之大用(寒泉食),上为井之功遂(收勿幕)。九三正当“将成而未用”之时位——譬之一日,已过晨而未及午;譬之一岁,已立春而未仲春;蓄势已足,待时而动。汉易言“时”,最重一个“几”字(系辞下传“知几其神乎”)。九三之“为我心恻”“求王明”,正是处“几”而待“动”之情:好井已就,只待明君一汲,则“几”动而“福”至。把九三放在“井道时位”的链条里看,它不是终点的失败,而是临界的等待——这等待里既有“可用”的笃定,也有“未食”的焦灼。

象数一层,若离卦象空谈,则成附会;若紧扣“巽木坎水、互乾刚健、水升待发”这几个确据,则九三“渫而待汲、刚以自洁、望王而上”的形象,从卦象到爻辞,处处可印。象与辞合,乃见古经取象之精。

四、十翼互证:小象“心恻”转“行恻”之深意

九三的义理,最关键的钥匙藏在小象传里。小象传释此爻凡两句:“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短短十一字,却把爻辞往前推了一大步,须细绎之。

“心恻”何以转作“行恻”。爻辞作“为我心恻”,言井渫不食之事,使“我”心中痛伤——这是观井者一己之内在情感。小象却不沿用“心恻”,而改作“行恻”。一字之转,含三层深意:

其一,由“心”及“行”,是由内向外。“心恻”是藏于胸臆之痛,“行恻”则是这痛已形于行迹、见于举措、为众所共睹共感。井渫而不食,其可惜不止于“我”一人心知,而是凡有目者行经此井、见其洁而无人汲,无不为之恻然。痛的主体,由“我”一人,扩为行路之众人。这正合井之“公共”性格——井者,八家共汲、往来井井之公物,则其被弃之可惜,亦当为公众所共痛,而非一人之私伤。小象以“行恻”代“心恻”,是把个人的悲悯,提升为公论的不平。

其二,“行”亦可训为九三之“行”,即此爻自身的行迹、操守。井渫而洁,是九三“行”之洁;洁而不食,是其“行”虽洁而其遇可恻。如此,“行恻”即谓“其行可恻”——一个操行高洁之人(已渫之井),其遭遇却令人痛惜(不食)。这与“为我心恻”由观者发声,恰成表里:观者所以心恻,正因九三其行之洁而其遇之屈。一句写情(心恻),一句写实(行恻),爻辞与小象互为唇齿。

其三,“行恻”含“将有所行”之机。痛伤而仅止于心,则消沉;痛伤而见于行、动于事,则有转机。小象不言“心”而言“行”,似已暗逗下文“求王明、受福”之转——恻而能行,行而求明,求而受福。痛不是终点,而是发动“求王明”的起点。

“求王明,受福也”——把“受福”归于主动之“求”。爻辞原文是“王明,并受其福”,语气是“若王明察,则上下俱蒙福”,主动者似在“王”。而小象改作“求王明,受福也”,凭空添出一个“求”字,把主动者悄悄移到了九三这一边:不是被动地等君主忽然明察,而是九三主动地去“求”得王之明察,进而受福。这一“求”字,分量极重,它纠正了一种可能的误读——以为贤者只须洁身以待、坐候明君自来。小象明示:井渫待汲,固贵其洁;然欲不“恻”而得“福”,尚须有所“求”——求上之知、求时之遇、求道之行。当然,此“求”绝非奔竞干谒之求,而是以其德、以其洁、以其“可用”,光明正大地求一个被识、被用、被汲的机会。井已渫净,便是无声之“求”;“可用汲”一语,便是它向世界发出的邀请。小象拈出“求”字,正是要把九三从“恻”的消沉里拔出来,导向“受福”的积极。

十翼内部之互证。以彖传证之:彖传释卦辞曰“井养而不穷也”,又曰“未有功也”“是以凶也”。井之贵,在“养而不穷”;井之凶,在“未有功”(汔至未繘、羸瓶覆水,则井不得成其养人之功)。九三“井渫不食”,正落在“养”与“未功”之间——它具备“养”之实(水已洁,可养人),却暂困于“未功”之境(无人汲,功未施)。所以九三是全卦“养”与“功”这对张力最集中的爻:它最“可养”,却最“未功”。读懂彖传“养而不穷”与“未有功”的对照,便读懂九三“可用汲”(养之可能)与“不食”(功之未施)之间那道令人心恻的鸿沟。

以大象传证之:大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劳民”,慰劳百姓;“劝相”,劝勉互助。井之德,在养众、在协作、在公共之利。九三那口已渫之井,正是“劳民劝相”最好的凭借——它若得汲,则可劳可养、可劝可相,泽及往来。而它“不食”,恰是“劳民劝相”之具被搁置不用。于是“求王明”之“求”,在大象的视野里,便不只是九三一己之求用,更是为“民”求一个可养之井、为“相”求一个可协之资。君子见此渫而不食之井,正当“劳民劝相”、起而汲之、用之、广之。爻象与大象之教,于此通贯。

以系辞证之:系辞下传论爻位有“三多凶”之说,又有“惧以终始,其要无咎”之诫,更有“知几其神乎”之叹。九三居“三多凶”之位而辞不言凶,反言“可用”“受福”,何也?正因它虽处危地(不食、心恻),却守正(已渫、当位),又能“知几”(求王明、待时汲)。守正而知几,故能转“凶”地为“福”途。这正印证系辞“无咎者,善补过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之旨——处多凶之位而能终得受福,全在“渫”(自洁补过)与“求明”(知几应时)二事。

十翼数传,环环相扣:彖传定其“养而未功”之张力,大象指其“劳民劝相”之用途,小象转“心恻”为“行恻”、添“求”字以发动,系辞证其“处危守正、知几受福”之机理。一爻之微,而十翼之义脉贯注其中,可见古经与传文之相为表里。

五、义理人事:渫而待汲——贤者不遇与守洁待时之道

字词、爻象、象数、传文既备,可以收束到义理人事,落到古今相通的处境与决策上。

“井渫不食”是一种古老的处境:才已具而时不至。井卦以井喻人,由来已久——井者,养人之物;贤者,养世之才。井之“渫”,喻人之修德自洁、汰除私污、淘濬其才;井之“食”,喻才之被用、德之被举、道之被行。九三“井渫不食”,写的正是“才已修、德已洁,而未遇知、未得用”这一最令贤者心恻的处境。它不同于初六“井泥不食”——那是井本身尚污(才德未修),不食是咎由自取;九三是井已洁净(才德已成),不食是非战之罪、是时位之屈、是用人者之失。古经以此爻区分两种“不食”:一种是己之未修,一种是世之未识。前者当反求诸己,后者当守洁待时。九三属后者,所以它的基调不是自责,而是悱恻、是不平、是“为我心恻”的郁勃。

守洁是前提,待时是分寸,求明是发动。九三给出的处世之道,可拆为三节,层层递进:

第一节,守洁。井之所以可贵、可汲、可期,全在一个“渫”字。倘井未渫而徒望人汲,则如初六之“泥”,纵有人来亦不堪食。故贤者处不遇之时,第一要务不是怨尤,而是“渫”——继续修德、自洁、淘濬其才,使自己始终处于“可用汲”的状态。机会未至时,最该做的是把井淘干净,而不是堵在井口抱怨没人来打水。守洁,是不遇之中唯一完全操之在我者。

第二节,待时。井已渫净,可用而未食,此时最难的是“等”。等之难,难在“眼看可用而不得用”的煎熬(为我心恻),更难在等之中既不可自污以求售(污则失其所以可贵),又不可枯坐以待毙(坐则终于“未有功”)。九三的分寸,是“渫”着等、“可用汲”地等——保持洁净、保持可用、保持那一份随时可被汲取的从容。彖传所谓“改邑不改井”,邑可改而井不改,正是这种“任外境迁流而自守其常”的定力:环境变了(改邑),知遇未至,而我之为井、我之已渫、我之可汲,不改(不改井)。守常待时,是九三的定力所在。

第三节,求明。然“等”不是消极的枯候。小象添一“求”字,点醒贤者:洁身待时之外,尚须主动“求王明”——以正当之道,求一个被识、被用的机会。这“求”,不是奔竞、不是干谒、不是自污以媚上,而是把自己的“可用”光明正大地呈现出来:井之渫净,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自荐;“可用汲”一语,本身就是向世界发出的诚恳邀请。贤者求用,求的是“王明”——求上有能识己之明,而非求己有可媚上之术。求的方向对了(求明而非求宠),则“求”与“洁”不悖,反相成。

守洁以立其本,待时以养其分,求明以发其机——这三节,是九三留给后世处“渫而不食”之境者最切实的方略。

“王明”的另一面:用人者之责。爻辞“王明,并受其福”,话虽落在贤者之“受福”,锋芒却隐指君上之“明”。井渫而不食,过不在井,而在无人来汲;贤者修而不用,过不在贤,而在上之不明。故这一爻,对“王”(用人者、在上位者)也是一记沉重的提醒:你的治下,是否有已经淘洁待汲、却被你忽略的好井?是否有德才已具、却因你不明而埋没的贤者?“王明”则“并受其福”——君得才之用,民得井之养,国得贤之治,三方俱利;“王不明”则反是:好井枯于无人之汲,贤才老于不遇之乡,而“井养不穷”之利、“劳民劝相”之功,俱废。井卦把“识才”之责,郑重地系于一个“明”字上。在上者读此爻,当惕然自省:莫使治下有“渫而不食”之井。这是九三由“贤者待用”翻进一层,对“君上识贤”发出的诤言,也是它“并受其福”三字所以可贵——它求的不是一人之得用,而是上下之共福。

落到现实决策。把这口三千年前的井打到今天,九三之教至少有三条可用:

其一,对处于“怀才不遇”“努力未被看见”之境者:先问自己的井渫净了没有。把“渫”做到位——持续精进、严守操守、保持随时“可用”的状态——这是不遇之中唯一完全自主、且最终通向“受福”的根基。机会未至时,与其怨环境(改邑),不如修自己(渫井)。

其二,对“等”得心焦者:守洁待时不等于消极枯候。小象的“求”字提醒你,要以正当方式让自己的“可用”被看见——把成果摆出来、把能力呈现出来、向对的人发出“可用汲”的邀请。求的是“明”(被识),不是“宠”(被媚);方向对了,主动争取与守身自洁并不矛盾。

其三,对身居高位、手握用人之权者:九三是一面镜子。你的团队、你的治下,是否有“井渫不食”之人——能力已具、品行已洁,却因你的不察而被搁置?“王明”二字,是责任,不是恭维。能照见在下之渫井并汲而用之,则“并受其福”:人尽其才,事竟其功,上下交泰。一个善于发现并起用“已渫之井”的领导者,正是井卦“井养而不穷”之德的人间践行者。

结语

九三一爻,是井卦六爻中最见性情、最富张力的一笔。它写一口已经淘洁、清澈可饮的好井,被冷落在无人汲取的角落,让过路人为之心痛、为之不平——“井渫不食,为我心恻”。但它没有停在悲叹里:它笃定地宣告“可用汲”,它执着地呼唤“王明”,它把希望系于一个“明”字、一个“求”字,最终指向“并受其福”的上下同利。从“渫”之洁,到“不食”之屈,到“恻”之痛,到“求王明”之动,再到“受福”之望,短短一句爻辞,走完了从委屈到笃定、从悲悯到希望的全部弧线。

以爻象言,它当位而不中、刚正而过亢、应在上而望隔于君,三重错位写尽其屈;以象数言,它居巽木之上、当水升之际、含互乾之刚,蓄势待汲,洁而待发;以十翼言,彖传定其“养而未功”,大象责以“劳民劝相”,小象转“心恻”为“行恻”、添“求”字以发其机,系辞证其“处危守正、知几受福”。层层互证,而归于一义:守洁以待时,求明以发动,则屈极而通、恻极而福。

这正是《周易》最深的安慰,也是它最清醒的告诫——对在下者说:把井淘干净,世界终会来汲;对在上者说:莫让治下,有渫而不食之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