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卦 · 九四

第4爻
「震遂泥。」
震遂泥,未光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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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卦六爻,唯九四居全卦正中之地,又恰当上下二「震」交接之枢。雷者,《说卦》谓「万物出乎震」,震为动、为雷、为长子;一卦两震相重,是为「洊雷」,雷声相继、震动不息。然而在这层层动威之中,九四一爻独以「遂泥」二字写出动而陷溺、威而困顿之象,其辞至简,其意至深。下文先疏字词名物,次明爻位爻象,再据汉易象数与十翼之文相互发明,终落于义理人事,以求层层递进,毋为空言。

一、字词训诂:「遂」与「泥」

爻辞仅三字:「震遂泥」。「震」者本卦之名,即雷、即动;此处既指卦体之震动,亦统摄此爻之处境。难解者在「遂」「泥」二字,须先据先秦两汉训诂之书定其本义,再观其于爻辞中之指向。

先言「泥」。《说文·水部》:「泥,水也,出北地郁郅北蛮中。」此为「泥」之本义所指之水名,乃专名。然「泥」于经典中早已通用为「淖泥」「泥淖」之泥,即水土相和、黏滞难行之物。《尔雅·释地》言「下湿曰隰」,泥即生于卑下沮洳之地。泥之为物,其性在「陷」、在「滞」、在「污」:物入于泥则陷,行涉于泥则滞,身着于泥则污。故凡言「泥」于卦爻,多取「陷溺停滞、不得腾跃」之象。震本以奋动、以出而为德——《说卦》既云「万物出乎震」,又云「帝出乎震」,震之本性正在「出」、在「升」、在「动而向上」;而今曰「遂泥」,是动反而陷于泥淖,与震之本德正相背戾。一「泥」字下,全爻之困局已现。

次言「遂」。「遂」字于先秦有数义,皆可于此爻相发明。其一为「成」「终」之义,《说文·辵部》:「遂,亡也。」此为「遂」之古训之一,谓往而不返、终于亡逸;引申则有「竟」「终」之义,凡事至于其极、行之到底曰「遂」,如《书》言「遂」多有「于是竟」之意。其二为「往」「进」之义,遂者随顺而往、一往直前,《尔雅·释诂》训「遂」与「达」「进」相类,皆谓前行通达。合此二义观之,「震遂泥」者,可解为:震动既起,一往而前、动到底、行到极,其结局乃「泥」——陷溺停滞。「遂」字正写出由动而陷的那一段「过程之必然」与「势之已成」:不是偶然失足,而是震之势既发,一路推进,遂至于泥而不可复返。是故「遂泥」二字连读,非谓忽然陷泥,乃谓「动之既极,势成而陷,终至于泥淖」。震之奋发,本欲腾上,却因其位、因其时、因其所乘,一往而坠入污下黏滞之地,此正九四之所以可叹。

帛书《周易》震卦作「辰」卦(马王堆帛书多以「辰」字记「震」),其爻辞文字与今本于此爻大体相承,足证「遂泥」之文渊源有自,非后世窜改。以「辰」记「震」,亦正合震于十二支属「辰」(说见后郑玄爻辰一节),二者音义相通,可备一证。

二、爻位爻象:阳陷阴中,失位失中,动而不光

定其字义,乃可论其爻象。九四居震卦第四位,以阳爻而处偶位(四为阴位),是为「失位」「不当位」。四又居上卦之下、全卦之中段,非二非五,不得「中」道。一爻而兼「失位」「不中」二者,于象数易学已属处境艰难之爻。

更须紧扣者,是九四四面所处之阴阳格局。九四上承六五,下乘六三,自身一阳而上下皆阴;再向外推,则九四上为六五、上六两阴,下为六三、六二两阴,唯下卦初九与之同德。于是全卦六爻成「两阳四阴」之局,而九四这一阳,正深陷于群阴重叠之中——上有二阴压之,下有二阴载之,一阳独处其间,如一刚物没入淖泥,四围皆软滞污下之质。此「一阳陷于众阴」之象,与「泥」之「陷溺黏滞」恰相契合:泥者,水土相和之柔滞物也;阴者,柔顺卑下之质也;九四之阳坠于四阴之中,正如刚健之体陷于泥淖,欲动而为四围所裹,欲出而无可着力。爻辞「遂泥」之「泥」,于此得其最切之象解。

再以「承乘比应」言之。九四下乘六三,「乘」者阳乘阴本可为顺,然震主在动,下卦初九方为震动之主、奋发之源,九四远离震主,其动已失其本;九四上承六五,承柔弱之君而己又失位,不能如得位之臣那般以正辅上。论「应」,则四与初相应之位——九四与初九,皆阳爻,是为「敌应」而非「正应」。初九乃下震之主,居震之初,得「震来虩虩」之福、「后笑言哑哑」之吉,是全卦最得震道者;九四本应与初相应而共承震德,却因同为阳爻、刚而无应,得不到下方震主之援引提挈。失位、不中、无应、陷于群阴——四者交集,九四之「泥」遂成必然之势,此即「遂」字所写之「势成而陷」。

小象传断之曰:「震遂泥,未光也。」「光」者,《说文·火部》:「光,明也。」段以下不引,仅据许书本文,「光」即光明、光大、发扬昭著之义。震本当如雷之奋出、如电之昭明,使威德远被、声闻百里(卦辞所谓「震惊百里」);而九四陷于泥淖、坠入群阴,其震不能昭著远扬,故曰「未光」。「未」者,未能、尚未,含「本当光而今不得光」之憾。这一「未光」之断,正与卦辞「震惊百里」、彖传「惊远而惧迩」遥相对照:卦之大体本以震威之光大远播为美,而九四独不与焉——它身处雷动交叠之枢,却既不能如初九之得震福,又不能如六五之主震位以守宗庙,反而动入污下、威困泥中,是全卦「光大」气象中的一处晦暗陷落。爻象与小象,在「未光」二字上完全合榫。

三、卦气时位与汉易象数

九四之困,亦可置于汉代象数易学的框架中再加印证。以下取其确者言之,无把握者宁从略。

其一,洊雷重震与上下二震之交。 震卦上下皆震,《序卦》曰「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说卦》明言「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子」。一卦两长子相重,是雷声相仍、震动洊至之象,大象传所谓「洊雷,震」。九四正当下震之上极已尽、上震之初动方起的交接之处。下震自初九发动,至六三而下震之体终;六三爻辞「震苏苏」,已是震势衰怠将尽之象;及至九四,则进入上震,本当为新一轮震动之「重新发起」。然而上震之初,其位为四而非初——发动之德本宜在「初」,今九四以「四」位承当上震之始动,位既不当(阳居阴位),又非震主之初爻,故其「再动」一发即陷,不能如下震初九那般「虩虩」而后「哑哑」、转恐为福。换言之,九四是「第二个震」的开端,却失去了「震」最贵的那个「初动得正」的条件,遂动而即泥。以全卦时位观之,此正是雷威在交接处的一次「失势之动」。

其二,郑玄爻辰。 郑玄以十二辰配六爻,震为长子,于消息、于方位皆属东方、属春、属「辰」之气(帛书正以「辰」名此卦,可与爻辰之说互参)。震之奋动,其时在春雷始发、万物萌动之候,《说卦》「帝出乎震,齐乎巽……」一节,正以震居东方、主春分前后雷动启蛰之时位。九四居重震之四,于此一岁雷动之序中,恰当雷气再发而力已不及初起之时——犹如惊蛰之雷已过,再震则其势渐入沉滞。爻辰之配虽细节繁富、未可一一坐实,然以「震主东方春雷、其动贵在初发」这一大端衡之,九四之「再动而泥」,正合于雷气过其盛而趋于滞重之象。此说取其大体,细密干支之配,无确据者不强为之。

其三,互体之象。 就重震卦体取互,二、三、四爻互成一体,三、四、五爻互成一体。九四同时参与上下两个互体之构成,是全卦「互体交织」最密之爻。互体所现,多为坎、艮一类的险陷、止滞之象——坎为水、为陷、为险,艮为山、为止;水土相杂、险止相参,正是「泥」之所由生:泥者非纯水亦非纯土,乃水(坎)渗于土、止(艮)滞于下而成之黏淖。九四深嵌于互体之中,外被震动之威,内含险陷止滞之质,「动」与「陷」两象在一爻之中交叠,故其辞独曰「遂泥」。互体之取,须有节制,此处但就「九四居互体交织之枢、内蕴险止之象」立论,与「泥」之水土相和、陷溺难行密合,不敢旁骛细推。

其四,京房八宫纳甲之位。 震为京氏八宫之首卦(震宫之纯卦,八纯卦之一)。八纯卦者,上下同体、世应俱在其本宫,震卦以上爻为世、三爻为应(八纯卦例以上爻为世)。九四虽非世应所直当之爻,然其居「外卦之初」,于纳甲飞伏之序中正当内外交替、由内震转外震之关捩。以纳甲言,震纳庚(震宫从庚起),其爻自下而上配以庚子、庚寅、庚辰(内卦)与庚午、庚申、庚戌(外卦)之类,九四当外卦之始;外卦初爻之气,本应承内卦之终而再起,而九四以失位之阳当此再起之位,气接而力诎,故其象为「遂泥」。纳甲细目,诸家或有小异,此但取「震为八宫首卦、九四当内外交替之初而失位」一节,余者无确证者不妄断。

合而观之,无论从洊雷重震的时位、从郑玄爻辰所系的春雷之序、从互体所含的坎艮险止、还是从京房纳甲的内外交替来看,九四都处在「雷动再发而其势已不能光大」的关节点上。象数诸说,殊途而同归于一个「动而即陷、威而不扬」的结论,与「遂泥」「未光」之辞若合符契。

四、十翼互证:「恐惧修省」与「不丧匕鬯」的反照

九四一爻之义,须放回震卦全体的义理脉络中,与十翼之文相互发明,方见其分量。

卦辞曰「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彖传释之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之道,贵在「以恐致福」——闻雷震而恐惧戒惕,因恐惧而修省自饬,于是转祸为福、转惊为安,终能「笑言哑哑」、从容有则。大象传更点睛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可见震卦之大义,不在「震」之威本身,而在人当震之时能否「恐惧修省」、收威动之势以归于敬慎自持。

以此反照九四,则「遂泥」之失愈明。初九当震之始,「震来虩虩」而能「后笑言哑哑」,正是「恐而修省、转恐为福」的典范,得震道之正;六五虽以柔居尊、处震之危,却能「无丧」「有事」,守其尊位而不失(与卦辞「不丧匕鬯」之主祭者相呼应,正彖传所谓「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者)。而九四呢?它以阳刚陷于群阴,当上震再发之机,本最宜「恐惧修省」、敛动归敬,却「遂泥」——一往奋动而陷于污下停滞,既没有「虩虩」之恐惧戒慎,也就谈不上「哑哑」之转危为安。它的「动」是不知戒惧、势成而陷的盲动,恰是大象传「恐惧修省」之诫的反面教材。小象断曰「未光」,正因它失了震道「以恐致福」之机,故其威不能光大昭著。

再就「不丧匕鬯」一语作一对照。匕者取鼎实之器,鬯者祭祀降神之香酒,「不丧匕鬯」谓主祭之长子虽遇雷震之惊而临祭如常、执器不失,是敬慎专一、临大事而不乱之象,彖传所谓「以为祭主」。这是震卦对「长子」最高的期许——临震而能持守宗庙之重。九四同处震体,亦是「长子」之分,却「遂泥」而「未光」,恰与「不丧匕鬯」之从容持守两相对反:一个临震不失其器、守宗庙社稷,一个临震陷于泥淖、威不能扬。十翼以卦辞、彖、象层层标举「恐惧—修省—守器—致福」之正道,而九四以「遂泥—未光」立其反例,正反相形,全卦之教益发昭著。

至于《左传》《国语》之筮例,今所存十数则筮辞之中,并无以震卦九四爻为占而确可征引者;震卦虽屡见于诸卦之变中,然专举此爻、本辞而有据者阙焉。依「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不虚构」之则,此处不敢牵附旁例以实之,唯据十翼本文与本卦六爻自相照应而论,已足见九四之义。

五、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

爻辞虽简,人事之理却极其深切。综上字义、爻象、象数、十翼诸端,九四「震遂泥」之所昭示,约有数事。

其一,刚而失位、动而无援者,奋进易陷。 九四以阳刚之质,处不当之位(阳居阴)、不中之地,下无正应之援(与初为敌应),又深陷群阴之中。这样的处境,正如一个有才有力之人,身处于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承柔弱之主、下乘软滞之众,四围无可凭借。此时若仍以刚健自恃、一往奋动,则「动到底」(遂)的结果往往是陷入泥淖(泥)而不能自拔。刚不是错,动不是错,错在「失位无援而犹强动」——力发而无所着,势成而无可返,遂泥而已。这提醒处事者:当所处之位不正、所恃之援不实时,愈是强行推进,愈易深陷;力量须配以恰当的位置与凭借,否则徒成「遂泥」之困。

其二,雷动贵在初发得正,再发失机则滞。 全卦两震,初九之震得正而致福,九四之震失位而遂泥;同是「震动」,一吉一困,差只在「位」与「时」。九四是「第二个震」的开端,却失去了「初动得正」这一最贵的条件。人事亦然:同样一件事、同样一股锐气,第一次发动若得其正、当其时,则虩虩而后哑哑,转恐为福;若错过那个「初」的正位,到了势已交替、位已不当之时再勉力重新发动,则往往一发即陷,不能光大。把握「初」与「正」的时机,远比单凭一腔动力重要。

其三,震道之要在「恐惧修省」,盲动则未光。 这是震卦贯穿始终、也最切于现实的一条。大象传明诫「君子以恐惧修省」:闻震而恐、因恐而省、由省而饬,方能转威动之势为敬慎之福。九四之失,正在当其再动之机而不知戒惧、势成而陷,是「动而不省」「威而不敬」。落到今日决策:人在身居要枢、四围掣肘、又心怀刚锐欲有所为之际,最当效法的不是九四的「遂」(一往直陷),而是初九、六五乃至全卦所标举的「恐惧修省、临事不失其守」。遇大震动、大变局,先敛而敬之、省而饬之,守住自己分内的「匕鬯」(该守的根本、该执的职分),而后徐图其动——如此则虽处危而能「不丧」,虽遇惊而终「致福」。反之,恃刚妄进、不省不敬,纵有腾上之志,也只落得「遂泥」而「未光」,威不能扬,事不能成。

其四,知陷而能止,犹胜于陷而愈进。 九四之象内含坎艮险止之意(互体所现),泥本是水土相滞、宜止不宜进之地。处「遂泥」之境者,补救之方不在更强其动,而在审势知止——既已觉陷溺停滞之险,便当收其奋发、敛其刚锐,止而修省,待势之转、位之正而后再图。强动愈陷,知止反可徐出。这与震道「恐惧修省」的根本精神,正是一以贯之。

要之,九四居洊雷重震之枢,以阳刚而失位、不中、无援、陷于群阴,当上震再发之机而不知戒惧,遂一往奋动、坠入泥淖,威不能光大,故爻辞曰「震遂泥」,小象断曰「未光」。它在全卦「以恐致福、临震不失」的光大气象中,恰是一处因「动而不省、势成而陷」造成的晦暗陷落。读此爻者,当于「遂泥」「未光」四字之中,识得「失位无援者慎其强动、临震遇变者贵在恐惧修省、知陷宜止而毋陷而愈进」之深戒——此九四一爻虽辞简而义不可不察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