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卦 · 初九

丰卦居《周易》古经第五十五，下离上震，明动相资，是为「丰」。震雷在上而离明在下，故大象传以「雷电皆至」状其象。丰之为卦，盛大之极，而《彖传》偏于其中暗藏「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之忧，则知丰之一卦，自卦辞至上六，皆在盛极将衰的关口上着眼。初九为一卦之始，处丰之初，盛大未著而方兴，正是观察「丰道」如何起步的关键一爻。读此爻，当先扣其「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三语，逐字推求，再以爻位、象数、十翼互证之，方见其曲折。

一、字词训诂：配主、旬、尚

爻辞八字而义颇深，关键在「配主」与「旬」二词。

先说「配」。《说文·酉部》：「配，酒色也。从酉，己声。」本义为酒之颜色，引申而有「匹配」「配偶」之义。《诗·大雅·皇矣》「天立厥配」，《大雅·文王》「天命靡常……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皆以「配」为匹偶、相称之义。又《尔雅·释诂》虽未直训「配」，然「妃」「匹」一系字，古多通假，「配」「妃」音近义通。故「配主」者，与己相匹相称之主也，谓地位、德分与己相当而非上下尊卑悬绝者。此与上文卦辞「王假之」之「王」恰成对照：王为至尊，而初九所遇乃「配主」，是与己旗鼓相当、可相辅相成之伴侣，非俯首听命之君上。

次说「主」。丰卦言「主」者，初九「配主」、六二「夷主」（六二爻辞「往得疑疾，有孚发若」中虽不见「主」字，然九四爻辞「遇其夷主」），是丰卦之中「主」字两见，皆与「遇」字连用。「遇」者，《说文·辵部》：「遇，逢也。」不期而会曰遇。初九言「遇其配主」，九四言「遇其夷主」，两爻遥相呼应。盖初九与九四同为阳爻，在六爻之中本无正应（初应四，皆阳，敌而不应），然丰卦取象特殊，反以「同德相遇」为善，故初不曰「无应」而曰「遇其配主」，正谓初九上行而与九四以阳遇阳、以明遇动，配偶相称，故称「配主」。这是丰卦异于常例的取象法，下文当详。

再说「旬」，此字最为关键，亦最易误。《说文·勹部》：「旬，徧也。十日为旬。」旬之本义为十日，一月三旬。然爻辞「虽旬无咎，往有尚」，小象「虽旬无咎，过旬灾也」，若纯以「十日」之时间解，则文义虽通而稍隔。考「旬」字于此，当兼取「均」「徧」二义。《说文》既云「旬，徧也」，则旬有周徧、均齐之义；又「旬」「均」古音同部（皆真部，匣群旁纽），声近义通。《周礼·地官·均人》郑玄注尝以「均」释赋役之平，而「旬」之为「徧」，正是周流均布、无所偏倚之象。故「虽旬无咎」者，谓初九与配主（九四）以阳遇阳，二者势均力敌、德分相当（旬即均、徧），本易生「敌应相忌」之嫌，然丰道尚大，明动相资，故虽势均而不至有咎。而「过旬灾也」，则谓若逾越此均齐之分，自恃其明而欲凌驾于配主之上，失其相称之度，则灾随之。此解既本《说文》「徧」义，又合爻象阳阳相遇之实，较之单训「十日」更为切当。当然，存「十日」之本义为底，「过旬」即过其时、过其分，引申为过度，二义本可相成。

末说「尚」。《说文·八部》：「尚，曾也。庶几也。从八，向声。」尚有「庶几」「崇尚」「加」之义。《彖传》释卦辞「王假之，尚大也」，正用「尚」为「崇尚」「以……为尚」。爻辞「往有尚」之「尚」，则取「嘉尚」「可贵」之义，谓初九往而上行，其行可嘉、有所崇尚。《彖传》「尚大」与爻辞「有尚」，「尚」字一卦两见，文脉相贯：丰之道在崇尚盛大，初九之往合于「尚大」之旨，故曰「往有尚」。

合而观之，初九爻辞当如此读：初九在丰之始，上遇与己德分相称之配主（九四），二者虽阳阳相敌、势均力齐，然处明动相资之时，不至有咎；若能守此均齐相称之分而上往，则其行可嘉。这是一幅「同德相遇、并力以趋丰大」的图景，而其中又暗伏「过旬则灾」的戒惧——盛大方兴，正须谨守分际，不可恃明而骄。

二、爻位与爻象：处丰之初，明之始动

初九为下离之初爻。离为火、为明、为日，离之初九是「明」的发端。《说卦传》：「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又「离为火，为日。」丰卦下离上震，离明为体，故《彖传》开宗明义曰「明以动，故丰」——以离之明烛照于内，以震之动鼓荡于外，明动相资，乃成丰大。初九居明之最下，是「明」尚潜而未盛、方萌而未著之位，恰如日之将出，光在地平之下而未中天。卦辞「宜日中」，《彖传》「日中则昃」，皆以「日」为丰卦之核心意象；而初九正是这轮「丰日」初升之时，去「日中」尚远，故其辞无「昃」「食」之忧，而有「往有尚」之劝勉——正当奋进上行、以趋日中之盛的阶段。

就阴阳当位言，初九以阳居阳（初为阳位），当位得正。处卦之始而当位，是根基纯正、行有所据之象。然初九之位卑下，未及于中（中位在二、五），故虽正而未中，其德虽正而其位未显，须藉「往」而上行，方能渐趋于盛。这与爻辞「往有尚」正相印证：当位之阳，宜进不宜止。

最堪玩味者，是初九与九四的关系。依《周易》通例，初与四为正应之位，然必一阴一阳乃为「应」；初九、九四同为阳爻，本属「无应」（或曰「敌应」）。一般卦中，敌应多主睽隔、相忌。然丰卦独异：丰道尚大，贵在明动相济、众阳并进，故初九不以与四「无应」为病，反以与四「同德相遇」为美，称之曰「遇其配主」。九四爻辞亦曰「遇其夷主」——「夷」者，平也、等也（《尔雅·释诂》：「夷，平也」），「夷主」即「配主」之互文，皆谓平等相称之伴。初九自下而言四曰「配主」，九四自上而言初曰「夷主」，一往一来，两阳相遇，正是丰卦「以同德成其大」的特殊取象。所以「虽旬无咎」之「旬（均）」，落脚处正在初、四二阳势均力敌：均而能合则无咎，均而相争（过旬）则有灾。这是初九爻象的枢机所在。

再就「承乘比应」之比邻关系看，初九上承六二。六二以阴居阴，柔顺中正，为下离之主爻（离中虚，二为离之中），是「明」之极盛者。初九阳刚在下，紧比六二之明，得「亲比中正之明」之助。然爻辞不取初、二之比而取初、四之遇，何也？盖丰卦之「往」，方向在上、在动、在趋于震雷之盛大；二虽中正而柔，初若恋比于二之安，则失其上往之志。故爻辞舍近比之二，而许远遇之四，意在鼓其奋进、成其丰大。此中取舍，正见丰道「以动趋大」的精神。

三、卦气时位与消息：丰非十二消息卦，然自有其「日中」之时

丰卦六爻，二阳（初九、九四）四阴（六二、六三、六五、上六）。就十二消息卦言，丰非十二辟卦之一（辟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故不当以「某月之卦」强系之。然孟喜卦气、京房之学，于六十卦各有其时位配属，丰卦在卦气流转中亦有所主。此处不强为比附确切月候（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但可就丰卦自身的「时」义而言。

丰卦之「时」，核心在一「日中」。卦辞「宜日中」，《彖传》「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反复致意于「盈虚消息」与「时」。这是丰卦最深的时间哲学：盛大不能常保，日至中天必转而西昃，月至圆满必转而亏食，天地之盈虚尚且随时消长，何况于人、何况于鬼神？《彖传》以「与时消息」四字，把丰卦牢牢系于「时」的流变之中。

初九在此「丰之时」的最初一刻。日尚未中，盈尚未满，正处由微而盛、方兴未艾之际。故对初九而言，《彖传》「日中则昃」的衰忧尚远，当前要务是「往」——上行趋盛，以赴日中之大。这正是「往有尚」的时位依据：在盛大尚未到顶、消息尚向「息（生长）」一边倾斜的阶段，进取是合于时宜的。而小象「过旬灾也」的警戒，则又是《彖传》「日中则昃」之忧在初爻的微缩与前置：纵在方兴之初，亦须知「过则有灾」之理，不可一味恃盛冒进。一爻之中，既有「往有尚」的鼓励，又有「过旬灾」的节制，进取与持守相反相成，恰是丰卦「与时消息」之旨在初爻的具体落实。

四、汉易象数:互体、纳甲与离震之象

以汉代象数易学参证此爻，可于离震二体、互体、纳甲诸端见其象之所自。

离震二体与初九之象。 离为火、为日、为明、为电；震为雷、为动、为足、为长子。丰卦下离上震，故大象传曰「雷电皆至」——电（离）明而雷（震）动，明动俱至，威盛而丰。京房八宫，丰卦属坎宫之游魂卦（坎宫一世节、二世屯、三世既济、四世革、五世丰为游魂、六世明夷为归魂——按京氏八宫坎宫五世为丰，游魂自五世变四爻而来）。游魂之卦，魂气游荡而求复，正合丰卦「盛极思变、与时消息」的不安定之性。初九处此宫之初爻，纳甲为坎宫所属，下离纳己（离纳己土），初九纳己卯木（离卦自下而上纳己卯、己丑、己亥）。卯木者，东方震位之气、春生之象。初九纳卯，木气方生，正应「丰之初、明之始动」的生长意味——木旺于春，日生于东，初九以己卯之木火相生（卯木生离火）发其「明」之始，象其方兴未艾、其势向上。

互体之象。 丰卦六爻自下而上为：初九阳、六二阴、六三阴、九四阳、六五阴、上六阴。取互体：二三四爻互为巽（六二阴、六三阴、九四阳，下断上连，为巽），三四五爻互为兑（六三阴、九四阳、六五阴……按三四五为阴阳阴，乃坎之半，当为兑或坎，依爻象三四五为「阴阳阴」即兑之倒，实为兑☱需上缺——此处当审）。互体之取，凡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可确言者，丰卦中互含巽体（二三四）：巽为风、为入、为顺。初九虽不直接参与此互（互体起于二爻），然初九上行，必经此互巽之顺，引申为初九上往而得「巽顺以入」之助，其往乃顺而有功，亦可与「往有尚」相发明。此说存其大略，不敢凿求。

离明与「折狱致刑」。 大象传「君子以折狱致刑」，是丰卦人事取象之总纲，亦可下贯于初九。离为明，主察；震为动，主威；明以察狱情，威以行刑罚，故「折狱致刑」。这与《周易》他卦相参极有意味：噬嗑卦（下震上离）大象「先王以明罚敕法」，贲卦（下离上艮）大象「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旅卦（下艮上离）大象「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凡离明之卦多关刑狱，盖离明能烛照幽隐、辨别曲直之故。丰卦离下震上，明在内而动在外，明以照之、动以断之，故能「折狱致刑」，比之噬嗑「明罚敕法」更进于「致刑」之果决。初九居明之始，是「察狱」之明初烛幽微之时：折狱之道，贵在明察于先；初九当位得正而处下，正象司狱者持正于始、明照于初，不使冤滥。其「遇配主而往有尚」，移于折狱致刑之事，则是与同心之贤共明法度、并力以正刑狱，行之而可嘉。汉人重「春秋决狱」、以经义断刑，《白虎通》亦有「五刑」「考黜」诸论，皆与离明察狱之旨相通，足见丰卦此象在汉代经学语境中的现实分量。

五、十翼互证:明动相资与「同德相遇」

回到十翼本身，初九之义可与《彖》《象》《系辞》诸传层层互证。

《彖传》「明以动，故丰」一语，是全卦之骨。初九为「明」（离）之初爻，九四为「动」（震）之初爻，二者一在明之始、一在动之始，正是「明」与「动」最初的相遇点。故初九「遇其配主」之「遇」，在卦象上即是「明」初遇「动」、离体初接震体之象。明动相资乃成丰，则初九与九四的相遇，正是丰大之根所由生。爻辞称「配主」、九四称「夷主」，皆见此「明动相称、平等相资」之义。《彖传》「尚大」与爻辞「有尚」字面相承，更证初九之「往」乃合于「丰道尚大」之根本方向。

《系辞传》论及「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虽系于乾卦《文言》而义通），又云「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初九与九四以阳遇阳、以德类聚，正是「同气相求」「物以群分」之象——同德者相遇而不相忌，故能「虽旬无咎」。这与一般卦中「敌应相妨」之例适成反照，而其所以然者，端在丰卦「尚大」、贵众阳并进之特殊时义。可见爻象之吉凶，从来不是孤立的位次所决定，而须就一卦之「时」与「义」通观——丰之时，同德相遇为美，故初九之「配主」为善遇；他卦之时，则未必尽然。这正是《系辞》「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之旨。

小象传「虽旬无咎，过旬灾也」，则把《彖传》「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的盈虚消息之忧，浓缩为初爻的一句戒辞。「旬」之为「均」「徧」，言初、四二阳之势均；均而合则无咎，过其均齐之分（恃明而争、过度而冒进）则灾。这与《彖传》「日盈则昃」一脉相承：盛大须守其分际，过则转衰。初九处丰之初，盈虚消息之机已伏于此——故圣人于方兴之始，即垂「过旬则灾」之诫，使知进而不忘其节。

六、《左传》《国语》筮例之辨

《左传》《国语》载春秋筮例数十，凡引《周易》卦爻者，史称甚详。然就丰卦初九一爻而言，传世《左传》《国语》筮例之中，并无确切以「丰之初九」立论或称引者可考。如《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陈敬仲之筮遇「观之否」、僖公十五年晋献公筮嫁伯姬遇「归妹之睽」、襄公九年穆姜遇「艮之随」、昭公元年医和论「蛊」等，皆有明确卦爻；而丰卦之初九，则未见于这些可征之例。依「绝不杜撰」之底线，此处不敢虚构筮例以实之，唯泛言一句：丰卦「与时消息」「日中则昃」之忧，与春秋筮人「盈必毁、满招损」的占断精神（如穆姜引《随》「元亨利贞、无咎」而自反其德、终不得吉）实相贯通——古之善占者，遇盛大之象，往往不以为纯吉，而戒其将衰，这正是丰卦《彖传》盈虚之论的占筮土壤。初九「过旬灾也」之诫，亦当于此种「忧盛危明」的古占精神中体会。

帛书《周易》（马王堆汉墓出土）丰卦作「丰」（帛书卦序、卦名与今本多有异文），其爻辞文字与今本亦时有出入。就初九一爻，帛书文字与今本大体相承，可证「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之文，先秦两汉之际即已大致定型。异文之细，无十分把握者不敢妄断，姑存此一笔，以见今本之有所本。

七、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的启示

综上诸端，初九一爻的义理人事，可归结为「方兴之始，同德相遇，进取有度」十二字。

其一，处盛大之初，当奋进上行。 初九居丰之始、明之发端，去「日中」之盛尚远，正是事业方兴、势头向上之时。爻辞「往有尚」明白鼓励进取——当位得正之阳，宜进不宜守，宜动不宜止。此时若畏首畏尾、安于卑下，反失其时。落到现实，凡处于一项事业、一段生涯的起步上升期，根基纯正（当位）而前路尚阔（去日中远），正当果决向前、趁势而起，这是「丰道尚大」给奋斗者的第一层启示。

其二，贵在同德相遇、合力共趋。 初九之所以能「往有尚」，关键在于「遇其配主」——找到了与自己德分相称、志同道合的伙伴（九四），二者明动相资、并力趋大。丰卦的特殊之处，正在于它不以「敌应相忌」为患，而以「同德相遇」为美。这提示我们：成就盛大之业，往往不是孤身独进，而须有势均力敌、彼此相称的同道携手。所谓「配主」「夷主」，强调的是「平等」与「相称」——不是俯仰依附的主从，而是旗鼓相当的合作。择伴当择「配」，合作贵「相称」，这是第二层启示。

其三，势均之际，尤须守分知度。 「虽旬无咎」之下，紧接「过旬灾也」。初、四二阳势均力敌，正因相称才能相合；一旦逾越这份均齐相称之分，自恃其明而欲凌驾、相争，则均势破裂、灾随之至。这是最深一层的警戒：越是与人势均力敌、并肩共事，越须谨守分际、不争高下、不恃己长。盛大方兴之时即埋下「过则有灾」之机，故《彖传》于卦辞既言「勿忧」（当下不必过虑），又言「日中则昃」（须知盛极必衰）；初九于「往有尚」之外，必缀「过旬灾」之诫。进取而知节，奋发而守度，盈虚消息之理烂熟于胸——这才是丰卦初九留给后人最为周至的智慧。

其四，移于折狱致刑、明察于先。 由大象传「君子以折狱致刑」下贯，初九以离明之始、当位之正，象征司事者持正明察于事之初端。无论是断狱、决策还是辨事，明照于发端、守正于起步，使曲直早辨、是非早明，则后无冤滥、行可嘉尚。这是丰卦离明之德在初爻的人事落实。

要之，丰卦初九，是一爻「方兴之象」：明日初升、众阳并进、同德相遇、进取有度。它教人于事业上升之初，既要有「往有尚」的果决进取，又要有「过旬灾」的守分自警；既要善遇「配主」、合力共趋，又要明于「盈虚消息、与时偕行」之大理。读丰卦，不可只见其「大」而忘其「昃」；读初九，尤当于「往有尚」的鼓舞之中，听见「过旬灾」的那一声深远而温厚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