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卦 · 上六

第6爻
「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拘系之,上穷也。

深度解析

AI 辅助生成

随卦六爻,自初九「官有渝」起步,逐次言随时之道;至上六而臻于穷极。爻辞「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三句,前两句状物之被牢牢系缚而不令脱逃,后一句忽出「王」与「西山」之祭祀典故,文气陡转,遂成全经中最堪玩味、亦最聚讼之爻辞之一。下文先疏字词名物,次论爻位爻象与卦气之所居,再以汉易象数推其纳甲互体,终以十翼之义与《诗》《书》之史相互发明,落到随道穷极处的人事进退。

一、字词训诂:「拘」「系」「从」「维」与「亨于西山」

爻辞凡四个动词性的字——拘、系、从、维——皆与绳索捆缚之事相关,层层加缚,意象极重。须逐字勘其本义。

「拘」,《说文·句部》:「拘,止也。从句从手,句亦声。」段以下不引,仅取许书原文:拘之本义为止、为执持,引申为拘留、拘执。其字从「句」,句者曲也、钩也,故「拘」有以曲钩之物挽止之意。爻辞「拘系之」者,先以拘止之,使不得行;继以系缚之,使不得脱。一「拘」一「系」,已是双重制约。

「系」,《说文·糸部》:「系,繫也。」又「繫」字《说文》训「繫𦃇也」,本谓以绳连缀、悬属。《尔雅·释诂》:「系,继也。」是「系」兼有连缀、承续二义。于此爻,「系之」者以绳系缚其身。

「从」,此字最关键,亦最易误。《说文·从部》:「从,随行也。从二人。」二人相随即「从」之本象——而本卦正名为「随」,「从」与「随」同义互训,《尔雅·释诂》「从,自也」之外,又「随,从也」(《说文·辵部》:「随,从也」)。故「乃从维之」之「从」,旧有二读:一读为「跟从」之从,谓随之者既被拘系,乃复跟从而以绳维系之;一读为介词「从而」「于是」,承上「拘系」而申言「乃从(而)维之」。然细绎句法,「拘系之」与「从维之」对文,「拘」「系」「从」「维」皆动词,则「从」当亦作动词解为顺随、跟从,与卦名「随」直接呼应,文义乃贯。帛书《周易》此爻作「枸係之,乃从而椎之」(异文容后详辨),其「从」字一仍今本,可为「从」非衍文、非误字之佐证。

「维」,《说文·糸部》:「维,车盖维也。」本谓系车盖之大绳,引申为凡系物之大索,又引申为系联、维系。《诗·小雅·白驹》「絷之维之」,毛传:「絷,绊也;维,系也。」此句正与本爻「拘系之,乃从维之」机杼全同——《白驹》言留客之殷,欲絷其马、维其足,使贤者之白驹不得去;本爻言系物之固,欲拘之、系之、维之,使所随者不得脱。《诗》《易》互证,「维」之为系缚,确凿无疑。三字(系、从、维)叠用,绳索重重,所系者牢不可破。

至「王用亨于西山」一句,须分疏「亨」与「西山」。

「亨」,古经「亨」「享」「烹」三字同源,初本一字,后世分化。《说文》:「亯(享),献也。」「亨」于卦爻辞中凡作「亨通」之亨(如卦辞「元亨利贞」),又作「献享」之享(如随卦上六、升卦「王用亨于岐山」、大有「公用亨于天子」、损卦「二簋可用享」)。郑玄、京房一系汉儒读爻辞中「王用亨」之「亨」为「献享」之享,谓王者以祭享于山川宗庙,其说允当。盖「元亨利贞」之亨言卦德之通达,「王用亨于西山」之亨言人事之祭献,文例判然。故此「亨」当读「享」,谓祭享、献祭。

「西山」,旧说纷纭,而以指岐山(周之西土圣山)最为可信,理由有三。其一,升卦六四爻辞「王用亨于岐山」,与本爻「王用亨于西山」句式全同,仅「西山」「岐山」一字之异,二者显系同一典实之异称;岐山在周原之地,正当殷都之西,故称「西山」。其二,《诗·大雅·绵》「率西水浒,至于岐下」、又「古公亶父,来朝走马」,记太王迁岐、肇基王迹于西土;岐山之于周人,犹泰山之于鲁、嵩高之于夏,为受命之圣山。其三,《周礼·春官》载王者有「望」祀山川之礼,「四望」「望于山川」皆国之大祭;周王祭享于岐山(西山),正是因山川以告功、以系民心之礼。综之,「王用亨于西山」者,谓王者祭享于周之西土圣山岐山也。

合而绎之:物被拘、被系、被维,三重系缚而牢不可解;当此之时,王者乃修祭享之礼于西山。下文当论此「拘系」与「祭享」二事,于上六之爻位、于随道之穷极,何以并见。

二、爻位爻象:上六居随之穷,柔而无应

上六者,随卦之极位、终爻。以爻象论之,其要有四。

其一,当位而处穷。上六以阴爻(六)居第六位(上位),上位为阴位,是为「当位」「得正」。然上爻者,卦之穷极、事之将终,《易》例凡上爻多言「亢」「穷」「终」之象(如乾上九「亢龙有悔」,《文言》「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小象传明云「拘系之,上穷也」,「穷」字正点出上六居随道之极、无可复进的处境。位虽正而时已穷,此上六之大体。

其二,乘刚。上六之下为九五,上六阴爻乘于九五阳爻之上,是为「乘刚」。《易》例阴乘阳多凶(如屯六二「乘马班如」、豫六五「乘刚」之类),柔乘刚则有违逆、有不安。然随卦自有其特殊:随之为义,本在「下」「说(悦)」「顺」——彖传曰「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全卦以阳下阴、以刚随柔为大义。九五为卦之尊位、随之卦主(说详下),上六乘其上,本嫌乘刚;而随道至此,所随者已无可再随,遂转而为被系被维之象。

其三,无应。上六与六三相应之位,然六三亦阴爻,阴与阴不相应,是为「无应」「敌应」。上六既乘九五之刚,又下无六三之应援,孤悬卦极,无所归往。无应而处穷,正合「拘系」之困——既不能进(上穷),又无援可恃(无应),故唯有被拘被系,受制于人。

其四,与卦主九五之关系。论随卦之卦主,当属九五。九五以阳刚居中得正,处尊位,《彖》所谓「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之主体即在此爻;五爻辞「孚于嘉,吉」,言其以诚信系天下之随,吉之至也。上六紧承九五之上,二者之关系,正是「拘系之,乃从维之」的着落处:九五以诚信(孚)感天下之随,而至上六则随极而须以拘系维之之法固结之——前以德感,后以礼系,相辅而成。郑玄、荀爽一系释随卦多重九五之「孚」,上六承之,乃由「孚信之随」进于「祭享之系」,德礼相济,此随道之终成。

由是观之,上六之象,可一言以蔽之曰「随之穷而求其固」:柔正而居穷极,乘刚而无应援,所随者不可复进,遂以拘系维之之重缚、以祭享西山之诚敬,求随道于穷处而不散。爻辞之奇崛,正缘此「穷极求固」之时位而生。

三、卦气、消息与时位:雷藏泽中,向晦宴息

随卦于汉易卦气、十二消息之系统中,亦自有其位,可借以发明上六「穷」「藏」之时义。

大象言:「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随卦上兑(泽)下震(雷),雷本动于天而奋于地,今乃藏于泽中、伏而不出,是动极而归静、阳潜而养晦之象。《说卦》:「震,动也」「兑,说(悦)也」「帝出乎震……说言乎兑」;震雷之动,至兑泽而说而息。大象「向晦入宴息」者,谓君子法此象,于日入天晦之时,退而宴息,不强作于昏暮——此正是「随时」之至义:当动则动,当息则息,随天时之昏晓而进退。上六居随之极、兑之上,正当「向晦宴息」之终境:雷已深藏泽底,动力全收,万物休止;此时不复有所作为之随,而唯有收敛固守之随。爻辞之「拘系」,于卦象上即对应此「雷藏泽中、动极而藏」之收束之势。

消息卦气言:随卦非十二消息卦之一(消息十二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然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四时节候,随卦亦在其列。汉儒卦气之精确配属,传本互有异同,凡无十分把握者不敢质言其确切节候;然就卦体大义言之,随由震动而入兑说、由奋发而归静息,其势近于由盛而敛、由显而藏,与秋冬收成、阳气潜伏之时义相通。上六居此收敛之卦之穷爻,「上穷」二字,于卦气上正应「藏伏至极」之候——犹雷之蛰藏,待时而后复动。此可与下文「祭享」之收功告成相发明。

互体言:随卦六爻,二、三、四爻互成艮(☶),三、四、五爻互成巽(☴)。艮者,《说卦》「艮,止也」「成言乎艮」;巽者,「巽,入也」「齐乎巽」。随之中爻互艮互巽,艮止巽入之象俱备:艮止应「拘系」之止而不行,巽入应「向晦入宴息」之入而休止,又应「拘系」之绳缚(巽为绳直,《说卦》「巽……为绳直」)。爻辞「拘系」「维之」之绳索意象,正可于互巽「为绳直」之象取之;「拘」「止」之不行,正可于互艮「止」之象取之。上六居兑泽之上,下临互体艮、巽,止之、入之、绳之、系之诸象交会,故有重重系缚而休止收藏之辞。

四、汉易象数:纳甲、爻辰与帛书异文

进而以汉代象数之确者推之。

京房八宫纳甲:随卦于京房八宫,属震宫。震宫一世为豫,二世为解,三世为恒,四世为升,五世为井,游魂为大过,归魂为随——随为震宫之归魂卦。「归魂」者,八宫卦序之终而复归本宫之象,其义本含「归」「复」「终而有所归」之意;随为震宫归魂,恰与上六「随之穷而有所归(归于祭享西山、归于收藏)」之时义暗合。纳甲之法,震宫内卦(震)纳庚,自下而上配庚子、庚寅、庚辰;外卦(兑)纳丁,自下而上配丁巳、丁酉、丁亥。则随卦上六居外卦兑之上爻,纳「丁亥」。亥为十二支之终,居北方、属冬、主藏;上六纳丁亥,支神居终、当藏伏之位,与「上穷」「藏息」之义复相印合。(按:八宫纳甲之大法,京房《易传》具在,世应游归之序、内外纳干之配,皆有定法;唯个别爻支后世传本偶有出入,此处取其大体,亥终主藏之义则确。)

郑玄爻辰:郑玄以乾坤六爻配十二辰,复推及诸卦。乾之六爻配子、寅、辰、午、申、戌(六阳辰),坤之六爻配未、巳、卯、丑、亥、酉(六阴辰);随卦上六为阴爻,于爻辰之配,亦当落于阴辰之属。爻辰之法,所以通爻象于律历星次、以证爻辞之物象。郑氏爻辰之精微,传文多残,凡随卦上六确切所值之辰、所配之星次,今传郑注未见完文,不敢妄系;然其大旨,以上爻阴位配北方藏伏之辰,与纳甲「丁亥」、卦气「藏伏」诸说同归于「终」「藏」之一义,则可断言。要之,无论纳甲、爻辰、卦气,三术殊途,而于上六皆指向「居终、主藏、有所归」之时位,此可互证而不孤。

帛书《周易》异文:马王堆帛书《周易》此爻,今本「随」卦帛书作「□(隋)」,上六爻辞帛书作「枸係之,乃从而椎之,王用芳于西山」(据帛书释文,个别字以通假隶定)。异文之要者三:

其一,「拘」帛书作「枸」。「枸」「拘」音同,皆从「句」得声,乃通假;「枸」字《说文》训木名,于此假为「拘」,义仍为拘止。

其二,今本「乃从维之」,帛书作「乃从而椎之」。「维」「椎」之异最堪注意。「椎」者,《说文》「椎,所以击也」,本谓击物之器(椎击之椎),又为动词击打。若从帛书读「椎」为击,则「乃从而椎之」谓既拘系之,复从而椎击之,系缚之外更加捶治,制之愈酷——此一读使「拘系」之意象更趋严厉。然「维」「椎」古音相近(皆脂微之属,喻、定旁纽),亦可视为通假;且揆诸文义与《诗·白驹》「絷之维之」之成辞,今本「维」字(系维)于易象(互巽为绳直)、于诗证(絷维留贤)皆更圆融,故学者多以今本「维」为正、帛书「椎」为通假或别本。两存其义:今本主「系维」之牢结,帛书主「椎治」之严制,而「制之使不得脱」之大旨则一。

其三,今本「亨」帛书作「芳」。「芳」「亨(享)」之通,乃声近假借;帛书「芳于西山」即今本「享(亨)于西山」,谓以馨香之祭享于西山——「芳」字尤显祭享之芬芳馨德,反足证「亨」当读「享」、为祭献之义,而非「亨通」之亨。此帛书异文,恰为前文「亨即享」之训诂提供了硬证。

由帛书三处异文,知「拘系」之严、「祭享」之实,皆有古本可徵,非后人附会。

五、十翼与子史互证:「上穷」之诫与「祭享」之礼

小象传释上六曰:「拘系之,上穷也。」一「穷」字,乃全爻之眼。「穷」于《易》非必凶辞,而是「时位已极、不可复进」之客观断语。《系辞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穷者变之机;《说卦》「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穷者究极之谓。上六之「穷」,谓随道至此而极:所随者已无可再随,进则无路,唯有以「拘系维之」收束固结之、以「祭享西山」诚敬归结之。故「穷」非败亡,乃随之功成而当收之时位。此与乾上九「亢龙有悔」之「穷」(知进不知退,故有悔)异趣:乾上九穷而有悔,戒其过亢;随上六穷而求固,导其收功。同一「上穷」,因卦德之异(乾健而随说)而义有进退之别。

「王用亨(享)于西山」一句,则当以《诗》《书》《周礼》之史礼证之。

其一,祭享西山即周人告功受命之礼。前已明「西山」为岐山、为周之西土圣山。《诗·大雅·绵》记太王迁岐、肇造王迹于此;《书·武成》《诗·大雅·文王》《大明》诸篇,反复申周人「受命于天」「肇基王迹」之事。王者于西山修祭享之礼,正是因山川以告成功、系天下之心于一尊的大典。当随道穷极、天下既已大随之时,王者祭享西山以告功于神、固结于民,此即「拘系维之」于人事上的最高形态——以「孚信」感之于前(九五「孚于嘉」),以「祭享」结之于后(上六「享于西山」),德礼相成,天下之随乃牢不可解。

其二,「絷维留贤」之意象与「拘系」相通。《诗·小雅·白驹》四章,章章言留贤之殷:「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絷之维之」者,绊其马、系其足,欲贤者之不去也。本爻「拘系之,乃从维之」,其「系」「维」之绳缚意象,与《白驹》留贤如出一辙——随道之极,所贵者在固结所随、系而勿失;犹明王之于贤者,絷之维之而不忍其去。是「拘系」非苛暴之囚系,乃殷勤之固结,《诗》《易》同揆。

其三,随卦与《左传》《国语》筮例。《左传》《国语》所载筮例中,随卦确曾出现:《左传·昭公七年》载,孔成子、史朝为卫立君,筮之,遇《屯》之《比》,又有「元亨利贞」之占;而随卦之卦辞「元亨利贞,无咎」,与《左传·襄公九年》穆姜薨于东宫一事所引最为切要——穆姜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穆姜遂引「随,元亨利贞,无咎」而自论之,曰:「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此穆姜论随四德之例,乃《左传》引随卦之确证,亦《文言》乾四德说之先声。然须谨案:穆姜所引、所论者乃随之卦辞(卦德四德),非专指上六一爻;《左传》《国语》现存筮例中,未见专占随卦上六者。故此例可证随卦「元亨利贞」卦德为先秦所重、可与《文言》四德互发,而上六本爻则不强系于某一具体筮例,以免穿凿。此正合「确有把握方引、否则从略」之诫。

由穆姜之论,可知先秦解随,重在「四德」「随时」「无咎」——随必以正(贞),随必合义(利),随必嘉会(亨),随必善长(元),四德具而后随之无咎。上六居随之终,以拘系维之之固、祭享西山之诚,正所以成此「贞」「无咎」之随于穷极之地:系之以正,故不散;享之以诚,故不渝。

六、义理与人事:随道穷极处的「固结」与「收功」

综合象、辞、传、史,上六之大义,可从「随道之终成」一面立论。

随卦自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始,言随之初动、随贵守正;历六二之「系小子,失丈夫」、六三之「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所择、不可两得)、九四之「随有获,贞凶」(随而得众、嫌于专权,故贞凶而贵明哲)、九五之「孚于嘉,吉」(以诚信系天下之随,随道之盛);至上六,则随极而当收,故以「拘系维之」固之、以「祭享西山」结之。

其一,论「穷极求固」之智。天下之事,随而不固则散,从而不结则离。九五以「孚」(诚信)感天下之随,已臻其盛;然徒恃感召而无固结之具,则随者易聚而易散。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正补此阙:当随道穷极、所随者无可再进之时,必以「系维」之法固结之,使既随者牢不可解。此「系维」非桎梏之囚系,乃《白驹》「絷之维之」式的殷勤固结、礼敬挽留。于现实,凡事业、人才、人心之既得者,当其势已极、不可复扩之时,要在「固之」而非「扩之」——以制度系之(拘系),以诚信结之(从维),以仪典敬之(祭享),使所得不致涣散。此上六予人之第一义。

其二,论「告功于神、系心于民」之礼。「王用亨(享)于西山」,是随道功成之后的最高典礼。古之王者,每于功成之时祭告山川宗庙——非徒事鬼神,实所以「系民心」「正名分」「固邦本」。周人祭享岐山(西山),告太王肇基之功、文武受命之德,于是天下之随归于一尊而不可移。引之于今,则凡大功告成、大随既定之际,必有一「告成」「致敬」「明志」之仪典——所以收束人心、确认成果、归功于本——犹王者之享于西山。无此一结,则功虽成而易散,随虽广而易离。

其三,论「上穷」之自处。小象「上穷也」,于自处之道尤有深戒。居随之极者,当深知「穷则当变、当收、当守」,不可以穷为进、以极为常。乾上九「亢龙有悔」戒过进,随上六「拘系」「祭享」导收功;二者皆教人于「上穷」之时知所止息——《说卦》「成言乎艮」、大象「向晦入宴息」,正其义也。当一事一业行至穷极,明者不复贪进,而务在收束既得、固结所随、告成致敬,然后全身而退、随时而息。知进知退、知存知亡,此《易》道之大,亦上六「上穷」二字予人最深之诫。

要之,随卦上六,以柔正之质居随道之穷极,乘刚无应而处终藏之位;其辞先以「拘系」「从维」状重重之固结,后以「祭享西山」着功成之诚敬。于卦象,应「雷藏泽中、向晦宴息」之收束;于互体,会「艮止巽绳」之系而休;于纳甲,居「丁亥」终藏之支;于卦序,当震宫「归魂」终而有归之位;于子史,通《白驹》「絷维」留贤之殷、周人「享于西山」告功之礼。其义则一以贯之曰:随道至穷,贵在固结而收功——以制度系之、以诚信结之、以仪典敬之,使既随者牢不可解,既功者归于至诚,然后随时而息,全于无咎。此先秦两汉易学于随卦上六,所能发之深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