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过卦 · 初六

第1爻
「飞鸟以凶。」
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深度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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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过卦是《周易》六十四卦中颇为特殊的一卦。它以两阳居中、四阴在外的结构,自下而上构成"䷽"之象——艮下震上,山上有雷。卦辞许其"亨,利贞",却又戒以"可小事,不可大事",更以"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立喻。整卦的吉凶基调,系于"过"之分寸与"上逆下顺"之向背。初六处此卦之最下、最初,是六爻之始;而其爻辞却斩截无回旋:"飞鸟以凶。"小象传亦只一句决绝之语:"不可如何也。"在一篇彖辞主"大吉"、卦体许"亨"的卦里,初六何以独得一"凶"字而无可挽回?这正是本爻最值得深究之处。

一、"飞鸟以凶"的字词训诂

先从字面立根。爻辞五字"飞鸟以凶",看似浅白,实则每字皆有着落。

"飞",《说文·飞部》:"飞,鸟翥也。象形。"许慎以"翥"释"飞","翥"即举翅高飞、向上腾起之意。可见"飞"字本身就含"上举"之势。这一点极关键:小过卦辞明言"不宜上,宜下",而初六偏言"飞","飞"即逆"宜下"之戒而趋"不宜上"之险,凶象之根,已伏于"飞"字。

"鸟",《说文·鸟部》:"鸟,长尾禽总名也。象形。"又《尔雅·释鸟》专列鸟名一门,足见先秦于鸟类名物分辨之细。小过卦辞"飞鸟遗之音",彖传复申"有飞鸟之象焉",是以"飞鸟"为一卦之总象。何以小过取象于飞鸟?汉儒象数家多就卦形立说:小过卦四阴在外、二阳在内,中实而旁虚,二、五两阳如鸟之身躯腹背,初、上、三、四诸阴如鸟之两翼舒张——上震为一翼,下艮为一翼,中含二阳为身。卦形横看,俨然一飞鸟展翅之状。此说虽属象数家以形索象,然合于卦辞"飞鸟"之喻,可备一解。要之,"鸟"在此既是卦象之总纲,初六居卦之最下,正当此"飞鸟"两翼之末梢、羽翮之初张。

"以",是此爻训诂之关键,也是历来歧解所在。"以"在先秦多作介词、连词,亦可作动词用。《尔雅·释诂》训"以"为"用"。若依此训,"飞鸟以凶"即"飞鸟用凶""飞鸟取凶"——飞鸟以飞自取其凶,"以"含"因此""由此"之义,凶非外来,乃自致。另一解则视"以"为"已"之假借或同声通用。"以""已"古音相近,先秦文献中二字每每互通。果如此,则"飞鸟以凶"读为"飞鸟已凶"——飞鸟方一起飞,凶已随之,强调其凶之迅、之定、之不可追。两解相较,前者重在"自取",揭其凶之所由;后者重在"已定",状其凶之无及。而二者并不相妨:飞鸟以飞自取,故其凶一举而成、无从挽回。合观爻辞与小象"不可如何也","已凶"之读尤能与"不可如何"相呼应——凶既已成,复何如之?此爻五字,"飞"伏其因,"鸟"明其象,"以"绾其势,"凶"断其果,文虽至简,而层次井然。

二、爻位爻象:初六何以"飞"而"凶"

要解此爻之凶,须从初六在全卦中的位置说起。

初六居小过卦之最下、第一爻。以阴爻居阳位(初为奇位、属阳),是为"不当位"。当位与否,是判爻吉凶进退的基本框架之一。初六阴柔而处下,本宜静守、宜伏、宜下——这恰与卦辞"宜下"之旨相合。一个居下的阴柔之爻,若能安于卑下、潜伏不动,正是"宜下"之顺;反之,若躁动上飞,便是逆卦辞之戒。爻辞言"飞鸟",正是写初六之"动而上",是以阴柔之质而行飞举之事,"小者"而欲为"大者"之所为,过其分矣。小过之"过",本许其"小过"——稍过于常以矫枉,如大象传所谓"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皆于恭、哀、俭之常度上稍稍加之,是有节有度的"小过"。而初六之"飞",则是无节之过、失度之过:以居下之阴而强求上举,过而失正,故凶。

再看承乘比应。初六上承九三之阳,又与六四相应。论应,初与四为正应之位,然初六、六四皆阴,阴阴相敌而不相应,是"无应"——初六上飞,本欲有所赴、有所应,然四以同类拒之,飞而无所归。论比,初六近比六二,二者皆阴,比而不亲;其上虽有九三之阳,然九三非初六之正应,且九三在小过卦中亦自有"弗过防之"之忧,不足为初六之援。是故初六上飞,既无正应之接引,又无强援之扶持,孤翼独举,势必颠坠。彖传释卦辞"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曰:"上逆而下顺也。"飞鸟向上飞鸣,是逆;向下栖息,是顺。初六之"飞"正是"上逆",逆则凶,此彖传已为之张本。

更须注意者,是初六与上六的时位对照。初、上二爻同为阴爻,同居卦之两端,恰是小过"飞鸟"两翼之两端。上六爻辞曰"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亦言"飞鸟"亦言"凶"。初六在下而曰"飞鸟以凶",上六在上而曰"飞鸟离之,凶"。一卦之中,独此两阴言"飞鸟"、言"凶",正因初、上居卦之首尾,是飞翼之末、最易躁动而失据之位。然二者之凶又有微别:上六处过之极,飞而高亢、过亢致灾,是"过之"之凶;初六处过之始,方起即飞、未飞先凶,是"始动失正"之凶。初之凶在"不当其位而妄动于始",上之凶在"过其分而亢极于终"。本爻聚焦于初,当知初六之凶,是一卦"飞鸟"之象在最初一动时即已注定的颠覆——飞之始,即凶之始。

三、卦气消息与时位

将初六置于汉易卦气、消息的框架中看,更能体会其"时"之不利。

汉孟喜卦气之说,以六十四卦配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又以坎、离、震、兑为四正卦主二至二分。小过虽非十二消息卦之一(消息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十二卦),但在卦气体系中亦有其配候之位。小过二阳在内、四阴在外,阳气敛伏于中而不得舒展,正是阳微阴盛、阴多阳寡之象。在这样一个"小者过"、阴气用事的时节里,阳爻尚且失位不中而"不可大事",何况初六一阴柔之爻欲奋飞而上?时不与我,势不在阴之上行,逆时而动,故凶。彖传"过以利贞,与时行也"一句最当玩味——小过之所以可"亨"、可"利贞",全在"与时行"三字:顺其时则虽过而无咎,逆其时则虽小而招凶。初六之飞,正是"不与时行",故失彖传之全旨而独陷于凶。

从消息升降的角度看,初六居全卦最下之始位。阴气自下而生、自下而升,本是其常;然初六之病不在"升"之方向,而在"飞"之躁急与"失正"。荀爽等汉儒言阳升阴降、各得其位为吉,失位妄行为凶。初六以阴居阳,本已失位,又复上飞,是失位而又妄动,两重违逆,宜其无可如何。

四、汉易象数:互体与卦象之证

再从象数取象,以验"飞鸟以凶"之所以然。

互体之法,汉儒习用。小过六爻,下取二、三、四爻互成一体,上取三、四、五爻互成一体。小过下卦为艮、上卦为震。就六爻爻象论之,三、四、五连阴而下接二之阳,正合卦形中虚旁实、如鸟舒翼之状,此即彖传"有飞鸟之象焉"所本。初六居艮之最下。艮,《说卦》曰"艮为山""艮,止也"。艮之德在"止",在"静",在"不动"。初六既处艮体之初,本应体艮之"止"——止而不行,伏而不飞,方合其位、合其时、合卦辞"宜下"之旨。然爻辞偏言"飞",是不止而动、不静而躁、违艮之德而妄行,故为"过"。以"止"之体而行"飞"之事,体用相戾,凶之所由生也。这一层"艮止而强飞"的内在矛盾,正是初六凶象在象数上的根柢。

上卦震,《说卦》曰"震为雷""震,动也",又曰"震为善鸣"。雷动而上,鸟鸣而飞,震之"动"与"鸣"恰成飞鸟向上之势。全卦艮下震上,是下止上动、下静上躁之象。初六居下止之体,却生上飞之心,是身在"止"而志在"动",欲随上震之飞鸣而妄举。然其位在最下,去震体最远,飞之力不足而飞之心已炽,故一飞即坠,凶不可逭。

至于纳甲爻辰之配,汉京房八宫以小过隶兑宫游魂卦,各爻自有所纳干支与所值星宿;郑玄爻辰之说亦以十二爻辰配十二月十二辰。然此类配属,传世文献于小过初六一爻之具体干支爻辰,载记不一、未可遽定,凡无十分把握者,本文宁从略而不强为牵合,以免失之穿凿。要之,纳甲爻辰之学旨在以天干地支、星宿月令系于爻位,藉以推占;其大旨与卦气消息相通,皆不出"阴阳得位则吉、失位逆时则凶"之理。初六失位逆时,于此诸法皆无所利,可以理推而不必凿求其文。

五、"不可如何也":小象传的决断

爻辞已凶,小象传复申之:"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不可如何",是《易》中极少见的决绝之辞。遍观《周易》三百八十四爻之小象,多有"志在外也""未失常也""中以行愿也""往有功也"之类,于凶咎之中往往留一转圜、指一出路、明一所以;即便言凶,亦多揭其致凶之由,使占者知所惩戒、知所改图。独此"不可如何也",绝无转语、绝无余地:不是"宜如何""当如何""可如何",而是"不可如何"——无可奈何,无从措手,无法挽回。

何以独于初六下此断语?正因初六之凶,是"飞"之一动即已铸成的颠覆。飞鸟既已离巢上举,逆时失位,无应无援,孤翼独飞,则其坠也必矣,其凶也定矣。此时纵欲止之、救之、挽之,已无及矣——鸟已在空,势已成坠,岂复可如何哉?故"不可如何"四字,非谓人事之懈怠,乃状其凶之"已成而无及"。这正与前文"以"读为"已"之训相印证:凶"已"凶,故"不可如何"。一爻之辞与象,首尾相贯,文意浑然。

由此可见,《易》之言凶,每留一线生机以诲人改过;而初六独无此线,正所以警人于"始动"之际。凶之最可畏者,不在其烈,而在其"已成而不可救"。初六之诫,乃诫人慎其初动:当伏当下之时而妄飞妄上,则一举而陷于不可如何之地。慎初,慎微,慎其"飞"之第一念——此正本爻深意所寄。

六、与十翼、子史之互证

将此爻与十翼诸传及先秦子史相参,其义益明。

其一,与彖传相参。彖传释卦辞曰"上逆而下顺也",又曰"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彖传所谓"柔得中",指六二、六五之柔居中位,是以"小事吉";而初六之柔,既不居中,又复上飞逆时,正是"上逆"而"不与时行",故不在"小事吉"之列,而独陷于凶。彖传为全卦立纲,初六则是这纲领之反面例证:凡卦辞许吉者,皆"宜下""下顺""与时行";初六悉反其道,宜其独凶。

其二,与大象传相参。大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大象示人以"小过"之正用:于恭、哀、俭三事上稍过其常,是有所节制、有所归依的"过"。此"过"皆向内、向下、向卑约用力——恭则自卑,哀则尚质,俭则节用,皆"宜下"之德。初六之"飞",则是向外、向上、向亢扬用力,与大象所示之"过"恰成正反。是知小过卦的"过"有两种:一种是君子矫俗的"恭哀俭"之过,过而合道,故吉;一种是初六妄飞的"上逆"之过,过而失道,故凶。本爻正立此一反面之标尺。

其三,与系辞相参。系辞传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危以动,则民不与也。"又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系辞重"动"之时机与"几"之先察。初六之飞,正是"危以动"而"不见几":当伏之时而动,当下之位而上,动失其时、举失其几,故民不与(无应无援),而凶随之。系辞又云"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动而当则吉,动而失则凶。初六之凶,纯由"飞"之一动而生,恰是"吉凶生乎动"之确证。

其四,与《诗》《书》名物相参。先秦以飞鸟为喻者多矣。《诗》之咏鸟,或取其止得其所,或戒其飞失其栖;鸟之安在巢、栖在木,是顺、是安;鸟之惊飞、孤举,是危、是凶。古人观鸟以占候、以喻人事,皆贵其得栖止之所、合飞止之时。初六"飞鸟以凶",正是失其栖止、逆其飞止之时的写照,与先秦以鸟喻人之通则相合。至于《左传》《国语》所载筮例,未见以小过初六一爻立断者,凡无确据,本文不敢虚构史事以实之,唯就义理与象数推阐如上。

七、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

由训诂、爻象、卦气、象数、十翼之互证,初六"飞鸟以凶"的义理脉络已然清晰:以阴柔居下之质,当伏当下之时,处无应无援之地,而妄生上飞之心、遽行上举之事——逆时、失位、孤动,故一飞即凶,且凶成而不可如何。落到人事与现实决策,此爻至少有三层启示。

第一,慎初动,慎其"飞"之第一念。初六居一卦之始,是事之初、谋之始、动之始。许多败局,并非败于中途之失误,而是败于最初一念之妄动——在不当动的时位、不当为的处境,起了一个"上飞"的念头,便已埋下"不可如何"之果。本爻教人于事之初、念之微处即审其时、度其位:当伏则伏,当下则下,宁守卑约之"宜下",毋逞躁亢之"上飞"。商业上贸然扩张、个人贸然冒进、组织在根基未固时即图高远,皆是"初六之飞",最易招致一举倾覆而无从挽回之局。

第二,量力而行,无应无援则不可独举。初六上飞而四以同类拒之、援之不及,是"无应无援"。现实决策中,凡欲有所举措,必先察己之应援:有正应之接、有强援之扶,方可言"飞";若孤立无助、四顾无援,而强求高举远赴,则如孤鸟独飞,势必颠坠。识时务者,先固根本、广结应援,再图进取;不可恃一时之意气,作无凭借之孤注。

第三,识"不可如何"之诫,重在防于未然。《易》于初六独下"不可如何"之断,非教人于既凶之后徒呼奈何,乃教人于未飞之前痛加省察。凶之最难者,是"已成而不可救"。是以真正的智慧,不在败后的补救,而在动前的审几——在"飞"念初萌之际即止之于内、伏之于下,使凶根不萌、危机不起。此即系辞"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之教,亦即本爻"宜下"之大用。

要之,小过初六以一"飞"字起,以"不可如何"终,五字一句、一句小象,写尽了"始动失正、逆时孤举"之凶。它与全卦"亨""利贞""可小事"的基调适成对照,恰是《周易》于"小过"之时,为人立下的第一道警戒:过而有节、与时偕行、安伏宜下者吉;过而无度、逆时妄飞、孤动失正者凶。读《易》至此,当于"飞"之一念上猛省,斯不负圣人系辞之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