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需卦
卦辞
"有孚":内心有诚信。"光亨":光明亨通。"贞吉":守正则吉。"利涉大川":利于渡过大河——比喻适宜冒险进取。需卦的核心是"等待":下卦乾(天/刚健)面对上卦坎(水/险),刚健之人面前有险阻,但不是不能渡过,而是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有诚信、守正道,则等待之后必能亨通。
彖辞
解释卦辞之义"需,须也;险在前也":需就是等待,因为前方有险阻。"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刚健有力而不会陷入险中,其道理就不会困穷。"需有孚,光亨,贞吉":等待中保持诚信,就能光明亨通、守正得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九五居于天子之位,因为它正而居中。"利涉大川,往有功也":利于渡过大河,前往必有功绩。需卦教导人:面对危险不是退缩,而是以刚健之德耐心等待时机。
大象
君子应效之象需卦下乾(天)上坎(水/云),云气升于天上尚未降雨,象征等待。"云上于天,需":云升到天上,这就是需。"君子以饮食宴乐":君子观此卦象,在等待的时间里安心饮食宴乐。这并非纵情享乐,而是在等待时机的过程中保持从容淡定,养精蓄锐。等待不是焦虑空耗,而是安然自处、充实自我。
爻辞
六爻之辞与小象"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在郊外等待,是不去冒犯险难而贸然行动。"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利于保持恒常的心态,没有过失;这是因为还没有偏离正常的道理。初九距离上卦的坎险最远,危险尚远,因此在远处从容等待即可。"郊"是城外空旷之处,象征安全而开阔的环境。
查看详解"需于沙,衍在中也":在沙地上等待,是因为宽裕地处于中位。"虽小有言,以吉终也":虽然有些小的口舌是非,但最终是吉利的。九二比初九更近险地一步,"沙"是水边的沙滩,已经能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小有言"指小的非议或摩擦,但因为九二居中位有中正之德,最终仍能化解。
查看详解"需于泥,灾在外也":在泥泞中等待,灾祸就在外面(近在咫尺)。"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是自己招来了敌寇,但如果恭敬谨慎就不会失败。九三已经到了坎水的边缘,"泥"是水边的泥泞,比沙更接近险地。"致寇至":招来了寇敌。这一爻警示:越接近危险越要小心,若能保持敬慎之心,仍可避免灾祸。
查看详解"需于血,顺以听也":在血泊中等待,是顺从天命而听从安排。六四已经进入坎卦(险),"血"象征伤害和危险。"出自穴":从洞穴中出来——在极端危险中找到出路。六四以阴柔之质处于险中,不能强力突破,只能顺势而为、随机应变。这一爻说明:身处险境时,柔顺退让反而能找到生路。
查看详解"酒食贞吉,以中正也":在酒食中等待,守正则吉,是因为居于中正之位。九五是需卦的主爻,居坎卦中位,阳爻居阳位,既中且正。"需于酒食":在美酒佳肴中等待——已经到了可以安享的阶段。身居中正之位,危险虽在身边但已能从容应对,以诚信和正道等待时机成熟。
查看详解"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不请自来的客人到了,恭敬地对待他们最终吉利。"虽不当位,未大失也":虽然位置不太恰当,但没有大的过失。上六处于需卦之极,等待已经结束。"入于穴":进入洞穴——到达了目的地。"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指下卦三个阳爻),虽出乎意料,但以恭敬之心对待,结果是吉利的。
查看详解序卦
"需者,饮食之道也":需代表饮食供养之道——万物幼稚之后需要饮食滋养来成长。"饮食必有讼":有了饮食利益就必然会有争讼。"故受之以讼":所以接下来是讼卦。
杂卦
"需,不进也":需的本质是暂不前进。这一语道破需卦的核心——不是不能进,而是时机未到,暂且不进。
术语百科
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
一爻之变 ·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需卦每变一爻,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 《左传》筮例所谓「需之某」,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
深度详解
7,989 字需卦:云已经上到天上了,雨为什么还不下
1. 物稚不可不养:需卦为什么排在蒙卦后面
《序卦》说:「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屯是万物初生,蒙是初生之物蒙昧未开,到了需,这些幼稚的东西要活下去,就得有人养。养的第一件事是吃饭。所以《序卦》给「需」下的定义不是「等待」,而是「饮食之道」。这一点常常被读《易》的人忽略过去。需卦讲等待,可它等的东西很实在,是雨,是水,是吃到嘴里的饭。
「需」字与「须」通。《彖》开头就说:「需,须也。」须是等待,是有所待而不能立刻得到。《诗·邶风·匏有苦叶》写一个女子在济水边上等人: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摆渡的人招手,别人都过河了,她不过;别人过了,她还站在岸边,因为她在等她的人。「卬须我友」的「须」,就是需卦的「需」。这首诗里有水,有渡口,有一个站在岸上不肯先走的人,需卦的全部意象几乎都在里面了。
但「需」在先秦人的口里,还有另一层不那么好听的意思。《左传》哀公十四年,陈恒要弑齐简公,事情到了紧要关头,他的同党子行说了一句狠话:「需,事之贼也。」再往前,哀公六年陈僖子要立阳生,也有人说「需,事之下也」。在这些场合,「需」是迟疑,是该动手的时候不动手,是坏事的根由。这两层意思,一层是「有所待」,一层是「迟疑不决」,看起来很近,实际上隔着一道深沟。需卦的义理,很大一部分就在于分清楚这两者:什么样的等待是「须」,什么样的等待是「贼」。
《杂卦》说:「需,不进也。讼,不亲也。」需与讼互为倒转,需卦上坎下乾,讼卦上乾下坎。一个是不进,一个是不亲。需卦的「不进」不是不能进、不敢进,而是有一个东西挡在前面,暂时不便进。这个东西是什么,要看卦象。
2. 云上于天:雨还没下的那一刻
需卦乾下坎上。乾为天,坎为水,水在天上,就是云。《象》曰:「云上于天,需。」
云已经升到天上去了,可它还是云,不是雨。庄稼在地里等着,人在田头望着,云在天上聚着,就是不下。这个悬着的时刻,是需卦选定的画面。《孟子·梁惠王上》有一段话,恰好可以拿来做这幅画的注脚:
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
「油然作云」是需,「沛然下雨」是需的结束。孟子讲这段话是要说,天下的百姓像旱天里的禾苗一样等着一个不嗜杀人的君主,那种等待是「引领而望之」,伸长了脖子看天。需卦的「需」,就是这种伸着脖子看云的状态。云不是没有,云已经很厚了,可雨还悬着。
从卦体看,乾在下,是刚健,是往上走的力量;坎在上,是水,是险。《彖》说:「险在前也。」乾体三阳要往上升,升上去就撞进坎水里。坎在《易》里一向不是好去处,坎卦《彖》说「习坎,重险也」,又说「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山川丘陵这些自然的险阻,说的正是水。所以需卦的画面是双重的:从天上看,是云聚着不下雨;从地上看,是一条河横在面前,人站在岸边过不去。两个画面说的是一件事,雨没下,河没渡,都是「险在前」,都是该等一等。
先秦人对「险在前而止」有很具体的经验。《诗·邶风·匏有苦叶》开头四句: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匏瓜的叶子苦了,济水有深有浅的渡口。水深就连衣裳一起下去,水浅就撩起下摆过。这是渡河的常识:先看水,再决定怎么过。看水的这段工夫,就是需。需不是永远站在岸上,是先把水的深浅看清楚。
3. 刚健而不陷:等待的人为什么不是懦夫
需卦下卦是乾。这一点要紧。等待的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是三个阳爻,是天,是刚健之体。《彖》说得很明白:
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
刚健的人碰上险,有两条路。一条是硬冲进去,结果是陷,是困穷;一条是站住,看清楚再说。需卦走的是第二条。「刚健而不陷」这五个字里有一个转折:正因为刚健,才有冲进去的可能;正因为不冲,才不陷。所以「不陷」是刚健之人自己拿住了自己,不是没有力量。一个本来就走不动的人站在河边,那不叫需,那叫困。
这就回到第一节留下的问题上:需与「事之贼」的迟疑怎么区分。子行说「需,事之贼也」,是因为陈恒当时已经把简公控制在手里,该杀不杀,只会给对方反扑的机会,这时候的等待没有任何东西可等,等的只是自己的犹豫。需卦的等待不同,它前面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坎,有一条真的河。区别不在等不等,在前面有没有险。前面有险而等,是需;前面无险而等,是怯。
《系辞下》解解卦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说了一段话,可以看作对需卦精神最好的旁证: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藏器于身」是有能力,「待时而动」是不急着用。这两句连在一起才成立。没有器而待时,是空等;有器而不待时,是妄动。需卦的乾体就是「器」,坎险就是还没到的「时」。
先秦儒者讲「时」,讲得最透的是孟子。《孟子·公孙丑上》引齐人的话:「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镃基是锄头,有了锄头也得等到该下地的季节。《万章下》评孔子:「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由此称孔子为「圣之时者也」。速与久、处与仕都不是固定的,什么时候该怎样,全看时。需卦讲的正是「可以久而久」的那一面,但它必须以「可以速而速」为前提,否则就成了子行骂的那种「需」。《荀子·宥坐》记孔子困于陈蔡之间时对子路说:「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材也。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多矣。」材是自己的事,时不是。等,是因为有些事情不由自己。
《论语·子罕》有一段很短的对话。子贡问:「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孔子答:「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孔子不是不想卖,是在等一个识货的买主。「待贾」不是「不沽」,恰恰是为了「沽」。这是需卦的心思。
4. 有孚光亨:站在岸边的人靠什么撑住
卦辞:「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等是要付代价的。云不下雨的日子,田里的苗一天天枯下去;河过不去,对岸的事一天天耽搁。等的人怎么能不焦躁、不乱动、不在压力底下走样?卦辞给的答案是「有孚」。
「孚」在《易》里是信。《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论战,鲁庄公说自己「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曹刿答:「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孚比信更进一层,是信到了能取信于人、能让别人也信的地步。用在需卦上,有孚的人心里有底,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知道云终究会变成雨,所以等得住。没有这份底,等待就会变成煎熬,煎熬久了就要妄动。
「光亨」的光是光明,也是广大。有孚而等,不是躲在暗处苟且偷安,是光明正大地等。这与「贞吉」连在一起,贞是正固,正固才吉。《彖》把这几句的根由落在一个爻位上:
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
「位乎天位」指九五。九五阳爻居阳位,又在上卦之中,是需卦唯一既正且中的阳爻。它在坎体里面,是已经进到险中的那个阳。这一层意思要到九五爻才展开,这里先点一句:卦辞的「有孚光亨贞吉」,说的不是岸上那些人,是已经在水里、却仍然站得中正的那个人。需卦的主爻在九五,卦辞的重心也在九五。等待的最高境界不是站在岸上,是身在险中而不失其正。
「利涉大川」是《易》里常见的话,需卦用它,格外贴切,因为需卦的险本来就是水。《彖》解释说:「往有功也。」等到了时候,过去就有功。这句话是需卦的出口。需不是目的,涉川才是目的。前面等了那么久,看了那么久的水,就是为了这一下过去。《匏有苦叶》的女子说「卬须我友」,等的是那个人来了一起渡。诗的末章是「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成亲要赶在河冰化开之前。等有等的道理,动有动的时候,两头都不能错过。
5. 君子以饮食宴乐:等的时候做什么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六十四卦《大象》里,这一句最容易让人生出误会。天上悬着雨不下,河挡在前面过不去,君子却在吃饭喝酒,像是没事人一样。如果需卦只讲等待,这句话确实说不通。但《序卦》早就说了,「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不是等待之余的消遣,饮食就是需卦本身。
先秦人怎么理解饮食,《礼记·礼运》有一句话:「夫礼之初,始诸饮食。」礼从吃饭开始。人聚在一起吃饭,就有长幼先后,有主宾进退,礼就在里面生出来了。饮食不是一件低的事。《诗·小雅·鹿鸣》是天子宴群臣嘉宾的乐歌:
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酒食在这里是「燕乐嘉宾之心」的东西,是把人聚拢起来、让人心安的手段。「宴乐」两个字,《大象》用的就是这个意思。
从卦象上看,「饮食宴乐」也是顺着来的。乾下坎上,坎为水,水在天上还没落下,地上的人不能做别的,能做的是把自己养好。《序卦》从蒙到需,讲的是「物稚不可不养」,养的是幼稚之物;《大象》讲君子饮食宴乐,养的是等待中的自己。等待不是空耗,是养。养到雨下的时候,人是有力气的,是能立刻起身下地的。一个在等待中把自己耗干了的人,等到了也做不了什么。
《大象》说「君子以」,泰卦说「后以」,各卦不同。需卦说君子,因为等待这件事人人都会遇上,不必是天子。一个士人等一个用他的君,一个农夫等一场雨,一个渡河的人等水落,都是需。他们在等的时候,该做的事是一样的,把自己养好,不要慌。
但《序卦》紧接着还有一句:「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有吃的,就有争的。需卦的饮食宴乐是养,可养出来的东西,也会成为争夺的对象。需之后是讼,两卦互为倒转,这不是巧合。这一层意思,要到最后再说。
6. 需于郊、需于沙、需于泥:三个阳爻一步一步逼近水边
需卦六爻,下三爻是乾体,三个阳爻,都在水外面。它们离水的距离不同,爻辞用三个地名标出来:郊,沙,泥。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
郊是离邑最远、离水也最远的地方。《诗·魏风·硕鼠》说「逝将去女,适彼乐郊」,郊是城外的旷野。初九在郊野等待,离险最远,看不见水,也不急着往前走。《象》说「不犯难行」,不去冒险。这样的等待最安稳,也最需要「恒」。离险远的人,容易觉得险不存在,容易觉得等得没意思,于是动起来。「利用恒」是说,在郊野的等待要靠常心撑住。《象》说「未失常也」,没有失去常态,没有因为等而走样。初九的德在一个「恒」字上,它的位置离险最远,它的考验是能不能一直等下去。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
沙是水边的沙滩,已经能看见水了。九二往前走了一步,离险近了,于是「小有言」,有些闲话,有些小小的责难。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是因为他比初九走得近,有人说他鲁莽;也可能是因为他站在沙上还不动,有人说他怯懦。等待的人总是要挨说的。但《象》说「衍在中也」,衍是宽绰,九二居下卦之中,心里是宽的,那些小话进不去。所以「终吉」。九二的德在一个「衍」字上,不是不挨说,是挨了说心里还宽绰。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
泥是水边的烂泥,脚已经踩湿了。九三是乾体的最上一爻,再往前一步就是坎水。它离险太近了,近到把险招来了。「致寇至」的「致」字很重,是自己招来的。爻辞没有说「寇至」,说「致寇至」。九三的等待已经不像等待了,它站在泥里,离水一步,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挑衅。《象》说「灾在外也」,灾在外面,在坎那边,还没有进来;「自我致寇」,是自己走得太近招的。但《象》最后一句转了:「敬慎不败也。」招来了寇,只要敬慎,还可以不败。九三是乾卦的三,乾卦九三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同一个位置,同样是危地,同样靠一个「惕」字过关。
三个爻放在一起看,是一个人从远处一步一步走向水边的过程。郊、沙、泥,一步比一步近,一步比一步危。初九的问题是会不会等得不耐烦,九二的问题是能不能扛住闲话,九三的问题是走得太近怎么办。爻辞对三者的判词是「无咎」「终吉」和没有判词。九三没有吉凶之辞,只有《象传》补的一句「敬慎不败」。这是需卦里最紧的一爻。
7. 需于血,出自穴:六四,已经进到险里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
从六四起,进入上卦坎体。六四是坎的第一爻,已经在水里了。爻辞的「血」,有人读作血,有人读作洫。洫是田间的沟渠,也是水,与坎象相合。读作血,是伤,是已经受伤了。两种读法指向的处境是一样的:六四不再是岸上的人,它已经在险中,已经付出代价。
「出自穴」的穴,是穴居。《诗·大雅·绵》写周人先祖古公亶父迁岐之前的日子:「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穴是挖在地下的居处,是最原始、最蔽藏的地方。六四「出自穴」,是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一个阴爻,在坎体最下面,本来可以躲着;它没有躲,它出来了。为什么?《象》说:「顺以听也。」六四是阴爻居阴位,柔顺得正;它上承九五,下应初九,是需卦里最能「听」的一爻。它出来,不是因为自己要出来,是顺着形势、听着上面的意思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值得停一停的地方。需卦讲等待,前三爻都在等,等到六四,第一次出现了「出」字。六四是需卦里最早动起来的一爻。它动的方式不是冲,是顺,是听。柔爻在险中,不靠力量,靠顺从。它受了伤,但它从穴里出来了。有孚的人,到了险中也不缩回去。
九三与六四是紧挨着的两爻,一个在泥里招来了寇,一个在血里从穴中出来。刚的一爻靠敬慎,柔的一爻靠顺听。需卦到这里,从等待走向了涉险,卦辞「利涉大川」说的那一下,就在这两爻之间发生。
8. 需于酒食:九五,等的人自己就是主人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九五是需卦的主爻。它阳刚居中得正,在上卦坎体的中央。前面说过,《彖》「位乎天位,以正中也」指的就是它,卦辞「有孚光亨贞吉」全从它出。
到了九五,需的东西变了。前面几爻需于郊、需于沙、需于泥、需于血,需的都是地方,是离险远近的位置。九五需于酒食,需的是东西,是吃的喝的。这一变很有意思。九五身在坎水之中,按理是最险的地方,可它在这里摆下了酒食。《大象》「君子以饮食宴乐」,六爻里真正做到这一句的,只有九五。
为什么在最险的地方反而能饮食宴乐?因为九五是中正的。《象》说「以中正也」,就这四个字。中是不偏,正是得位。一个中正的人,在险中也不失其常,所以他能在水中央坐下来吃饭。这不是没心没肺,是有孚。他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知道时候到了自然会有出路,所以不慌。乾卦九五是「飞龙在天」,坤卦六五是「黄裳元吉」,五位在《易》里是君位,是一卦的主人。需卦九五「需于酒食」,把这个主人的身份坐实了:他不是站在岸边等雨的那个人,他是设宴待客的东道主。
九五在等谁?六爻里它与九二相应,但九二也是阳爻,敌应不亲。它下比六四,六四顺以听。它上承上六,上六「有不速之客三人来」。九五摆下酒食,等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鹿鸣》里的主人说「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宴席是为客人设的。九五需于酒食,酒食也不是自己吃的,是为「不速之客」准备的。需卦的等待到这里有了一个翻转:从等待雨、等待渡河,变成了等待客人。等的人成了主人,这是需卦最深的一层。
「贞吉」两个字要注意。九五的吉是有条件的,条件是贞。在险中饮食宴乐,如果失了正,就成了沉湎,成了《诗·大雅·荡》骂的「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同样是酒食,中正的人是需,失正的人是湎。九五的吉在贞上,不在酒食上。
9. 有不速之客三人来:上六,等到最后来的是什么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上六是需卦的最后一爻,等待的尽头。它的爻辞与六四相对:六四「出自穴」,上六「入于穴」。一出一入,一个是从藏身处出来涉险,一个是到了尽头回到藏身处安顿下来。上六阴柔居卦极,险已经走到头了,它退回穴里。
然后客人来了。「不速之客三人」,速是召请,不速是没有请。三人是谁?看卦体就清楚,下卦乾三阳,从郊、沙、泥一路等过来的三个阳爻,此刻终于渡过来了,到了上六的穴前。上六没有请他们,可他们来了。这是等待的结果:等到最后,来的不一定是你请的人。
上六的应对是「敬之」。一个阴爻,面对三个不请自来的阳爻,不拒,不迎合,敬。「敬」在先秦是极重的字。《左传》僖公十一年内史过说:「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僖公三十三年臼季说:「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礼记·曲礼》开篇第一句是「毋不敬」。敬是把对方当回事,是在不能预料对方来意的时候先把自己摆正。上六「敬之」,所以「终吉」。
《象》补了一句:「虽不当位,未大失也。」上六阴居阴位,本是当位的,这里说「不当位」,指的不是爻位阴阳,而是它在卦极,位穷了,不是一个可以有所作为的位置。一个已经走到尽头、退回穴里的人,本来没什么可指望的,可因为敬,没有大的损失。「未大失」不是大吉,是保住了。需卦到了最后一爻,给的判词是「终吉」和「未大失」,很克制。
上六与九五连起来看,是一幅完整的图。九五摆下酒食,上六的门前来了三个客人。九五是主人,上六是穴的主人,客人是下卦三阳。需卦六爻从头到尾在讲同一件事:三个阳爻要过一条河,等了很久,终于过去了,对岸有人设了酒食,穴里的人敬他们。等的人过去了,被等的人敬了,这一卦的「需」就完了。
10. 饮食必有讼:等到了以后,事情并没有完
需卦倒过来是讼卦。《序卦》说:「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杂卦》说:「需,不进也。讼,不亲也。」
这两句连在一起读,很扎人。需卦讲了一路等待,讲了饮食宴乐,讲了主人待客,最后一爻是「敬之终吉」,看起来是个好收场。可《序卦》接着说,有饮食就有争。为什么?因为饮食是有限的,人是多的。《管子·牧民》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那是往好处说;往坏处说,仓廪一旦实了,就有人要来分。需卦等到的东西,正是讼卦要争的东西。
从卦象上看,需卦上坎下乾,是刚健之体在下面往上走,碰到水,等。讼卦上乾下坎,是水在下面、刚健在上面,两者背道而驰,所以「不亲」。同样的两个三画卦,位置一换,等待就变成了争执。上六「不速之客三人来」那一刻,是需卦的终点,也是讼卦的起点。三个客人来了,酒食摆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取决于主人怎么待,客人怎么受。上六说「敬之」,是需卦给出的最后一道防线。敬住了,是需;敬不住,是讼。
先秦文献里,需卦作为一个卦出现在史事中,只有一次,还是作为「之卦」出现的。《左传》哀公九年,晋国赵鞅想救郑伐宋,让阳虎用《周易》筮,得的是「泰之需」,泰卦六五变成需卦。阳虎说:「宋方吉,不可与也。」他的解说全在泰卦六五「帝乙归妹」上,说宋是帝乙元子微子启的后代,正当吉禄,晋国打不得。需卦在这里没有被单独解释,但泰之六五变而成需,那一爻的变动正是从「通泰」走向「等待」。晋国最后没有出兵。这个筮例本身不是需卦的义理,可它无意中说明了一件事:在先秦人的眼里,需是一个「不可与」的信号,是停下来的信号。
回到卦名上。需是「须」,是有所待。《匏有苦叶》的女子站在济水边上,别人都过去了,她不过,「卬须我友」。这首诗的最后一章说:「士如归妻,迨冰未泮。」等归等,可得赶在河冰化开之前。需卦六爻,从郊到沙到泥,到血到酒食到穴,等的人一步一步走过去了,等到了。可等到之后,酒食有了,客人来了,饮食必有讼。云上于天,雨终究要下的;雨下过之后,地上的事才刚开始。需卦讲的是雨还没下的那段日子该怎么过,至于雨下了以后怎么办,那是下一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