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尊地卑·再读——维齐非齐
《系辞上》首章重勘。承首篇导览而作施工图:以《荀子》天论、王制、礼论、乐论、君道、臣道、解蔽、性恶为主干,用结构与系统的语言重建先秦秩序设计的全貌——分、礼、位、责、谏、学;并深读《论语》「可以为文矣」一章,见序差之中如何生出博爱。

十三、以道观之:贵贱的参考系
系统重建至此,还剩最后一个悬而未决的张力,不解决它,全篇不能合龙。第五节到第十二节大讲分、位、差的必要与妙用;可是道家的另一面——《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那一面——似乎主张无分无差、一切平齐。儒道两家,是不是在「齐」这个根本问题上分道扬镳?前篇引《庄子·天道》「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为「天尊地卑」作保,是不是恰好引了庄子「不齐物」的一面,回避了他「齐物」的一面?
这个张力,庄子自己解开了,解法写在《秋水》: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
从道的尺度看,万物没有贵贱;从每一物自身看,都自以为贵而互以为贱;从世俗看,贵贱由外界标定,不由自己。——请看庄子做了什么:他没有在「有贵贱」与「无贵贱」之间选边,他把「贵贱」做成了一个依赖参考系的量。如同物理学里的运动与静止:不指明参考系,「此物动否」是一个没有定义的问题;同理,不指明观测层级,「孰贵孰贱」也是一个没有定义的问题。《秋水》同段还有「以差观之」:顺着「大」的方向比,万物莫不大;顺着「小」的方向比,万物莫不小——一切比较都成立,又都相对于所取的比较轴。
取譬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同一杯水,分子层级的描述是亿万粒子的乱舞,宏观层级的描述是一个温度、一个压强。两层描述都真,互不取代,各有各的适用问题:算扩散系数去分子层,开暖气看宏观层。粗粒化的尺度不同,看见的量就不同——「贵贱有无」正是这样一个随观测尺度改变的量。在操作层级——治理、分配、任事——必须有分有差:在这一层否认差,就是许行的同价、墨家的等爱,第十一节已验其败。在究竟层级——以道观之——必须知道一切分差皆是约定与权用:在这一层执着差,把位当命、把序当天条,就是第一节的蔽之二。两层各安其位,两句话同时为真:「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说的是操作层——圣人取象于此;「以道观之,物无贵贱」,说的是道观层——至人游心于此。《天道》与《秋水》同在一书而不相打架,因为它们本来不在同一层说话。
于是第一节的两种蔽,此刻可以给出最终的病理诊断,它们竟是同一种病:**层级误置。**蔽之一(尊卑=压迫),是拿道观层的「无贵贱」去否决操作层的分位——用究竟义取消方便法,其结果是操作瘫痪;蔽之二(尊卑=天条),是拿操作层的分位冒充道观层的绝对——用方便法僭越究竟义,其结果是秩序僵死。同一个误置,两个方向。解蔽之方,也只有一条:说话之前,先声明自己站在哪一层。
顺手可以替庄子回护一句。《解蔽》讥「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看庄子,只见他遨游天上不管人间。两层框架立起来之后可以说句公道话:庄子未必不知人,他只是常驻道观层立言;荀子未必不知天,他只是常驻人治层立言。两人隔着层级相讥,其实合起来才完整——一个负责提醒「一切分位都不是绝对」,一个负责回答「不绝对的分位如何良好运转」。本篇以荀子为主干、以庄子为天窗,正是想把这两层一起交到读者手上。这也算「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的一次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