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之美,集于一章——《论语·卫灵公》"颜渊问为邦"深度解读
本文深度解读《论语》“颜渊问为邦”一章,分析孔子向颜回传授行夏时、乘殷辂、服周冕、奏韶乐的治国方略。文章立足三代文明精华,揭示儒家理想的文明构想与治道精义,深入探讨为邦之道与圣门学脉的传承价值。

三代之美,集于一章——《论语·卫灵公》"颜渊问为邦"深度解读
引言:一章之中,何以见天下
《论语》一书,凡二十篇,记夫子之言行,传圣门之学脉。其中有问答数百,或论仁,或论礼,或论政,或论学,各有精义,各具深旨。然而,若论一章之中而能统摄三代文明之精华、兼收天地人事之大全者,恐莫过于《卫灵公》篇中"颜渊问为邦"一章。
原文如下: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此章字数不过四十余,然而其中所涉,上溯尧舜之治,中贯三代之制,下及邦国存亡之理;既言天时,又言器用;既论礼服,又论乐舞;既有所取,亦有所弃;既防声色,亦防人事。可谓字字有来历,句句含深义。
历来读《论语》者,每至此章,或以为夫子不过择三代之优而已,或以为此乃泛论古制、不切实际之高谈。然而,若深入先秦典籍之语境,以上古神话民俗之眼光审视之,则此章实乃一部微缩的"治国大纲",一幅浓缩的"文明理想图"。夫子之所以独以此答颜子,而非答子路、子贡,其间亦大有深意,不可不察。
本文将从先秦儒道两家之学理出发,兼采上古神话传说与民俗礼仪之视角,对此章进行逐字逐句、层层深入的解读。文中将大量引用先秦典籍原文,以求呼应互证,而非简单比较。同时,本文将反复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夫子如此选择?为什么是这个顺序?为什么对颜子说而不对别人说?——并尝试从多个维度给出回答。
第一章:为何是颜子?——问者的分量与答者的期许
一、颜子在圣门中的位置
要理解"颜渊问为邦"这一章的分量,首先必须理解:为什么是颜渊来问这个问题?或者说,为什么夫子选择将这样一套完整的治国方略告诉颜渊?
颜渊,名回,字子渊,鲁人也。在夫子门下众多弟子之中,颜子的地位是极为特殊的。《论语》中夫子对颜子的赞赏,可谓无以复加。
《论语·雍也》载: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贤哉回也"一语,前后重叠,这在《论语》全书中是极罕见的修辞方式。夫子对其他弟子的评价,从未有过如此反复咏叹的表达。这不仅仅是对颜子安贫乐道之德行的赞叹,更是对一种内在生命境界的认可。
《论语·为政》又载: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此处言颜子"不违",非不能违也,乃深契师意、心领神会,故无须违。"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则说明颜子并非被动接受,而是能够独立发挥、自行生发。这是最高等级的学习——闻一以知十,举一而反三。
《论语·先进》更载: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表面上看,夫子似在遗憾颜子不能"助己",实则这是极高的赞赏。颜子对夫子之言"无所不说"(悦),是因为颜子已经达到了与夫子心意相通的境界,不需要通过反驳、质疑来推动对话。能让夫子感到"不被帮助"的遗憾,恰恰说明颜子的理解已经高到了一个层面——他不需要通过争辩来帮助夫子完善思想,因为他已经完全理解了。
二、为什么不是子路?为什么不是子贡?
这个问题值得深思。夫子门下有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人,其中在政治实践方面最为活跃的,当属子路与子贡。
子路,名由,字子路,又字季路。《论语》中子路多次问政,夫子的回答往往简洁而具体:
《论语·子路》载: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又《论语·颜渊》载: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夫子对子路、对季康子之流的回答,都是针对具体的为政之道,是"术"的层面。而对颜子的回答,则完全不同——这是"道"的层面,是整体性的文明构想。
为什么?
因为子路之材,虽勇且果,然而失之于粗。《论语·先进》载: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
夫子对子路之瑟尚且有微词,可见子路虽有政治才干,但在文化修养、在对文明整体的理解上,尚有不足。将三代文明之精华的综合方略告诉子路,子路未必能领会其中的深意。
子贡呢?子贡名赐,字子贡,才辩无双,善于经济外交。《论语·先进》载夫子评四科弟子: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子贡归于"言语"科,而非"德行"科。子贡固然聪明,但其聪明是向外的、是用于应对世务的。而颜子的智慧是向内的、是用于体认天道的。
《论语·公冶长》载: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连子贡自己都承认不如颜子,连夫子都说"吾与女弗如也"——这虽然可能是夫子的谦辞或勉励之语,但至少说明在夫子心中,颜子代表着一种最高的可能性。
三、"问为邦"与"问政"之别
这里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字眼需要辨析——颜子问的是"为邦",而非"问政"。
"为邦"与"问政",看似相近,实则有本质区别。"问政"是问如何施政、如何治理,着眼于具体的行政层面。而"为邦",则是问如何建立一个邦国、如何奠定一个文明体的根基。"为"字在此处,含有"创建""奠基""缔造"之意。
《尚书·尧典》开篇即言: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此处描述的帝尧之治,正是一种"为邦"的典范——不是具体的政策措施,而是整体的文明气象。
颜子之所以问"为邦"而非"问政",说明颜子的视野已经超越了具体的政治操作,而是在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理想的文明共同体,应当如何从根基上建立?它的时间制度应当如何?它的器用应当如何?它的礼仪应当如何?它的音乐应当如何?它应当远离什么?
这样的问题,唯有颜子能问,也唯有夫子能答。
四、颜子之德与为邦之道的内在联系
为什么夫子认为颜子适合听取这样一套完整的治国方略?
这需要从颜子之德行的性质来理解。颜子最核心的品质,按照《论语》的记载,有三:一曰"不违仁",二曰"好学",三曰"不迁怒,不贰过"。
《论语·雍也》载: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三月不违仁",意味着颜子能够长时间地保持仁德的状态,心与仁合而不分离。这种持续的内在修养,恰恰是"为邦"所需要的根本素质。因为"为邦"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而是长久的文明建设,它需要主持者有一颗恒常的、不偏离的心。
《论语·雍也》又载: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不迁怒,不贰过",这六个字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极深的自我觉察能力和自我调节能力。"不迁怒"是情感上的精确控制——怒当怒者,不殃及无辜;"不贰过"是认知上的高效学习——犯过一次的错误,绝不重蹈覆辙。一个具有这样素质的人,才能够在"为邦"的过程中做到择善固执、知错能改、不被情绪左右、不被偏见蒙蔽。
因此,夫子对颜子的这番回答,不是随意的泛论,而是一位深知弟子才性的老师,对自己最杰出的学生所做的"量身定制"式的教导。这是夫子将自己毕生对三代文明的研究、对理想治道的思考,浓缩成最精炼的语言,交付给自己最信任的传人。
这也是为什么这段话在整部《论语》中显得如此特殊——它不是针对某一个具体问题的回答,而是一个完整的文明蓝图的概述。
第二章:行夏之时——天道运行与人事根基
一、"时"为何物?
夫子答颜子之问,第一句便是"行夏之时"。这个顺序绝非偶然。在夫子的治国方略中,"时"被放在了最前面,先于车辂、先于冠冕、先于乐舞。为什么?
因为"时"是天人之际的根本纽带。
所谓"时",表面上看不过是历法——一年从哪个月开始,一岁如何划分四季。但在先秦的思想世界中,"时"远不止是一个技术性的计时工具,它是天道运行的人间映射,是人与天地万物之间最基本的沟通方式。
《周易·乾卦·彖传》云: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
此处"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时"字出现了两次,强调的正是天道运行的时序性。天道不是静止的,而是随时间而展开、而变化的。万物各正性命,靠的就是顺应这个时序。
《周易·坤卦·文言》亦云: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承天而时行"五字,道出了"时"的本质意义——它是大地顺承天道的方式。人间的历法,本质上也是"承天而时行"的制度化表达。
那么,为什么是"夏之时"?
二、三代历法之异
要理解"行夏之时"的含义,首先需要知道三代(夏、商、周)的历法有何不同。
先秦典籍中关于三代历法差异的记载,最清晰的见于《礼记·礼运》:
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
此处夫子明言"吾得夏时焉"——他从杞国(夏之后裔所封之国)获得了夏代的历法。这说明夫子对夏历是有过专门考察和研究的。
三代历法的核心差异在于"正月"的设定:
夏代以寅月(相当于今之农历正月)为岁首;殷商以丑月(相当于今之农历十二月)为岁首;周代以子月(相当于今之农历十一月)为岁首。
这就是所谓的"三正"——夏正建寅,殷正建丑,周正建子。
《礼记·月令》所记载的月令系统,虽然成书年代有争议,但其中体现的"以农事为纲"的时间观念,与夏历的精神是一致的: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太皞,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太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
这一段描绘的"孟春之月",正是寅月——夏历的正月。在这个月份里,"东风解冻,蛰虫始振",大地回春,万物萌动。以这个月作为一年的开始,与自然界的节律是高度吻合的。
三、为什么"行夏之时"?——天道自然与人事便宜
夫子为什么主张用夏历而不用殷历或周历?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关涉到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人间的制度应当以什么为依据?
答案是:天道自然。
夏历以寅月(正月)为岁首,正值冬去春来、万物复苏之际。这个时间点,是自然界最明显的"新始"——冰雪消融,草木萌芽,虫鱼活动,禽鸟北归。以此为一年之始,人间的一切活动——农耕、祭祀、婚嫁、征伐——都能与自然的节律相呼应。
而殷历建丑(十二月为岁首),周历建子(十一月为岁首),岁首都落在隆冬时节。虽然从天文学的角度看,冬至(子月)确实是阴阳转换的关键节点——《周易·复卦》彖传所谓"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正是指冬至阳气初复——但从人事便宜的角度看,以隆冬为岁首,与民众的生活经验是脱节的。普通百姓感受不到冬至时阴阳消长的微妙变化,他们感受到的是春天来了、可以播种了。
这就是夫子的深意:为邦之道,第一要务是让时间制度顺应天道之自然,同时也便于民众的理解和遵循。这是一种既尊重天道、又体恤人情的选择。
四、"时"与上古天文传统
从上古神话与民俗的视角来看,"时"的确立与天文观测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尚书·尧典》载帝尧命羲和四子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故事: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敬授人时"四字,极为关键。"敬"字说明制定历法不是一件随意的事,而是带有神圣性的行为;"授"字说明时间不是人创造的,而是天赐予的,人只是接受和传布;"人时"二字说明这个时间系统的目的是为了人事——农耕、祭祀、社会生活。
紧接着,《尧典》详细描述了四方观象的安排: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
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氄毛。
这段文字描述了通过观测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个节点的星象来确定四时——这是中国上古天文传统的核心内容。值得注意的是,这套系统中,时间的确立完全基于对自然现象的观测:"鸟兽孳尾""鸟兽希革""鸟兽毛毨""鸟兽氄毛"——春天鸟兽交配,夏天鸟兽换毛,秋天羽毛丰满,冬天绒毛厚密。天文与物候相互印证,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时间体系。
夫子主张"行夏之时",实际上是回归到了这个最古老的、以自然节律为基础的时间传统。夏历的岁首恰好与《尧典》所描述的"东作"(春耕)时节吻合,这不是偶然的。夏代被认为是最接近尧舜之治的朝代,其历法也最忠实地保留了尧舜时代"敬授人时"的精神。
五、"时"与农耕文明的根本
为什么"时"被放在"为邦"方略的第一位?
这还需要从先秦思想中"时"的根本地位来理解。
《孟子·梁惠王上》载孟子先生之言: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孟子先生三次用到"时"("农时""以时"),强调的是人类的一切经济活动——种植、渔猎、采伐——都必须顺应时间节律。这就是"时"在为邦中居于首位的根本原因:没有正确的时间制度,农业就无法正常运行;没有农业的正常运行,邦国就没有物质基础。
《荀子·王制》亦言: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
荀子先生此言,进一步证实了"时"在国家治理中的基础性地位。"四者不失时"——如果历法错乱,农事的安排就会出问题,粮食生产就会受到影响,整个社会的基础就会动摇。
从道家的视角来看,"时"的问题同样重要。《老子》第八章云: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动善时"——行动要善于把握时机。这与儒家强调的"时"虽然侧重点不同(道家更强调个人行动的时机把握,儒家更强调制度性的时间安排),但本质上都承认"时"是人间一切活动的根本坐标。
《庄子·秋水》中河伯与北海若的对话也涉及"时"的问题: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等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
庄子先生此段虽非直接论"时",但其中"以道观之"的方法论,恰恰为理解夫子"行夏之时"提供了一个深层视角——夫子选择夏历,不是从"殷""周"的立场出发(那是"以物观之"),而是从"道"的立场出发,回归到最自然、最符合天道的时间制度。
六、"行"字之义
还有一个字值得推敲——"行"字。夫子说的是"行夏之时",而不是"用夏之时"或"从夏之时"。
"行"字在先秦典籍中,有践行、实行、推行之义,但更深层的含义是"道路"——《周易》所谓"天行健"之"行"。"行夏之时",不仅是采用夏代的历法,更是走上一条以自然天道为依归的道路。这个"行"字,与《中庸》所言"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有相通之处——"行"时,就是行道。
《论语·学而》载夫子之言:
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使民以时"——使役民众要根据时节。这与"行夏之时"的精神完全一致:一切人事活动,都要以"时"为准则。而夏历的"时"最贴近自然,故夫子主张行之。
七、追问:如果颜子真的为邦,行夏之时意味着什么?
让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假如颜子真的有机会治理一个邦国,"行夏之时"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
首先,这意味着要改变当时通行的周历体系,回到以寅月为正月的夏历。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性的调整——更换日历上的数字——而是一种根本性的时间观念的转变。以寅月为岁首,就是宣告:这个邦国的一切活动,将以大地的春回为起点,以自然的节律为准绳。
其次,这意味着要重新安排全年的祭祀、农事、军事、教育等活动的时间表。《礼记·月令》所描述的那一套月令系统——孟春做什么、仲春做什么、季春做什么——实际上就是一个以夏历为基础的全年行事历。
再次,这意味着一种政治态度的宣示:这个邦国不盲从当下的权威(周朝的制度),而是追溯更古老、更根本的传统,回归到尧舜禹汤之治的精神源头。
这种选择需要巨大的文化自信和独立判断力——而这,正是颜子所具备的品质。
第三章:乘殷之辂——质朴之德与器用之道
一、"辂"为何物?
夫子答颜子之问,第二句是"乘殷之辂"。"辂"者,车也,具体而言是天子或诸侯所乘的大车。
先秦之世,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身份的象征、礼仪的载体、军事的利器。从上古传说中黄帝造车,到三代贵族的车马之制,车在中国古代文明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
《周礼·春官·巾车》详细记载了周代的五辂之制:
王之五路:一曰玉路,锡樊缨十有再就,建大常,十有二斿,以祀。金路,钩樊缨九就,建大旂,以宾。象路,朱樊缨七就,建大赤,以朝。革路,龙勒条缨五就,建大白,以即戎。木路,前樊鹄缨,建大麾,以田。
周代之车,分为玉路、金路、象路、革路、木路五等,用于不同的场合——祭祀、接待宾客、朝会、军事、田猎。装饰极为华丽繁复——玉饰、金钩、象牙、龙纹、丝缨,层层叠叠。
而殷商之辂,相比周代的五路,则要质朴简素得多。殷人之车,以实用为主,装饰较少,体现的是一种"尚质"的文化精神。
二、为什么选殷之辂而不选周之辂?
这个问题的答案,关涉到夫子对三代文化特征的深刻理解。
夫子对三代文化有一个经典的概括,见于《论语·八佾》: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此处夫子赞叹周代文化的"郁郁乎文",并表示"吾从周"。然而,在"为邦"方略中,夫子却选择了殷之辂而非周之辂。这是否矛盾?
不矛盾。夫子"从周"是就整体的礼乐文明而言,因为周代在礼乐制度上最为完备。但在具体的器用——比如车辆——方面,夫子认为殷商的质朴风格更为可取。
为什么?
因为车辆作为日常器用,过度的装饰是一种浪费,更是一种不良风气的开端。《论语·八佾》中夫子的另一段话可以帮助理解:
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礼仪如果要在奢华与俭朴之间选择,夫子宁可选择俭朴。同理,车辆如果要在华丽与质朴之间选择,夫子宁可选择质朴。因为车辆的首要功能是实用——运载人员、输送物资——而不是炫耀身份。殷之辂正好体现了这种"务实而不务华"的精神。
三、"质"与"文"的辩证——三代文化的内在逻辑
夫子对三代文化的理解,有一个深层的框架,这个框架可以概括为"质"与"文"的辩证关系。
《论语·雍也》载: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质"是内在的实质、朴素的本性;"文"是外在的修饰、礼仪的形式。"质胜文"就是内容压倒了形式,显得粗野;"文胜质"就是形式压倒了内容,显得浮华。只有"文质彬彬"——质与文恰到好处地配合——才是理想的状态。
三代文化恰好体现了质与文的递进关系:
《论语·为政》引夫子之言:
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
从夏到殷,从殷到周,文明在"文"的方面不断积累、不断丰富。夏代尚质朴,殷代有所增益但仍然保持着相当的质朴,到了周代则"郁郁乎文哉"——文饰达到了巅峰。
然而,文饰的巅峰也潜藏着衰败的危机。当"文"过度膨胀,压倒了"质",礼就变成了虚文,乐就变成了靡音,车辆就变成了奢侈品。夫子所处的春秋时代,恰恰面临着这样的危机——礼崩乐坏,表面上的仪式越来越繁复,内在的精神却越来越空洞。
因此,夫子在"为邦"方略中选择殷之辂,实质上是在做一种"补偏救弊"的工作——在器用方面回归质朴,以矫正"文胜质"的偏向。
四、上古视角:车与天地通行
从上古神话的视角来看,车有着更为深远的象征意义。
在先秦的宇宙观中,天有天车,日月星辰的运行就被理解为"乘车而行"。《周易·乾卦》所言"时乘六龙以御天",就是一个天子乘车巡行天下的意象。
《山海经·海外东经》载:
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虽然此处未直接言车,但十日的轮替运行,在上古神话中是与"日车"联系在一起的——太阳乘车从东方升起,行经天空,至西方落下。
人间天子所乘之辂,在象征层面上,就是"日车"的人间对应——天子乘辂而行,如同太阳乘车而行,代表着天道在人间的运行。
从这个角度来看,夫子主张"乘殷之辂",就不仅仅是器用选择的问题,更是一种象征性的表达:天子之车应当质朴、应当实用,因为天道本身就是质朴而实在的——日升日落,寒来暑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恒常的运行。
五、道家视角:器用之朴与道之素
从道家的角度来看,夫子选择殷之辂的质朴风格,恰好暗合了道家"朴""素"的理想。
《老子》第十九章云: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见素抱朴"——保持素朴的本色,持守朴实的本性。老子先生此言虽然是针对整个社会文化的批评,但其精神与夫子选择殷辂的理由有相通之处:器用应当保持朴素,不应过度修饰。
《老子》第八十章又云:
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
老子先生的理想更为极端——即便有车船,也不去乘坐。这与夫子"乘殷之辂"的立场有所不同:夫子并不否定车辆的使用,只是主张用质朴的车辆。但两者在"反对过度文饰"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庄子·天地》中有一段话极为精彩:
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
庄子先生此段论"道"之覆载万物,用了"洋洋乎大哉"来形容——广大而不加修饰,充盈而不事雕琢。殷之辂的质朴,正有这种"大朴不雕"的气象。
六、"车"与"国之重器"
在先秦的政治语境中,车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国之重器"。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载:
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
此处"郊次"即在郊外等候,"素服"则是穿着朴素的丧服。这是秦穆公在殽之战败后迎接败军时的情景。一国之君的服饰与车驾,直接反映着邦国的品格。
《国语·周语》载:
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犹日不足也,故颂以广之。
天子的一切器用,都应当导利于上下,使神人百物各得其所。车辆作为天子最日常的器用,其质朴或奢华,直接影响着整个社会的风气。
夫子选择殷之辂,是在告诉颜子:为邦者的日常器用,应当以质朴实用为原则。上行下效,如果为邦者乘坐的车辆质朴简素,整个社会的风气就不会流于奢靡。
第四章:服周之冕——文饰之美与礼乐之序
一、"冕"为何物?
夫子答颜子之问,第三句是"服周之冕"。
"冕"是先秦贵族在祭祀等重大礼仪场合所佩戴的礼冠。冕的基本形制是:上有一块长方形的板(称为"延"或"冕板"),前后垂有若干串珠玉(称为"旒")。冕旒的数量因身份等级而异——天子十二旒,诸侯九旒或七旒,以此类推。
冕的独特设计蕴含着深刻的政治哲学。前面垂下的旒,遮挡了佩戴者的视线,使其"不视非礼之色";两侧常有"充耳"(悬垂的玉石),意在使佩戴者"不听非礼之声"。这种设计理念,与《论语·颜渊》中夫子论"克己复礼"时所言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完全一致。
二、为什么选周之冕?
在"为邦"方略中,夫子选择了夏之时、殷之辂,到了冠冕却选择了周之冕。这个选择反映了夫子对三代文化的精细判断——不是笼统地"复古",而是在每一个领域都选取最优者。
冠冕属于礼仪制度的范畴。在礼仪方面,周代确实达到了最完备、最精致的水平。
《论语·八佾》中夫子感叹:
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郁郁乎文哉"——周代的礼仪文化,丰富灿烂、蔚为大观。在日常器用(车辆)方面,这种"文"可能导致奢靡,所以夫子选殷之辂的质朴;但在礼仪冠冕方面,"文"恰恰是必要的、恰当的。
为什么?
因为礼仪的本质就在于"文"。礼仪是通过外在的形式来表达内在的等级秩序和道德理念的。如果礼仪过于简陋,就无法充分发挥其教化功能;反之,适度的"文饰"能够使礼仪更加庄重、更加感人、更加有效。
《礼记·礼器》云:
礼也者,合于天时,设于地财,顺于鬼神,合于人心,理万物者也。是故天时有生也,地理有宜也,人官有能也,物曲有利也。
礼必须"合于天时""设于地财""顺于鬼神""合于人心"——要综合考虑天地鬼神人物各方面的因素。周代的冕礼制度,正是在长期积累的基础上,将这些因素综合到了最完善的程度。
三、冕与天地之象
从更深层的象征意义来看,冕的设计蕴含着天地之象。
冕板上面涂黑色(象天),下面涂黄赤色(象地)。佩戴者头顶"天"、脚踏"地",身居天地之间——这正是人的位置。《周易·系辞传》所言: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
天地是最大的法象,冕的设计取法天地,就是将佩戴者置于宇宙秩序之中。
前后旒珠如帘幕垂下,使视线朦胧——这不仅是"非礼勿视"的实践,更有着更深的象征:天子目光朦胧,意味着他不以个人的偏见去看事物,而是以"天心"来观照万方。这与《尚书·洪范》所言"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的精神完全一致。
充耳的设计同理——不是为了让天子听不到声音,而是为了让天子不被琐碎的闲言碎语所干扰,只听取正式的、经过礼仪程序呈递的意见。
四、为何不在车上求文而在冕上求文?
这是一个需要反复追问的问题。
夫子的选择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原则:在日常器用方面求质朴,在礼仪制度方面求文饰。
为什么这样区分?
因为日常器用直接关系到社会风气。如果天子的日常用品极尽奢华,整个社会就会竞相攀比,奢靡之风就会蔓延。"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是先秦思想家们反复强调的道理。
而礼仪冠冕则不同——它只在特定的场合使用(祭祀、朝会等),且有严格的等级限制,不是人人都能穿戴的。礼仪冠冕的"文饰"不会导致社会奢靡,反而能够强化等级秩序、增进礼仪教化的效果。
荀子先生在《荀子·礼论》中对此有精辟的论述:
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是礼之中流也。
荀子先生指出,礼的核心在于"文理"与"情用"的恰当配合。"文理繁,情用省"是礼的隆盛——形式丰富而内容精要,这恰恰适用于冠冕之类的礼仪器物。而在日常器用方面,则应当"文理省,情用繁"——形式简朴而功能实在。
夫子的"服周之冕,乘殷之辂",正是对这一原则的最佳实践:在礼仪领域取周之文,在器用领域取殷之质。
五、周冕与"别尊卑"
冕制的另一个重要功能是"别尊卑"——通过冕旒的多少来区分不同的身份等级。
《周礼·天官·司服》载天子六冕之制。不同场合佩戴不同的冕,不同身份的人佩戴不同规格的冕,这套制度使得任何人在礼仪场合中的身份一目了然。
这种"别尊卑"的功能,在先秦思想中被视为社会秩序的重要保障。
《荀子·富国》云:
故人之情,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声,而声莫美焉;目好色,而色莫美焉;鼻好臭,而芬芗莫美焉;骨体肤理好愉佚,而安重闲静莫愉佚焉。……故礼者,养也。……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
荀子先生认为,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如果不加以区分和节制,社会就会陷入混乱。礼仪制度——包括冕制——正是为了"分之",使社会各阶层各得其所。
夫子选择周之冕,就是看中了周代冕制在"别尊卑"方面的完善性。一个治理良好的邦国,需要一套清晰的等级标识系统,使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职责。
六、冕的上古溯源:从巫冠到礼冠
从上古民俗的视角来看,冕的起源可能与巫祝的头饰有关。
在上古时代,巫祝是沟通天人的媒介。他们在祭祀仪式中佩戴的特殊头饰,既是身份的标识,也是神圣力量的象征。随着社会的发展,政治权力从巫祝阶层转移到世俗贵族手中,巫祝的头饰也逐渐演变为贵族的礼冠。
《国语·楚语下》载观射父论巫觋之事:
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此段描述的上古巫觋,需要"齐肃衷正""智能上下比义"——这些品质后来都被融入到冕的象征意义中。冕的庄重设计,正是要求佩戴者具有"齐肃衷正"的品格。
从巫冠到礼冠的演变,体现了中国古代文明从"神权"到"礼治"的转型。夫子选择周之冕,正是选择了这个转型过程中最成熟的产物——周代的冕制既保留了上古巫祝头饰的神圣感,又将其纳入了一套理性化的礼仪体系之中。
第五章:乐则韶舞——至善之音与天地之和
一、韶乐为何物?
夫子答颜子之问,第四句是"乐则韶舞"。
韶,是相传为虞舜时代的乐舞。在先秦典籍中,韶乐被视为音乐艺术的最高典范。
《论语·述而》载夫子在齐国听韶乐的著名故事: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三月不知肉味"——这个夸张的表达说明韶乐对夫子的震撼之深。"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不曾想到音乐竟然能够达到如此的境界。以夫子之博学多识、见多识广,竟然被韶乐震撼到如此地步,可见韶乐之美确非寻常。
《论语·八佾》又载夫子对韶乐与武乐的评价: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这段评价极为重要。韶乐是"尽美又尽善"——既在艺术上达到了完美,又在道德上达到了至善。武乐(周武王伐纣时的乐舞)虽然在艺术上也很完美("尽美"),但在道德上没有达到至善("未尽善")。
为什么武乐"未尽善"?因为武乐表现的是征伐之事——周武王以武力推翻殷商,虽然是以有道伐无道,但毕竟是以暴力的方式实现政权更替,其中包含着杀戮和战争。而韶乐表现的是虞舜以德化天下、以禅让得位——完全没有暴力,只有德行的感化和权力的和平传递。
二、韶乐"尽善尽美"的深层含义
"尽善尽美"这四个字,是中国美学史上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夫子以此评价韶乐,揭示了他对音乐——以及一切艺术——的根本要求:美与善必须统一。
什么是"美"?在先秦的语境中,"美"首先是一种感官上的愉悦——音调和谐、旋律动人、节奏流畅。但"美"不仅仅是感官层面的,还包括形式上的完整、结构上的精巧。
什么是"善"?"善"是道德上的正当——内容健康、情感正直、意旨高尚。一种音乐如果旋律优美但内容卑下,那就是"尽美未尽善";如果内容高尚但旋律粗糙,那就是"尽善未尽美"。唯有韶乐,兼具二者。
为什么韶乐能够做到"尽善尽美"?因为韶乐所承载的内容——虞舜之德——本身就是至善的。
《尚书·舜典》载虞舜之德行:
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历试诸难,作舜典。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浚哲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
虞舜的故事是中国古代最完美的政治叙事:一个出身低微的人,凭借自己的德行,被尧帝发现、考验、任用,最终以禅让的方式接受了天下。这个故事中没有阴谋、没有暴力、没有权力争夺,只有德行的彰显和贤能的选拔。
韶乐将这个故事用音乐和舞蹈的形式表现出来,自然就是"尽善尽美"的。音乐的"美"来自于高超的艺术表现,"善"来自于所表现内容的至高无上的道德品质。
三、为什么选韶而不选其他先王之乐?
先秦典籍中记载了多种先王之乐。《礼记·乐记》载: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
又引古说:
大章,章之也。咸池,备矣。韶,继也。夏,大也。
此处提到了"大章"(黄帝之乐)、"咸池"(尧之乐)、"韶"(舜之乐)、"夏"(禹之乐)等先王之乐。夫子为什么独选韶乐?
首先,韶乐是"继"——"继也",意思是继承、接续。虞舜以禅让得位,是对尧治的继承和发扬。韶乐的精神就是"承前启后""薪火相传"。这与夫子"为邦"的理想——不是从头创建,而是承继三代之精华——高度吻合。
其次,韶乐代表了一种"和"的最高境界。虞舜之治,以"和"为核心——调和百官、协和万邦、和合天地。《尚书·舜典》载: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此段记载虞舜命夔掌管音乐,其中"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三句极为关键。"八音克谐"——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乐器的声音和谐共鸣,互不侵夺;"神人以和"——通过音乐达到神灵与人间的和谐。
韶乐就是这种"和"的理想的最完美体现。夫子选择韶乐,就是选择了一种以"和"为核心精神的音乐。
四、乐与"为邦"的根本联系
为什么"为邦"方略中要包含音乐?音乐与治国有什么关系?
在先秦的思想世界中,音乐不是简单的娱乐,而是教化的核心手段。
《礼记·乐记》有一段极为精彩的论述: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
音乐的起源在于人心受到外物感动而产生声音,声音组合成曲调,曲调配合舞蹈就成为乐。因此,音乐是人心的外化——什么样的人心就产生什么样的音乐,什么样的音乐就培育什么样的人心。
《乐记》进而论述音乐与政治的关系:
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声音之道,与政通矣"——音乐与政治是相通的。太平盛世的音乐安乐祥和,因为政治清明;乱世的音乐怨怒不平,因为政治乖张;亡国的音乐哀伤忧思,因为民众困苦。
从这个角度来看,夫子在"为邦"方略中纳入音乐,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基于一种深刻的认识:音乐是社会情感的晴雨表,也是社会教化的重要工具。选择正确的音乐——韶乐——就是为邦国的精神文化奠定正确的基调。
五、从道家看"韶舞"之意
道家对音乐的态度似乎与儒家不同——老子先生曾说"五音令人耳聋"(《老子》第十二章),庄子先生也有"天籁""地籁""人籁"之辨(《庄子·齐物论》)。然而,深入分析会发现,道家所反对的不是一切音乐,而是过度追求声色之娱的"人籁"。
《庄子·齐物论》载: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天籁"——自然的声音,万物各以其自然之性发出声响,无人主使,无人造作,而自成和谐。这种"天籁"的理想,与韶乐"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的境界,何其相似!
韶乐之所以"尽善尽美",恰恰在于它虽然是"人籁"(人为制作的音乐),却达到了"天籁"的境界——各种乐器各发其声,互不侵夺,自然和谐。这不就是庄子先生所说的"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吗?
因此,从道家的角度来看,韶乐并非道家所反对的那种"五音令人耳聋"的音乐,而是一种接近天籁的、自然和谐的音乐。夫子选择韶乐,在某种意义上也与道家的音乐理想相呼应。
六、"舞"的深意——身体与天地的对话
"乐则韶舞"中的"舞"字不可忽略。先秦的"乐"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器乐演奏或声乐演唱,而是音乐与舞蹈的结合。
舞蹈在上古文化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吕氏春秋·古乐》记载了一个关于音乐与舞蹈起源的古老传说:
昔陶唐氏之始,阴多滞伏而湛积,水道壅塞,不行其原。民气郁阏而滞著,筋骨瑟缩不达,故作为舞以宣导之。
这段文字说明,舞蹈最初的功能是"宣导"——疏通郁滞的气息,舒展僵硬的筋骨。在洪水泛滥的远古时代,人们的身体因为湿气郁结而不通畅,于是发明了舞蹈来疏通身体的气脉。
从这个角度来看,"舞"不仅是一种艺术表演,更是一种身体与天地沟通的方式。人通过舞蹈,使自己的身体与天地的节律同步——呼吸与风相应,动作与四时相合,情感与万物相感。
韶舞作为虞舜之乐的舞蹈部分,其动作编排自然蕴含着"和"的精神——舞者的动作协调一致,如同"八音克谐"的乐器配合,共同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尚书·益稷》载虞舜朝廷中的一段著名场景:
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箫韶九成,凤皇来仪"——韶乐演奏到九次回旋完毕,凤凰翩然来仪。这个场景描绘的是音乐达到最高境界时的感应——不仅人间和谐,连天地间的神鸟也被感召而来。"鸟兽跄跄"——连鸟兽都随着音乐起舞,这正是"天人合一"在音乐中的体现。
夫子选择韶舞,就是选择了这种能够感召天地、协和万物的至高音乐。
第六章:放郑声——声音之辨与邦国之防
一、从"取"到"放"——方略的转折
夫子答颜子之问,前四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都是"取"——取三代和上古之精华。从第五句开始,话锋一转,变成了"放"——放弃、驱逐。
"放郑声",就是驱逐郑国的音乐。
这个"放"字用得极重。"放"在先秦典籍中常有流放、驱逐之义,如"放桀于南巢",就是将夏桀流放到南巢。夫子对郑声用了"放"字,说明他认为郑声不仅不可取,而且是必须主动清除的有害之物。
二、郑声为何物?为何"淫"?
郑声是春秋时期郑国的音乐。《诗经》中的《郑风》保存了郑国民歌的一部分,而"郑声"则是更广泛地指郑国的音乐风格。
夫子说"郑声淫"——郑声是淫靡的。这里的"淫"不仅仅是现代汉语中"淫荡"的意思(虽然也包含这个方面),更主要的是"过度""放纵""逾越分际"的意思。
《论语·阳货》中夫子有更详细的表述: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此处夫子将三件事并列:"紫夺朱"(间色夺正色)、"郑声乱雅乐"(靡靡之音扰乱正雅之乐)、"利口覆邦家"(巧言令色颠覆国家)。这三者的共同特点是:以似是而非的东西取代真正的东西,以赝品冒充正品。
"紫夺朱"——紫色不是正色(正色为赤、黄、青、白、黑五色),但紫色鲜艳夺目,容易被误认为比正色更美。郑声也是如此——它旋律婉转动听,比雅乐更容易打动人的感官,但它的感染力是建立在放纵人欲、迎合人的低级趣味之上的。
《论语·卫灵公》本章中夫子说"郑声淫",用一个"淫"字概括了郑声的本质特征。所谓"淫",就是"过度"——感情过度放纵,旋律过度缠绵,节奏过度散漫。它让人沉醉于声色之中,忘记了礼义之守。
三、《诗经·郑风》的内容与"郑声"的区别
这里需要做一个重要的辨析。《诗经》中的《郑风》与夫子所说的"郑声"是否完全相同?
《诗经》是夫子亲自整理的。《论语·子罕》载: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夫子整理《诗经》,使雅颂各得其所。《诗经》中保留了《郑风》,说明夫子认为《郑风》中的作品并非全部有害,至少有一部分是有价值的。
那么,夫子所"放"的"郑声",可能指的是《诗经》之外的、更为淫靡放纵的郑国流行音乐。这种音乐在春秋时期的贵族宴饮中广泛流行,其特点是迎合听众的感官欲望,追求即时的快感,而不顾礼义的规范。
《礼记·乐记》对"郑声"有进一步的描述:
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比于慢矣"——接近于怠慢、放纵。"其政散,其民流"——政令涣散,民心流离。这段文字将"郑卫之音"定性为"乱世之音",将更为极端的"桑间濮上之音"定性为"亡国之音"。
四、声音何以能乱邦?——音乐与人心的深层联系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音乐不过是声音的组合,它怎么能够危害邦国?
先秦思想家对这个问题有非常深入的思考。
《礼记·乐记》云: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音乐生于人心,又反过来影响人心。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一方面,社会状况决定了音乐的风格("治世之音安以乐");另一方面,音乐也反过来塑造社会的情感氛围,进而影响政治生态。
郑声之所以能"乱雅乐",是因为它直接作用于人的情感。它通过婉转缠绵的旋律,激发人的欲望和情感,使人沉溺于感官享受之中,从而消解了雅乐所培养的庄重、中正、克制的品格。
《荀子·乐论》对此有更为系统的论述: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
荀子先生此段论述极为精彩。他指出:人不能没有快乐,快乐必然表现为声音和动作,而声音和动作如果不受正道的引导,就会走向混乱。先王之所以制定雅颂之乐,就是为了引导人的快乐走上正轨——"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让声音足够愉悦但不放纵),"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使邪恶污秽的气息无法侵入)。
郑声之害,恰恰在于它让人的快乐失去了节制——"流"了。一旦人的情感之流失去了堤坝(礼义的规范),就会泛滥成灾,冲毁社会秩序的根基。
五、道家视角:"五音令人耳聋"
从道家的角度来看,夫子"放郑声"的主张,恰好得到了某种呼应。
《老子》第十二章云: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老子先生说"五音令人耳聋"——过度的声音刺激会使人丧失正常的听觉能力。这里的"耳聋"不是生理上的失聪,而是精神上的麻木——听惯了刺激性的声音,就无法再欣赏平淡质朴的声音。
郑声的危害正在于此。当人习惯了郑声的缠绵婉转、刺激煽情,就会觉得雅乐枯燥乏味,进而排斥雅乐。这就是夫子所说的"郑声之乱雅乐"——郑声不是直接摧毁雅乐,而是通过改变人的审美趣味来使雅乐失去吸引力。
老子先生的解决方案是"为腹不为目""去彼取此"——回归内在的实质需求,放弃外在的感官刺激。夫子的"放郑声"与此精神一致——去掉那些过度刺激感官的音乐,保留那些培育人心善端的音乐。
六、"放"字的力度与决心
值得再次注意的是"放"字的力度。夫子没有说"减郑声"或"抑郑声",而是用了"放"——彻底驱逐。
为什么要如此决绝?
因为音乐的感染力是难以控制的。你不能说"听一点郑声没关系"——音乐对人心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一旦开了口子,就会像洪水一样蔓延。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载季札观乐的故事。吴国公子季札出使鲁国,观赏了各国的音乐,对每一种音乐都做出了精辟的评价。当听到郑风时:
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
季札评价郑国的音乐"其细已甚"——过于纤细柔弱,"民弗堪也"——百姓承受不了,"是其先亡乎"——这个国家恐怕是要最先灭亡的吧!
季札的评价印证了夫子的判断——郑声不仅是审美上的问题,更是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大事。一个沉溺于靡靡之音的邦国,其军事力量、社会凝聚力、民众的精神面貌,都会逐渐瓦解。
因此,夫子用"放"字,表达的是一种毫不妥协的态度:对于这种足以亡国的声音,不能有任何姑息。
第七章:远佞人——人事之察与君子之守
一、"远"字之义——不仅是疏远,更是防范
夫子答颜子之问的最后两句是:"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远佞人"——疏远、远离巧言令色的小人。
"远"字与前面的"放"字形成对应:对郑声用"放"(主动驱逐),对佞人用"远"(保持距离)。为什么对声音要驱逐,对人却只是疏远?
因为声音可以禁止——颁布政令,不许演奏郑声,从制度上就可以做到。但人不能随意驱逐——佞人也是邦国的臣民,你不能仅仅因为一个人"佞"就把他赶出邦国。你能做的是保持距离,不让他接近权力核心,不让他影响决策。
"远"字还暗含着一层深意:佞人之所以危险,恰恰在于他们善于接近权力者。佞人的本事就是让人亲近他、信任他、依赖他。因此,"远佞人"不仅是说要疏远佞人,更是在提醒为邦者要有足够的警觉——要主动与佞人保持距离,而不是被动地等佞人来亲近你。
二、何谓"佞人"?
"佞"在先秦典籍中,主要指两种能力的结合:一是口才极好(能言善辩),二是品德低下(不以道义为准则)。
《论语·公冶长》载: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此处有人说冉雍(仲弓)"仁而不佞"——有仁德但不善辞令。夫子的回答极为精彩:"焉用佞?"——为什么需要善辞令?"御人以口给"——用口舌来应对别人,"屡憎于人"——常常招致别人的厌恶。
夫子此言说明,在他看来,"佞"本身就不是一种正面的品质。真正有德行的人不需要"佞",因为仁德本身就有说服力。只有缺乏实质内容的人,才需要借助巧言来掩饰自己的空虚。
《论语·学而》第三章是夫子最著名的论断之一: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巧言令色"正是"佞人"的典型特征——说话花哨,表情谄媚。夫子断言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为什么?因为一个真正有仁德的人,他的注意力在于实质(如何做正确的事),而不在于表象(如何让别人觉得我好)。佞人则相反——他们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制造好的表象上,真正的实质反而被忽略了。
三、"佞人殆"——危险性何在?
夫子在"放郑声,远佞人"之后,特别加上了"郑声淫,佞人殆"作为解释。"殆"者,危险也。佞人的危险性在哪里?
《论语·颜渊》中夫子与子张讨论"崇德辨惑"时说: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
人的情感判断容易被蒙蔽——对一个人产生了好感,就希望他一切都好;对一个人产生了恶感,就希望他一无是处。佞人正是利用了这种人性的弱点——他们善于制造好感,使为邦者对他们产生信任,然后利用这种信任来谋取私利、操纵权力。
《左传》中充满了佞人误国的案例。《左传·昭公二十年》载齐景公与晏子先生的对话,晏子先生论及佞臣之害:
公曰:"善哉!寡人赖子,社稷之福也。"
晏子先生曾反复劝谏齐景公远离佞臣,因为佞臣会蒙蔽君主的判断、扭曲政策的方向、离间君臣的关系。
《国语·周语》中也有相关论述。内史过论佞人之害:
夫佞人患之本也。佞人用则忠良弃,忠良弃则政乱,政乱则国危。
佞人的危害是连锁性的:佞人得势→忠良被弃→政治混乱→邦国危殆。这正是夫子说"佞人殆"的原因——佞人的危险不是个别的、局部的,而是系统性的、全局性的。
四、为什么"郑声"与"佞人"并列?
夫子将"郑声"与"佞人"并列,绝非偶然。两者有着深层的共同性:
第一,两者都以"似是而非"为特征。郑声听起来很美,但其美是建立在放纵人欲之上的,不是真正的美;佞人看起来很好,但其好是伪装出来的,不是真正的好。
第二,两者的危害方式相同——都是通过迎合人的弱点来发挥作用。郑声迎合人的感官欲望,佞人迎合人的虚荣心和怠惰心。
第三,两者的危害都是渐进的、隐蔽的。没有人是在一瞬间被郑声腐蚀的,也没有人是在一瞬间被佞人蒙蔽的。它们的危害是日积月累的,等到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积重难返。
《论语·阳货》中夫子将三者并列——"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其中"利口之覆邦家者"正是佞人。紫夺朱、郑声乱雅乐、利口覆邦家,三者的共同逻辑都是"以伪乱真""以似夺正"。
五、道家视角:佞与"真"的对立
从道家的角度来看,佞人的问题可以归结为"真伪之辨"。
《庄子·渔父》载一段关于"真"的精彩论述:
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
"真者,精诚之至也"——真诚是精神的最高境界。"强哭者虽悲不哀"——勉强哭泣的人看起来悲伤却不让人感到哀痛。"真在内者,神动于外"——内心真诚的人,其精神自然会外在地打动人。
佞人恰恰是"不真"的人——他们的言辞、表情、行为都是伪装出来的,缺乏内在的精诚。佞人以伪饰真,以巧代诚,其实质正是庄子先生所批评的"强哭""强怒""强亲"。
《庄子·列御寇》又言:
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
"巧者劳"——善于巧辩的人反而劳累。佞人看似得意,实则内心疲惫——因为他们必须时刻维持伪装,不能有一刻松懈。这种生存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苦。
夫子主张"远佞人",从道家的角度来看,就是要回归"真"——让邦国的人际关系建立在真诚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巧言令色的伪装之上。
六、识佞之难与远佞之道
识别佞人是极其困难的。佞人之所以危险,恰恰在于他们擅长伪装——他们伪装得越成功,就越难被识破。
夫子自己也深知识人之难。《论语·先进》载:
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言论笃实就是好人吗?是真君子还是只是外表庄重?夫子以反问的方式提醒:不能仅凭外表和言辞来判断一个人。
那么,如何识别佞人?夫子在《论语》中给出了一些线索:
《论语·公冶长》载: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听其言而观其行"——不仅要听他说什么,更要看他做什么。这是识别佞人的基本方法。佞人的言辞永远比行动漂亮——他们许诺很多,兑现很少。长期观察一个人的行为,就能发现言行不一致的地方。
《论语·为政》又载: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视其所以"——看他做了什么;"观其所由"——看他的动机是什么;"察其所安"——看他安心于什么。三个层次,由表及里,如果能够做到这三步,任何人的真实面目都无处隐藏。
这就是"远佞人"的前提——首先要能"识"佞人,然后才能"远"佞人。
第八章:集大成者——三代之美与理想之治
一、"为邦"方略的整体结构
现在让我们回顾夫子这段话的整体结构:
- 行夏之时——时间制度(天道之基)
- 乘殷之辂——日常器用(质朴之德)
- 服周之冕——礼仪制度(文饰之美)
- 乐则韶舞——音乐教化(和谐之境)
- 放郑声——声音之防(去伪存真)
- 远佞人——人事之察(远奸亲贤)
前四项是"取",后两项是"弃"。取的顺序从天(时)到地(器用),从外(冠冕)到内(音乐);弃的顺序从物(声音)到人(佞人)。整个方略涵盖了天人物事四个维度,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治国框架。
二、为什么是四取二弃?
这个结构本身就值得追问。为什么是四项取、两项弃?为什么不是五取一弃或三取三弃?
从哲学的角度来看,"取"与"弃"的比例(4:2=2:1)暗含着一个重要的原则:建设比防范更重要。一个邦国的根基,主要靠积极的建设(确立正确的时间制度、器用风格、礼仪规范、音乐教化),而不是靠消极的防范(驱逐坏音乐、疏远坏人)。建设是主,防范是辅。
然而,防范虽是辅,却不可缺。如果只有建设而没有防范,就像只种庄稼而不除杂草——杂草最终会侵蚀庄稼的生长空间。因此,夫子在四项积极建设之后,特别加上两项消极防范,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三、"集大成"的思想方法
夫子这段话最令人惊叹的,是其"集大成"的思想方法——不是全盘接受某一个朝代的制度,而是从不同朝代中各取其最优者,综合成一个理想的方案。
这种思想方法在先秦典籍中有着重要的位置。
《孟子·万章下》载孟子先生的一段著名评价: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
孟子先生称夫子为"集大成者"——将各家之长汇集于一身。"金声而玉振之"——如同奏乐时先以金钟开始,以玉磬结束,使整个乐曲有始有终、条理分明。
"颜渊问为邦"一章正是"集大成"思想方法的具体体现:取夏之时(最合天道),取殷之辂(最为质朴),取周之冕(最为文饰),取韶之乐(最为善美),弃郑之声(最为淫靡),远佞之人(最为危殆)。每一项选择都不是随意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最优判断。
四、"质"与"文"的动态平衡
在整个方略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贯穿始终的原则——"质"与"文"的动态平衡。
在器用方面(殷之辂),取"质"——质朴实用,不尚华饰。 在礼仪方面(周之冕),取"文"——文饰完备,尊卑有序。 在音乐方面(韶舞),取"质文合一"——韶乐既"尽美"(文),又"尽善"(质),达到了质文的最高统一。
这种在不同领域中灵活运用"质""文"的方法,正是夫子所说的"文质彬彬"在治国层面的展开。
《周易·贲卦·彖传》云:
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天文是刚与柔的交错,人文是文明与节制的结合。"文明以止"四字极为精妙——"文"要有"止"(节制),不能无限膨胀。夫子在器用方面选择殷之质朴,在礼仪方面选择周之文饰,正是"文明以止"的实践——在该用文的地方用文,在该止文的地方止文。
五、理想治道与现实政治的张力
必须承认,夫子的"为邦"方略带有强烈的理想色彩。在夫子所处的春秋时代,礼崩乐坏已是既成事实,要同时做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几乎是不可能的。
夫子自己也深知这一点。《论语·微子》载:
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夫子知道自己的理想在现实中难以完全实现。但他依然坚持传授这套理想方略,因为理想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否立即实现,而在于它为后世提供了一个永恒的参照标准。
这正是为什么夫子要对颜子说这番话——不是对有权有势的君主说(因为他们即使听了也未必肯做),而是对自己最纯粹、最有德行的弟子说(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内心中保存这份理想,并在适当的时机将其传承下去)。
六、道家对"为邦"的不同回答
值得比较的是,如果是道家来回答"为邦"之问,答案会是什么?
《老子》第十七章云: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老子先生的理想治理是"太上,下知有之"——最好的统治者,百姓仅仅知道有他的存在而已。功成事遂之后,百姓还以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这与夫子的方略形成了有趣的对比。夫子的方略是积极的、主动的——要行什么时、乘什么辂、服什么冕、用什么乐。老子先生的理想是消极的、无为的——最好让百姓感觉不到治理者的存在。
然而,两者并非完全对立。夫子方略中的某些元素——特别是"行夏之时"和"乘殷之辂"——恰恰蕴含着道家所推崇的"自然"精神:夏历顺应天道自然,殷辂回归器用本色,这不就是一种"无为"吗?
《老子》第三十七章云: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镇之以无名之朴"——用无名的朴素来镇定欲望的泛滥。夫子的"乘殷之辂"和"放郑声",不正是在做类似的事情吗?用器用的朴素来抑制奢靡之风,用驱逐靡靡之音来防止欲望的泛滥。
由此可见,儒道两家在"为邦"的根本精神上,其实有着深层的契合——都追求一种合于天道、不违自然的治理方式,只是在具体方法上有所不同。
第九章:上古视角——神话、巫祝与礼乐的源流
一、三代制度的神话背景
夫子"为邦"方略中提到的三代——夏、商(殷)、周——在先秦的文化记忆中,不仅仅是历史上的朝代,更带有浓厚的神话色彩。
夏代的始祖禹,是治水英雄。《尚书·皋陶谟》载:
禹曰:"洚水警余。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
大禹治水的故事,是中国上古最伟大的文化叙事之一。大禹"乘四载"——乘坐四种交通工具(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輴),遍历天下,疏通九川,使万邦安定。
殷商的始祖契,相传是其母简狄吞玄鸟之卵而生。《诗经·商颂·玄鸟》唱道: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天命令玄鸟降临,由此诞生了商族。这个神话赋予了殷商以"天命"的正当性——殷商不是人为建立的,而是天命所归的。
周代的始祖后稷,相传是其母姜嫄踩了巨人的脚印而怀孕所生。《诗经·大雅·生民》详细记载了这个传说: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履帝武敏歆"——踩踏了上帝的脚印大趾。后稷的神话出生,同样赋予了周族以神圣的起源。
夫子的"为邦"方略,汇聚了这三个具有神话血统的朝代的精华。从上古神话的视角来看,这不仅仅是制度层面的"集大成",更是神圣力量的"集大成"——夏之天命(治水安邦)、殷之天命(玄鸟降生)、周之天命(帝武感生),三者的神圣力量汇聚于一个理想的治国方略之中。
二、历法与原始天文崇拜
夫子主张"行夏之时",从上古宗教的角度来看,触及了一个极为古老的信仰领域——对天象的崇拜和观测。
在文字出现之前,先民们就已经通过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来掌握时间的节律。这种天文观测最初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天象被视为神灵意志的表达,天文观测被视为沟通神灵的方式。
《山海经·大荒南经》载:
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羲和"——太阳之母,生了十个太阳。这个神话背后的现实基础,可能就是古代的太阳崇拜和太阳历的制定。"羲和"后来成为天文官的代称——《尚书·尧典》中帝尧所命的"羲和"四子,就是以这个神话人物的名字来命名的。
历法的制定,在上古时代是一种神圣的行为——只有具有沟通天地能力的人(巫祝或天文官)才有资格制定历法。"敬授人时"中的"敬"字,正说明了历法制定的神圣性。
夫子主张"行夏之时",在上古宗教的语境中,就是回归到最古老的、以自然节律为基础的、具有神圣性的时间体系。
三、车与神话中的天地通行
殷之辂在上古神话中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
车的发明在中国传说中被归于黄帝。《周易·系辞传》载:
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
"服牛乘马,引重致远"——驯服牛马来运载重物、到达远方。这个发明被说成是取法于《周易》的《随》卦——随顺万物、因势利导。
在更早的神话传统中,车是天神巡行天地的工具。帝俊、太阳神等神灵都驾车而行。人间的天子乘车,在象征层面上就是模仿天神巡行天地的行为。
殷人的车比周人的车更为质朴,从神话学的角度来看,可能保留了更多"天车"的原始特征——不加过多人为的装饰,保持与天神之车的象征性联系。
四、冕与巫祝的神圣头饰
前文已经提到,冕可能起源于巫祝的头饰。从上古宗教的角度来做更深入的探讨。
在上古社会中,巫祝是最重要的宗教人物。他们能够沟通天地、感应鬼神,在社会中享有极高的地位。巫祝在主持祭祀时,必须佩戴特殊的头饰,以标识自己的神圣身份。
《国语·楚语下》载:
昔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禘享无度,民神同位。……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绝地天通"——切断了天地之间的自由交通。在"绝地天通"之前,人人都可以通神,社会秩序混乱。颛顼帝命重和黎分别掌管天事和地事,将通神的权力集中到少数专业人员手中。
这个故事深刻地揭示了冕制的宗教根源。冕——以及由冕所代表的整套礼仪制度——本质上就是"绝地天通"的制度化表达。通过冕旒的多少来区分等级,就是限定谁有资格在什么程度上与神灵沟通。天子十二旒,是最高等级的通神权限;诸侯以下递减,通神权限也随之递减。
周代的冕制是这套系统的最完善形态。夫子选择"服周之冕",从上古宗教的角度来看,就是选择了最成熟的、最精密的"人神沟通"等级体系。
五、韶乐与上古乐舞的神圣功能
韶乐的"韶"字,其本义与"美好""光明"有关。有学者认为"韶"可能与"昭"相通——昭明、昭示。韶乐就是"昭示天德"的音乐。
在上古社会中,音乐和舞蹈具有神圣的宗教功能——它们是人与神灵沟通的媒介。通过音乐和舞蹈,人可以感召神灵降临,神灵也可以通过音乐和舞蹈向人传达旨意。
《尚书·益稷》所描述的"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正是音乐感召神鸟(凤凰被视为神灵的使者)降临的场景。"鸟兽跄跄"——连鸟兽都随着音乐起舞,说明韶乐的感染力已经超越了人间,达到了万物皆和的境界。
《吕氏春秋·古乐》记载了一系列上古帝王与音乐的关系:
帝尧立,乃命质为乐。质乃效山林溪谷之音以歌,乃以麋缶为鼓,击石拊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致舞百兽。
帝尧时代的音乐,是模仿山林溪谷的自然之声,用陶器和石头作为乐器——极为朴素自然。而其效果却是"致舞百兽"——让百兽都翩翩起舞。
这与韶乐的"鸟兽跄跄"如出一辙,说明上古的至高音乐,不在于器乐的华丽,而在于精神的至诚——以真诚的心感通天地,以自然的声调和万物共鸣。
夫子选择韶乐,从上古宗教的角度来看,就是选择了这种具有"感通天地"能力的至高音乐。
六、"放郑声"与民间祭祀的混乱
从上古民俗的角度来看,"郑声"的泛滥可能与民间祭祀的混乱有关。
郑国所在地区(今河南一带),是上古文化的交汇之地,多种宗教传统和民俗习惯在此交融。《汉书·地理志》虽为两汉著作,但其中关于郑地风俗的描述可能反映了更早的情况。先秦典籍中,《诗经·郑风》的许多篇章都涉及男女幽会、情爱表达,这些内容可能与郑地的民间祭祀(特别是与生殖崇拜有关的祭祀)有关。
《周礼·地官·媒氏》载:
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这段记载说明,在仲春时节,有一种男女自由交往的习俗,"奔者不禁"——私奔的人也不被禁止。这种习俗可能源于上古的春祭传统——在万物复苏的季节,通过男女交往来象征性地促进生殖和丰收。
郑声的"淫"(过度),可能就与这种原始祭祀中的放纵传统有关。当这种原本限于特定时节和特定仪式的放纵,被扩展到日常生活中,成为一种普遍的音乐风格和社会风气时,就变成了问题。
夫子"放郑声",从这个角度来看,就是要将音乐从原始祭祀的放纵中解放出来,将其纳入礼乐教化的轨道。
第十章:儒道之辩——有为与无为的交响
一、夫子方略的"有为"性质
从整体来看,夫子的"为邦"方略是一个典型的"有为"方案——要积极地选择、建设、防范、管理。行什么时、乘什么辂、服什么冕、用什么乐、放什么声、远什么人——每一项都需要主动的判断和行动。
这与道家的"无为"理想形成了表面上的对立。
《老子》第五十七章云: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我无为而民自化"——统治者无为,百姓就自然教化。"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法令越多,盗贼反而越多。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批评夫子的方略,似乎可以说:夫子的方案太过"有为"了——规定了太多的事情,反而可能束缚了自然的发展。
二、"有为"中的"无为"
然而,深入分析会发现,夫子的方略虽然形式上是"有为"的,但其精神中蕴含着深刻的"无为"因素。
"行夏之时"——顺应天道自然的时间节律,不是"无为"吗? "乘殷之辂"——回归器用的朴素本色,不是"无为"吗? "乐则韶舞"——让音乐达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的自然和谐,不是"无为"吗?
夫子的"有为",不是为了增加人为的控制,而是为了减少人为的扭曲——回归到最自然、最合理、最朴素的状态。这种"有为"恰恰是通往"无为"的途径。
《庄子·应帝王》载: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
庄子先生此段论治理之道,核心是"虚"——虚其心、空其意,不以个人的意志去强加于万物。然而,要达到这种"虚"的境界,首先需要清除障碍——清除那些遮蔽天性的东西。
夫子的"放郑声""远佞人",不正是在清除障碍吗?放掉那些扰乱人心的声音,远离那些蒙蔽判断的人,从而使邦国的运行能够更接近自然的状态。这与庄子先生的"虚"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三、礼乐与自然——一个更深层的统一
儒道两家在"为邦"问题上的分歧,在更深的层次上可以得到统一。
《礼记·乐记》有一段极为深刻的论述: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最伟大的音乐与天地的和谐同步,最伟大的礼仪与天地的节律同步。
这就是儒道统一的深层基础:真正的礼乐,不是人为的强制,而是天地之道的自然表达。夫子选择韶乐、选择夏历、选择殷辂、选择周冕,不是随意地堆砌各朝的制度,而是在每一个领域中寻找最接近"天地之和""天地之节"的选项。
从这个意义上说,夫子的"有为"方略,本质上就是在人间建立一个与天道自然最为契合的制度体系。这种"有为"的最终目标,恰恰是达到一种"无为"的境界——当制度完全合于天道时,治理就变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无须额外的人为干预。
四、"质"与"文"的终极和解
在整个"为邦"方略中,"质"与"文"的辩证关系贯穿始终。从道家的视角,可以对这个辩证关系做一个更深层的审视。
《老子》第三十八章云: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老子先生这段话,描述了从"道"到"德"到"仁"到"义"到"礼"的退化过程。"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礼仪是忠信淡薄的产物,也是混乱的开端。
如果按照这个框架来理解夫子的方略,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层次结构:
- "行夏之时"——接近"道"的层次(顺应天道自然)
- "乘殷之辂"——接近"德"的层次(朴素的德行)
- "服周之冕"——"礼"的层次(外在的制度规范)
- "乐则韶舞"——回归"道"的层次(通过音乐达到天人合一)
也就是说,夫子的方略并非简单地停留在"礼"的层面——它是从"道"(夏时)出发,经过"德"(殷辂)和"礼"(周冕),最终回到"道"(韶乐的天人之和)。这是一个螺旋上升的结构,而不是直线下降的退化。
这揭示了夫子思想的一个重要特征:他不是简单地"复礼"——他是在礼的基础上追求一种更高的和谐,一种融合了质与文、自然与人为、天道与人事的终极境界。
五、颜子——儒道交汇的理想人格
最后,让我们回到颜子。为什么这番话对颜子说?从儒道交汇的角度来看,颜子恰恰是最能理解和体现这种融合精神的人。
颜子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乐"——这种安贫乐道的精神,与道家的"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何其相似!
颜子的"三月不违仁"——长时间保持内心的纯净和谐——这与庄子先生笔下"至人""真人"的境界何其接近!
《庄子·大宗师》描述"真人":
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犯了错不后悔,成功了不自得。这不就是颜子"不贰过"精神的道家版本吗?
颜子是儒家中最接近道家精神的弟子。他有儒家的担当("为邦"之志),也有道家的超脱(安贫乐道之心)。夫子对颜子说出这番融合三代精华的"为邦"方略,正是因为只有颜子这样兼具儒道精神的人,才能完整地理解和践行这套方略。
第十一章:逐字再审——字里行间的未尽之意
一、"行""乘""服""乐"四个动词的差异
让我们再细看夫子所用的四个动词:行、乘、服、乐。
"行"——践行、施行。用于"时",说明时间制度需要全面推行,是整个邦国的根本法度。
"乘"——乘坐、使用。用于"辂",说明车辆是具体的、物质的器用,重点在于选择和使用。
"服"——穿戴、佩戴。用于"冕",说明冠冕是身体的装饰,与人的形象直接相关。
"乐"——以……为乐、享用。用于"韶舞",说明音乐是精神的享受,重点在于审美和教化。
四个动词从最宏观(行——全面推行)到最具体(乘——使用器物),再到身体(服——穿戴),最后到精神(乐——享受),构成了一个从外到内、从物到心的递进序列。
这个递进序列暗含着"为邦"的路径:先确立天时(最根本的框架),再安排器用(物质基础),再规范礼仪(社会秩序),最后完善教化(精神境界)。这是一个由根基到枝叶、由外壳到内核的建设过程。
二、"放"与"远"的语气差异
前文已经讨论过"放"与"远"的区别,这里再做一些补充。
"放郑声"——语气坚决、行动果断。对有害的声音,态度是毫不犹豫地驱逐。这说明在文化教化的领域,夫子主张严格把关,不容妥协。
"远佞人"——语气谨慎、行动持续。对有害的人,态度是持续地保持警惕和距离。这说明在人事管理的领域,夫子主张长期的、审慎的防范,而非一劳永逸的解决。
为什么对声音决绝而对人谨慎?
也许因为声音的影响是弥漫性的——一旦允许郑声存在,它就会像空气一样渗透到每个人的耳朵和心灵中。而佞人的影响是定向的——他们主要影响的是身边的人,特别是决策者。因此,对声音要彻底清除(因为你无法控制它的传播范围),对人则要持续防范(因为你可以通过保持距离来控制其影响范围)。
三、"郑声淫,佞人殆"——为何要特别解释?
夫子在说完"放郑声,远佞人"之后,又特别加上了"郑声淫,佞人殆"作为解释。这在《论语》中是比较少见的——夫子通常不会对自己的话再做解释。
为什么这里要解释?
可能有两个原因:
第一,"放郑声""远佞人"是"减法"——要去掉某些东西。而前面四项都是"加法"——要增加某些东西。"加法"容易理解(你推荐一个好东西,我接受就是),"减法"则需要理由(你让我放弃一个东西,我要知道为什么)。
第二,郑声和佞人的危害不是显而易见的。郑声听起来很美,佞人看起来很好——它们的危害是隐蔽的、潜在的。夫子特别点明"郑声淫""佞人殆",是为了揭示表象之下的本质,帮助颜子(以及所有后来的读者)建立正确的判断。
四、整章的韵律与节奏
从文学角度来看,整章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行夏之时"——四字 "乘殷之辂"——四字 "服周之冕"——四字 "乐则韶舞"——四字
前四句整齐划一,每句四字,构成一个稳定的节奏,如同四根支柱。
"放郑声"——三字 "远佞人"——三字
后两句缩短为三字,节奏加快,语气加重,如同急促的警钟。
"郑声淫"——三字 "佞人殆"——三字
最后两句解释,同样是三字,与前面的三字句形成回应,如同余音袅袅。
这种韵律设计不是偶然的。四字句的稳重适合表达建设性的方略,三字句的急促适合表达警示性的提醒。整章的节奏从稳重到急促再到沉稳,如同一曲乐章的起承转合。
第十二章:未竟之问——此章留下的思考空间
一、为什么没有提到"仁"?
这是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夫子一生以"仁"为核心教导,然而在这段最完整的"为邦"方略中,竟然没有一个"仁"字。为什么?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仁是所有这些具体制度的内在灵魂,不需要单独提出来。行夏之时是仁——因为顺应天道、体恤民情就是仁。乘殷之辂是仁——因为崇尚质朴、不尚奢华就是仁。服周之冕是仁——因为建立秩序、各得其所就是仁。乐则韶舞是仁——因为追求和谐、感化人心就是仁。放郑声是仁——因为保护民众不受有害影响就是仁。远佞人是仁——因为亲贤远奸就是仁。
仁不是一个独立的项目,而是渗透于每一个项目之中的精神。正如《论语·里仁》中夫子所言: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仁是生活的环境、是行为的底色,不是一个可以单独拿出来的条目。
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夫子是在对颜子说话,而颜子本身就是"仁"的化身——"其心三月不违仁"。对一个已经具备了仁德的人,不需要再强调仁——你只需要告诉他仁在具体的制度层面应该如何展开。
二、为什么没有提到"学"?
夫子极为重视学习。《论语》开篇就是"学而时习之"。然而"为邦"方略中也没有提到学习。
这可能与上一个问题的答案类似——学是达到这些具体制度的途径,而不是一个独立的制度。要"行夏之时",首先要了解夏历的内容;要"乘殷之辂",首先要研究殷代车制的特点;要"服周之冕",首先要掌握周代礼仪的规范;要"乐则韶舞",首先要学习韶乐的演奏和表演。每一项制度的实施都需要学习作为前提。
而颜子是"好学"的代表——"有颜回者好学"。对好学之人,不需要再强调学习。
三、为什么没有提到"民"?
在夫子的"为邦"方略中,没有直接提到如何对待民众——没有"养民""教民""安民"之类的话。
这也是一个有意味的缺失。但仔细想来,夫子方略中的每一项都与民众有关:
- 行夏之时——使民众的农事活动有序进行
- 乘殷之辂——以身作则抑制社会奢靡之风
- 服周之冕——建立清晰的社会等级秩序
- 乐则韶舞——用音乐教化民众的心灵
- 放郑声——保护民众免受不良文化的侵害
- 远佞人——确保决策层的清明,从而使政策利民
夫子的思路是:为邦者不需要直接去"管理"民众,只需要建立正确的制度和文化环境,民众就会自然地安居乐业。这实际上暗合了道家"无为而治"的精神——不直接干预民众的生活,而是通过制度和文化的力量来引导社会的运行。
《论语·为政》中夫子有一段话可以作为呼应: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为政以德"——以德行来治理邦国,就像北极星安居其位,其他星辰自然环绕。这种治理方式不需要直接去管理每一颗"星辰"(每一个民众),只需要"居其所"——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做正确的事情。
四、此章与《论语》其他篇章的呼应
"颜渊问为邦"一章在《论语》全书中并非孤立的,它与许多其他篇章形成了深层的呼应。
与《论语·颜渊》中"克己复礼"章的呼应: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克己复礼"是个人修养层面的纲领,"为邦"方略是邦国治理层面的纲领。两者相辅相成——个人修养是治国的基础,治国是个人修养的外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与冕制的设计(遮目、充耳)直接相关;"非礼勿听"与"放郑声"直接相关。
与《论语·泰伯》中"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呼应: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个人的成长是"始于诗、立于礼、成于乐"。邦国的建设是"立于时(夏之时)、正于礼(周之冕)、成于乐(韶舞)"。两者的结构何其相似!
与《论语·子路》中"名不正则言不顺"章的呼应:
子路曰:"卫君待子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
此处夫子对子路谈"正名"——先正名分,然后言语才能顺畅,事情才能办成,礼乐才能兴盛。而对颜子谈"为邦",直接从时、辂、冕、乐入手——跳过了"正名"的阶段,直接进入了制度建设。
为什么?因为子路需要从"正名"讲起(他在政治操作上经验丰富但对根本原理理解不深),而颜子不需要(他已经深刻理解了根本原理,可以直接讨论制度的具体设计)。
第十三章:超越文本——此章的永恒启示
一、"集大成"方法论的现代意义
夫子"为邦"方略的最深层启示,不在于具体的制度内容(夏历、殷辂、周冕等都已成为历史),而在于其"集大成"的方法论——不固执于一家一派,而是从不同的传统中择取最优者,综合成一个理想的方案。
这种方法论要求两种稀缺的能力:一是广博的知识——你必须深入了解各种传统,才能做出有效的比较和选择;二是独立的判断——你不能盲从任何一个权威,而是要基于自己的理解做出取舍。
夫子对三代文明的了解极为广博——他曾到杞国考察夏文化,到宋国考察殷文化,对周代的礼乐更是了然于胸。同时,他又有极强的独立判断力——他不盲从周制(虽然"吾从周"),而是在每个领域中做出独立的选择。
二、"质文平衡"原则的普遍性
夫子方略中体现的"质文平衡"原则,具有高度的普遍性。
在任何领域中,都存在"质"(实质内容)与"文"(外在形式)的张力。过度追求"质"而忽略"文",就会显得粗糙简陋;过度追求"文"而忽略"质",就会流于浮华空洞。理想的状态是"文质彬彬"——内容与形式恰到好处地配合。
夫子的方略进一步揭示了一个精妙的原则:在不同的领域中,"质"与"文"的最佳配比是不同的。在日常器用方面宜偏"质"(殷辂),在礼仪制度方面宜偏"文"(周冕),在最高的精神追求方面则需要"质文合一"(韶舞尽善尽美)。
三、"取"与"弃"的智慧
夫子方略中"四取二弃"的结构,揭示了一个重要的治理智慧:建设与防范必须并重,但建设应当优先于防范。
一个好的治理方案,不能只有"取"(只知道追求好东西)而没有"弃"(不知道防范坏东西)——那样就缺乏免疫力。也不能只有"弃"而没有"取"——那样就缺乏建设性。
同时,"取"应当占主导地位——一个邦国的活力来自于积极的建设,而不是消极的防范。过度的防范会窒息社会的创造力。
四、"远佞人"的永恒课题
在夫子方略的所有元素中,"远佞人"可能是最具有穿越时空的普遍性的一条。
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社会,佞人——善于巧言令色、谋求私利的人——都是存在的。他们的伪装方式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但其本质——以似是而非的手段蒙蔽决策者——是不变的。
夫子提出的识人方法——"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也具有永恒的适用性。在任何时代,判断一个人的真实品格,都需要长期的、多角度的观察,不能仅凭其言辞和外表。
补论:六事之序与天地人三才之道
一、六事何以如此排列?
如果我们将夫子的六事方略作为一个整体来审视,其排列顺序本身就蕴含着深邃的哲理。
第一事,行夏之时——属"天"。时间是天道运行的体现,历法是天文观测的成果,"行夏之时"是以天道为根基。
第二事,乘殷之辂——属"地"。车辆行于大地之上,承载人物,运输货财,"乘殷之辂"是以地利为依托。
第三事,服周之冕——属"人"。冠冕是人的身份标识,礼仪是人际关系的规范,"服周之冕"是以人文为秩序。
第四事,乐则韶舞——属"天人合一"。韶乐沟通天地、感化人心,"箫韶九成,凤皇来仪",天与人在音乐中达到了最高的统一。
第五事,放郑声——属"防地"。郑声是大地上流传的靡靡之音,放逐它就是清扫大地上的精神污染。
第六事,远佞人——属"防人"。佞人是人群中的毒素,远离他就是净化人际环境中的有害因素。
如此排列,恰好构成了"天—地—人—天人合一—防地—防人"的完整结构。前四事从天地人三才到天人合一,是一个上升的过程;后两事分别在地与人的层面设防,是一个巩固的过程。建设与防范、上升与巩固,构成了完整的治理体系。
《周易·系辞传》云:
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
"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将天地人三才各分阴阳两面,就得到了六。夫子方略恰好六事,难道只是巧合?每一"才"恰好对应两事——天道一正一合(夏时、韶乐),地道一取一防(殷辂、放郑声),人道一立一防(周冕、远佞人)。这与《周易》"三才两之"的思维模式若合符节。
二、"时—辂—冕—乐"与"元亨利贞"
《周易·乾卦》的"元亨利贞"四德,是先秦宇宙论中极为重要的概念。《文言传》解释道: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
如果将夫子方略的前四事与"元亨利贞"对应,会发现有趣的呼应:
"行夏之时"对应"元"——元者,始也,善之长也。夏时以寅月为岁首,正是万物之始、一年之元。时间制度是一切制度之始,如同"元"是四德之首。
"乘殷之辂"对应"利"——利者,义之和也。殷辂质朴实用,以利天下为目的而不以华美为追求。器用之道在于利民,在于使物各得其宜,此即"义之和"。
"服周之冕"对应"亨"——亨者,嘉之会也。冕制使尊卑有序,上下有分,各种身份在礼仪中各得其所,众美毕会,此即"嘉之会"。
"乐则韶舞"对应"贞"——贞者,事之干也,正也。韶乐"尽善尽美",是音乐之正、教化之正。"事之干"——一切事业的主干和归宿。韶乐作为最高的精神追求,正是"为邦"一切事业的终极归宿。
此种对应虽非夫子自道,然而先秦学者惯于以《易》理贯通万事,将治道与天道相参验,乃其思维之常法也。
三、从"损益"之道看此章
《论语·为政》载夫子论三代之"损益":
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此处"损益"二字极为关键。从夏到殷,从殷到周,每一代都在前代的基础上有所"损"(减少)、有所"益"(增加)。这种损益不是随意的,而是根据时代的需要做出的调整。
夫子的"为邦"方略,本质上就是一次最高层次的"损益"操作——在三代的制度遗产中,损其所短,益其所长,综合出一个最优方案。
具体而言:
对夏代——取其"时"(天道自然之正),损其礼仪之简陋(不取夏冕而取周冕)。 对殷代——取其"辂"(器用之质朴),损其历法之偏差(不取殷历而取夏历)。 对周代——取其"冕"(礼仪之完备),损其器用之奢华(不取周辂而取殷辂)。 对虞舜——取其"韶"(音乐之至善),超越三代而上溯上古。
这种损益操作的结果,就是一个汇集了各代优点、规避了各代缺点的理想方案。夫子的治国智慧,在于他不执着于任何一个时代的整体制度,而是在每一个具体领域中寻找最优解。
这种方法论与《周易·损卦》《益卦》的精神相通。《损卦·彖传》云:
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损下益上,其道上行"——减损下面的以增益上面的,其道理是向上通行的。在治国的层面上,"损"不是简单的减少,而是为了"益"——减损不合理的部分,以增益合理的部分。夫子损殷之历法、损夏之礼仪、损周之器用奢华,恰恰是为了增益整体方案的合理性。
四、"声"与"人"——两种隐蔽的危险
夫子在方略的最后特别提到"郑声"与"佞人",将两者并列为需要防范的对象。这个安排揭示了一个深刻的认识:对邦国最大的威胁,往往不是来自外部的明显敌人,而是来自内部的隐蔽腐蚀。
"郑声"是文化层面的隐蔽威胁。它不像战争或灾荒那样来势汹汹、一目了然,而是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改变人的审美趣味和精神品格。当一个邦国的人民开始沉溺于靡靡之音的时候,他们的意志力、判断力、行动力都会逐渐衰退——但这个过程是如此缓慢,以至于身在其中的人往往察觉不到。
"佞人"是人事层面的隐蔽威胁。佞人不是公开的叛臣或敌人,他们的外表往往是忠诚的、能干的、讨人喜欢的。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加危险——人们对公开的敌人会有戒备,对伪装成朋友的敌人却毫无防范。
《荀子·臣道》对佞臣有精辟的分类:
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国贼者。以德覆君而化之,大忠也。以德调君而辅之,次忠也。以是谏非而怒之,下忠也。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之持禄养交而已耳,国贼也。
荀子先生所言之"国贼"——"偷合苟容,以之持禄养交"——苟且迎合、只求保住俸禄和人脉关系。这种人正是夫子所说的"佞人"的典型。他们不做大恶,只是不断地通过小的妥协和迎合来腐蚀邦国的肌体。
夫子将"郑声"与"佞人"放在方略的末尾,作为"两防",有着深刻的用意:文化与人事是邦国最容易被忽视、也最容易出问题的两个领域。建设再好的制度(夏时、殷辂、周冕、韶乐),如果不能防范文化的堕落和人事的腐败,一切建设都将功亏一篑。
《左传·宣公二年》载: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而佞人的可怕之处恰恰在于:他们不承认错误,甚至不让君主意识到错误的存在。在佞人的环绕下,君主活在一个由甜言蜜语编织的幻境中,以为一切安好,实则危机四伏。
《国语·晋语》载:
夫以力事人者,乏力而无以事。以财事人者,乏财而交不结也。唯以志与气,不可夺也。
以力量和财富来结交的关系是不可靠的,唯有以志气和真诚来维系的关系才是坚固的。佞人恰恰是以表面的殷勤而非内心的真诚来维系关系的——一旦情势变化,他们就会立即转向,毫无忠义可言。因此,"远佞人"不仅是为了防止被欺骗,更是为了在邦国的核心层建立以真诚为基础的人际关系。
结语:一章之中见天下
回到我们开头的问题:为什么"颜渊问为邦"这一章在《论语》全书中如此特殊?
现在我们可以给出一个更全面的回答:
这一章的特殊性在于,它不仅仅是一个治国方略,更是一部微缩的文明史、一幅浓缩的理想图、一曲凝练的智慧之歌。
从纵向来看,它穿越了从尧舜到三代的漫长历史,将数千年的文明积累浓缩在四十余字之中。
从横向来看,它涵盖了天时、器用、礼仪、音乐、文化、人事六大领域,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治国框架。
从深层来看,它蕴含着"质文平衡""集大成""取弃并重""天人合一"等深刻的哲学原则。
从儒道交汇的角度来看,它既有儒家的积极建构,又暗合道家的自然归朴,展现了先秦思想的博大包容。
从上古文化的角度来看,它的每一个元素都可以追溯到远古的神话、宗教和民俗传统,展现了中华文明的深厚根基。
而这一切,之所以对颜子说而不对别人说,是因为只有颜子——这位"好学""不违仁""不迁怒不贰过"的圣门高足——才具备理解和承载如此丰厚内涵的人格力量。
夫子对颜子的这番话,不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日常教导,而是一位文明的守护者对自己最信任的传人的托付。它凝聚了夫子一生对中华文明的研究、反思和理想,是夫子留给后世的一份文明遗嘱。
《周易·系辞传》云: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然而圣人通过"立象""设卦""系辞""变通""鼓舞"等多重方式来尽量完整地传达自己的意思。
"颜渊问为邦"一章,正是夫子用最精炼的语言来传达最丰富的心意的典范。四十余字之中,包含着天地之道、三代之美、文明之理、人生之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值得用数万字来解读这四十余字——因为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有一个深广的世界等待我们去探索。
正如《诗经·卫风·淇奥》所咏: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那位"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他留下的每一句话,都值得我们反复切磋琢磨,终不可忘。
附论一:此章所涉先秦典籍引文索引
本文引用的先秦典籍包括:
《论语》——《学而》《为政》《八佾》《里仁》《公冶长》《雍也》《述而》《泰伯》《子罕》《先进》《颜渊》《子路》《卫灵公》《阳货》《微子》诸篇
《尚书》——《尧典》《舜典》《皋陶谟》《益稷》《洪范》
《诗经》——《商颂·玄鸟》《大雅·生民》《卫风·淇奥》
《周易》——《乾卦》《坤卦》《复卦》《贲卦》《系辞传》
《礼记》——《礼运》《月令》《乐记》《礼器》
《周礼》——《春官·巾车》《天官·司服》《地官·媒氏》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襄公二十九年》
《国语》——《周语》《楚语下》
《孟子》——《梁惠王上》《万章下》
《荀子》——《王制》《富国》《礼论》《乐论》
《老子》——第八章、第十二章、第十七章、第十九章、第三十七章、第三十八章、第五十七章、第八十章
《庄子》——《齐物论》《大宗师》《秋水》《天地》《应帝王》《列御寇》《渔父》
《吕氏春秋》——《古乐》
《山海经》——《大荒南经》《海外东经》
附论二:关于"韶"与"武"之辨的进一步思考
一、韶与武——两种政治正当性的音乐表达
夫子选韶而不选武,这个选择蕴含着对"政治正当性"问题的深刻思考。
韶乐代表的是"禅让"——权力的和平传递。虞舜以德行获得帝尧的信任,通过禅让接受了天下。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暴力,只有德行的感化。
武乐代表的是"征伐"——权力的武力夺取。周武王以武力推翻了殷商的暴政,通过战争获得了天下。虽然这是"以有道伐无道",但毕竟是以暴力的方式完成的。
《孟子·尽心下》载孟子先生的一段重要论述: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孟子先生对《尚书·武成》篇中描写的血流漂杵的战争场面表示怀疑——以至仁伐至不仁,怎么会有那么多杀戮?这反映了儒家对暴力的深层不安——即便是正义的暴力,也令人不安。
夫子选择韶乐而非武乐,正是这种不安的体现。他认为,最理想的政权更替不应当通过暴力来完成,而应当通过德行的感化和权力的和平传递来实现。韶乐所代表的禅让传统,是这种理想的音乐化表达。
二、"尽美未尽善"——对武力的有限肯定
然而,夫子并没有完全否定武乐。他说武乐"尽美矣,未尽善也"——在艺术上是完美的,只是在道德上没有达到至善。
这个评价非常微妙。它不是说武乐"不善",而是说"未尽善"——没有完全达到至善。武王伐纣是正义的行为,武乐对这种正义行为的艺术表现也是成功的("尽美")。但正义的行为如果通过暴力来实现,就在道德上留下了遗憾——因此"未尽善"。
这种评价体现了夫子思想的精细和平衡——既不盲目赞美暴力,也不全盘否定正义的武力行使。他认为最高的理想是完全不需要暴力的禅让(韶),次一等的是正义的暴力(武),最差的是不正义的暴力(如殷纣之虐)。
三、韶舞与"无争"
《论语·八佾》载: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君子没有什么需要争的——即便是在射箭比赛中,也是先互相揖让,然后登堂比射,射完后下来饮酒。"其争也君子"——即便争,也是君子式的争。
韶乐的精神正是"无争"——虞舜不是通过争夺来获得权力的,而是通过被选择、被认可来接受权力的。这种"无争"的精神,如果能够贯穿到邦国的运行中,就能避免内部的纷争和暴力,实现真正的长治久安。
附论三:此章在先秦思想史中的位置
一、"为邦"之问的思想史意义
"颜渊问为邦"这一章,在先秦思想史中占有独特的位置。它可能是现存先秦文献中最早的、最完整的"综合性治国方略"。
在夫子之前,治国的讨论往往是零散的、局部的——要么讨论某一项具体制度,要么讨论某一个具体问题。而夫子的这段话第一次将时间制度、器用风格、礼仪规范、音乐教化、文化防范、人事管理这六大领域综合在一起,提出了一个完整的治国框架。
这种综合性思维方式,对后来的先秦思想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孟子先生的"仁政"方案、荀子先生的"礼治"方案,都可以看到"颜渊问为邦"一章的影子——它们都试图提出一个涵盖多个领域的综合性治国方略。
二、此章与《礼记·礼运》"大同"理想的关系
《礼记·礼运》载夫子论"大同"的一段著名文字: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大同"是一个更为宏大的社会理想——"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而"颜渊问为邦"一章的方略,可以看作是在"小康"(有君主、有等级的社会)条件下追求"大同"精神的一种尝试。
选择韶乐(禅让时代的音乐),就是在"小康"社会中保留"大同"的记忆和向往。选择夏历(最接近尧舜时代的时间制度),就是在现实的制度框架中回归"大同"的根基。
三、此章的思想遗产
"颜渊问为邦"一章所开创的"集大成"思想方法,成为了中国文化传统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思维模式——不排斥任何优秀的传统,而是广泛吸收、综合创新,形成一个比任何单一传统都更为完善的整体方案。
这种思维模式的根基,就在夫子这段四十余字的回答之中。
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四十余字,涵盖天地人物、贯通三代上古、融汇质文雅俗、兼及取弃攻守。此所以为万世之教也。
夫子之言虽简,其意则深远无涯,后之学者,当反复讽诵,以求体悟于心,见之于行,庶几不负圣人之教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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