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

丧礼之凡,变而饰,动而远,久而平。故死之为道也,不饰则恶,恶则不哀;尔则玩,玩则厌,厌则忘,忘则不敬。一朝而丧其严亲,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则嫌于禽兽矣,君子耻之。故变而饰,所以灭恶也;动而远,所以遂敬也;久而平,所以优生也。

义理分析

此章以极简的六字纲领概括了丧礼的全过程:「变而饰,动而远,久而平。」这三组词语对应了丧礼的三个阶段:初始处理→出殡远行→长期恢复。荀子 先生对每个阶段的必要性给出了深刻的心理学分析。

「变而饰」——「变」指对死者遗体的初步处理(沐浴、更衣、小敛大敛),「饰」指对遗容的装扮。为什么要「饰」?因为「不饰则恶」——不加装饰的死者遗体会令人感到丑恶和恐惧。「恶则不哀」——恐惧压倒了悲伤。如果人在亲人的遗体前只感到恐惧而不是悲痛,那丧礼的情感核心就丧失了。所以必须「变而饰」——通过文明的处理方式消除死亡的恐怖感(「灭恶」),让生者能够专注于悲伤和怀念,而非被死亡的物理现实所击溃。

「动而远」——出殡、送葬、安葬于远处的墓地。这个「远」字有双重含义:空间上的远(从居所到墓地的距离),心理上的远(通过仪式化的远行逐步拉开与死者的距离)。荀子 先生解释:如果遗体一直近在眼前(「尔则玩」),日久就会变得麻木(「玩则厌」),麻木导致遗忘(「厌则忘」),遗忘导致不敬(「忘则不敬」)。所以必须「动而远」——通过有仪式感的远离来维持敬意。

「久而平」——经过漫长的丧期后,悲伤渐渐平复,生者回归日常生活。这是「优生」——照顾生者的需要。荀子 先生深知,无限制的悲伤会摧毁活着的人。丧期的设定(三年、一年、九月、五月、三月)正是为了在充分表达哀痛之后,给出一个「可以回到正常生活」的明确许可。

此章最尖锐的一句是:「一朝而丧其严亲,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则嫌于禽兽矣。」如果一个人在父母的葬礼上既不悲伤也不恭敬,那他简直与禽兽无异。这是 荀子 先生全篇中措辞最激烈的地方——它说明在他心目中,丧礼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文化装饰,而是区分人与禽兽的底线。

此章与 [19.4] 的儒墨之辨遥相呼应。墨子 先生主张「节葬短丧」,理由是丧葬浪费资源、长丧妨碍生产。但 荀子 先生从人性心理的角度反驳:如果不经过完整的丧礼过程(变饰→动远→久平),人就无法正确处理至亲去世所带来的心理冲击——要么沉溺于恐惧,要么陷入麻木,要么因过度悲伤而自毁。三个阶段各有其不可替代的心理功能,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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