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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书 · 穷

穷达以时

以天人有分说穷达在时、德行则一

前320—前280郭店儒简天人论
郭店楚简天人之分时命论穷达

出土时地
1993年10月·湖北荆门郭店一号楚墓
形制
竹简15枚,编联较完整
字数
存约三百余字
年代
墓属战国中期偏晚,抄写更早
平行文本
《荀子·宥坐》《说苑·杂言》等
收藏
荆门市博物馆

出土概况

穷达以时属郭店一号楚墓竹简,一九九三年十月出土于湖北荆门郭店,一九九八年随《郭店楚墓竹简》一书刊布。同墓所出竹简八百余枚,兼含道家《老子》三组与《太一生水》,以及《缁衣》《五行》《性自命出》等大批儒家佚籍;墓葬定在战国中期偏晚,抄写年代更早,是所见最早的原始儒道写本群之一。

本篇存竹简十五枚,篇幅不长而文意首尾贯通,是郭店儒简中论天人、时命的一篇。所论集中于人的穷困与显达如何取决于时遇,以及君子当以何种态度自处。因其立论清通、举证密集,出土后即被视为研究早期儒家命运观的重要标本。

在郭店诸篇中,本篇与《性自命出》《五行》《成之闻之》等同属儒家一系,共同呈现七十子后学在心性、德行与命遇诸题上的思考。它篇制短小却主题集中,恰好保存了一段完整的天人、时命之论,弥足珍贵;对研究者而言,这样一篇文序稳定、义理自足的短章,也是校读郭店简、体会先秦论说文体的一个便利入口。

篇题与编联

本篇亦无原题,“穷达以时”是整理者摘取简文中的成句所拟。这四字既是全篇论旨的凝练,也见于文中反复致意之处,用作篇名颇为贴切。相较《性自命出》等篇编联聚讼纷纭,本篇仅十五简,简文连贯,缀合方案分歧较小,学界对其大致文序意见相近,这在郭店简中并不多见。

就结构言,全篇可分三层:先立“天人有分”之纲,再以一串历史人物的遇合为证,末以“君子敦于反己”收束。三层层层相承,逻辑严整。举证部分依次列举舜、傅说、吕望、管仲、百里奚、孙叔敖、伍子胥等人穷而后达、或前荣后戮的经历,句式排比,一例一“遇”,气脉一贯,是先秦论说文中善用史例、以事证理者。

因篇幅短、文序稳,本篇成为检验郭店简整理体例的一个便利样本。其中若干人名用字与传世书不同——如“傅说”简文作“邵繇”,为通假异写;这类破读也使它常被取作简帛释读的示例。整理者的通假拟补大体可循,读者据释文即可通读全篇。

内容述要

全篇立论于开篇一句:“有天有人,天人有分。察天人之分,而知所行矣。”把属于人的努力与属于天的时遇分开,认清这一界限,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强求什么。紧接着以“有其人,无其世,虽贤弗行矣;苟有其世,何难之有哉”申说:贤能是人自身之事,能否施行却取决于是否逢时得世。

为证成此说,作者列举一连串遇合之例,笔法极见剪裁。舜耕于历山、陶渔于河滨,一朝立为天子,是遇尧;傅说(简文作“邵繇”)身服劳役、释板筑之苦而佐天子,是遇武丁;吕望行年七十,犹屠牛于朝歌、卖食于棘津,终举为师,是遇文王;管仲身陷缧绁,脱桎梏而为诸侯之相,是遇齐桓;百里奚转卖为奴、饭牛于秦,而后登为朝卿,是遇秦穆;孙叔敖三黜于州部,出而为令尹,是遇楚庄。反面则举伍子胥,前多事功而后终于戮死,见荣辱显晦之无常。凡此皆非其德其智有加损,而系于所遇之时与人。故归结为“穷达以时,德行一也”——外在的穷通随时而变,内在的德行始终如一。

篇末落到工夫与态度。作者说“遇不遇,天也”,故君子“动非为达也”“隐非为名也”:有所作为不是为了显达,隐而不出也不是为了求名;因而穷时不怨、莫知不吝,最终“敦于反己”——把着力处收回到修养自身。这一收束把一篇看似言命的文字,转成一篇讲修身自持的文字:既承认时遇非人所能必得,又强调德行操之在己,二者并行不悖,正是全篇的深意所在。

与传世本异同

本篇没有传世单篇与之对应,但它所讲的“遇不遇者时也”“穷达以时”,却是先秦两汉一再出现的母题。《荀子·宥坐》记孔子厄于陈蔡,答子路之问曰“夫遇不遇者,时也”;《韩诗外传》卷七、《说苑·杂言》、《孔子家语·在厄》也都在孔子困厄的框架中申说类似之理,甚至并举舜、傅说、百里奚诸例以相劝勉。简本与这些传世文本义理相通、用语相近、例证重叠,显系同一母题的不同流传形态。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本身并不叙孔子厄于陈蔡之事,而是径举古人遇合为例;传世诸书则把同类议论安置在孔子受困、师弟问答的叙事之中。由此看,简本或是这一母题较为质朴、平行的一种形态,孔子陈蔡的故事框架可能是后来附益上去的外壳。也有学者持较审慎的看法,认为二者未必有直接的源流先后,而是共享一套战国儒门的成说。无论如何,这一对照为考察战国秦汉之间儒家话语如何依托孔子形象层累而成,提供了难得的实证。

因此,本篇的价值不在校订某部传世书的文字,而在揭示一个思想母题的早期样貌。它让我们看到,“时命”之论在被系于孔子名下、敷演为陈蔡故事之前,已在儒门中作为一段独立的义理而流传。

这些遇合之例的选择,也透露出战国士人的关切。舜、傅说、吕望、管仲、百里奚诸人,皆出身微贱、久困下位,一旦逢时得君便致位卿相;简本反复称道他们,正切中战国游士“怀才待价、求用于世”的普遍心境。以时命解穷达,一面安顿了不遇者的失意——不遇非才之罪,乃时也;一面又策励其守德待时、不因困顿而失其所守。这种既慰藉又策励的双重意味,使本篇不只是一篇天人论的思辨,更是一篇为士人立心的文字;其义理之所以能在《荀子》《韩诗外传》《说苑》诸书中一再重现,正因它回应了那个时代读书人共同的处境与焦虑。这一母题历战国而入汉,愈传愈广,终至系于孔子厄于陈蔡的著名场景而为人传诵;郭店简本正是这一漫长流传的最上游一环。读简本而知其所自出,读传世诸书而见其所流衍,一篇十五枚的短简,其价值恰在于为这段绵长的思想史标定了源头。

学术意义

本篇的首句“天人有分”,在思想史上格外醒目。荀子后来标举“明于天人之分”,把天职与人事划然两分,成为其天论的骨干;而郭店简本早在荀子之前,已用几乎相同的语汇讲“察天人之分而知所行”。这提示“天人之分”并非荀子独创,而是战国中期已在儒门流传的命题,荀子有所承而加以系统化。就用语的先后而论,本篇为追溯这一观念的来历提供了确切坐标。

不过二者的着重点仍有别。简本的“天人之分”重在时命:分清穷达属天、德行属己,以安顿际遇;荀子的“天人之分”则重在职分:天有常道、人有常治,主张“不与天争职”“制天命而用之”,锋芒指向不求知天、专务人事。由前者到后者,可见同一命题在战国儒学内部如何由时命论深化为一套天论与治道。把简本置于这条线索的上游,荀子天论的来历便不再突兀。

更深一层,本篇展示了早期儒家安顿命运问题的独特方式。面对穷通不由己的现实,它既不导向听天由命的消极,也不夸言人定胜天,而是把时遇归之于天、把德行归之于己,于“不可得”处守住“可自主”者。这种“敦于反己”的取向,与孔子“不怨天,不尤人”“君子求诸己”的精神一脉相承,也与《孟子》“求在我者”“修身以俟之”的思路相通,是儒家时命论、工夫论的重要一环。这一取向也澄清了儒家时命论与宿命论的分野。承认“遇不遇,天也”,并非教人坐待时命、放弃努力;恰恰相反,正因外在穷达非人所能左右,君子才更应把心力专注于可以自主的德行修养,所谓“动非为达”“隐非为名”,为与不为都不以穷达为转移。这与孔子在陈绝粮而犹“君子固穷”的气象一脉相承,也与《孟子》“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的立命之说前后呼应。简本已把“尽人事”与“安天命”分置两界而使之并行:尽其在我者,听其在天者。这一分际,正是儒家面对命运时既不怨尤、又不懈怠的精神底色,也见其别于道家任化、墨家非命之说。

与本站“天人之分”“天命”概念条互见,可由义理源流回看这篇短简如何以史例立论、如何与传世平行文本相互发明。

经典文句

有天有人,天人有分。察天人之分,而知所行矣。
——《郭店楚简·穷达以时》

全篇之纲:分清属人的努力与属天的时遇,明此界限方知所当为。


有其人,无其世,虽贤弗行矣。苟有其世,何难之有哉。
——《郭店楚简·穷达以时》

贤能在己,施行在时;无其世则贤者亦不得行其道。


穷达以时,德行一也。
——《郭店楚简·穷达以时》

外在穷通随时而变,内在德行始终如一,是全篇论旨所在。


遇不遇,天也……穷达以时,幽明不再,故君子敦于反己也。
——《郭店楚简·穷达以时》

遇合系于天,故君子不以穷达乱其守,收力于修养自身。


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材也。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多矣。
——《荀子·宥坐》

《宥坐》载孔子厄陈蔡答子路之语,与简本“遇不遇,天也”“穷达以时”同出一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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