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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学百科 · 典部第八
唐虞之道 楚简原字
郭店 · 唐虞之道 简14

唐虞之道

以禅而不传申明尧舜授贤的公天下之义

前320—前280战国禅让思潮文献
郭店楚简禅让尊贤公天下

出土时地
1993年10月·湖北荆门郭店一号楚墓
形制
竹简29枚,中有残断
字数
存约六百字
年代
墓属战国中期偏晚,抄写更早
思潮背景
战国中期禅让之说盛行
收藏
荆门市博物馆

出土概况

唐虞之道属郭店一号楚墓竹简,一九九三年十月出土于湖北荆门郭店,一九九八年由荆门市博物馆整理刊布。同墓竹简八百余枚,儒道兼备;墓葬年代定在战国中期偏晚,简文抄写更早,是未经秦火与汉人改易的先秦原始写本。

本篇存竹简二十九枚,专论尧舜禅让之义,是先秦为数不多的正面申说禅让的完整文献。它不像史书那样叙述禅让本事,而是从义理上追问:为什么尧舜要“禅而不传”,禅让何以是圣德之至。因这一主题在战国中期正当风口,本篇出土后即成为研究当时禅让思潮的第一手材料。

简文中部有若干残断,个别简序尚存讨论,但主体文意完整、论旨明确。它与同墓《忠信之道》《尊德义》《成之闻之》等政论佚籍同属儒家一系,共同反映七十子后学在政治哲学层面的经营。在传世典籍多讳言禅让、或视之为可疑之论的背景下,这样一篇理直气壮的颂禅之作能够重见,尤显珍贵。

篇题与编联

本篇篇题“唐虞之道”取自简文首句。唐指帝尧,虞指帝舜,“唐虞之道”即尧舜授受天下之道,四字标目,纲举目张。全篇围绕“禅”字立论,反复申说禅让的德性根据与政治意义,主题极为集中。

二十九枚简中有数简残损,影响到局部字句的连读,学者对个别简的缀合与位次尚有不同意见,但对全篇的基本文序与主旨判断相近。就论证脉络看,可分为数层:先揭“禅而不传,圣之盛也”之旨,次以“爱亲”“尊贤”并释禅让所以然,再申“利天下而弗利”的公天下之义,复以尧年老授贤、退而养生一节证成其“弗利”,并上溯古昔帝王相继之统,以见授贤传贤自古而然。

本篇的编联之所以相对可控,一在篇幅适中,二在论旨贯通、句式多排比对举,前后照应密。它因此也成为讨论郭店儒家政论文献书写体例的一个便利个案;其反复致意的“禅”“授贤”“弗利”等语,也为把握战国禅让论的关键词提供了确切的文本依据。

内容述要

全篇的核心命题是“唐虞之道,禅而不传”。尧舜之为王,“利天下而弗利也”——为天下谋利而不为一己谋利;正因如此,他们把天下授予贤者而不传给子孙,这才是“圣之盛”“仁之至”。禅让在这里不是权宜的政治安排,而是圣德的最高体现。

本篇最见识度之处,是以“爱亲”与“尊贤”并举来贯通禅让之义。作者说“尧舜之行,爱亲尊贤。爱亲故孝,尊贤故禅”,把私恩之孝与公义之禅统一于圣人之德;又以“爱亲忘贤,仁而未义也;尊贤遗亲,义而未仁也”警示二者不可偏废。唯有兼尽爱亲之仁与尊贤之义,方为圆满。这一论说把禅让从单纯的让位,提升为仁义并行的德性结构。在此基础上,作者给禅让下了定义:“禅也者,上德授贤之谓也”——所谓禅,就是有上德者把天下授予贤者,它区别于以血缘为纽带的传子,落脚在“贤”而非“亲”。

为坐实“弗利”二字,本篇更从人身立论:及尧年老,血气既衰、耳目不聪,于是禅天下而授贤者,自己退而颐养余年。作者说“此以知其弗利也”——正因不恋位、不私天下于身与子,才见其为天下而非为己。篇中并有“六帝兴于古”一类追述古帝相承的叙述,把授贤之统上溯到远古,以见公天下之道并非一时之创,而是圣王相沿的正统。由德性之义到人身之证,再到古统之征,层层申说,禅让遂被论定为天下之公道。

本篇论禅,不止于君位授受,更推及教化天下。作者说“上德则天下有君而世明,授贤则民兴教而化乎道”:在上者有德,则天下知所尊而世道昭明;授之以贤,则百姓兴于教化而归于正道。禅让由是不仅是一次权力的让渡,更是一种以身率下、以贤化民的政教典范。作者又把禅让上溯于天地人伦,谓圣人上事天、下事地,教民有尊、有亲、有敬,禅让正是这一整套尊贤爱亲之教在最高处的落实。故本篇之“禅”,内含一套由圣人之德到天下之化的完整义理,与单纯记述让位本事的史家笔法迥然不同;它所要证成的,是“公天下”不惟可欲,且可经由圣人之德、贤者之教而真正实现。

与传世本异同

本篇无传世单篇对应,但可与多种传世文献互相发明。最直接的对照是《孟子·万章上》:万章问“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答以“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而谓舜之有天下乃“天与之”;论及舜、禹之际,又说“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并断“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孟子以天命调停禅让与传子,二者皆合于义;本篇则更为纯粹地主张“禅而不传”“上德授贤”,倾向于把授贤置于传子之上。两者同尊尧舜,而于禅、继关系的处理有轻重之别。

就理想蓝图言,本篇“利天下而弗利”的公天下之义,与《礼记·礼运》所述大同之世“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精神高度契合,可视为同一政治理想在不同文本中的表达。就文献群言,上博简《容成氏》历叙容成氏以下诸帝皆传贤不传子,《子羔》记孔子与子羔论舜之为人及尧之举舜,与本篇同属战国流行的禅让文献,可相参看。凡此显示,本篇并非孤立之作,而是战国中期一股禅让思潮在儒家内部的结晶。

与颂禅之说并行的,还有截然相反的一脉。传本《竹书纪年》有“舜囚尧”“舜放尧于平阳”之说,把禅让讲成篡夺;这类异说与本篇的颂扬恰成两极。本篇与《孟子》的异同、与《竹书》的对立,尤能见出战国人对同一段古史的不同建构,以及儒者在“传贤”与“传子”之间的不同权衡。

学术意义

本篇的时代背景,使其意义格外突出。战国中期,禅让之说一度成为显学:公元前三一六年,燕王哙效法尧舜,让国于相邦子之,太子平不服,国内大乱;前三一四年齐宣王乘乱伐燕,燕几乎亡国。这场以禅让为名而酿成大祸的政治实验,正是本篇所处思潮的现实注脚。本篇高唱“禅而不传,圣之盛也”,站在颂扬禅让的一端,为还原战国禅让思潮的真实面貌提供了确证,也让后人得以理解当时“让国”之议何以能一度左右人心。

在儒家政治哲学内部,本篇实证了“传贤”一脉的存在。战国之世,禅让本有争议:孟子已用天命把禅让收束到不悖于传子的框架内,荀子更进而力斥“尧舜擅让”为“虚言”“浅者之传”,径直否定其事。到后世儒学以尊君、正统为主流,禅让每被视为迂阔甚至危险之论。而郭店简本表明,早期儒门确曾郑重申说过公天下、授贤于外的理想,并为之建立仁义并举、退身养生、上溯古统的一整套义理根据。这使我们对先秦儒家政治思想的多元面貌,有了远比传世文献所示更为完整的认识。

与本站“大同与小康”“让”等概念条互见:彼处从义理与制度理想着眼,此条则落在文献本身如何立论、如何与《孟子》《荀子》及禅让文献群相互印证。合而观之,可见“公天下”之想在先秦并非空言,而有确切的文本依托;它一度勃兴、终归沉寂的曲折,也正是一部浓缩的先秦政治思想史。

末了可及本篇理想的后世遭际。战国以下,“禅让”之名虽存,其实渐变:汉魏之际,权臣每以“受禅”之名行代兴之实,尧舜授贤的公天下之义,竟沦为易代的饰词。以此回看郭店简本,更觉其可贵——它所申说的“利天下而弗利”“上德授贤”,是一种尚未被权谋沾染、出于义理本身的政治理想。这一理想在历史上虽屡遭扭曲、终未真正实现,却始终作为衡量君权正当与否的一把标尺,留存于儒家的政治想象之中,也使这二十九枚楚简,在两千余年后读来仍有其分量。就此而言,本篇不仅是复原战国禅让思潮的一份实录,更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儒家政治理想中最为高远、也最难落实的一面——把天下视为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家一姓之私产。这一悬于历史之上的理想,其提出之早、申说之力,正赖此篇而得确证,也使后世每于议及禅代、公私与君权之际,仍不能不回望这一缕发自战国楚简的先声。

经典文句

唐虞之道,禅而不传。尧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也。禅而不传,圣之盛也。
——《郭店楚简·唐虞之道》

开篇立纲:尧舜为天下谋而不自利,故授贤不传子,是圣德之极。


尧舜之行,爱亲尊贤。爱亲故孝,尊贤故禅。
——《郭店楚简·唐虞之道》

以爱亲与尊贤并举,把私恩之孝与公义之禅统一于圣人之德。


爱亲忘贤,仁而未义也;尊贤遗亲,义而未仁也。
——《郭店楚简·唐虞之道》

仁义不可偏废:只亲亲则义有亏,只尊贤则仁有缺,兼尽方为圆满。


禅也者,上德授贤之谓也。
——《郭店楚简·唐虞之道》

为禅让下定义:有上德者以天下授予贤者,落脚在贤而非在亲。


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
——《孟子·万章上》

孟子以天命兼容禅让与传子,与简文纯主授贤有轻重之别,可资对照。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是不然。
——《荀子·正论》

荀子力斥尧舜擅让为虚言,与简文颂禅恰成对立,见战国儒门于禅让本有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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