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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书《老子》

帛书甲乙本 · 马王堆老子

德经居前不分章的《老子》最古全本

前221—前168抄写于秦汉之际至汉初
马王堆帛书老子德道经校勘

出土时地
1973年12月·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
形制
帛书甲乙二本,篇末不分章
篇次
《德经》在前,《道经》在后
字数
各存五千余言
年代
甲本抄于秦汉之际,乙本抄于汉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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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博物院

出土概况

帛书《老子》一九七三年十二月出土于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此墓封闭于汉文帝前元十二年(公元前一六八年),随葬帛书十余万字,涵盖哲学、政治、天文、术数、医学、养生诸门,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简帛发现之一。《老子》在其中有甲、乙两个抄本,分别写在整幅帛上,出土时已有残损,经缀合、释读方复其大略。

两本《老子》与传世通行本篇幅相当,同为五千余言,却在文本形态上有若干共同的显著特征:都以《德经》居前、《道经》居后,都基本不分章。它们出于秦汉之际至汉初,早于王弼本、河上公本数百年,是迄今所见最完整的早期《老子》全本,也是把《老子》文本推回汉初以前的第一手实物。

甲、乙两本并非简单重复。甲本以篆隶之间的字体书写,乙本则为成熟隶书;两本用字、避讳、残存文句各有异同,恰好为互校提供了条件。加之同墓又出《黄帝四经》《五行》等篇,帛书《老子》得以放在黄老之学的整体语境中重新审视,其抄写、庋藏所反映的汉初思想风气,也随之可考。

篇题与编联

帛书《老子》最引人注目的形制,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与今本次序恰好相反,故学者或径称之为《德道经》。这一次序并非偶然:《韩非子》的《解老》《喻老》释《老》,也是先德后道,可见以德经居首的编次在战国末已有其传统。有学者据此提出,德先道后的文本形态与黄老之学重治道、重德的取向相表里,是理解早期《老子》流传的一条线索;也有学者审慎地指出,两本次序虽同,未必即《老子》原貌,今本道前德后或别有所承,此点尚可讨论。

两本皆不分章。今本析为八十一章,章的划分是后起的整理结果;帛书则文句连书,仅乙本于《德》《道》两篇之末各记其篇字数,略示篇界。这提醒后人,今本的分章不等于《老子》原貌,据章立说时须留意此层;个别今本的分章界限,在帛书连书的文脉中甚至并不成立。

甲乙两本还各有其抄写环境。甲本卷后另抄《五行》《九主》《明君》《德圣》等古佚书,乙本卷前则抄《经法》《十六经》《称》《道原》四篇黄老佚书。《老子》与这些文献同卷合抄,本身就是它在汉初被如何阅读、如何归类的直接证据——甲本近于思孟一系的《五行》,乙本紧接黄老四篇,恰见《老子》在当时被多元取用的实况。

内容述要

帛书本的正文即《老子》五千言,其思想与今本大体一致,然细读之下,用字与文句的差异触目皆是,往往牵动文义。就断代而言,最具方法论意味的是避讳:甲本不避“邦”“盈”“恒”诸字,当抄于刘邦称帝之前,字体尚在篆隶之间;乙本避“邦”作“国”,却不避惠帝刘盈、文帝刘恒之讳,当抄于高祖在世之时。以避讳字的有无为两本各定其抄写上下限,是简帛断代中一个可复按的范例,也使这两个抄本成为汉初避讳制度的实物标尺。

开篇即见异文。今本《道经》首章“道可道,非常道”,帛书甲本作“道可道也,非恒道也”——用“恒”不用“常”。今本之“常”,正是后人避文帝刘恒讳而改字的结果;帛书保留“恒”字,反证了这一改动,也复原了老子原文的语气。此类因避讳而生的异文,帛书中所在多有,如今本三十二章“道常无名”、三十七章之首,帛书皆作“道恒无名”,一律以“恒”为“常”。

《德经》既居篇首,其开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便成为全书之始,读来别具首尾。以德统道、由治道入形上的次第,在帛书本中得到文本形态上的支持。此外如今本八章“上善若水”,帛书作“上善治水”“上善如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帛书作“有静”(或读为“有争”),一字之差而旨趣顿异;今本二十章章首“绝学无忧”一句,帛书的位置与今本亦不尽同,牵动分章。凡此种种,使帛书本不仅是一部更早的抄本,更是一种有别于今本的阅读次第与文本传统。

与传世本异同

帛书本与今本的异文,不少可正今本之失。最著名者如今本四十一章“大器晚成”,帛书作“大器免成”——“免成”谓大器无所谓成、不待成而成,与上下文“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以无为大”一气贯通;“晚成”则文义扞格。学者多据帛书订“晚”为“免”之讹,这是出土文献校正传世本的经典一例。他如四十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帛书作“反也者,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句式更完整;今本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帛书本此处则不见“无为而无不为”之全语,遂使“无为而无不为”是否老子原有其说,成为可议之题。

把帛书本、郭店简本与今本三者并观,更能见《老子》文本的流变。今本十九章“绝圣弃智”“绝仁弃义”,帛书本大体与今本同,作“绝圣弃知”“绝仁弃义”;而年代更早的郭店简本却作“绝智弃辩”“绝伪弃诈”,并无“绝仁弃义”这样鲜明的排儒之语。由简本到帛书再到今本,文句的这一变化,成为讨论《老子》与儒家关系、以及文本层累的关键证据:至少在郭店本的时代,《老子》尚无正面弃绝仁义之辞。

异文之别,往往不止于文字,更牵动思想的理解。以八章为例,今本“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历来被视作老子“不争”之教的经典表述;而帛书作“有静”,或读为“有争”,若从后者,则老子于水所重者转为“利万物”而“有所争”,“不争”之说的绝对性便须重新斟酌。又如三十七章今本“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久被奉为老子无为思想的纲领,帛书此处却不见此全语,遂令“无为而无不为”是否老子本有、抑或后学所增,成为聚讼之点。凡此皆说明,帛书本的价值不仅在校正字句,更在促使后人回到更早的文本,重审那些早被视为定论的老学命题。

需要说明的是,帛书本自身亦有残缺与讹字,个别异文的读法学界尚有分歧,不能一概奉为定本。高明《帛书老子校注》汇集帛书甲乙本与传世诸本详加校勘,是这方面用力最勤的集成之作。帛书本的价值,正在于与郭店本、今本构成一条可考的流传序列,使《老子》的成书与早期传播第一次有了实物的支点。

学术意义

帛书《老子》的出土,改变了老学研究的格局。在此之前,学者论《老子》文本只能以王弼、河上公等传世注本为据,其上限难以逾越魏晋、汉代;帛书本一举把可靠的《老子》全本推回到汉初以前,为校勘学提供了一个远为古老的坐标。举凡“大器免成”“非恒道”之类,皆赖帛书方得订正或复原,校雠之学由此别开生面,后出的《老子》整理与译注无不以帛书本为重要依据。

在老学史上,德经居前、不分章、与黄老佚书同卷合抄这几项形制,共同支持了一种判断:汉初所传所重的《老子》,是被纳入黄老治道脉络来阅读的。它与《韩非子》解老喻老的次序相合,也与同卷《黄帝四经》的旨趣呼应,为“黄老之学的文本形态”这一课题提供了实证依据。至于德前道后究竟是《老子》古貌,还是黄老一系的传本所改,学界尚有争论,但无论何解,帛书本都已把这一问题从悬想拉回到文本。

若再上溯,与郭店简本合观,帛书本恰处在《老子》文本演进的中段:郭店本(战国中期)、帛书本(秦汉之际)、今本(汉魏以下)三阶相接,勾勒出一部经典由早期节抄到全本、由无排儒色彩到有、由不分章到分章的完整轨迹。与本站“郭店《老子》”“老子”“黄老之学”诸条互见,可由文本对读回看老子其人其书的年代之争与思想流变。就此而言,帛书《老子》既是校勘学的枢纽,也是老学史与文本学的转折点。

也正因如此,帛书本自公布以来,已成为《老子》研究不可回避的起点:无论是校订文字、考索分章,还是辨析“无为”“不争”诸义的原貌,学者都须先回到这两个汉初写本,再上溯郭店、下考今本。就这个意义说,一九七三年的这次出土并不只是多了两个抄本,更重画了老学的版图,使一部古老经典的现代研究第一次获得了坚实的文本地基。此后郭店简本、北大汉简本等相继问世,皆循帛书本所开之路,与之参校递证,《老子》的文本史遂由帛书本这一环而豁然贯通。

经典文句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
——帛书《老子》甲本

甲本用“恒”不用“常”;今本作“非常道”乃后人避汉文帝刘恒讳而改字。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帛书《老子》乙本

帛书《德经》居前,此为全书开章,见其以德统道的编次。


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帛书《老子》甲本

今本作“大器晚成”,帛书“免成”与上下文一气贯通,可正今本之讹。


反也者,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帛书《老子》甲本

句式较今本“反者道之动”更为完整,可与今本四十章互校。


绝圣弃知,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帛书《老子》甲本

郭店简本此处作“绝伪弃诈”,无“绝仁弃义”之句;帛书已与今本相近,可见文本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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