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土时地
- 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一号楚墓
- 形制
- 甲组39简、乙组18简、丙组14简,三次抄成
- 字数
- 合计约2046字,当今本五分之二
- 年代
- 战国中期偏晚(约公元前300年)
- 对读本
- 今本《老子》(王弼本)
- 收藏
- 荆门市博物馆
出土概况
郭店《老子》并非一部完整的《道德经》,而是分作甲、乙、丙三组、抄在三批形制各异的竹简上。甲组三十九简,最长,内容也最多;乙组十八简,简较短;丙组十四简,与佚籍《太一生水》合抄于同一册。三组简长、编绳道数与书体各不相同,显系三次抄写、或出自不同书手,绝非一时一手的完整誊录。这一物质形态本身,就为思考《老子》一书如何结集、流传,提供了直观线索。
三组合计存字约两千字,仅相当今本《老子》五千余言的五分之二。所抄内容散见于今本约三十余章,且往往只取一章之片段。就抄写年代言,它随葬于约当公元前300年的战国中期墓中,文本成形更早,是迄今所见年代最早的《老子》抄本。较之历经秦火与两千年传抄的今本,郭店本如同一份地下封存的早期底稿,字句未改、篇次未定,最能反映《老子》尚未凝固为定本时的样貌。
三组形制字体的参差,本身即是耐人寻味的信息:甲组简最长、字最古,多存楚文字的早期写法;乙、丙二组简制递短,书风亦别。它们既非一时抄成,也未合编为一,说明在墓主生前,《老子》尚未凝定为首尾完具、篇次划一的一部书,而是以若干组片段的形态流传于世。后世那部厘为八十一章、别为道经德经的《老子》,乃是此后才逐步结集、定型的产物。
篇题与编联
简本《老子》原不题书名,「老子」之目乃整理者依传世之称补加;三组之内也不分「道经」「德经」,没有今本八十一章的整齐结构。各章之间径直相承,既无篇题,也无章次编号,编联全凭简长、字体与文意判定。最醒目的是章序:甲组开篇即相当今本第十九章的「绝智弃辩」,此后所抄诸章的次第,与今本《道德经》全然不同,二者的编排显然经历了各自的重整。
一个尤具说服力的现象是重出。今本第六十四章的下半段,在甲组与丙组中两度出现,而文字互有小异。同一部书的同一段落,在同墓所出的两组抄本里写法不尽相同,这直接证明《老子》文本在当时仍处流动状态,抄本之间存在异文,尚无划一的定本可循。丙组与《太一生水》合编一册,也提示我们:早期《老子》的成册单元,与后世八十一章的《道德经》并不对应。
内容述要
甲组篇幅最长,所涉多为修身、治国、体道之论,如「绝智弃辩」的省欲寡为、「江海所以为百谷王」的处下不争、「至虚,恒也;守中,笃也」的虚静功夫,以及「有状混成,先天地生」的道体描摹,大体勾勒出《老子》思想的主干。乙组较短,内容偏于养生治身与为学之道,「大器曼成」「上士闻道」等章在焉。丙组则多论治道与礼,并与《太一生水》同册,宇宙论与政论相邻而抄。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简本所无者。今本开宗明义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章,不见于郭店三组;今本中一些辞气激切、批判意味浓厚的篇章,简本亦付阙如。这些「缺席」究竟是抄录时的取舍,还是当时《老子》本无其文,正是简本引出的最大悬案。无论如何,郭店本呈现的《老子》,是一部辞气较为平和、尚未与儒墨正面交锋的早期道家文献。
合三组而观,郭店《老子》已具后世《老子》的思想骨架:既有「有状混成」对道体的形上描摹,也有「为百谷下」「守柔」「无为」的治身治国之术,更有「绝智弃辩」的省思批判。所独缺者,多是今本中辞气最激、批评意味最露的篇章。是知简本所呈现的,乃一部义理已然成型、而锋芒尚未毕露的早期《老子》;它的平和,未必尽出于节抄时的删削,也可能本是《老子》较早形态的本来面目。这一点,正是它足以撼动旧说的关键。
与传世本异同
简本与今本最重大的异文,在甲组开篇。简本作「绝智弃辩,民利百倍;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绝伪弃诈,民复孝慈」,而今本第十九章作「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简本所弃者为「智辩」「巧利」「伪诈」,皆属治术与机心;今本所弃者却是「圣智」「仁义」,锋芒直指儒家德目。一字之差,关乎早期道家是否已激烈反儒——简本的答案是否定的。
其余异文亦多可玩味。今本「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简本作「有状混成」;今本「致虚极,守静笃」,简本作「至虚,恒也;守中,笃也」,以「守中」代「守静」;今本「大器晚成」,简本作「大器曼成」,「曼」或读为「无」,则语意由「大器晚成」转为大器无所谓成,释读尚有争议。凡此皆表明,今本若干耳熟能详的文句,在战国中期尚是另一副面貌;传世本的字句,是长期传抄择定的结果,而非一成不变的原文。
若再引入马王堆帛书《老子》,则文本流变之迹更为分明。帛书甲、乙二本抄于汉初,篇幅已近今本,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次序与今本恰相颠倒,而「绝圣弃智」「绝仁弃义」诸语则一如今本。以郭店简、马王堆帛书、王弼今本顺次对读,恰排出《老子》由简趋繁、由平和趋激切的一条线索:简本无反儒之辞、篇幅约当今本五分之二,帛书已近全帙而反儒语具,今本则章次厘然、字句定型。三本鼎立,《老子》成书由片段而全书、由平和而峻切的层累轨迹,遂历历可考。而这条轨迹的起点,正是郭店简本;没有它,帛书与今本之间的种种异同便失去了最早的参照,《老子》文本流变之史,也就无从上溯其源头。就此而言,简本一出,学界赖以校读《老子》的坐标,便由汉初一举推前到了战国中期。
学术意义
郭店《老子》引出的第一桩公案,是简本的性质:它究竟是节抄,还是祖本?一说以为,三组乃从一部已大体成形的《老子》中择要摘录,或为随葬,或供教习,果尔则今本规模的《老子》在战国中期已然存在,简本不过是它的一份摘钞。另一说则以为,简本代表《老子》尚在结集途中的较早形态,其后经增补、重编,才扩充为今本五千言的规模,果尔则简本更近于「祖本」。两说各有据依:主摘钞者,重简文与今本相合之处,谓其取舍出于有意;主早期形态者,则据简本篇幅之短、章次之异、以及今本首章「道可道」的缺席,谓其文本尚未完备。孰是孰非,简本的每一处特征几乎都可两面解读,学界至今并无定谳,不宜轻断。
无论采何说,郭店本都对《老子》的年代学构成了强力冲击。近代学者多有疑《老子》晚出者,或推其成书迟至战国末乃至秦汉。如今简本墓约公元前300、文本更早,证明《老子》在战国中期已有相当篇幅、并在楚地流传,晚出之说因此难以维持。但简本亦不能反过来坐实老子即孔子问礼之师、其书成于春秋——它所能确证者,只是《老子》文本的形成不晚于战国中期。与此相映的是它与儒家的关系:简本无「绝仁弃义」之语,又与大批儒书同墓共存,提示早期道家与儒家的界限远较后世模糊,这一点也须与后出的帛书本、今本对读,方见《老子》反儒色彩逐步加深的轨迹。
经典文句
绝智弃辩,民利百倍;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绝伪弃诈,民复孝慈。
相当今本第十九章。今本作「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简本所弃唯智辩巧利伪诈,不及儒家德目。
有状混成,先天地生。夺穆,独立不改,可以为天下母。
相当今本第二十五章。今本作「有物混成」「寂兮寥兮」,简本「有状」「夺穆」为早期写法。
至虚,恒也;守中,笃也。万物方作,居以须复也。
相当今本第十六章。今本作「致虚极,守静笃」,简本以「守中」代「守静」,义蕴有别。
江海所以为百谷王,以其能为百谷下,是以能为百谷王。
相当今本第六十六章。处下不争而后能王天下,简本文字与今本大体相合。
为之者败之,执之者失之。圣人无为,故无败也;无执,故无失也。
相当今本第六十四章下段,此章甲、丙两组重出而文字有异,是同书异抄的直接物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