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土时地
- 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一号楚墓
- 形制
- 竹简14枚,与《老子》丙组同形制合抄一册
- 字数
- 约三百字
- 年代
- 战国中期偏晚(约公元前300年)
- 著录
- 传世文献未见,出土孤本
- 收藏
- 荆门市博物馆
出土概况
《太一生水》是郭店楚简中一篇前所未闻的道家佚籍,凡十四简。它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与《老子》丙组抄在同一批竹简上:二者简长相同、编绳道数一致,出自同一书手,原本编为一册。整理者正是据这一形制上的同一性,判定两篇本相连属。就实物而言,这是一册以《老子》与《太一生水》合编的道家写本,为观察早期道家文献的组合方式提供了直接证据。
全篇约三百字,篇幅虽短,分量却重。它随葬于约当公元前300年的战国中期墓,抄写年代更早,是研究战国道家宇宙论与数术思想的第一手材料。尤为关键的是,这样一套完整的宇宙生成学说,在传世的先秦两汉文献中竟毫无踪影,历代目录也从未著录。它的重见天日,等于凭空补出了一段失落的道家宇宙论,其孤本地位使每一字句都弥足珍贵。
篇题与编联
本篇原无标题,「太一生水」之目是整理者截取篇首四字拟定的,恰也点出了全篇的核心命题。竹简出土时编绳朽断、次第散乱,简序的复原依赖简背刻划、文意衔接与形制比对,学界对个别简的位置仍有讨论,但生成序列的主干大体无争议。
真正聚讼的是它与《老子》丙组的关系。二者既同形制、同册合抄,一种意见便视《太一生水》为附于《老子》之后的附经或续篇;另一种意见则强调,篇题、文体与思路自成一格,它应是一篇独立文献,只是恰好与丙组合编而已;还有折中之说,以为二者同属一系而各自独立。主独立者尤重一点:本篇以「太一」为最高范畴,通篇不以「道」字为纲,其生成图式亦与《老子》「道生一」不类,思路自成一格,未可径视为《老子》的附庸;主附属者则据同册合抄、字体一手,谓二者本编为一册,抄者既等而观之,读者亦当合而读之。合抄未必等于同篇,独立也未必否认关联,究竟如何编联,至今没有定论。这一编联之争,直接牵动着如何判定本篇的思想归属。
内容述要
全篇的骨干是一套层层相生的宇宙生成序列。它从「太一生水」起步,水生成之后反过来辅助太一而成「天」,天再反辅太一而成「地」,天地相辅而成「神明」,此后依次生出阴阳、四时、寒热、湿燥,最终「成岁而止」。篇中又将这条链条自下而上逆溯一遍:岁生于湿燥,湿燥生于寒热,寒热生于四时,四时生于阴阳,阴阳生于神明,神明生于天地,天地生于太一。一顺一逆,把太一到岁的生成之链交代得纤毫不遗。
序列之外,本篇还揭出太一的运行方式与地位。「太一藏于水,行于时,周而或始,以己为万物母;一缺一盈,以己为万物经」,说太一藏行于水与时之中,循环无端,是万物之母、万物之常。它「天之所不能杀,地之所不能埋,阴阳之所不能成」,超乎天地阴阳之上。篇末又转入「天道贵弱」之论,主张天道以柔弱为贵,与《老子》守柔尚弱的旨趣一脉相通,也把一套抽象的生成学说,导向了具体的处世与治道。
最耐寻味的,是贯穿全篇的「反辅」。水由太一而生,却又反过来辅助太一,天地方成;天地既成,复相辅以成神明,如此层层相生而又层层相辅。这与《老子》「道生一,一生二」的单向下贯迥异,它把「生」与「辅」织成一张回环相成之网:被生者非徒受生,还反哺其本原,参与此后的生成。就此而言,太一虽为万物之母,却非高踞于万物之外的造作者,而是「藏于水、行于时」、周流不息地内在于生成之中。这种既超越又内在的太一观,是本篇宇宙论最具思辨深度之处。
与传世本异同
本篇是出土孤本,没有传世本可供逐句比勘,其异同只能于思想脉络中见之,而最堪对读的正是《老子》。《老子》第四十二章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一条单向下贯、由一而多的线性生成;《太一生水》却在每一环都设「反辅」,水成而反辅太一以生天,天成而反辅太一以生地,生成之中含着回环与相辅。两相对照,一为线性的化生,一为回环的相成,义理取径判然有别。这提示战国道家的宇宙论并非只有《老子》一种模式,其内部本就多歧。更进一步说,「反辅」的回环还隐含一种以下辅上、相待而成的意味:水虽为太一所生,却能反哺太一而共成天地,被生者并非卑于本原的末流。这与「天道贵弱」之旨若合符节,也使本篇的宇宙论天然地通向一种尚弱、贵下的处世之道——生成论与价值论,于此打成一片。
「太一」之名亦可与传世文献相参。《庄子·天下》述关尹、老聃之学,有「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之语,以太一为道术之宗;《吕氏春秋·大乐》径以太一说道,谓「道也者,至精也……故曰太一」,并有「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的生成之论;《楚辞·九歌》更有《东皇太一》,奉太一为楚人所祀的至上神。本篇出于楚墓,其「太一」恰处在楚地宗教信仰与道家哲学思辨的交汇之点,既非纯然的星神,也非全然抽象的范畴,而兼含二义。以这些文献相参,本篇的独特处便更为醒目:它不满足于以太一名道,而要为太一构造一套以「水」为枢纽、层层反辅的具体生成图式,是先秦道家宇宙论中别具一格的一支。
学术意义
本篇最费斟酌的问题,是「太一」究竟何指。或以为它是天上星名,即北极、北辰,为战国秦汉太一崇拜之所本;或以为它是《老子》之「道」的别称,太一即道,本篇不过换一名目重述道的生成之功;或以为它是最高的哲学范畴或元气之类。诸说各有依据,也各有难通之处,较为稳妥的看法是:本篇的太一兼含星宿神格与哲学本原的双重身份,未可径以一说尽之。这一名相的暧昧,恰是战国宗教与哲学尚未分途的写照。
由此又牵出它与《老子》的关系:太一之生成,是《老子》之道的另一种表述,还是别成一系的独立学说?合抄一册使二者难以截然剖分,思路上的同异又令人不敢遽断其为一。无论如何,《太一生水》都以孤本的身份,证明了战国道家宇宙论的多元:在《老子》的「道生一」之外,另有一套「生而反辅」的回环生成,且与早期的太一崇拜、数术之学相纠缠。它为研究先秦宇宙论、数术思想与道家分化,打开了一扇传世文献所无从提供的窗口。
末了还须一提本篇的数术与信仰背景。太一被奉为北极、北辰,居天之中而众星拱之,战国秦汉之际渐成郊祀所奉的至上神,《史记·封禅书》所载汉武帝立太一之祠即其流裔。本篇以太一为生成之本、以水为其始出,又申「天道贵弱」,把宇宙论、数术与处世之道熔于一炉,正是战国道家「推天道以明人事」的典型思路。它的意义,不仅在补出一套传世无征的生成学说,更在揭示先秦道家宇宙论的多元驳杂:在《老子》的清通简要之外,另有这样一支与星象、数术、神祇信仰紧相纠缠的思辨,为重估道家的早期形态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样本。
经典文句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复相辅也,是以成阴阳。
生成之链的前段:由太一、水而天地、神明、阴阳,每一环皆含「反辅」,是回环相成而非单向化生。
阴阳复相辅也,是以成四时。四时复相辅也,是以成沧热。沧热复相辅也,是以成湿燥。湿燥复相辅也,成岁而止。
生成之链的后段,终于「成岁而止」;沧热即寒热。全链自太一下贯至岁,又可逆溯而上。
是故太一藏于水,行于时,周而或始,以己为万物母;一缺一盈,以己为万物经。
太一藏行于水与时,循环无端,为万物之母、万物之常,超乎天地阴阳之上。
下,土也,而谓之地。上,气也,而谓之天。
以土、气释地、天之名,是本篇即物立名、由生成而及名号的一段议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