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土时地
- 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一号楚墓
- 形制
- 竹简约47枚,末简记「二十又三」
- 字数
- 约千字,二十三章
- 年代
- 战国中期偏晚(约公元前300年)
- 对读本
- 《礼记·缁衣》(今本二十五章)
- 收藏
- 荆门市博物馆
出土概况
在郭店竹简的儒家诸篇中,《缁衣》是唯一有传世本可以逐句对读的一篇——它正是今本《礼记》第三十三篇《缁衣》的战国抄本。全篇约四十七简,是郭店儒简中篇幅较可观的一种,与《五行》《性自命出》《成之闻之》《六德》《鲁穆公问子思》等思孟系文献同墓而出。传世的《缁衣》向来只是《礼记》四十九篇中不甚起眼的一篇,如今在两千多年前的楚简中现身,其价值便由「一篇之读」跃升为「一书之证」。
它的抄写年代约当公元前300年或更早,早于秦火,也早于汉儒编次《礼记》。这意味着,我们手中第一次有了一部《礼记》篇章在先秦时的实物写本,可以据以窥见它在被编入《礼记》之前的独立面貌。更难得的是,几乎同时公布的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中,也有一篇《缁衣》,与郭店本大同而小异,两个战国抄本彼此参照,又同与今本相较,遂使《缁衣》一篇成为考察先秦文本流传的绝佳标本。
篇题与编联
简本《缁衣》的编联有一处硬证:末简记有「二十又三」,明白交代全篇共二十三章,较今本的二十五章少了两章。这一尾题不仅坐实了简本的章数,也为复原简序提供了准绳。各章大抵以「子曰」发端,继以议论,再引《诗》《书》为证,结构颇为整饬;章与章之间虽无篇题小目,却因这一固定句式而脉络分明。
就编次而言,简本与今本几乎全然不同。今本开篇的一章,在简本中并不居首;简本的首章,相当于今本的第二章,即「好美如好缁衣,恶恶如恶巷伯」一章——篇名「缁衣」正取于此句。此外还有一处体例之别:今本《缁衣》中数章冠以「子言之曰」,简本则通篇径作「子曰」,并无「子言之曰」之目。章数、章序、乃至称引孔子之语的格式,简本与今本处处不合,足见此篇在流传中经历了相当程度的重编。
内容述要
《缁衣》通篇围绕君臣上下之道立论,核心是为政者当以身作则、以德化民。它反复申说在上者的好恶、言行会成为下民效法的标的,故不可不慎。「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为政者的实际举止比政令更有感召之力;「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居上者所好,下必趋之且过之。因此,治道的枢机不在督责于民,而在正己于上。
篇中又以「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譬喻君民一体:心正则体安,君善则民附,君民相依如身之与心,休戚与共。这种君民相待、以德相维的政治观,与孔子「为政以德」、思孟一系的仁政思想血脉相通。全篇论议,几乎句句以《诗》《书》为据,「子曰」立论而「诗云」「书云」佐证,既见先秦儒者据经立说的方式,也使《缁衣》成为观察战国引经风尚的一扇窗口。
除君民之道外,《缁衣》于慎言、慎德、远巧佞亦多所致意。它主张为政者「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以身教先于言教;又戒人主毋轻信口辩、毋惑于利口,谓「大人不亲其所贤,而信其所贱」为乱之由。凡此皆就言行之慎、好恶之正立论,与《论语》慎言、思孟诚身之教声气相通。通篇既无高远玄谈,也不作烦琐礼数,而是紧扣「上行下效」四字反复申说,语浅意切,是一篇纯正的儒家政论。
与传世本异同
简本与今本的差异,首在章数与章序:简本二十三章,今本二十五章,且篇首与全篇次第几乎重排。其次在引经。《缁衣》征引《诗》《书》极密,而简本所引,无论篇目还是字句,都与今本颇有出入——有今本引此诗而简本引彼诗者,有同引一句而文字小异者,也有简本所引之《书》篇今已不传者。这些差异,为研究《诗》《书》的早期文本与先秦称引方式,提供了极可贵的对照。
体例上,简本通作「子曰」而无今本的「子言之曰」,亦是一处系统性的不同。尤为重要的是上博简《缁衣》的参照:它与郭店本同为战国抄本,二者彼此大同而小异,却又一致地与今本相左。两个先秦本子的互证表明,今本《缁衣》所呈现的章次与文字,是汉人编入《礼记》时整理择定的结果,而战国流传的《缁衣》原有另一副面貌,且当时文本本就并未划一。
引经之异,尤足见文本流传之迹。简本称引《诗》《书》,或与今本所引不为同一篇句,或同引一句而字词有别,甚而所引之《书》篇今已不传;这些出入,为校读传世《诗》《书》、考订其战国面貌,提供了难得的旁证。就分章而言,简本二十三章与今本二十五章的差数,也非简单的多寡,而牵涉章与章的分合离并——有今本析为两章而简本合为一章者,反之亦有。凡此章次、分章、引经、称谓之异,交织而成简本与今本的整体差距,也把《缁衣》一篇在数百年间被反复传抄、重编的历程,具体而微地呈露出来。
学术意义
《缁衣》的作者,旧有子思之说。《隋书·音乐志》载梁沈约之言,谓《中庸》《表记》《坊记》《缁衣》「皆取《子思子》」,即这四篇《礼记》皆出自子思一系的《子思子》。《子思子》一书,《汉书·艺文志》著录二十三篇,久佚不传,其内容后世唯于《礼记》诸篇及类书征引中略见一斑;沈约之说,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将《缁衣》等篇系于子思名下。郭店同墓又出《鲁穆公问子思》,记子思与鲁穆公问答,其人其学赫然在焉,与《缁衣》并置一椁,思孟一系的文献脉络便更显分明。凡此皆为旧说增添了实物旁证:《缁衣》流传于子思、孟子之间的儒者群中,其思想与子思学派声气相通。当然,沈约所言只是一说,简本亦不能直接坐实其作者究系何人,稳妥的判断是:《缁衣》与思孟学派关系密切,而确切作者仍难论定。
更具普遍意义的,是它对《礼记》成书问题的贡献。自清代以来,学者多疑《礼记》杂出汉儒之手、其中不少篇章晚出。郭店与上博两个战国本《缁衣》的出土,等于铁证《礼记》中至少《缁衣》一篇,早在战国中期已成篇流传;汉儒不过是编次旧籍、整齐章句,而非凭空撰作。这一结论足以由一篇推及数篇,使人重新估量《礼记》诸篇的先秦渊源。《坊记》《表记》《中庸》向与《缁衣》并称,同被沈约系于《子思子》;《缁衣》既得先秦本之铁证,其余数篇的先秦来历也随之增重。一篇《缁衣》,既连着思孟学派的谱系,又关乎《礼记》一书的成立,其分量远非篇幅所能衡量。
更放宽视野看,《缁衣》两个战国本与一个今本的并存,还揭示了一桩关乎先秦典籍的通则:在竹帛传抄的时代,一部书往往并无唯一的定本,同一篇文献可以有章次不同、文字互异的多个抄本并行于世;今日所见整饬划一的传世经典,多是汉人乃至后世整理择定的结果。《缁衣》正是这一过程的缩影。它提醒治先秦之学者,读传世本时须时时想到其背后曾有过的流动与歧异,而出土简帛,恰是窥见这份「未定型」原状的唯一凭借——这也正是郭店《缁衣》超出一篇一书、而具方法论意义的价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