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宗师
- 子思、孟子
- 连称所出
- 《荀子·非十二子》
- 师承
- 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隔一代)
- 核心
- 五行——仁、义、礼、智、圣
- 主文献
- 《中庸》《孟子》
- 出土新证
- 郭店、帛书《五行》《性自命出》
渊源:思孟连称与荀子的指认
“思孟学派”之名,非子思、孟子自立,而是后人据《荀子·非十二子》的一段批评而立。荀子历数乱天下之说,及于子思、孟轲,谓其“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又断言“子思唱之,孟轲和之”。这是先秦文献中首次把子思、孟轲连为一系并加指认,后世“思孟学派”之称即本于此。
值得注意的是,思孟连称出于论敌荀子之口。荀子隆礼重法、主性恶,与子思、孟子的心性性善之学正相对立,故“子思唱之,孟轲和之”本是贬辞,意在指斥二人同倡一种“僻违无类”的“五行”之说。然而正是这一敌对的指认,反过来确认了子思到孟子之间存在一条可辨的学脉。至宋代,程朱表彰《中庸》《孟子》,又以“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为道统,思孟遂由荀子笔下的贬称一变而为道统正传。本条即以此为起点,述其谱系、学说与出土新证;子思、孟子的生平别见人部二条,此不复述。
宗师与谱系
思孟一脉的谱系,以子思、孟子为两端。子思名伋,孔子之孙;孟子名轲,邹人。《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记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是孟子师从子思的门人,而非亲炙子思本人,中间尚隔一代。故思孟之“师承”,与其说是子思、孟子的直接授受,不如说是子思一系之学下传至孟子而蔚为大宗,其间当有若干今已失名的传人为之中介。
后世为此谱系续接首尾,上溯曾子、下承《中庸》,构成“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统链条。然此说多出宋儒建构:子思受业曾子、《中庸》出子思之手,早期文献皆无确证,宜作传统看待而不可径信。汉人著录尚有《子思》二十三篇、《世子》《公孙尼子》诸书,多已亡佚,其与思孟的关系今亦难详。就先秦文献所能坐实者而言,思孟只是儒门中重心性、倡性善的一脉,其内部并非组织严密、主张全同的学团;“学派”一名,取其学旨相承之义,不必坐为师弟相授的谱牒。
学说大要:从中庸到性善的心性之学
思孟之学,以打通性、命、天、道而归本于心为特色。《礼记·中庸》相传出于子思一系,其首章“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把人性上系于天命、下贯于人道与教化;又以喜怒哀乐未发为“中”、发而中节为“和”,以“诚”为天人相通之枢,谓“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这一由天而性、由性而情、由情而修的思路,为孟子的性善论张本。
孟子承之而益精。他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指证人皆有善之本心,谓“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由四端扩充而成仁义礼智;又倡“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性则知天矣”,使心、性、天一线贯通,修养上则有养浩然之气、求放心、存夜气诸说。子思言诚、言中和,孟子言性善、言四端,措辞虽别,而同以内在心性为道德根源、以扩充存养为工夫、以上达于天为归宿,其一脉相承之迹灼然可见。这也正是荀子所深斥、而后世所尊崇的思孟特质。
五行之谜:从荀子讥评到简帛解密
荀子讥思孟“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然其所谓“五行”究何所指,自汉以来久成悬案。旧注或以金、木、水、火、土的五行相比附,或牵合《洪范》九畴之五行,然于思孟心性之学扞格难通,遂使这条重要的批评长期无解,杨倞注《荀子》亦语焉不详。此谜之破,端赖出土简帛。
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五行》,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楚墓再出竹简《五行》。两本篇首皆云“仁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历数仁、义、礼、智、圣五者,以之为“五行”(实即五种德行),谓“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五者俱备而和于内谓之“德”,其中仁义礼智四者和谓之“善”,圣则通于天道,位在四者之上。至此方知,荀子所斥思孟之“五行”,正是这套以仁义礼智圣为纲的德行论,而非阴阳家或《洪范》的五行。庞朴据帛书首倡此解,作《帛书五行篇研究》,学界翕然。郭店本时代更早,约当战国中期,去子思未远,其为思孟一系之作、乃至可能与子思相关,益使思孟五行说的真面目大白于世。这是二十世纪思想史上极重要的一次文献解谜。
《五行》之精义,尤在“圣”“智”二德与天道的关联。其文别“德之行”与“行”:五者形于内、和于心者为“德之行”,仅见于行事者为“行”;又以闻而知之为“圣”、见而知之为“智”,圣德通于天道,故位在仁义礼智之上,而以“金声玉振”喻德之集大成。此正与《孟子》以孔子为“集大成”“金声而玉振之”、以尽心知性知天为极致之说遥相印证,足见五行说与孟子思想同条共贯。荀子讥其“幽隐而无说”,恰因这套以圣通天的德行论,超出了他隆礼重法、天人相分的义理框架。
文献与出土新证
简帛所补,不止一篇《五行》。郭店楚简中的《性自命出》,以“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论性、情、心、道之相生,其心性论的语汇与关切,与《中庸》《孟子》一脉相通,为思孟心性之学补出了一个中间环节;《鲁穆公问子思》直记子思言行,《成之闻之》《尊德义》《六德》诸篇亦多涉德性、教化之论,凡此皆使子思一系不再仅是空名。又帛书本《五行》兼有“经”与“说”两部分,郭店本则仅存“经”,两相对勘,可推知其经、说的先后层次,为考订思孟之学的形成与流传提供了难得的线索。
郭店一号楚墓的这批儒家竹书,遂在二十世纪末掀起了思孟学派研究的复兴。李学勤、庞朴、姜广辉、廖名春诸家由简帛《五行》与《性自命出》等篇,重新审视子思到孟子之间的思想链条;昔日仅凭《中庸》《孟子》与荀子片语勾勒的模糊轮廓,如今有了坚实的战国文本可依。思孟学派也因此,从一个由论敌之语与后世道统共同塑造的名号,转为可据出土文献切实考究的先秦学脉——这也是先秦儒学研究在当代最引人注目的进展之一。
出土简帛之于思孟研究,意义不止于解一“五行”之谜。郭店简既出,学者得以重估孔孟之间百余年的儒学,昔日或视为晚出的《中庸》《大学》诸篇,其若干思想因简文而获得了更早的参照;其后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又续有《性情论》(与《性自命出》同源)、《民之父母》诸篇面世,愈使这一段思想史充实可考。可以说,二十世纪末的这批楚简,把思孟学派从道统谱系的想象,重新拉回到了战国的思想现场。
统而观之,思孟学派的真面目,是在传世与出土两重文献的互证中才逐渐清晰的:由《荀子》知其有“五行”之目而不详其实,由《中庸》《孟子》知其心性之学而不明其所承,及至郭店、马王堆《五行》《性自命出》诸篇出土,前之所疑者始得其解,所散者始得其贯。一个学派的重光,竟系于地下两千余年的一束竹简与一卷帛书,这在中国学术史上,是极富象征意味的一幕。
经典文句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子思唱之,孟轲和之。
思孟连称与“五行”之目皆出此,本为荀子贬辞,却成为思孟学派得名之由。
孟轲,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
孟子师从子思的门人,非亲炙子思,思孟师承实隔一代。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相传子思一系之言,上系天命、下贯人道,为孟子性善论张本。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性,则知天矣。
孟子使心、性、天一线贯通,正是思孟心性之学的枢纽。
仁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
郭店、马王堆简帛《五行》以仁义礼智圣为五行,破解了荀子所讥思孟“五行”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