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处
- 《韩非子·显学》
- 八派
- 子张·子思·颜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孙氏·乐正氏
- 可考者
- 孙氏即荀卿;思孟即子思、孟轲一系
- 难考者
- 颜氏、仲良氏、乐正氏,诸说并存
- 性质
- 法家立场的概括,非严整谱系
- 对读
- 《荀子·非十二子》子张、子夏、子游三贱儒
孔子既没而儒分为八
“儒分为八”之说,出于《韩非子·显学》。韩非论天下显学,以儒墨并举,谓“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既而指出,孔墨之后其学皆裂:“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故曰“儒分为八,墨离为三”。这是先秦文献中对孔门后学分派最集中的一次记录。
儒学之分,本是孔子既没的必然。孔门四科异趣,弟子散游列国,各以所受、所长立教,师说于是歧出。自孔子卒(前479)至秦并天下的两个半世纪间,儒者代兴,宗尚不一,或重内省,或长传经,或尚气节,或隆礼法。韩非所举八派,正是这一分化到战国晚期时的一个横断面。须注意的是,八派并非同时并存的八个学团,而是韩非追述孔子身后儒学流变时并列的八个名号;其间有早有晚,如漆雕、颜氏近于孔子亲炙,孟氏、孙氏则已在战国中晚,本不在同一时代。
八派全录
韩非所列八派,依次为: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八者皆以人氏标目,或系于孔子亲炙的弟子,如子张、颜氏、漆雕氏;或系于再传、三传的后学,如子思、孟氏、孙氏、乐正氏;仲良氏则其人难详。
八派所宗,约略可辨其趣向。子张之儒尚容仪而务廓大,荀子讥其“禹行而舜趋”,盖重形迹威仪一路;子思、孟氏一脉重心性、倡性善,即后世所谓思孟之学(详见“思孟学派”条);颜氏之儒或承颜回好学克己、箪食陋巷之风,趋于内省;漆雕氏之儒尚勇任、重气节,《显学》记其“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于臧获,行直则怒于诸侯”,近于任侠一路;孙氏之儒即荀卿一系,隆礼义而重师法、传经术;仲良氏、乐正氏之儒则文献无征,仅存其名。八派取舍相反,宗尚互异,而皆自托于孔子,此正韩非所欲揭示者。
各派归属考
八派之中,归属明确者,首推孙氏之儒。“孙”即“荀”,荀卿又称孙卿子,故孙氏之儒即荀卿一系,学界无异辞。子思之儒即孔伋一系,孟氏之儒即孟轲一系,二者合而为“思孟学派”,亦大致可定。子张之儒,其宗为孔子弟子颛孙师(字子张);漆雕氏之儒,宗孔子弟子漆雕开(字子开),其学尚勇:此二派亦可考。
其余数派则聚讼难定,历代学者各有推求。颜氏之儒,孔门颜姓者多人(颜回、颜路、颜幸之属),未知所指,郭沫若《十批判书》主颜回,然乏确证,只能如实存疑。仲良氏之儒,或以为楚人陈良(《孟子》称其“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或以为别有仲梁子其人(见于《礼记》郑注、《说苑》),二说并存而未决。乐正氏之儒,或指孟子弟子乐正克,或指曾子弟子乐正子春,梁启超、郭沫若诸家考订亦无定论。凡此难考者,本条并陈诸说而不轻断,以存其真——盖八派之名去古已远,其书多亡,欲一一坐实,势所难能。
近人尝试为八派理出系统。梁启超《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考释》、郭沫若《十批判书·儒家八派的批判》皆有考订:郭沫若大抵以子张之儒近于任侠、漆雕氏之儒近于武勇、颜氏之儒近于清虚自守,而以子思、孟氏、乐正氏同属思孟一系,孙氏自成礼法一系,从思想倾向上重加分合。诸家所考,或据传世称引,或凭学理推断,彼此并不尽合,愈见八派之难以确诂。故本条于可考者标其宗,于难考者存其疑,既不因韩非之言而尽信,亦不因其难考而尽废——八派之名,正是孔门后学分化的一个真实而模糊的剪影。
八派说的性质与“贱儒”对读
须辨明者,“儒分为八”出自法家的韩非,其立意本不在为儒家排定谱系。《显学》篇的主旨,是讥儒墨为“愚诬之学”“杂反之行”:韩非说孔墨之后,其学各自分裂,“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既然真伪莫辨、莫衷一是,则不足以为治国之据。他更斥儒者“藏书策、习谈论、聚徒役、服文学而议说”,无益于耕战。故八派之列,是韩非用以证明儒学已分崩、师说不可尽信的论据,而非一份严整的学派谱牒。取用此说,当剥去其法家的贬抑,只取其“孔门后学确已分派”的史实骨架。
以《荀子·非十二子》参读,可见另一种分派的视角。荀子从儒家内部立言,斥“弟佗其冠、禹行而舜趋”者为“子张氏之贱儒”,斥“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者为“子夏氏之贱儒”,斥“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者为“子游氏之贱儒”。荀子所讥子张、子夏、子游皆孔门高第,其所斥乃三家末流之“贱儒”,而非其宗师本人。两相对读:韩非八派有子张而无子夏、子游,荀子三贱儒有子张、子夏、子游而无余家;韩非站在法家立场笼统斥儒之分,荀子站在儒门正统贬斥旁支之陋。可见战国儒学分派之说,因立场、时地不同而各有取舍,本无定本。
合观之,先秦论儒学之分者约有三种视角:《韩非子·显学》以八派并列,出于法家笼统斥儒之口;《荀子·非十二子》举三贱儒,出于儒门正统贬斥旁支之意;《庄子·天下》则将邹鲁儒者的六艺之业置于百家之首而略其内部分派。三说各有其立场与详略,取舍互异,却共同印证了一件事:孔子既没,儒门确已多歧。后人考八派,正当兼采三说、互相订补,而不可执一以概其余。
文献与出土新证
八派之名虽存,其学多已亡佚,唯思孟、荀卿两系因有《孟子》《荀子》传世而首尾可寻,余派则仅赖零星称引以想见其仿佛。故欲考八派,传世文献之外,尤赖出土简帛。
郭店楚简中的《鲁穆公问子思》一篇,记子思与鲁缪公论“忠臣”,谓“恒称其君之恶者,可谓忠臣矣”,直接以子思为主角,为“子思之儒”提供了久佚的第一手文献;《五行》《性自命出》诸篇所见的德行、心性之论,则大体属思孟一脉的思想环境,使“子思之儒”“孟氏之儒”的学旨不再只是空名(详见“思孟学派”条)。至于漆雕氏之尚勇、颜氏之内省,则仍待新材料以证。这批战国中期的儒家竹书,虽未能一一坐实八派的每一支,却让人们在《韩非子》所举的名号之外,第一次触到孔门后学的实际文本;八派之说也因此从孤悬的目录,渐得文献的血肉。
考八派之资,传世者亦不止《韩非》《荀子》两书。《汉书·艺文志》儒家尚著录《漆雕子》十三篇、《宓子》十六篇、《景子》《世子》诸书,多题孔门后学之名,惜今皆亡佚,仅存篇目;《孟子》《礼记》《大戴礼记》以至《说苑》《孔丛子》诸书,则散见八派人物的言行片段,可资钩稽。合此零篇断简、后人称引与新出简帛,八派之学虽不能复其全貌,犹可想见其仿佛。要之,“儒分为八”一语的价值,不在于给出一份精确的名单,而在于保存了一个基本史实:孔子既没,其学不主一门,而随弟子性之所近、时之所需、地之所宜,分途并进——这既是儒学的一次离析,也是它得以广被天下、历久不衰的活力所在。
经典文句
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
韩非以儒墨并为显学而加评骘,“儒分为八”之说即出此篇。
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
八派全录,皆以人氏标目,或系亲炙弟子,或系再传后学。
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
韩非以八派证儒学已分崩、师说难信,故此说本为法家立场的概括,非严整谱系。
弟佗其冠,衶禫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
荀子从儒门内部斥子张、子夏、子游三家末流为“贱儒”,与韩非八派可对读其取舍之异。
孟轲,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
史迁以孟子出子思门人,为“子思之儒”“孟氏之儒”相续、后世思孟连称之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