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出王官
- 太卜、筮人
- 性质
- 卜筮之书,兼德义之门
- 三易
- 《连山》《归藏》《周易》
- 卦爻辞
- 约编定于西周晚期
- 易传
- 十翼,非一时一人所作
- 简帛本
- 马王堆帛书《周易》(卦序异今本)
王官渊源
易本卜筮之官所掌。据《周礼·春官》,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其下筮人“掌三易,以辨九筮之名”。卜以龟、筮以蓍,龟象而蓍数,二者并为决疑之术,而易则筮法所依之书。三易之名,郑玄谓《连山》属夏、《归藏》属殷、《周易》属周;然《连山》《归藏》先秦已罕见,其说难以尽考,今所传者独《周易》一家而已。
就官守言,易与卜筮相为表里。国有大事,先筮而后卜,筮不吉则止,故筮人之职关乎军国之谋。卦有六爻,爻有变动,占者揲蓍以定卦、据卦爻之辞以断吉凶悔吝。易之为书,初非讲论义理之作,乃筮官占断所依之官书;其辞简奥古质,多记古事、取象于物,正缘其本为占筮而设,非为垂教而作。
明乎易本卜筮之官书,方知其后来“由卜筮而德义”之一大转关,其起点正在于此。凡先秦言易者,无论《左传》筮例之借占论德,抑或孔门传易之专求德义,皆是就这部卜筮旧典别开生面:不废其占,而移其重于人事之理。此一转关,乃易学史之枢纽,亦本条所欲申明之主脉。
卦爻辞的编纂
《周易》之经,谓六十四卦之卦辞与爻辞。其编纂年代,旧有“人更三圣”之说——伏羲画卦、文王演易系辞、孔子作传;然此乃汉人推尊之辞,未可尽信。就卦爻辞所记史事考之,如“帝乙归妹”、“康侯用锡马蕃庶”、“箕子之明夷”、“高宗伐鬼方”,多殷末周初之事,而无一及于西周中晚以后之显著史迹,故学者多以为卦爻辞非一人一时之作,大抵累积编定于西周晚期,出于筮官之手的增益缀合。
卦爻辞之体,杂取象占、韵语、古谚、史事而成。其辞或直记吉凶悔吝之占断,或托物象以见微意,如“潜龙勿用”、“枯杨生稊”、“履霜坚冰至”,语极简古而意多隐约。正因其编成于卜筮之用,本不为一贯之义理系统;后世据以推衍阴阳性命、天道人事之说,乃义理易兴起以后之事,非卦爻辞之本旨。
故读易者,首当分辨经文之古义与传文之引申。卦爻辞所载,是西周筮官对吉凶的记录与断语,其中固已隐含趋利避害、居安思危的生活智慧,然尚未成体系之哲理。惟其质朴而多歧解,遂为后世的义理发挥留下广阔余地——易学之所以能层累而益富,其根即在这部古奥的卜筮之经。
由占筮到义理
由占筮转向义理,其端已见于春秋,而不必待于孔子。《左传》《国语》所载筮例,一面仍用揲蓍成卦之法,一面已渐以德义论断休咎。最著者莫如《左传·昭公十二年》南蒯之筮:南蒯将叛,枚筮之,遇《坤》之《比》,得“黄裳元吉”,自以为大吉;而子服惠伯断之曰“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又曰“且夫《易》,不可以占险”——谓筮辞虽吉,若所谋非忠信之事,则吉不可得。是占者之德已成为断占之枢,卦辞不复能独定祸福。
又《左传·襄公九年》记穆姜之筮,遇《艮》之《随》,穆姜自释“随,元亨利贞”为四德:“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以德目解卦辞,几与后来《文言》之说无异。
《国语》所记亦复如是。《晋语》载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睽》,史苏占之,历陈其不吉,皆以两国亲雠、人事之势为断;又载公子重耳亲筮以问得国,遇《贞·屯》《悔·豫》,司空季子据两卦之象而断其必得晋国,所推本于公子之德望与时势之向背,而不徒守繇辞之文。凡此皆以人事、德行说易,占之所验,系乎问者之德与所遭之势,而非徒决于蓍策之偶合。
凡此诸例皆在孔子之前或同时,可见以德义释易,乃春秋士人读易之共同趋向,非自孔子始。
这一转向,标志易的读法一大变革:卦爻辞由径决吉凶之占辞,渐被读作寓含义理、系乎人事之教训。占之验否,不复全系于蓍数之偶然,而移于问占者自身之德与所谋之义。孔子传易,正是集此趋向之大成,而发其深致者;其“观其德义”之说,非凭空创制,实承春秋释易之绪而益精之。
孔子好易与十翼
孔子晚而好易。《史记·孔子世家》称“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谓其翻检之勤,至编简之韦带三断。《论语·述而》“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亦见夫子于易致意之深(此章鲁论作“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字有异文,然孔子好易,它证甚明,未可因异文而疑之)。惟孔子之好易,迥异于筮人之占:马王堆帛书《要》记其言曰“《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谓己所重在德义而不在祝卜;又曰“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与《论语》“不占而已矣”之意正相贯通。
易之《传》凡十篇,谓之“十翼”:《彖》上下、《象》上下、《系辞》上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旧说尽出孔子之手,今则难以尽信。十翼文体不一、义亦互见:《彖》《象》主释卦爻而与《系辞》旨趣有别,《序卦》《杂卦》晚出之迹尤显。故学者多以为十翼乃孔门及后学递相纂述,成于战国以迄秦汉之间,非一时一人之笔。
然十翼托始于孔子传易之绪,则大体可信。正是经由孔门之手的这番诠解,易遂由一部筮书一变而为义理之渊府:卦爻之象数被读作天道人事之征,占断之辞被引申为进德修业之教,“德义之门”于是乎立。此后言易者,遂有象数、义理两涂并行,而其分野之肇端,皆可追溯于孔门传易重德义的这一转关。
简帛新证
一九七三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帛书《周易》,为易学早期形态提供了直接实证。帛书本经文六十四卦俱在,然卦序与今本迥异:今本以《乾》《坤》为首、终于《既济》《未济》,六十四卦两两相耦,“非覆即变”,寓有始终往复之意;帛书本则以八经卦分宫、依一定次第两两相重编次,卦名亦多异写(如“乾”作“键”、“坤”作“川”、“坎”作“赣”)。二本卦序不同,说明《周易》六十四卦的排列在汉初尚未一统,今本卦序乃诸传本之一而后定于一尊,非自始即然。
帛书又附《二三子问》《系辞》《易之义》《要》《缪和》《昭力》诸篇易传,多为今本所无,而与今本十翼互有异同。其中《要》篇载孔子与子贡论易之语:“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橐”,与《史记》“韦编三绝”相印证;而“我观其德义耳”一语,尤为孔子易学重德义、轻祝卜之铁证。帛书《系辞》则与今本《系辞》文字详略互见、章次有别,正可据以考见十翼递相结集的实际过程。
合传世与出土而观,易之一经,其历程约略可睹:始为太卜所掌之筮书,卦爻辞编定于西周晚期;春秋士人渐以德义释之;孔子晚而好易,专求其德义;孔门后学递纂十翼,义理之学遂立;而卦序、传文在汉初犹未一定,赖帛书之出而得见其未定之貌。这部“卜筮之书”终成“德义之门”,其间转关,简帛新证为之补足了最关键的一环。
经典文句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传文自推易之成书于中古,寓忧患之世垂戒后人之意,与卦爻辞多记忧危相合。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以阴阳之迭运言道,为义理易之纲宗,标志易学由占筮升入义理。
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见夫子于易致意之深;鲁论此章作“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字有异文。
且夫《易》,不可以占险。
子服惠伯谓筮虽得吉辞,所谋非忠信则不验,占者之德已入于断占,此德义释易之显例。
《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
马王堆帛书《要》所记,孔子自言好易在德义而不在祝卜,与《论语》“不占而已矣”相贯,为帛书所存夫子易学之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