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职掌
- 掌三易之法,辨卜筮以定吉凶
- 所属
- 春官宗伯
- 属官
- 卜师、龟人、筮人、占人
- 所传之学
- 《周易》,象数与义理之原
- 见于文献
- 《周礼·春官》《左传》《周易》
太卜之职与卜筮之别
太卜是《周礼·春官》所载卜筮之官的长官,掌三兆之法、三易之法、三梦之占,凡龟卜、蓍筮、占梦之事皆总于其手。卜以决疑,筮以断惑;古人凡祭祀、征伐、迁邑、立君、婚冠诸大事,必先卜筮以问鬼神、决犹豫。太卜居其长,卜师、龟人、菙人、占人、筮人诸职分隶其下,构成一套职分綦密的卜筮之官,与史官、乐官同为春官宗伯所统的王官之守。观其属官之众、职守之专,可知卜筮在三代政教中所占之重,绝非街巷术数可比。
卜与筮,其法不同,其具亦异。卜者,灼龟甲兽骨,视其裂纹之兆以断吉凶,所用者龟,故曰龟卜;筮者,揲分蓍草,数其策以成卦爻,因卦爻之辞以断休咎,所用者蓍,故曰蓍筮。古人有“筮短龟长”之说,以为龟之灵久而筮之数近,故大事先筮而后卜,或卜筮并用而以龟为重。二者虽同为决疑之术,然龟卜取象于自然之兆,蓍筮成文于人为之数,其间已隐含由“象”向“数”、由神意向人理过渡的机括——而《周易》之升为义理之学,正沿此蓍筮一路演进而来。
《周礼》所记卜筮之官分职綦详,然其成书晚出,官制之整齐未必尽合殷周之旧,措辞当留余地。殷墟甲骨十余万片,纪贞问之事而契之龟骨,足证商代龟卜之盛、卜官之重;西周金文与《尚书》亦屡见卜筮谋大事之例,如《洪范》列“稽疑”为九畴之一,谓“择建立卜筮之人”,而“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卜、筮与卿士、庶人之从违相参而后决。故太卜建制之名目容有《周礼》理想化的成分,而卜筮为王官所专、卜官地位崇隆,则出土与传世文献所同证,不可疑也。
三易之法与筮占体系
太卜所掌之筮法,据《周礼》曰:“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三易同以八卦为经卦、六十四卦为别卦,而首卦与用法相异:相传连山首艮、归藏首坤、周易首乾。然“三易”之说,仅见于《周礼》一书,连山、归藏其文久佚,郑玄以为夏易曰连山、殷易曰归藏,亦不过推测之辞。故其文献根据其实相当单薄,当如实交代,不可据之而遽信夏、商各自别有一部成体系之易。
连山、归藏虽亡,然并非全无踪迹。传世有辑本《归藏》残文,多记黄帝、炎帝、夏后启诸古帝王卜筮之辞;近世湖北江陵王家台秦墓出土竹简,中有类似《归藏》的卦名与繇辞,学者或以为即《归藏》之流,或以为别是一系数术之书,尚无定论。要之,先秦确有若干种以八卦、六十四卦为骨架的筮书并行于世,《周易》乃其中传承最完整、影响最深远的一种;而“三易”整齐分配于三代之说,则更近于后人的系统化建构,未必是历史的实况。
三易之外,太卜属官各有专掌:筮人“掌三易,以辨九筮之名”,占人“掌占龟,以八簭占八颂”,并于“凡卜筮既事,则系币以比其命;岁终,则计其占之中否”。占人于岁终考校占验之中否,为卜筮别设一稽核之法——这一点颇可玩味:卜筮虽事鬼神,而其官守之中已含理性稽考的成分,神道之事亦纳于官府之法度,非纯任巫觋之口说。王官卜筮所据之“数”,本就不尽是迷信,其中自有一套可推可验的理性骨架,此亦《易》之所以能由术入学的一大缘由。
《左传》《国语》筮例与义理化
卜筮之法,本以断吉凶为务;然春秋之世的实际筮例,已透出由占验向义理转化的消息。《左传》《国语》所载筮例数十条,其可注意者,在于当时君子解卦,往往不专守占辞之吉凶,而更重卦爻之义与占者之德。如晋献公欲立骊姬,卜之不吉而筮之吉,卜人断以“筮短龟长,不如从长”;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辛廖即以“公侯之卦”为断——皆已就卦象引申义理,非徒守其繇辞。而最著者,莫如《左传·襄公九年》穆姜之筮。
穆姜以淫乱而与于鲁室之难,被迁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艮之随)。史官以“随”之出走为辞,谓夫人必能速出。穆姜却弃此吉占而自省:随卦之“元、亨、利、贞”乃四德之目,“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自谓身居下位而不仁、乱国而不靖、害身而不利、弃位而不贞,四德俱失,故断言必死于此而不得出。她不以占辞之吉自宽,而以己德之亏自责,将一卦之休咎系于问者之德行,正显春秋筮占已深染义理化、道德化的色彩。
类此者尚多。如《左传·昭公十二年》南蒯将叛而筮,遇坤之比,得“黄裳元吉”,自以为大吉;子服惠伯却告以“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易》不可以占险”,谓筮虽得吉而所行为邪,其占终不可恃。凡此皆表明:春秋士君子渐以为,卦爻之辞所断,须以人之德行为验;筮之灵与不灵,系于问者之正与不正。占筮由是不复是单纯的问神,而成为反躬修德的一面镜子——《周易》之所以能升为义理之典,其种子正伏于此。
从卜筮之官到孔子喜易
卜筮之官所守者,本是问神决疑之术;然《周易》一书,卒由卜筮之书一变而为义理之典,此中枢纽,端在孔子。《论语·述而》记孔子之言:“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易”字鲁论或作“亦”、“五十”或作“卒”,文本有异读;然孔子晚而好《易》,则《史记·孔子世家》“读《易》,韦编三绝”等所同载。)孔子好《易》,非为问吉凶祸福,而为求其中所蕴的进退存亡、消息盈虚之理。
《周易·系辞上》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辞、变、象、占并列为四,而卜筮仅居其一——此正说明《易》之为书,已远超出占筮一途,而兼含言辞之理、变化之几、取象之智。又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于卜筮之外别开一“观象玩辞”的义理法门。经孔门传习,《易》遂由太卜、筮人之术,升为讲天人性命、进退消长的义理之学,与《诗》《书》《礼》《春秋》并列而为六经之一。
《易》之传授,亦自有其谱系。《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孔子传《易》于商瞿,瞿数传而至齐人田何,汉初言《易》者悉本之田何——是《周易》一书,由太卜、筮人之旧典,经孔门师弟之手而下贯于汉世经师,其间线索粲然可寻。卜筮之官虽随王室而星散,而其所守之《易》,转因义理化、学派化而愈传愈广。此与乐官既散而《乐》遂无完经者,适成鲜明对照:同出王官,而《易》以得孔门义理之传而不坠,《乐》以专恃声容之技而无经,一存一亡之间,最见私学传经、义理续统之功。
长沙马王堆帛书《要》篇记孔子之语:“《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又谓“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正是夫子自明其治《易》“观其德义”而非“从其祝卜”的确证。就本百科主线而言,太卜、筮人之官,下启《周易》由卜筮而义理的一大转关:王官之卜筮既散,其数术之末流入于阴阳、方技,而其义理之精,则由孔门承之,化为儒家性命之学的一支。此亦“诸子出于王官”之一显例——一官之守,而分裂为方技、义理两途,各极其变。
经典文句
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
三易之名仅见《周礼》,连山、归藏久佚,其说文献甚晚,当存疑而不遽信。
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穆姜遇艮之八,弃吉占而自责德亏,见春秋筮占已向义理、道德倾斜。
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孔子晚而好《易》;“易”鲁论或作“亦”,文本有异读,然好《易》其事则诸书同载。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辞、变、象、占并列,卜筮仅居其一,见《易》已超出占筮而含义理。
凡卜筮既事,则系币以比其命;岁终,则计其占之中否。
占人岁终稽核占验中否,见卜筮虽属神事而官守中自含理性稽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