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失官

鲁昭公十七年，郯子来朝，昭子问少皞氏何以鸟名官。郯子历叙黄帝以云纪、炎帝以火纪、共工以水纪、大皞以龙纪，而少皞氏以鸟纪：凤鸟氏为历正、玄鸟氏司分、伯赵氏司至，一一道其祖先命官之制，源委分明，如数家珍。仲尼闻之，即往见郯子而学焉。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左传·昭公十七年》）此一叹，遂成先秦学术史转折的点睛之语，后世论“学术下移”者无不称引。

“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者，谓王室既衰，昔日专掌于王官的学问典章，反而流散、保存于四方诸侯乃至夷狄小国之手。郯，东夷小国也，而其君犹能详述古帝命官之旧制，中原天子之朝反不能知——学之不在王官而在四夷，于此可见。孔子不耻下问、就学于郯子，本身即是“学在官府”格局松动、学者转而向在野访求古学的一个缩影；夫子自言“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其求之之途，已不复限于王庭。

此语之所以要紧，在于它一语点破了西周“学在官府、官师合一”体制的瓦解。学既下移，则不复为王官所独擅，士人得以私相授受、各承一绪。本百科以“学在官府—天子失官—诸子出于王官”为主线，而“天子失官”正是居中的枢轴：上承立学、官守诸目所述的王官旧制，下启六经传于孔氏、诸子起于百家的新局。故此条虽名之甚约，而实为全篇之转关、六部之枢纽。

“天子失官”非一朝一夕之事，其大势自平王东迁而始著。犬戎破镐京、幽王见杀，平王东迁于洛邑，王畿褊小，王室衰微，号令不复行于诸侯，遂有“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之局。政教之权既替，则维系“学在官府”的物质与制度根基也随之动摇：典籍、礼器、乐悬、卜筮之具，本聚于王室；王室既衰，则守之者散、藏之者亡，官学赖以存续的凭借层层剥落。

《史记·历书》追述其事曰：“幽厉之后，周室微，陪臣执政，史不记时，君不告朔，故畴人子弟分散，或在诸夏，或在夷狄。”畴人者，世掌天文历算之官也；畴人子弟四散，则历数之学随之流布于列国、乃至夷狄——这正是“学在四夷”在天官、史官一系最具体的写照。历既不正、朔既不告，则王官之守的一大支柱先已倾颓；而天文历算之学一旦流出王庭，遂为战国阴阳、数术诸家所承，此又“诸子出于王官”之一脉。

典籍散亡之最剧者，莫过于王子朝之乱。周景王崩，王子朝与敬王争立，乱作累年；及败，《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载“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奉周之典籍以奔楚”。周室数百年所积的图法册书，一朝随败党南徙于楚。守藏室既空，则道术随典籍而下移——史官一系的学术南流，正与此相表里（其详见“太史与守藏室”条）。一次王位争夺的败局，竟成学术重心南移的契机，此正乱世之中官学解体的缩影。

王官既失其守，最深远的后果，是“官”与“师”的分离。西周之世，官师合一、政教不分：学在官府，师即是官，欲学者必就官府、事职官而后能得其传，“学术”与“职位”本是一事。及天子失官，学不在官而散在民间，于是“师”始脱离“官”而独立——不居官位、专以传道授业为事的私学之师，由是兴起。这是中国教育史与学术史上划时代的一大变局，自此“师道”乃可离“官守”而卓然自立。

私学之兴，以孔子为最著之代表。孔子不得大位于鲁，而聚徒讲学，倡“有教无类”，弟子盖三千，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他删述六经、以诗书礼乐为教，使昔日深藏王官的典籍之学，第一次大规模地向平民开放。自此而后，墨翟聚徒于宋、许行为神农之言、邓析私造刑书以教讼理、少正卯与孔子争徒于鲁……私门授徒之风大盛，学术遂彻底走出王庭，而入于闾巷。

私学既兴，学术传播之径亦为之一变。昔在王官，学以世官、畴人相授，其途至狭，非其胄裔莫得与闻；今则师弟相传、游学列国，一师之说可以远播千里、下逮布衣。孔子既没，弟子散游四方：子夏居西河而魏文侯师之，子游、子张、曾子各传其学，儒遂分为八；墨徒盛于宋、楚，钜子之制、上下相承，俨然一学派之组织。学既不系于一官一地，而系于师说与家法，则百家之言得以各据一方、递相祖述而自成统绪——此正“学在四夷”之后，学术由“官守”转为“家学”的深刻转关。

与私学并起者，是“士”阶层的崛兴。宗法封建既坏，上有公卿之家陵夷而降为士者，下有庶人之秀异者以学干禄而升为士者；士无常主、无世业，唯以其所学游说于诸侯之间。养士、用士之风既盛，百家之言遂有其托身进取之所，处士横议、谈说而取卿相之风由是大炽。学既下于士，士各奉其所受、张其所见，一是非、异趣舍，学术的多元竞放于焉不可复遏。

学散四方、百家竞起，庄子后学于《庄子·天下》篇总束其势曰：“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道术将为天下裂。”古之所谓“道术”，本浑然而全，寓于王官之守；及王纲解纽，学者各得其一端一察，执之以自是、以相非，遂使浑全之道术裂为百家之殊途。其辞至为沉痛，而所写正是“天子失官”之后学术分化的真相——裂之为百家，亦即百家之所由以生。

汉人整理这一变局，遂有“诸子出于王官”之说。《汉书·艺文志》本刘歆《七略》，谓诸子十家“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并一一溯其所出之官守：儒家出于司徒之官，道家出于史官，阴阳出于羲和之官，法家出于理官，名家出于礼官，墨家出于清庙之守，纵横出于行人之官，农家出于农稷之官。此说把百家之学一一系于王官，虽不无附会牵合、未可句句坐实，然“学出王官、散而为百家”的大势，则确凿可信。

然“诸子出于王官”之说，学者亦多有辨难，不可不知。或谓百家之兴，实缘社会剧变、诸侯争雄之需，非徒渊源于旧官之学；或谓刘歆分配九流于王官，往往牵合附会，如谓墨家出于清庙之守、名家出于礼官，皆嫌迂曲难安。故今日持论，宜执其两端而不偏废：一面承认百家各有其王官旧学为远源，六艺之教、史卜之守确为诸子取资之资粮；一面亦须正视战国之世的现实激荡，方是催生百家的直接动力。源远而流益分，势逼而说愈奇，二者相济，乃成先秦学术之极盛。

就本百科主线而言，“天子失官”是承上启下的枢纽：上承立学、官守诸条所述的王官旧制，下启诸子出于王官、儒道分流的新篇。王官之守，一变而为诸子之学——司徒之教归于儒，史官之守归于道，卜筮之术分入阴阳与义理，乐官之业寄于礼乐之传。学在官府的时代于此终结，而百家争鸣的时代由此开幕；这，正是“诸子出于王官”一命题所要接续申说的下文，读者可循是而入于子部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