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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学百科 · 子部第六
篆书 · 道

道家

道德家 · 道术 · 老庄之学

出于史官而秉要执本的清虚之学

前571—前221自老聃著书至秦并天下
道术史官之学尊道贵德无为

所出王官
史官(守藏室之史,历记古今之道)
得名
汉人追题(司马谈标“道德家”,班固称“道家”)
宗师
老聃
主文献
《老子》《庄子》
两大分脉
庄列(超世)、黄老(经世)
先秦内证
《庄子·天下》关尹老聃、庄周分述

渊源:出于史官,本于老聃

《汉书·艺文志》承刘歆《七略》,系道家于史官:“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史官之职,掌天时星历、司典籍图法、记君上言事,世居王廷而通观一代兴亡。老聃为周守藏室之史,正是这一官守的典型。惯看一姓一国的荣枯代谢,故不逐一时之得失,而思其所以然之常道——所谓“秉要执本”,即由变见常、执常以御变。本百科“史职归于老聃”一线,其文献根据正在于此。

史官何以独生道家之思,亦非偶然。历记成败存亡者,最易见盛观衰、居安思危,其智倾向于退、于藏、于柔,而不慕一时之赫赫。司马迁自道其家学“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正是史官的眼界;而由这眼界看去,刚强者易折、盈满者易亏、有为者多败,于是清虚卑弱、功成不居之教,遂若水到渠成。职守塑造学风,道家之出于史官,可谓其显例。

然则“道家”之为名,实起于汉人的追题。先秦诸子各有称谓,而无“道家”之总名。司马谈《论六家要指》始分天下之学为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标举“道德家”为其一;班固《艺文志》沿之而省称“道家”。故就名而言,道家是汉人对一批以“道”“德”为宗、气类相近之学的事后归并。然就实而言,先秦确有这样一脉:以道为万物之本根,以德为道之在物,尚自然而贱人为,主清虚而斥智故。这一脉的自我谱系,不见于汉人的分类,而见于《庄子·天下》的自述。

宗师与谱系:老关列庄与黄老之分流

《庄子·天下》历叙古之道术的分裂,把“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一路,归于关尹、老聃,赞为“古之博大真人”;又别叙庄周“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是先秦道家自认的谱系:老聃执其本,关尹、文子传其绪,列子承其虚静,庄周极其恢诡。老—关尹(或文子)—列—庄,构成道家偏于超越、重心性玄想的一脉;其人多隐者逸民,其学多言全生、齐物、逍遥。

这一脉的内部,其实颇多疑案。关尹相传为守关而得老子五千言之人,《天下》以之与老聃并称,其学“在己无居,形物自著”,主贵清;文子传为老子弟子,然《文子》一书自唐柳宗元《辩文子》以来疑为驳书,一九七三年河北定州汉墓出土竹简本《文子》,证其先秦确有其书,而今本已经后人大幅窜改,真伪杂糅;列子贵虚,而《列子》八篇亦系晚出。可见这一脉虽谱系分明,其文献却多经后人层累,读者不可尽信。诸人生平,别见人部“老子”“关尹”“文子”“列子”诸条,此不复述。

与这一脉并行的,是黄老一脉。它托名黄帝以言治道,化老子的清虚为治国的术数,采名法而言刑名、因循,盛于战国之齐的稷下。慎到、田骈、接子、环渊之徒“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即其中坚。故虽同祖老子,而一脉尚出世、一脉务经世:庄列泠然独往,黄老则南面而治。两脉之分合,是理解道家的枢纽(详见本部“黄老之学”“庄周学派”两条)。汉人所并的“道家”,实兼摄了这两条本不相谋的支流。

学说大要:尊道贵德,自然无为

道家之所以自成一家,在其以“道”为最高范畴。道先天地而生,为万物所由以成之本根;德者,道之分于物、物之得于道以生者也。故《老子》曰“道生之,德畜之……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尊道贵德,是道家共许之宗,与儒墨之首标仁义者判然有别。道、德二字的确切义蕴,别见名部“道”“德”两条,此处但明其为一家之总纲。

由尊道贵德,衍为一组相联的主张:法自然,故曰“道法自然”,不以人为之智故扰万物之自化;贵无为,为而不恃、治而不宰;尚虚静,致虚守静以观万物之复;贵柔弱,以为“柔弱胜刚强”;又明“反者道之动”,知物极必反而以退为进。《汉书·艺文志》所谓“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已括其要。这些主张,在庄列一脉发为超世的境界之学,在黄老一脉转为治世的君人之术,同源而异其用。

须辨明者,道家之教看似消极而实有深识。其“无为”非弃事不为,乃不妄为、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强作;其“柔弱”非怯懦畏葸,乃深知刚强之易折、盈满之易亏,故守柔处下以自全其生、以久其功。故道家非真欲人槁木死灰,而是于争攘扰攘的乱世,为士人别立一安身立命、全生远害之地。惟其如此,道家虽言出世,而未尝真忘世;虽贵清虚,而自有一种冷峻的济世之思在焉。

与他派之辨

道家的自我界定,多在与儒墨的对辨中显豁。与儒家争者,在仁义之为末为本:道家病儒家之仁义礼乐为道德之衰、性命之桎梏,故有“绝圣弃智”“绝仁弃义”之激语(此语郭店简本大异,详见下节);儒家则以仁义为成人之本,不可须臾去。一以自然为高,一以人文为贵,此儒道之大界,亦本百科“通论”与“儒”“道”分部之所本。

然道家之非仁义,其锋所指实在一“伪”字。道家所恶者,非人心自然之爱敬,而是失其自然、矫饰邀名的伪仁义。故庄子亦言“大仁不仁”“至仁无亲”——非谓无仁,乃谓超乎有意为仁、有迹可循之上的更高之仁。郭店简本《老子》作“绝伪弃诈”而非“绝仁弃义”,恰印证道家早期所弃者在“伪”“诈”,其与儒家的正面决裂,或系后学所渐次凸显。明乎此,则儒道之辨不至沦为意气,而见其分际之微。

与墨家、名法诸家,道家亦各有分际。墨家尚同、尚贤而务有为,《庄子·天下》讥其“以自苦为极”“反天下之心”;名家逐于名辩,道家则病其“蔽于辞而不知实”。至于法家,则与道家的黄老一脉血脉相连——申不害、韩非之刑名,皆“本于黄老”,取其道生法、因循无为之一面,而弃其清虚玄远。要之,《庄子·天下》“道术将为天下裂”之叹,不独可评百家,亦正可移评道家自身内部庄列与黄老的分化。

文献与出土新证

道家传世的根本文献,为《老子》五千言与《庄子》。此外,《列子》系晚出、《文子》真伪聚讼,皆不可尽据;《汉书·艺文志》著录道家三十七家、九百九十三篇,今亦多亡佚。传世本之外,二十世纪的简帛之出,为道家早期文献补上了最坚实的物证,也改写了若干旧说。

郭店一号楚墓(约战国中期)出土的竹简《老子》甲、乙、丙三组,是现存最早的《老子》抄本,证成《老子》一书早在战国中期以前已相当成形;尤可注意者,简本无今本“绝圣弃智”“绝仁弃义”之语,而作“绝智弃辩”“绝伪弃诈”,可见道家与儒家的正面对立,或系其后学所渐次凸显,而非老聃之旧。这一字之异,牵动儒道关系史的重估,是简帛之学的一大公案。

马王堆汉墓帛书又出《老子》甲、乙二本,皆德经在前、道经在后,篇次与今本适相颠倒,可窥《老子》流传中章次编定的痕迹;其乙本卷前更抄有《经法》《十六经》《称》《道原》四篇古佚书,唐兰考定即《汉志》所著录之《黄帝四经》,使久已湮没的黄老之学由传说落为实证。传世与简帛互证,庄列与黄老两脉之源流遂粲然可寻——这正是道家研究在二十世纪的最大进境。

经典文句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
——《汉书·艺文志》

班固为道家所立的定义,指其所出之官(史官)与宗旨(秉要执本、清虚卑弱),是本百科“史职归于老聃”一线的根据。


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
——《史记·太史公自序》

司马谈《论六家要指》标“道德家”为六家之一,此其定义;“采儒墨、撮名法”云云,实以黄老一脉为言。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庄子·天下》

《天下》历叙道术之裂,以关尹、老聃为一脉之宗,是先秦道家自述谱系的内证。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老子》五十一章

尊道贵德为道家之总纲:道为本根,德为道之在物,故万物尊之贵之。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老子》二十五章

“道法自然”揭出道家的终极取向——不以人为之智故干万物之自化,为无为、虚静诸旨之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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