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义
- 道以相反相成、返本复归而运行
- 语源
- 《老子》四十章
- 主文献
- 《老子》四十章、五十八章、十六章
- 相对概念
- 执两用中(儒家中庸)
定义与语源
“反者道之动”出自《老子》四十章,是全书篇幅最短、分量却最重的一章。全章仅“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二十一字,却被历来解老者视为老子形上学与方法论的总纲。“动”与“用”对举,“反”与“弱”对举,四字两两相绾:“反”指道运行的方式,“弱”指道发用的方式。道之所以能动、能用,不在刚强进取,而在返回与柔弱。短短一章,把老子对天道与人事的根本看法收摄殆尽。
“反”字本身含义丰富,这正是此章耐人寻味之处。它既可读为“相反”,指事物向其对立面转化;又可读为“返”(返回),指万物复归于道、复归其本根。历来注家于此或主此说、或主彼说:一系就“反复其道”即返归立解,另有学者则重其相反相成之义。其实两义相通:唯因物极则反于其反面,故万物在往复中终归其始。故读“反者道之动”,不必强分此彼,宜兼取相反相成与返本复归两层,方得其全。
与“反者道之动”对文的,是“弱者道之用”。道之运行既以反为动,其发用则以弱为宜:唯守柔处弱,方能顺道之反、待物之复而不与之争。故老子屡言“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皆“弱者道之用”之引申。“反”是所以然之理,“弱”是所当行之方,二者本相为表里,读此章者不可偏举其一。
经典中的展开:相反相成
就“相反相成”一义看,《老子》反复申说对立面的相互依存与转化。二章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一切分别都在与其对立面的关系中成立。五十八章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祸与福并非固定不移,而互相潜藏、彼此转化。事物发展到极处必转向反面,故老子戒盈戒满,主张功成身退、知足不辱。这种物极必反的洞见,正是“反者道之动”落在人事上的展开。
老子还以自然与生死印证这一点。二十三章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狂风暴雨这类刚猛之极者反而不能持久,连兴起它的天地都不能使之长久,何况人为的强作?七十六章更说“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由生死之几申明柔弱反能长久。由此老子推出以柔弱胜刚强的用世之道,故“弱者道之用”紧承“反者道之动”而立。七十八章又说“正言若反”,真正合道的话听来往往像是反话——这一句既是老子的自道,也点出“反”贯穿了他的言说方式本身。
老子更把这一洞见落实为一套用世之方。七章说“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二十二章说“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皆谓人若能反于争先、争盈之常情,反能得全、得先。这不是消极的退让,而是深察物极必反之几后的自处之道:知其雄而守其雌,知其白而守其黑,故能不与物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
义理结构:返本复归
就“返回本根”一义看,“反”指万物的复归运动。二十五章描摹道的运行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道周行不殆,其极则是“反”——返归其本。十六章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万物纷纭生长,而老子从中看到的,是它们终将各自返回根本。道生万物,又使万物复归于道,这一“出而复返”的圆环,正是道之动的深层结构。六十五章“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也是说玄德与万物趋向相反、引之复归于朴,与此同一脉络。
两义在此会通:正因事物盛极而反于其反面(相反相成),才有万物由盛而衰、由有而无、终归其根的复返(返本复归)。“反”既是横向的对立转化,又是纵向的复归本原。老子由此建立起一种以退为进、以柔为用、以返为动的独特智慧:不与物争其盛,而守其反、用其弱,故能长久而不殆。此所以“反者道之动”一语,能收摄全书而为之纲。
相关概念之辨与经典对照
“反者道之动”与《周易》的往复观颇可对照。《系辞上》说“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由事物的开端推知其终结,终而复始,与老子“观复归根”同一机杼。《周易》复卦《彖传》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以一阳来复申明天道往还不已。儒道两家在“往复循环”这一宇宙感上颇有相通,只是老子更强调“守反用弱”,《周易》更强调“生生不已”,落点各异。
值得一提的是,马王堆帛书《系辞》为今存最早的《易传》写本,其中“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日往则月来”诸句俱在,可与“反者道之动”的往复之义相互勘证。传世与出土文献合观,可见“反复往还”是先秦思想的一种共同底色,道家与易学各就其中一面加以发挥。而老子所独造者,在于把这一往复直接立为“道之动”,并由之引出守柔用弱的一套用世之方,其锋芒与易学的生生之旨遂自不同。
由此可见,先秦言变化者,儒道易三家实各有侧重而又相通。《周易》重生生,言阴阳往来而生万物;老子重复归,言万物盛极而反于其根;儒家重时中,言随时处中而不失其正。三者皆自“变”立论,而所贵者一在生、一在反、一在中,恰可三面相形,见先秦思想对“变”的丰富体会。
儒道之辨:执两用中与守反用弱
面对同样的对立与变化,儒道两家给出不同的应对。儒家《中庸》主张“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在相反的两极之间求得恰当的“中”,以中道平衡过与不及;其取向是折中、是持守分寸而不走极端。这是一种在对立中求平衡、以“中”为归的智慧,重心在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故儒家贵“时中”而恶“过”“不及”。
老子则不取“用中”,而取“守反用弱”。他不在两极之间求一个中点,而是径直站到强梁、进取、盈满的反面去——守柔、处下、居后、致虚,因为他判定唯有反于流俗所争者,才合于道之动。一主中,一主反;一在对立中求平衡,一在对立中取其弱的一端以合道。此中分野,最见儒道气象之异,也见两家对“变化”体会的不同着力处。
更细言之,儒家之“中”是价值上的至善之地,中即是正,故过与不及皆为失;老子之“反”则无固定的价值定点,其守弱、处下亦非以弱本身为善,而是因弱合于道之动、能致长久之效。一者以“中”为应然之则,一者以“反”为自然之势;一求其正,一顺其势。此又儒道气象之别的更深一层。
后世流变
“反者道之动”的辩证智慧,深刻影响了后世。《庄子》推之为齐是非、等生死的齐物之论;黄老与《淮南子》据之言因循、言祸福之几;魏晋玄学更以“反”“复”为解《老》《易》的枢纽。宋儒虽力辟老庄,然其言“物极必反”“一动一静互为其根”,亦未尝不与老子之“反”暗通声气,可见此一观念浸润之深。
就先秦本义而言,“反者道之动”首先是一个极为凝练的观察:天地间的力量总在向其反面运动,又总在往复中复归其本。老子由此教人不恃强、不逐盈,而守其反、用其弱。这一智慧的可贵,不在玄远的思辨,而在它对盛衰倚伏之几的清醒,以及由此而来的谦退持守的处世态度。
经典文句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全章仅二十一字,为老子辩证与方法的总纲。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祸福互相潜藏、彼此转化,即相反相成之一例。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刚猛之极者反不能久,故老子贵柔弱、戒盈满。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万物出而复返、各归其根,是反的返本复归一义。
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由始推终、终而复始,与老子观复归根同一机杼。
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
复卦以一阳来复申天道往还,可与反者道之动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