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义
- 生养万物而不占有主宰的深玄之德
- 语源
- 《老子》,玄取幽深不测之义
- 主文献
- 《老子》十章、五十一章、六十五章
- 相对概念
- 明德(儒家)
定义与语源
玄德是《老子》用来称谓道与上德的一个特殊名目。它不是某种可供夸示的高尚品行,而指道生养万物却不占有、不主宰的那种幽隐难名的德性。“玄”字本训幽远、黝黑,引申为深不可测;《老子》首章以“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状道体的深远,用“玄”修饰“德”,正是要标示这种德不显于外、不邀其功,恰在其不可见处成就万物。故玄德之“玄”,既形容其深不可测,又标示它与一切可名可见之德的分别:德而可见、可名、可夸,便已不复为玄。
就传世文本而言,“玄德”一词三见于《老子》,分别在十章、五十一章与六十五章。前两处文句几乎全同,都以“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收束为“是谓玄德”;后一处则由“善为道者”的治道引出,言“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三处合观,玄德既是道对万物的生成方式,也是圣人法道而有的德操,其落脚处始终在“生养万物而不居其功”这一核心。传世本与帛书本虽章次编排有先后之别,而三处玄德文句大体一致,可见此语在《老子》中确为反复致意的定论,而非偶发之辞。
“玄”在《老子》中自成一组语汇:六章有“玄牝”,喻天地生育之门;十章有“涤除玄览”,谓洗去尘杂而深观于道;五十六章有“玄同”,谓泯除分别而与物大同。玄德即此一“玄”字系列中的一员,其所以称玄,正为标示这种生养之德深藏不露、非可以常情窥度。离开这一语境,单以“幽深”二字训玄,犹未尽其在《老子》中特有的分量。
《老子》三见细读
十章说:“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道生育畜养万物,却不把万物据为己有,不因有所作为而自恃其能,不因居于万物之长而横加主宰。四个“不”字层层剥落占有之心,最后归结为“玄德”。五十一章几乎复述同一段文字,只是前面加了“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把玄德明确系于道与德生成万物的序列。同一段话在书中两度郑重出现,可见此语并非偶发之辞,而是反复致意的定论。
六十五章则从治道立论:“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这里的“愚”不是使民愚昧无知,而是使之敦厚朴质、不生巧诈;能长守这一法式(稽式),就叫玄德。接着说“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玄德之所以深远,正因它与流俗趋向相反——不争先、不显能、不积巧,故能通向万物各安其性的“大顺”。
细绎三处,可见玄德一名的两重指向:十章、五十一章就道生养万物立言,重在“不有、不恃、不宰”的生成之德;六十五章就圣人治民立言,重在“不以智治国”的治世之德。前者是天道,后者是人事,而其枢机同在一个“不”字——不据、不恃、不宰、不以智扰。天道如此,故圣人法之亦如此,玄德遂由描述道体的语汇,转成规范圣王的准则,上通天道、下贯人事。
义理结构:玄与上德不德
玄德的义理,可借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来看。上德之人不自以为有德、不刻意表其德,故其德完整无缺;下德之人执守德名、唯恐失德,反而不能全德。三十八章又列“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的次第,愈往下则愈落于有为、有名、有迹;玄德正属那最上一层不落名迹、不居其功的“不德之德”。“玄”字所点出的,就是这种自隐其功、不可名状的品格:德一旦被标举、被占有,便落入可名的层次,不复为玄。
玄德的另一重结构,是“与物反矣”的复归。道之德不与万物争显、争先、争有,而是逆着占有与外显的方向,退回到生而不宰的本然。这种“反”不是消极的退避,而是《老子》“反者道之动”的具体展开:唯有反于占有,才能成全万物;唯有藏其功,功乃不去。玄德因此不是一条静止的高标,而是一种以退为进、以不居成其居的动态德性,它深、它远,正因它总在流俗所争的反面用力。
由“生而不有”再引申,玄德还含“施而不望报”之意。道生畜万物,未尝责万物之报;圣人法之,亦为而不恃、功成不居,不以恩德自居而责人酬答。这与儒家重“报施”、贵往来的伦理取向恰成对照:儒家于报施中见礼之往来,道家则于不报中见德之深玄。故玄德之“不宰”,不仅是不加主宰,也是不索其报、不居其功。
相关概念之辨
玄德与“道”“德”密不可分,却各有侧重。道是万物所由生的总根据,德是道分落于物、使物得以生成畜养的能力;玄德则专就“生养而不居”这一品格立名,是对道之德最幽深处的称谓。就此而言,玄德不是德之外的另一物,而是德在不占有、不主宰时所显的本相。说“玄”,是要人于德之成物处见其不居,于不居处见其至深,此即玄德所以别于寻常所谓“德行”者。
玄德又与无为、朴、柔弱相通。无为言其不以私志强作,玄德言其不居生养之功,二者是同一取向的两面;守朴、贵柔亦皆以不显、不争为要,与玄德“深矣远矣”的隐德一脉相承。理解玄德,须把它放在《老子》这一整套“不”字语汇——不有、不恃、不宰、不争——之中,方不至于把它误读成某种可供炫耀的高尚,反失其“玄”之所以为玄。
要之,玄德在《老子》概念群中居于枢纽:上承道体之深玄,下贯无为、守朴、贵柔之用;就德言其不居,就动言其与物反,就治言其使民自朴。把握玄德,几乎等于握住了老子德论的关钥——德之为德,不在积而在损,不在显而在藏,不在争而在让,此正老子有别于儒家德论的根本处。
儒道之辨:玄德与明德
把玄德与儒家的“明德”对勘,最能见出道家德论的特色。《礼记·大学》开宗明义:“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儒家之德要“明”——由内在的德性自觉,进而彰显、推扩,及于齐家治国平天下,德是要被显明、被成就、被看见的。老子之德却要“玄”——生养万物而退藏其功,德愈深则愈不可见。一“明”一“玄”,正是两种德性观的分野:一者以显发为成德,一者以藏隐为至德。
需要辨明的是,《尚书·舜典》有“玄德升闻,乃命以位”之语,其“玄德”指舜在侧微时潜蓄未显、终于上闻于尧的德行,与老子生而不宰的玄德取义不同;且《舜典》此段文字素有晚出之嫌,不宜径引为老子玄德的旁证。若要说舜以德闻,毋宁据《史记·五帝本纪》“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之说——那仍是儒家“明德”的路数,恰与道家之“玄”相映成趣。名同而实异,正须于此细辨。
后世流变
玄德之说,在先秦以后为道家、道教一系所承。汉代黄老与《淮南子》多申“生而不有”之旨,魏晋玄学更以“玄”为宗,王弼注《老》即从“不禁其性、不塞其原”处发明玄德的无为之义。这些解说虽各有引申,但大体不离《老子》生养不居、藏功归本的原意,可见玄德一语在道家传统中的分量。
需要警惕的,是把后世繁复的玄理直接倒推给《老子》。回到先秦语境,玄德首先是一个朴素而深刻的观察:真正成全万物的力量,往往不在占有与彰显,而在生而不宰、功成不居。理解这一点,比追索“玄”字后来的种种形上意涵更切近本义,也更能见老子立此一名的苦心。
经典文句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生养万物而不占有、不自恃、不主宰,即是玄德。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玄德复见,明确系于道与德生成万物的序列。
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能守常道之法式即玄德;其深远处在与物相反、引归大顺。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不自以为有德者其德乃全,玄德正是这种不居其德之德。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儒家之德要彰明推扩,与老子退藏其功的玄德恰成一明一玄。
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舜典》玄德升闻之说系晚出文字;史迁述舜以德闻,仍是儒家明德路数,可与道家玄德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