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部
官学百科 · 名部第四十
有无 楚简原字
郭店 · 老子(丙) 简1

有无

有無

老子并举的一对范畴:生成之本原与相待之两端

前571—前286老子发端,庄子推极
老子生成相待庄子

定义
并举的一对范畴,兼生成本原与相待两端
两层义
生成之先后;观念之相待
关键语
有生于无、有无相生、有利无用
相关概念
道(无名无形者)、名

定义与语源

“有”“无”本是先秦语言中最寻常的一对词,表某物之存在与不存在、拥有与没有。老子把这对日用之词提为哲学范畴,用以探问万物之本与存在之理。须先辨明的是:老子讲“有无”,并非只在说“某物在不在”这类经验判断,而是把“有”与“无”当作两个具有本原意味的概念来对举、来思索。也正因如此,它在《老子》中呈现出不止一层意思,读者极易以一义概全而致误。

大体而言,老子之“有无”有两个层次,应当并陈而不可相混。其一是生成论的层次:就万物之所从出而言,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把“无”置于“有”之先、之上,以无形无名者为有形有名者之本。其二是相待的层次:就概念之相对而立而言,说“有无相生”,有与无相因相成、彼此依待,如难易、长短、高下之互显,并无谁先谁后。前一层讲的是本原的先后,后一层讲的是观念的相对;一是纵向的生成,一是横向的相待。把这两层看成一事,或以相待否定生成、以生成抹去相待,都会读乱老子。故解“有无”,第一要务是分清它在何种脉络下被使用。

《老子》的两个层次

生成的层次,集中在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通行本作两级——万物本于“有”,“有”又本于“无”,层层向上追至那无形无名的根本。这里的“无”不是空无所有,而是无以名状的道体;“有生于无”说的是有形之万物本于无形之道,并非从绝对的虚空中凭空造出。若把它读成“无中生有”式的从零创生,便失了老子本意。相待的层次,集中在二章:“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这里“有”“无”是相对而立、彼此依存的一对,如同难易、长短,去一则另一不立,故曰“相生”。

第三处是十一章对“无”之用的著名申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车毂、陶器、房室之所以可用,正因其中空之“无”;“有”只提供凭借之利,真正成其用者却是那空处之“无”。老子由此翻转常识,揭示“无”的积极意义。

这几章在出土本中尤可玩味。郭店楚简《老子》甲组四十章作“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亡(无)”——比传世本少了第二个“有”字。这一字之差,使“有”“无”并列为万物所生之两端,而不必读作“有生于无”的单线生成;学界据此讨论:郭店本或本无“有生于无”的宇宙序列,而以有、无并举为物之所出。二章郭店甲则作“有亡之相生也”,以“亡”为“无”,句末缀“也”。这些异文提示:有无的“生成”与“相待”二义,其文本形态在早期本就未必如通行本那样固定,更须审慎分辨。

有无与道、名

要理解老子的“无”,关键在看清它与“道”的关系。老子之“无”,多数时候正是就道之无名、无形、不可执取而立言:道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有”,故可谓之“无”;但这“无”不是一无所有的空洞,而是涵藏万有、能生万物的浑全。所以“有生于无”与“道生万物”本是一事的两种说法——无形之道生成有形之万物。明乎此,则“无”之为本原,不是把虚空立为始基,而是以那超越一切具体规定的道体为万物之根。

这一点在首章看得最清楚:“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天地未分、万物未名之际,是“无”;万物既生、各有其名之后,是“有”;而“有”“无”同出于道,只是异名,其幽深难测处则谓之“玄”。可见“有”“无”并非两个彼此外在的东西,而是道体在“未分/已分”“无名/有名”两态下的呈现。由此再看“朴散则为器”“始制有名”,浑全之道落为万殊之器、无名之体落为有名之物,正是由“无”向“有”的展开。“有无”一对,遂成为老子勾连道体与万物、无名与有名的枢纽范畴。

《庄子》的推极与名家旁证

庄子把“有无”之思推向极致,落点却在消解。《齐物论》有一段著名的层层追溯:“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先有“有”,再有“无”,再有“未曾有过无”,再有“未曾有过‘未曾有无’”……如此无穷后退,追问到最后,连“有”“无”究竟哪个是有、哪个是无都无从判定。庄子此举不是要建立一套更精密的有无理论,恰恰相反,是要显示:一旦执定“有”“无”而层层言说,必陷于无穷倒退;故与其纠缠于有无之辨,不如止息言说、复归浑全。这与他“道未始有封”“得意忘言”的一贯宗旨相合。

可与之并观的是名家。《庄子·天下》述惠施之说:“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惠施以“无外”“无内”推大小之极,正是就名相中的“有”“无”作精密的思辨推衍。同是面对有无、大小之极,名家的路数是以名辨物、层层析理,庄子的路数则是揭穿言说之穷、消解是非之执——一者深入名言,一者超出名言,取径迥然。把二者对照,可见战国之世围绕“有无”所展开的,既有道家的本原之思与境界之悟,也有名家的概念之辨,思路并不单一。

儒道之辨

与道家的措意于有无相反,先秦儒家很少把“有无”当作哲学范畴来讨论。这不是儒家不能,而是其关切所在不同。孔子“不语怪力乱神”,答问生死则曰“未知生,焉知死”,其用心在人伦日用、在当行之则,而不在追问万物由何而生、存在以何为本。《论语》《孟子》论道、论德、论仁义,皆落在应然与实践,几乎不以“有”“无”对举而作本原之思。这是形上兴趣的分野:道家究心于万物之所从出、存在之所以然,故“有无”成为其核心范畴;儒家则把哲思的重心放在“人应当如何”上,形上之域多存而不论。

因此,“有无”一题最能显出儒道旨趣之别,却不宜简单判为高下。道家由有无之辨透显道体的深微,是其所长;儒家不废对天命、天道的体认,却不以本体之有无为务,而以人文之当然为归,亦自有其笃实。二者一究其“所以然”,一重其“所当然”,恰是先秦思想两种根本取向的映照。

后世流变

有无之辨在后世续有大波澜:魏晋玄学以此为中心议题,王弼、何晏“贵无”,以无为万有之本;裴頠作《崇有论》相抗,力主“有”之自足;郭象则以“独化”消解有无之先后,别开一路。这场“贵无”“崇有”之争,可谓老子有无二义在新语境下的再激化,然已属先秦之外。返其本始,“有无”是老子拈出的一对范畴,兼含“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生成与“有无相生”的相待两义,又经《老子》首章、十一章勾连于道体与名相,庄子推之于无穷而归于消解——它是道家形上之思最凝练的一对概念,也最能映照儒道措意之别。

经典文句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老子》四十章

生成的层次:以无形之道为有形万物之本;郭店简甲作“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亡”,无第二个“有”字,遂使有、无并列为物之所出。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老子》二章

相待的层次:有无如难易长短,相因相成而彼此依待;郭店简甲作“有亡之相生也”。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老子》十一章

毂器室皆因中空之“无”而可用,有提供凭借,无成就功用。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老子》一章

有、无同出于道而异名,是道体在无名、有名两态下的呈现。


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
——《庄子·齐物论》

层层追溯以致无穷,最终消解对有无作确定言说的可能。


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庄子·天下》

惠施就名相析大小有无之极,是名家路数,与庄子消解言说异趣,可资对照。


策府 · 先秦官学百科 —— 学在官府,官守其书 · 衍象坊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