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
- 彭蒙
- 生卒
- 不详,齐宣王前后
- 国籍
- 齐
- 身份
- 稷下先生
- 弟子
- 田骈(学于彭蒙)
- 见于文献
- 《庄子·天下》
生平与时代
彭蒙是战国中期齐国稷下学宫的一位学者。稷下是齐国在都城临淄稷门附近设立的学术中心,自齐桓公、威王、宣王之世招致天下学士,赐以第宅、号为“列大夫”,“不治而议论”,讲学争鸣而不任实职。一时如淳于髡、慎到、田骈、接子、环渊、宋钘、尹文之属,皆汇聚于此,蔚为战国学术之渊薮。彭蒙即活动于其中,年辈约当齐宣王前后,与田骈、慎到同属稷下道家一系。据《庄子·天下》,田骈曾“学于彭蒙”,故彭蒙又是田骈之师,在稷下的师承谱系中辈分较高。稷下诸生虽不任官守,其议论却每每上达齐廷、关涉国是,故彭蒙一系之学,本就带有面向治道的现实关切,而非纯然的方外玄言。
除“齐之稷下先生、田骈之师”这一身份外,彭蒙的生平几乎不可考:其生卒、字号、著述皆无可稽,先秦典籍中郑重述及他的,实际上只有《庄子·天下》一篇。也正因史料如此稀薄,我们无法为他勾画任何具体的行状,只能凭《天下》篇的寥寥数语,去把握他的学术位置与思想取向。这也决定了本条的写法:与其铺陈无据的生平,不如老老实实地细读那唯一的一段文本——彭蒙的面目,几乎全在这段文字的字缝之间。后世道教结集道藏、追溯源流,也几乎不为他立传,这位“田骈之师”遂长期湮没无闻。
学行事迹
关于彭蒙的“学行”,可凭据的仍只是《庄子·天下》。该篇论列古之道术,把彭蒙、田骈、慎到三人归为一路,先总述其共同宗旨:“公而不当,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处事为公而不偏党,平易而无私意,决然不立主见,随物而行、不执两端;不刻意于思虑,不用心于智巧,对万物无所拣择,只是与之一同俱往。这是一种把主观知见减到最低、纯任外物的姿态,也是三人共契的“道术”。《天下》篇用“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一语领起,正把这种纯任外物之学,接续在它所构想的道术流变谱系之内。
在三人之中,《天下》篇特别点出师承:“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田骈之学得自彭蒙,而所得乃是一种“不教之教”——不以言相授,而在领会那无所可否、随顺自然的心法。篇末又追述“彭蒙之师”的话:“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把这一路“莫是莫非”的宗旨上溯到更古的道人:古之得道者,不过做到无所肯定、无所否定罢了;那种风调飘忽(窢然),本难以言诠。彭蒙由此被安置在一条谱系里:上承“古之道人”,下启田骈、慎到,是稷下这一系承前启后的枢纽。《天下》篇这段文字,因此不只是描述,更近于一份简要的谱系表:它把彭蒙置于田骈、慎到之上,又把三人共系于“古之道人”之下,寥寥数语便勾出稷下道家自我追认的学统。
思想主张
彭蒙一系的思想,核心是“齐万物”。《天下》篇载其“齐万物以为首”,并引其言:“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天能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地能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各有所能、亦各有所不能;唯有“大道”能包举万物而不加分辨。既然在道的视野下万物本无是非高下之别,那么人也当“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不执于一端——这便是“齐万物”的根据,也与后来《庄子·齐物论》的旨趣遥相呼应,可视为“齐物”思想的一个先声。不过,彭蒙的“齐万物”仍就外物立说、教人随顺不争,与《齐物论》从“吾丧我”的心境上冥泯是非者,深浅并不全同;称其“先声”,正取其发端而未极之意。
与“齐物”相应的,是一种消解知见、去除是非的认识论与处世法。彭蒙之师所谓“莫之是、莫之非”,正是主张泯除主观的是非判断;《天下》篇又记其说“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有所拣选便不能周遍,有所教诲便有所不至,唯有听任于道,才能无所遗漏。故其态度是“决然无主”“于物无择”。同系的慎到把这一路推得更尽,主张“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与物宛转,舍是与非”,甚至说“块不失道”——像土块那般无知无为,反倒不离于道。这种把老子的虚静无为推向“齐是非、弃知虑”一端的取向,正是彭蒙、田骈、慎到共有的气象。《天下》篇形容这种人“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被推着才走、被拉着才往,像回旋的飘风、打转的落羽,全不主动、不自作主张,正是把“决然无主”贯彻到底的写照。
文献形象
彭蒙的“文献形象”,几乎只由《庄子·天下》一篇独力支撑,而《天下》篇本身对这一系的态度是双重的:它先郑重地把彭蒙、田骈、慎到列入“古之道术”的传承,许其闻道;篇末却又下一转语——“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说他们终究未曾真正得道,只是对道有所耳闻罢了。这种“既列于道术、又断其未至”的笔法,把彭蒙一系定位成道术流变途中的一环,而非究竟的归宿。
在《天下》篇之外,先秦诸子论及这一系时,目光也大多越过彭蒙而落在他的后学身上:《荀子》屡斥“慎到、田骈”而每不及其师,《韩非子》承接慎到的“势”论、更径以慎到为宗。于是,作为源头的彭蒙反倒隐没在弟子的盛名之下,成为三人中最模糊的一位。这固然是史料的偶然,却也从侧面印证了他“得不教焉”、不立言、不自标树的学风——一个把“莫之是、莫之非”贯彻到自身的人,本就难以在文献里留下清晰的轮廓。
争议与考辨
彭蒙研究最大的困难,是史料的极度匮乏。除《庄子·天下》外,先秦几无第二处可靠记载正面述及其人其说,故凡今人所论彭蒙思想,实际上都是对《天下》篇那一小段文字的引申,本条亦然。也正因如此,本条不敢为他虚构生平、增饰言行,而宁取“史料仅此、如实交代”的写法:能确知的,仅是他作为田骈之师、稷下一系先行者的身份,与《天下》篇所记那几句宗旨而已;过此以往,皆当阙疑。
尽管如此,彭蒙在思想史上的位置仍值得标出:他与田骈、慎到同列,而慎到已被公认为由道入法的关键人物,其“贵势”“尚法”之说下开韩非。《荀子·非十二子》批评“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是慎到田骈也”,《解蔽》又谓“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正着眼于这一系“任物”“齐万物”之说如何滑向重势尚法、以客观之“势”“法”取代主观之知见。彭蒙既是田骈之师、又上承“古之道人”,恰好处在“齐物之道”向“因任之法”过渡的上游。把握彭蒙,关键不在补足其不可考的生平,而在看清他作为稷下道家先行者、以及“由彭蒙到慎到”这一道法转关起点的意义。要之,彭蒙之可贵,不在其说之完备,而在其居于枢纽:向上,他收束了老子以来虚静齐物的一脉;向下,他又开出田骈、慎到乃至法家因任尚法的一路。读《天下》篇论彭蒙,读到的其实是先秦道术如何一步步走向道法之交的缩影。
经典文句
公而不当,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
《天下》篇总述彭蒙、田骈、慎到三人共同的宗旨:为公不偏、平易无私、不立主见、随物不二。
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
以“齐万物”为宗:天地各有所能所不能,唯大道能包举万物而不加分辨,故万物本无是非高下之别。
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
明言田骈之学得自彭蒙,所得乃“不教之教”——这是彭蒙为田骈之师、辈分较高的直接依据。
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
《天下》篇把“莫是莫非”的宗旨上溯到“古之道人”,彭蒙上承此说、下启田骈慎到。
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终日言成文典,反紃察之,则倜然无所归宿……是慎到田骈也。
荀子批评彭蒙所开的田骈、慎到一系“尚法而无法”,正见此派“任物齐物”之说如何滑向重势尚法。